20-30(1 / 2)

第21章

◎哪怕你不愿意,我也没法放手了◎

“后悔吗……”这种问题,陆照霜曾经很多次抵触过,也逃避过。

但兴许是因为,林珩对她来说还是个不太熟的生人,不知道她的过去,也无从知晓她犯过的那些蠢事。

所以陆照霜此刻比她预想中要平静得多。

她歪着脑袋,轻声说:“我不知道,可能还是我不够努力吧,不然就不该有后悔的事了。”

“噢,”林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挑眉看她,“你把谁的价值观套到了你身上?一点都不适合你。”

陆照霜一愣,抬头时,“你怎么知道”这几个字已经写在了脸上。

林珩懒洋洋道:“再简单不过了,说这种毒鸡汤的人,一定是对别人、对自己要求都特别高、特别强势的那种人,而你嘛……”

他抬眼,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她,一点也不客气地评价道:“外强中干、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总看人眼色——”

“等等,”陆照霜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在你眼里,我原来是这么无可救药的人吗?”

“是啊。”林珩摊开手承认。

陆照霜简直要炸毛了。

“但换个角度,”林珩又慢悠悠道:“也可以说你责任心强、体贴入微、乐于牺牲嘛,我是不觉得这算缺点,纯看你自己高不高兴了,不过……”

他托着下巴,幸灾乐祸看她:“我看你的表现,好像也不见得真有多喜欢嘛。”

陆照霜怔怔地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默默把头低了下去,像只刺猬一样把自己重新缩起来。

林珩翻了个白眼,也没有扮演人生导师的意愿,右手拨片在吉他上唰的一扫,铮铮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荡开,一举扫净他眼里原本的倦意。

“不知道思弦有没有跟你说过,大学我组过一个乐队,挣不了什么钱,一毕业大家就默认散伙,我不是没试过,跟大家一样去规规矩矩上班,但没办法,忍不了就是忍不了。”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钉,“辞职报告一递,我就去打了这几个耳钉,虽然挺疼,但也够痛快。”

陆照霜不难想象,以林珩的性格,要把他按在写字楼里应付正常的职场生活,会有多别扭。

她看着他左耳那五个不规则的、炫目张扬的耳钉,赞了一句,“很漂亮。”

林珩诧异看她,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但心里又十分满意,唇角按捺不住地勾起来。

“所以,什么怀疑、后悔、对不对错不错的,管它呢,我懒得想。我爸妈骂我,那我就搬出去自己住,只要我还有一天活着,我就只想死在那个舞台上。”

固执己见、桀骜不驯、不服管教。

陆照霜从胸腔里呼出一口被灼烧的气。

真是,与她完全不同的人。

林珩坐在郊区偏僻简陋的排练室,怀抱着他虚幻的梦想,只有一把电吉他、皱巴巴的廉价衣服、眼底熬出的青紫陪着他,却像是坐上了某个王座一样愉悦。

世界上有很多这种人,最后被梦想击沉的是大多数。

但陆照霜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人,有一天被迫低头折腰的模样。

她抓起地上的草稿,一点点仔细抚平,然后站起身,坐到了另一边的钢琴前,打开琴盖,“哪里有问题?弹给我听。”

林珩看着她坐在钢琴前优雅挺直的背影,跟要开个钢琴独奏会似的,摸不准她什么意思。

但他还是依言给她弹了一遍,在滞涩处停下,“感觉这一块有点太平庸了。”

陆照霜闭着眼睛,手指在腿上轻轻敲着刚才的节拍,附和道:“确实。”

她点评得倒真不客气,林珩又翻了个白眼。

“*那这样呢?”陆照霜说着,手指按上琴键。

刚才的那半首曲子从钢琴中流淌而出,虽然经过简化,但当真大差不差。

林珩神情微变。

上次看她能复刻他们的《假面》,他就已经有所预感,可现场看到她这个记谱的能力,也还是觉得有点太变态了吧?

但很快,他就顾不上惊讶了。

钢琴声在接近那段滞涩处的地方,却忽然变换了旋律,如同溪流在山间低回婉转,然后在越过一道山崖时,急促地奔流而出,豁然开朗。

陆照霜双手离开琴键,回头看他,“现在怎么样?”

林珩手上抓着笔,正毫无形象地俯趴在地上奋笔疾书,头也不抬地对她说:“再来一遍!”

这画面实在有些伤眼,陆照霜默默挪开视线,“……好。”

没多久,排练房里就只剩下林珩兴奋的声音。

“那里降个调试试?”

“这里不太行啊,等等啊,你听听我改这里怎么样?”

……

不知过去了多久,陆照霜感觉自己都要虚脱了。

倒不是累,平时一场音乐会下来,远比这累得多。

是热,这个排练房没有空调,也不怎么透风,她宛如蒸了一遍桑拿,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

林珩这才满意地大叫:“成了成了!”

陆照霜此时已提不起附和他的兴致,抬手抹了把汗,虚弱地说:“嗯……恭喜你。”

“什么叫恭喜我?这叫恭喜我们!”

陆照霜一怔,就见林珩大笔一挥,在他刚誊抄好的曲谱上写下了“作曲:林珩、陆照霜”的字样。

她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几个字上,迟疑问:“还要算上我吗?”

“当然,这曲子有你一半功劳啊,合作愉快!等以后我们的曲子大卖,版权费还得分你呢!”林珩眉梢眼角根本藏不住笑意,凑过来跟她击了个掌。

他想得可真够远的。

从今天起,世界上突然莫名其妙,多了一首署着“陆照霜”名字的曲子,还背上了大卖的期望,真是魔幻。

陆照霜明明很清楚,这个纯粹的妄想有多遥不可及,却还是不自觉地弯起了唇角。

不忍扫他的兴,她玩笑般接了句:“好吧,到时候我会把银行卡号发你的。”

“这么晚还没回去?”熟悉的声音忽从门口传来。

陆照霜下意识转头望去。

郁思弦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倚着门框,目光从他们刚刚击掌的手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陆照霜觉得那视线莫名淡得出奇。

但林珩显然没发觉,兴致勃勃抱起吉他,“思弦,好消息!我们刚写了首新曲子,我弹给你听。”

郁思弦垂眼一笑,却是不容置喙的意思,“有点晚了,下次吧。”

“那好吧,等我写好词再给你听。”林珩语气里充满遗憾。

陆照霜都听得有点不忍心了,郁思弦却对此视若无睹,微笑着看向她,“阿照,还不回家吗?”

陆照霜看了眼腕表,竟然已经接近零点了。

想到明天还要参加乐团排练,她连忙起身,拿起自己的东西,跟林珩道别。

林珩冲他们两摆摆手,“你们先走吧,我还得待会。”

陆照霜和郁思弦一起下楼,他照旧体贴地帮她拿过琴盒,却一言不发。

只在她走向自己的车时,开口阻止:“阿照,你今天熬得有点久了,别疲劳驾驶,我送你回去吧,你的车我明天让人开回去。”

陆照霜觉得有道理,也就没有拒绝,跟着郁思弦上了车。

狭窄的车内,沉默就格外突兀。

郁思弦不算非常健谈的人,但陆照霜总觉得,他今天的气压低得有些不同寻常。

“思弦,今天碰到什么烦心事了吗?”她关心道。

郁思弦一顿,语气有些生硬,“没有……是我自作自受。”

最后那句低不可闻,陆照霜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郁思弦微微一笑,握着方向盘,像只是随口一问:“你好像和林珩很合得来。”

陆照霜眼睛睁大,想起林珩那副自行其是的模样,就忍不住吐槽:“真的会有跟林珩合得来的人吗?”

那得多有忍耐力啊。

“不过……”她又犹豫了一下。

刚才在排练房的那几个小时,虽然热到崩溃,被林珩折磨得超级疲惫,却是她这段时间最轻松自在的时候。

忘记了萧烨那晚的故意捉弄,忘记了和萧烨的冷战,忘记了在乐团内的所有不睦。

正因为与她的人生迥然不同,所以,哪怕只是旁观,都如同陷进一个漩涡,短暂眩晕间,仿佛自己也从现实中挣脱出去了一样。

她手肘撑在车窗边上,视线别向窗外,“我确实不讨厌他这种人就是了。”

郁思弦握着方向盘的指骨一瞬间紧到泛白。

他当然预料到了这支乐队对陆照霜的吸引力,才特意牵线把他们拉到一起。

但想到,刚才在排练房里看到她生动的神情。

那种憧憬、向往和喜悦,从来不会对着郁思弦。

从过去的萧烨,到现在的林珩,她好像总是被这样鲜活浓烈的人吸引。

而郁思弦从来不会走进她的眼里。

他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偏头看去,就见到她侧脸上微翘的唇角。

他跟着一笑,却是自嘲。

可怎么办呢,阿照?这一次,哪怕你不愿意,我也没法放手了。

他这么想着,强迫自己将盯着她的执着目光重新敛起。

车在陆照霜家门口停好,郁思弦状似不经意般提议:“我想在节目开始前确认他们的状态,所以阿照,下次去排练的时候,也叫上我吧。”

面前的女孩对他的所有算计一无所觉,下车前,还很担心地问:“可排练很花时间的,你不会很忙吗?”

“最近比较有空,”郁思弦轻描淡写地将此带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又重复了一遍,“可以吗,阿照?”

【作者有话说】

郁思弦:自己还没有三成功,就已经开始觉得自己被三了。(目移)

22/

第22章

◎奔向她的心之所向◎

不知道是不是陆照霜的错觉,她总觉得郁思弦此刻的表情里,有种哄骗的意味。

不过这怎么可能呢?

她磕磕巴巴地回了一句,“那,那你要是不忙的话,下次我们就一起过去吧。”

郁思弦长睫下这才闪过一丝笑意,“那下次见,阿照。”

“下次见。”目送郁思弦离开后,陆照霜转头进了家门。

不知道萧烨是出差、加班,亦或是特意躲着她?家里空无一人。

那种在外面短暂浮起的、云层一般轻飘飘的愉悦,被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无形暗线拉扯着坠了下去。

她面无表情地静默片刻,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卧室。

申城大学,机械与自动化学院的会议室内。

女人穿着浅棕色西装套,手握激光笔做着汇报。

屏幕上的PPT显然是赶工出来的,十分简单粗暴,但女人面不改色、侃侃而谈,丝毫不受影响,完美地结束了这段演讲。

“对于这套算法,还有什么不够清晰的地方吗?”

她微笑着,将目光投向众人。更准确的说,是投向了坐在会议桌最后,那个托着下巴,俊朗又漫不经心的男人。

萧烨懒洋洋地靠进椅背,抬手鼓了个掌,“没什么问题了,白老师讲得很好。”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地又添了一句,“我看再没有比白老师更会讲道理的人了。”

白斯榕指尖蜷了下,面上回以得体的笑意,“那就谢谢萧总的称赞了。”

另一边的副院长丝毫没发觉异样,抬手抹了把汗。

好险,他们这个校企合作的项目推进了很久,一直没有进展,但就在前几天,萧氏忽然表示出接洽的意图,还提出要来参观。

项目的上一个负责人已经离职,新负责人是他们刚从国外挖回来的白斯榕,可以说各方面都还在交接熟悉的阶段,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幸好白斯榕临危受命,完美接住了这个考验,看来,接下来的事应该有戏。

副院长笑呵呵看向萧烨,“那萧总,您考虑得怎么样?”

萧烨垂眸沉思片刻,回答:“可以,具体的细则,我之后会派人过来对接。”

眼见着研究经费即将到手,副院长大喜过望,张罗着就要邀请萧烨共进午餐。

萧烨客气地笑了下,语气却是没什么商量的意思,“这就不必了,之后公司还有些事要处理。”

“啊……好的。”副院长讪讪道。

“不过,”萧烨抬眼看着副院长,指尖在桌上漫不经心地轻点着,“贵方的负责人是哪位?如果之后项目遇到问题,我希望能得到最准确的答案。”

副院长连忙朝白斯榕使了个眼色,“白老师。”

白斯榕站在原地,胸口短暂地起伏了下,才起身走近,将自己的名片递过来,眼观鼻鼻观心地回答:“萧总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问我。”

萧烨视线从那张名片上很快掠过,示意自己的秘书收起来,对白斯榕微笑道:“那想必,白老师应该不会拒绝我的电话吧?”

白斯榕这才抬头,和萧烨对上视线,几乎有点无可奈何,“当然。”

送走萧烨后,副院长等人嘱咐了几句也离开了。

会议室重新寂静下来,白斯榕疲惫地坐进椅子里。

同事长呼出口气,扑过来担心地看着白斯榕,“白老师你没事吧,我怎么感觉那个萧总,好像有点……针对你呢?”

白斯榕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揉着太阳穴笑了笑,“不是那么回事,他不是那种人。”

这话里的熟稔意味,让同事微微一怔,“你们认识?”

“他曾经,是我的学生。”

“啊?你也没比他大几岁吧?”

随着同事的这句话,白斯榕几乎能听到很多年前少年的声音。

“也就四岁,”十七岁的少年趴在桌上,偏头看着她,目光执拗又不肯服输,“白斯榕,你也就比我大了四岁,别拿我当小孩。”

她目光落在很远的窗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他和当年变得很不一样……我总是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我当年处理的方式有些不对呢?毕竟那时候我也还很年轻。”

“无论如何,”白斯榕轻轻地叹了口气,“毕竟他曾经是我的学生。”

数日后,又一次音乐会结束,萧烨还是没来。

陆照霜回到后台,来不及换下身上的礼服,撑着柜门就先打开了手机,来回滑动着她和萧烨的聊天界面。

但就算她刷新再多遍,都没有萧烨的任何回复。

她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眉眼间溢出难以掩饰的焦躁。

这场冷战已经持续半个月了,她给萧烨寄出音乐会的门票,就已经存了自己先低头的意思,可为什么他连一句回复都没有?

上一次他们吵架的回忆拉扯得她后脑隐隐作痛。

她开始不明白了,是她太过分了吗,她不该逞一时畅快,该忍下来的吗?

种种猜测在她失控的情绪下开始翻涌,她再也无法忍受,打开通讯录就要给萧烨拨去电话,质问他这不闻不问的样子到底是为什么?

正在这时,“咚咚”,有人敲门。

门后,工作人员朝她眨了眨眼,将一束蝴蝶兰捧着送了过来,“陆小姐,郁先生送您的花,他在休息室里等您。”

是了,今晚是和逃出人间约好的排练日。

明确的日程规整了她纷乱的思绪,她重新镇定了下来,“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她正准备回去换衣服,却又被另一边的声音叫住。

“照霜。”朱高远朝她招了招手。

陆照霜不明所以地走过去,“朱老师,您找我有事?”

朱老师身后还站在几个乐团的管理层,对她笑道:“从你当选首席后,大家好像还没有一起吃过饭,今晚订了一个厅,团内的人一起去聚聚,顺便给你庆祝下。”

陆照霜愣了下,脑子里首先划过的,却是——明天就是逃出人间的演出了,有几首歌还没有和其他人合过。

大家都是兼职,找出所有人都在的时间并不容易,今天不合奏,明天就只能在场上随机应变了。

陆照霜一开始就知道,即便她抽出自己所有的空余时间,用来投入到逃出人间的练习,努力平衡乐团和乐队之间的关系,也总会冲突的一天。

这二者之间,她该做什么选择,毋庸置疑。

“我……”刚一开口,她却发现自己嗓子哑了,那些该说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朱高远疑惑地蹙起眉,“照霜?”

陆照霜垂着眼睫,“我……”

她应该去跟乐团一起吃饭,维系和团员之间的关系,毕竟乐团内本来就有很多人看她不顺眼,这才是正确的事情。

可在应该之外,她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林珩评价她的那些词一个个跳进她的脑海里——外强中干、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总看人眼色。

是的,她总看人眼色,连沈霖都这么说过她。

她真的觉得和萧烨吵架是她做错了吗?或者说,即便她做错了,她是真心实意在感到后悔,而不是只在说服自己吗?

那天她从酒店逃出去时,愉悦饱胀的心情,总不会是骗人的。

闭了闭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不想去。”

“嗯?”朱高远疑心自己听错了,他这个向来懂事识大体的学生怎么会说这种话?

陆照霜抬起头,直视朱高远的眼睛,没有躲避,“朱老师,我今天还有别的重要的事情,所以,抱歉,我去不了。”

旁边的管理层已有些不满,“大晚上的,能有什么重要的事?你要知道轻重。”

只有朱高远一言不发,他看着陆照霜的眼睛,觉得她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他不禁问:“你确定吗?”

“嗯,”陆照霜一字字道:“我确定。”

朱高远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道:“那你去吧。”

旁边的几个管理层都不敢置信地看向朱高远,朱高远却是含笑打岔,“年轻人总有自己的生活嘛,跟我们这些老家伙又不一样,再说了,一顿饭而已,什么时候不能吃。”

陆照霜承朱老师的情,微微朝他们欠身后离开。

回到休息室换衣服的间隙,这条首席和管理层起了冲突的八卦,已经传得满天飞。

唐颖靠着窗台,跟同伴阴阳怪气了句,“到底是首席架子大,说不去吃饭就不去。”

陆照霜却已经不愿再费心搭理她,拿起自己的东西就转身要走,正撞上汪嘉文复杂的目光。

“照霜,真的不去吗?感觉我们好久没有私下聚聚了。”

只有这一刻,陆照霜心头泛起酸楚,“抱歉,嘉文,我最近有点忙。”

“唉,算了算了,你去忙吧。”汪嘉文摆摆手,状似平常地转头走了。

陆照霜手指攥紧琴盒的背带,垂头在原地静站片刻,却还是转身走向门口。

郁思弦单手插兜,等在那里,似乎是听闻了什么,目光从她面上轻轻扫过,观察着她的神色,“阿照,没事吧?”

陆照霜摇了摇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地一笑,“思弦,突然想起你之前跟我说,如果能有个出口,当下就不会太难捱。但对我来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郁思弦探究地看着她。

陆照霜回头,望向走廊深处忙忙碌碌的乐团众人,就像隔着幕布在看一部电影,有种抽离感。

她声音很轻:“那些我本来可以接受的,好像也变得难以忍受了。”

郁思弦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敏锐地明白了她的意思,“后悔吗?”

陆照霜笑了,“就是说啊,我怎么都不觉得后悔呢?”

虽是疑问的语气,她此刻却不愿去想为什么,只想奔向她的心之所向。

“思弦,我们走吧。”

23/

第23章

◎见喜欢的人都是跑着去的。◎

郊区音乐综合体的排练房内。

陆照霜跟逃出人间的乐队成员们将明天的演奏曲目合了好几遍。

她耳力很好,又在申城交响乐团这种百来号人的大型乐团中担任首席,早就锻炼出了找问题的能力,更何况现如今他们只有5个人。

排练时间远比预想中结束得要快。

高若涵感觉从加入乐队以来,从没这么顺过,她做梦一样迷迷糊糊道:“姐姐,你好厉害,要是我领导说我的时候,也能像你一样好懂就好了。”

她夸得实在太过真诚,陆照霜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倒也没有,那么厉害吧。”

唐湾手里还握着鼓锤,若有所思地往陆照霜和林珩这边看过来,“这两首曲子的风格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老唐,还是你了解我!没错,作曲人还包括我们这位新的小提琴手呢。”林珩与有荣焉地朝陆照霜努了努下巴。

“哇,姐姐你还会作曲啊!”高若涵更星星眼了。

“算不上,我只是提供了一些修改意见。”陆照霜扶额,很难很想象,这几个人是怎么能凑到一块组乐队的。

唐湾眼神更加意外。

那天林珩执意要邀请陆照霜来助演就够让他吃惊了,现如今,陆照霜能参与到这种程度,就更是难以想象。

他下意识望向另一边。

最靠窗的位置,郁思弦坐在微微飘扬的纱帘旁,衬衫挽到小臂,捧着平板读着什么,耳边还挂着耳机。

有时候他会出去接个电话,更多时候就是在一边做自己的事,偶尔抬起头,看一会儿他们的排练,或者说,看一会陆小姐排练。

不焦躁也不意外,好像现在的状况也在他预料中似的。

从那天,郁思弦带着陆照霜敲开他们的门开始,就有种被他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察觉到有人注视,郁思弦从平板上抬起头,和唐湾对上视线,而后,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简直像是在说:是又如何呢?

被一个小自己这么多人的人算计在内,唐湾心情复杂,但他生性温吞,什么都没说,就默默把杂乱的思绪咽了下去。

倒是徐勿凡厌倦地扯了扯嘴角,“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林珩下意识问:“这么快就走吗?”

“嗯。”徐勿凡看都没看他,拎起包推门而出。

高若涵呆了一下,抄起自己东西急忙跟出去,“勿凡姐等等,我跟你赶一班地铁!”

在楼道里追上徐勿凡,她喘了两口气,偏头看着徐勿凡的神色,小心翼翼问:“勿凡姐,你是不是不太喜欢照霜姐和思弦哥啊?”

虽然徐勿凡一直都是一副冷淡厌世的表情,但认识了这么久,高若涵还是能看出点区别的。

上次见到徐勿凡这种隐晦的厌恶,还是郁思弦出现在他们身边的时候。

明明都是来帮助他们的。

徐勿凡垂眸,“嗯,不喜欢。”

高若涵被徐勿凡的直白整不会了,“那,那姐姐你当时为什么要帮照霜姐说话呢?”

徐勿凡盯着旁边玻璃门上照出的她的模样,笑了笑,既像是讥讽,又像是自嘲。

“他们那种什么都有的人,不会缺哪一个人的喜欢;而我全世界讨厌的人太多了,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关系?”

萧烨独自坐在清吧的一楼卡座,手机搁在桌面上,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等的人还没有到来。

他晃着手里深红棕色的鸡尾酒,并不焦躁,只是微微出神。

很多年来,他以为白斯榕早已从他的记忆里褪色,但再见时,那段意味着少年耻辱的印记,还是重新涌了上来。

那是他最叛逆的年岁,心里藏着一把火无处燃放,讨厌一切规则、说教、束缚,无论是学校还是家里,都鸡飞狗跳一地鸡毛。

白斯榕从出现的那一刻,就是那些束缚之一。

二十一岁的女孩站在家门口,扎着马尾辫,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穿着规矩体面的T恤长裤,礼貌地跟他的父母打招呼。

萧烨趴在二楼栏杆看了一眼,就转头回了卧室。

他的新家教,申城大学大三的高材生。连她背着的双肩包都沉闷乏味,让人碍眼。

只不过她讲课的方式倒比从前那些人多点意思,他偶尔愿意的时候,也还能听得进去。

但也到此为止,再无其他。

直到某天晚餐,他听到爸妈在议论,说章阿姨因为身体原因,终于还是被申城交响乐团劝退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手里的筷子说“我不吃了”就冲出去。

赶到陆照霜家里的时候,郁思弦已经到了,正温声劝解章若华,陆叔叔显然已跟章若华吵过,气鼓鼓地坐在沙发另一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琴房里还传来小提琴的声音,一遍遍拉错、一遍遍重复,他知道,阿霜就在那里。

但他不能去。

他不能刺激章阿姨,他只能留在这里,和郁思弦一起帮章阿姨平复情绪。

在他们两个小辈面前,章若华不好发火,便默认了他们带走陆照霜的请求。

于是他终于可以去见阿霜。

少女颈边还抵着小提琴,看到他们进来,唇角颤动了一下,然后勉力勾起,“你们来啦。”

她声音哽咽,眼眶还泛着红,是在他们赶来之前,战争留在她身上的残余。

萧烨再也看不下去,冲过去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走。

客厅里,章若华还在那里叮嘱陆照霜今晚应该完成的练习。

郁思弦镇定地答应,“阿姨,您放心,我会帮忙看着阿照的。”

郁思弦一贯的稳重懂事赢得了长辈的信赖,他们成功逃出陆家。

萧烨拉着陆照霜径自走到单车旁,朝她拍了拍后座,“走,我带你去吹吹风。”

阿霜显然还处在刚在的风暴里,即便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也很快黯淡下去,“可我还得练习。”

他看着阿霜被章阿姨打得肿起来的左手,胸口好像堵了一口酸涩到鼓胀的气,“这还练什么练!”

就在这时,郁思弦在后面插进来一句,“情绪激动的时候练习也不会有什么效率的,阿照,去玩吧,没关系,如果章阿姨问,我会帮你挡过去的。”

他神情温和地朝阿霜伸出手,阿霜犹豫了一会儿,也就将小提琴交到了他手里。

郁思弦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也不要太晚了。”

萧烨:“知道。”

他和郁思弦朋友多年,谈不上性格合拍,但唯独在阿霜的事上,只需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

他踩上单车,阿霜坐在他的后座,双手牵着他的衣摆,“我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哪里绿灯亮了就去哪里。”

阿霜因为他这句话笑了一下,但又很快沉默了下去。

在一个陡峭的下坡,阿霜因为惯性撞上了他的后背,然后,他察觉背上的T恤被濡湿了。

他没有问阿霜发生了什么、在哭什么。

他只是一个劲地踩着单车,从申城一个又一个绿灯下穿过,直到阿霜的情绪慢慢平复。

好像那一切不快,都被一道道红灯锁在了身后。

忽然,萧烨目光从街边扫到一个眼熟的身影,猛地刹住车。

不知不觉,他竟然已经骑到了申城大学附近。

而那个之前把古板无趣写在身上的女孩,坐在石台上,去掉了眼镜,大波浪垂在身后,穿着吊带衫和热裤,嘴上还叼着一根燃到了一半的烟头,看起来漂亮耀眼,又烦得要命。

有几个男人凑近了跟她搭讪,大约是纠缠得有些久了,白斯榕把烟取下,冷冷看了那几人一眼,那几人便讪讪走了。

从她的口型,萧烨觉得她说的应该是“滚”。

他那位老实本分、规矩死板的白老师,私底下原来是这样的人?

他极有兴味地挑起眉,单脚踩在地面上,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怎么了?”阿霜探头问。

“没什么,”他顺手在阿霜脑袋上揉了把,“我们回去吧。”

回程的路上,他们再次遇见那个上坡。

阿霜忧心忡忡地问:“我会不会很重啊?”

他咬紧牙关,却还尽力装作若无其事,“没事,你轻得跟从没吃过饭似的。”

但阿霜还是从后座上跳了下来,双手撑着后座,帮他往上推。

萧烨感觉耳朵都红了,心想不能再这么失策了,他下次该骑电动车的,“都说了我载得动你啊!”

橘色的路灯在她身后闪烁,少女就用她那双被眼泪浸润过后的眼睛看着他,简直比路灯还亮,“可我不想你那么累啊。”

萧烨心情一瞬间变得非常奇怪,“阿霜你真的!”

“什么?”

他跳下车,一只手扶着车把往上推,一只手把阿霜的头顶揉得乱七八糟,咬牙切齿地说:“是笨蛋!”

等他们推推搡搡偷溜回郁思弦家,郁思弦给他们比了个一切太平的手势。

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

阿照重新开始练琴,果然不像之前那样反复出错,郁思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

萧烨一头栽倒在懒人沙发上,拿出手机,看着拍到的那张像素模糊的照片,半晌勾了勾唇角。

再见白斯榕,他十分认真地听完了课。

白斯榕推了推眼镜,很欣慰地说:“你今天的状态很好,继续保持,期末未必会再输给你那个姓郁的朋友。”

但萧烨对考赢郁思弦毫无兴趣,他有兴趣的是别的。

“我觉得白老师如果能用这种样子来教我,我肯定能听得更认真。”他装模作样把手机照片推过去,笑盈盈地看着她。

白斯榕目光落在手机上,先是一愣,随即仔细端详萧烨的神色。

如果换了别人说这句话,她会觉得有性骚扰的嫌疑,但少年眼里只有一种兴奋的促狭,纯粹是——“哈哈,被我抓住你的小辫子了吧”的意思。

好幼稚,白斯榕在心里默默想。

“这就是我给中学生做家教的工服,”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自己的课件,“想看那种?小孩,等你成年了再说吧。”

萧烨在她身后,声音气急败坏,“你说谁小孩呢?”

白斯榕背上书包,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补充了一句,“更正一下,是小学生。”

她下楼的时候,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坐在客厅,吃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点心,萧母坐在少女旁边,轻抚少女的头发,眼神十分慈爱。

白斯榕头一次知道,这个冷酷的女人对她儿子以外的人,也能如此和善。

听到动静,少女转过头来,看见她,有些茫然。

“阿霜,这是小烨新来的家教,唉,他要是能有你和思弦一半听话就好了,”萧母先介绍完,又对白斯榕笑道:“白老师,今天也辛苦你了,我们小烨最近成绩进步挺大的。”

“阿姨客气了,这是我应该的。”白斯榕连忙道。

“姐姐你好,”少女礼貌跟她打了声招呼,转头对萧母说:“那阿姨,我先去找萧烨啦。”

萧母朝她摆摆手,“去吧去吧。”

然后少女就噔噔噔跑上了楼梯,白色的裙摆和飞扬的马尾在身后飘啊飘的。

白斯榕脑子里突然就闪过一句话——见喜欢的人都是跑着去的。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心里计算着距离留学还需的费用,然后推开萧家的门走了出去。

那时候一切变故都还没有发生,少年和少女过着他们的青春,白斯榕积攒着自己渴望的未来。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事情会变成后来那样。

“唉。”

白斯榕在酒吧门口驻足许久,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推门而入。

那人如同少年时一样,亮眼得让人一眼找出。

她径自走过去,在萧烨身边的卡座坐下。

萧烨偏头看过来,笑道:“你来了?白老师。”

24/

第24章

◎拥她入怀◎

“甲方有约,我总不能推脱。”

白斯榕从容地搁下包,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这才转头看萧烨,“不过,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萧总?”

萧烨笑了声,“怎么说白老师也算我的老师,当然是想怎么叫就怎么叫,白老师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白斯榕从善如流,“萧烨。”

心里却暗自腹诽,难道不是他上次借着学校众人的势,迫使她不能不低头的吗?

萧烨仿佛是看穿她的内心想法,左手手肘倚在桌上,侧过半个身体,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白斯榕的神色,“白老师,形势所迫,被那群糟老头子逼着讨好我的感觉怎么样?”

白斯榕接过酒保递来的酒,懒懒地尝了一口,“萧烨,对你来说,这可能是很耻辱的事情,但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这只不过是生活的常态而已。”

萧烨“哦”了一声,一脸夸张的惋惜,“但白老师原本不必承受这些,反而可以成为被讨好的那一方,不是吗?”

白斯榕长睫微垂,他这次主动找上她,为的果然就是这件事。

酒杯被重新搁在大理石台面上,白斯榕认认真真看着萧烨的眼睛,“你很希望我后悔吗?”

萧烨垂下眸,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酒杯杯壁,嘴角似有似无地扬起。

他很希望白斯榕后悔吗?

当然、当然。

他已记不清,自己当年究竟是如何喜欢上白斯榕的。

最初,只是觉得她的两副面孔分外有趣,所以总是想方设法刺激她,试图逼出那个夏夜他偶然瞥见的另一面。

可无论他做什么,隔着四岁的年龄差,白斯榕站在岸对面,像是隔着一道天堑,洞若观火又一笑置之,让他一次次无功而返。

明明是很挫败的事情,但他的视线却越来越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与同龄的女生相比,不可触及又捉摸不定的白斯榕,对他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少年慕艾,发现自己的心意并不是一件难事。

下一次捉弄,从盒子里跳出来的,不再是稀奇古怪的动物,而是捧着玫瑰花的小王子。

萧烨趴在桌面上,笑吟吟等着白斯榕的反应。

小王子金黄灿烂的头发和娇艳欲滴的玫瑰,倒映在白斯榕的眼睛里。

她愣愣地盯了好一会儿,最后闭了闭眼,还是平静地将盒子合上,推还给他,“小孩,这种小把戏只对未成年女生管用,留着送给别人吧。”

小孩、小孩,*永远是小孩。

他就不懂了,小孩是犯天条了吗?

“也就四岁,”他把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紧紧攥进手里,固执地盯着她,“白斯榕,你也就比我大了四岁,别拿我当小孩。”

白斯榕听得笑了,单肩背上书包,朝他摆摆手。

然而在她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却忽然顿了顿,背对着他说:“等你成年了再跟我说这句话吧。”

萧烨腾一下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然而,还没等到他成年,下一次家教课,白斯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家教。

萧烨懵了下,跑去楼下询问白斯榕的下落。

“小声点,你想让你爸知道吗?!!”

母亲严厉地喝止了他,然后把他拉进书房,尽力平复了一下语气,淡淡道:“是我最开始考虑不周,小白年纪太轻,做家教还是太没经验了。”

萧烨不服地嗤笑一声:“那我这几个月的成绩是白长了?你想换家教,行啊,反正听不听是我的事。”

下一秒,落在他脸上的就是一巴掌。

萧烨愣住了。

那只刚打完他的手,揉上了他被打红的半张脸,动作轻柔。

“平时你闹腾也就算了,但我雇来的家教想和我的儿子勾搭在一起,呵,她也配?我不会允许这种丑事发生在我家里。”

母亲嘴角勾起温和的弧度,眼里却是从未有过的轻蔑和冷厉。

萧烨浑身冰冷,感觉自己像是头一次认识母亲一样。

“是我主动追白老师的,和她没关系。”

母亲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让你生出这种心思,还放任下去,就已经是她看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这话太刺耳了,他再也听不下去,“啪”一下挥开了母亲的手,夺门而出。

母亲的声音追在他身后,像甩不开的诅咒,“小烨,你总会明白,身份不同的人,是走不到一起的。”

萧烨不知道白斯榕住在哪里,只能在申城大学机械与自动化学院门口等她。

从早晨等到晚上,他终于见到白斯榕抱着课本,和几个女生一起结伴走出。

他立刻站直身体,朝白斯榕走去,“白——”

女孩的目光扫过他,就像扫过一片空气,然后目不转睛地从他身边穿过。

萧烨愣了愣,固执地又叫她:“白斯榕!”

女孩的脚步停住,肩膀耸动了一下,又松开,像是经历了什么艰难的心理挣扎,然后告别了同伴,朝他走来,“萧烨。”

刚才白斯榕无视他的事情,一下子就被他忘干净了,他急忙道:“你有没有事?我爸妈有没有为难你?”

白斯榕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现在已经没事了,我马上就要出国读书了。”

萧烨脑子一懵,然后立刻道:“哪个学校?明年我也去申请那里,正好,到时候我就真的成年了,你不用再——”

“萧烨。”

白斯榕冷静地打断他的幻想,“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萧烨浑身都僵住了,“我知道你现在觉得不行,但只要再等一年,我们都去国外,我爸妈管不到我们身上。”

“哈,”白斯榕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萧烨,你不明白吗?”

“你在申城,我就得离开,但正巧我本来就打算出国,也就无所谓了,这是对我的生活影响最小的方式。可以后呢,我还要因为你一次次换地方生活吗?”

“我不会让他们那么做的。”

白斯榕又笑了,她第一次,真真正正用看小孩的眼神,同情而怜悯地看着他,“萧烨,你做不到的。就像你根本不知道这段时间,你母亲对我做了什么一样。”

“想必这么多年,你一定活得非常自由。但你没想过吗?那只是在你父母允许下的自由,没有他们的允许,你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萧烨感觉自己浑身的每一根血管和骨骼,都被她的话刺穿了,脑子里只剩一根快要崩断的线,在徒劳地做着最后的挣扎。

“可你那天明明说,等我成年了就可以,到时候我不会再——”

白斯榕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承认,萧烨,假如我跟你一个年纪,说不定我真的会有点动摇,但我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了,我不会拿我的人生,去赌一个小孩的成长。”

“就这样吧,我不会再见你了,你也不要再来找我,那真的会给我添很多麻烦的。”

说完,白斯榕头也不回地朝着宿舍楼走去。

萧烨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母亲坐在餐桌旁,慢条斯理地用着餐,在他闷头要回房的时候叫住他,“过来吃饭。”

他机械地坐到了母亲对面,一言不发。

“见过白斯榕了?知道她为什么能毫不犹豫地抛下你吗?”

萧烨抬眼看着母亲,双眼猩红。

母亲笑了,“你觉得是因为我?不,我的傻孩子,是因为你管不住情绪、随便就能让人看穿你的想法和软肋、偏偏又没有能力守住任何东西。不管是白斯榕还是我,你掌控不了任何人,就只能被人掌控、伤害、抛弃。”

“所以啊,小烨,快点长大,做个能掌控别人的人吧。”

母亲优雅地擦了擦唇,离开前,轻柔地拍了下萧烨的肩膀,“从这个角度讲,我倒是真的感谢白斯榕,替我帮你上了这一课。”

白斯榕出国了,新的家教到任了,阿霜和思弦一无所觉、继续来他家玩闹。

所有一切全被掩盖,直到消失不见,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无论是白斯榕的存在,还是他叛逆又草率收场的初恋。

他自小主意大、又叛逆,家长们总拿他没办法,因而他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这是他平生头一回,感觉到深可见骨的失去。

失去的是白斯榕吗?

不,他一口喝下半杯酒,感受着那种灼烧喉咙的烈度。

失去的,是十七岁以前,那个无能、莽撞、天真、又纯粹的……他自己。

他怎么可能不想白斯榕后悔?他实在太想看到白斯榕和自己一样失去、否定过去的自己了。

“所以呢,”萧烨凑过去,用酒杯和白斯榕轻轻碰杯,几乎能从她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白老师,后悔吗?”

出乎意料,白斯榕坦然地笑了,“后悔啊。”

萧烨探究地看着她的眼睛。

白斯榕低下头,掰着手指头数,“我后悔的事可多了,看到别人中了彩票,后悔没买;看到被我拒绝的同学转头炒股成功在曼哈顿住着顶层公寓,后悔拒绝得太快;还有还有——”

她抬起头,把萧烨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狠狠叹了口气。

“看到当年追我的小孩竟然没长残,反而长得更帅了,后悔我没顶住压力坚持下去,否则,说不定如今也过上万事不愁的阔太太生活了。”

白斯榕看着自己蜷起来的手指,长长叹息:“萧烨,人心是经不住考验的。看到那种自己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优渥生活,一点都不后悔的人,大概是拥有钢铁意志的圣人吧?”

萧烨静静看着这个嘴上后悔来后悔去,但语气却放松坦荡的女人,心里已有几分预感。

果然,下一刻,白斯榕双手一合,又展开,朝他示意空空如也的手掌,笑道:“我只是个普通人啊,后悔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也不觉得承认这一点有什么羞耻的。”

“就算我羡慕那些没有被我选择的可能,也不妨碍我真的很喜欢我现在的生活,因为这才是我为我自己选择的人生,就算人生可以重来,我还是只会这么做。”

萧烨淡淡一笑,“白老师,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不放过任何讲课的机会。”

白斯榕被看穿,也不恼,干脆把散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看着萧烨的眼睛,直白道:“萧烨,别总是回头,抓着那点不甘心过日子了,珍惜你现在的生活吧,连我都能看得出来,你的妻子有多喜欢你。”

没有说的最后半句是,你不是也很喜欢她吗?

那时候每次去做家教,小孩总缠着她,在他自己都没发现之前,她已经察觉到了小孩的变化,开始有意避嫌。

白斯榕觉得萧烨是那种嫌同龄女生都太幼稚,偏爱年上的类型。

可那天,课程还没开始多久,少年瞥了一眼手机,就忽然变了脸色,一句话也来不及交代,风一样从她身后穿过,扑到了楼下。

白斯榕好奇之下,走到阳台。

恰巧看到萧烨站在门口,双手捧着少女的脸,仔细地左看右看。

少女还带着苹果肌的脸颊被他挤得鼓起,像只气鼓鼓的小河豚,连连伸手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开。

他不肯放,小心地把创可贴贴在了少女受伤的额头上,然后板起脸说了几句,少女被说得烦了,转头跑掉了。

两人的动作不带任何旖旎,却亲昵异常。

等萧烨回来,白斯榕故意揶揄他,“和小女朋友说话去了?”

萧烨瞬间瞪大了眼,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你瞎说什么呢,那可是阿霜!”

她故意逗小孩,“哦,是阿霜怎么了?”

萧烨几度张开了嘴,又憋不出一句话,最后闷闷地来了句,“阿霜就是阿霜,总之不是那么回事!”

既不在他厌烦的同龄女生之列,又不在作为异性的看待范围之内,独立于此外,只是阿霜的阿霜,对他来说,最后究竟会变成什么呢?

白斯榕曾经好奇过这一点。

后来,她知道了答案,他们成了夫妻。

可再见萧烨,她却觉得他比17岁时,还要分不清这一点了。

萧烨摩挲着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不咸不淡地说:“早知道白老师这么祝福我,我结婚之前,该想办法给白老师寄请帖的。”

白斯榕“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冷气,“饶了我吧,你们的婚礼礼金我可付不起。”

萧烨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抬手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走了,白老师的酒记我账上,”他拎起外套,跟酒保交代了一句,又回头看她一眼,“回去记得叫代驾。”

白斯榕朝他笑笑,“你也是,注意安全。”

萧烨点了下头,转身离开,将酒吧的热闹锁在了身后。

申城的夏夜带着潮湿的晚风从他手臂上拂过,他抬头望着漆黑的天空,突然不清楚他究竟想要什么。

他所有的机锋和试探都被白斯榕挡了回来,而他执着的答案也再明显不过——无论萧烨如今变成什么样,白斯榕也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她还是过去的那个白斯榕。

他看不到她悔恨的样子,却发现自己也谈不上多失望。

或者说,就算白斯榕现在悔不当初,他就真的会觉得痛快吗?

萧烨学着白斯榕的样子,伸手张开自己的右手五指,垂眸凝视。

如果说,从白斯榕指缝中漏出的,是他们这些被她舍弃的选择,留下来的,是她给自己选择的人生。

那么,从萧烨指缝间漏出去的是什么,留下来的又是什么?

路边的劳斯莱斯打着双闪,是他的助理到了。

他不再多想,抬脚上了车。

坐在后排闭目养神,却始终能察觉一道通过后视镜偷看他的视线。

萧烨有些不耐,睁开眼看向助理,“出什么事了?”

助理猛地在路边刹住车,战战兢兢,将一只盒子递过来,“萧、萧总,这、这是之前寄到公司的,被其他东西挡住了,我一直没看到……”

萧烨没耐心听助理的辩解,接过以后就直接打开。

然后,怔在当场。

那是一张音乐会的门票。

从看到白斯榕的微博开始失序的时间,在此刻重新转动,与他真正的生活严丝合缝地楔在一起。

他立刻去看音乐会的时间,6月3号,就是今天……已经结束了。

这是他错过的第89次阿霜的音乐会。

门票落在他右手上,轻飘飘的,宛如一片羽毛,却丝线一样绑缚、缠紧,坠着心脏往下沉。

他闭上眼,将那张门票紧紧攥进掌心,沉沉地喘了口气。

助理手指绞成一团,心跳一声比一声剧烈,额头几乎要塞进膝盖里。

就在他快要无法呼吸的时候,他终于听到自家老板的声音。

“开车,送我回江源名苑。”

另一个方向上,宾利也正在朝江源名苑开去。

陆照霜倚着车窗,侧头枕在手臂上,闭着眼睛,鼻腔里轻轻哼出今天和逃出人间训练的曲子。

郁思弦很快地从她脸上拂过一眼,“你今天好像比平时都更高兴一点。”

“是这样吗?”陆照霜睁开眼,下意识伸手摸了把自己的脸,又乐了起来,“大概是真的吧。”

顿了顿,她神神秘秘地看着郁思弦,“我今天有了个新的发现。”

“什么?”

“其实就算我再怎么费力讨好别人,不喜欢我的人还是不会喜欢我,与其那样,不如就干脆一点,讨厌我就讨厌我吧,我也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

郁思弦听着她把这样理所当然的事情,郑重其事地说出来,眼里多了几分笑意,也没有出声打击她,而是煞有介事地赞同:“听起来不错。”

陆照霜“嗯”了声,又轻声道:“所以,等回去以后,我打算跟萧烨好好谈谈。”

郁思弦蓦然攥紧了方向盘,下意识回头看她,嗓音有种不寻常的沙哑,“你想跟萧烨,谈什么?”

陆照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一直没告诉你,我们两其实冷战了好一阵了。”

郁思弦默然,他当然早都看出来了。

“我们两一遇到矛盾就开始冷着,他也是我也是,但总是冷着处理,再多的感情也会被消磨光吧?我想我们两应该好好谈谈,上次的事情真要说的话,我也有错,如果我们都学会面对自己的问题,而不是一个劲地指责对方,也许就不会总是吵架,总是闹矛盾了。”

她想去找萧烨和好了,郁思弦感觉胸口涌起一阵腥甜。

他铺垫已久,带她从她现有的生活里逃离出去,希望她不再被束缚,能真心实意地开心起来,最后这一切导向的结果,怎么会是她想去找萧烨和好?

陆照霜抓了把头发,赧然一笑,“都结婚两年了,我怎么才明白这种事?”

好像被一只黑色的幽灵追上,脑袋隐隐作痛,侵蚀着他的理智,郁思弦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果他不想和你谈呢?”

陆照霜呆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在这种她踌躇满志的时刻,郁思弦会突然浇她冷水。

郁思弦的理智在脑子里不断叫停,试图阻止这种可笑又低劣的诋毁。

喉咙却不由他控制,还在一句句道:“你还不了解萧烨吗?他不一直是那样的吗,只听他想听的,做他想做的,不接受别人的意见,也最讨厌别人试图管教他。”

“阿照,他怎么可能会愿意听你好好说话?”

陆照霜眼里方才亮起的光,因为他这一连串打击,倏然又黯淡了下去。

郁思弦立刻就后悔了。

他变成了他最厌恶的那种人,被情绪支配、口不择言、在背后诋毁别人,那人还是他多年来的朋友。

他转头看着车道,喉头微微滚动,“抱歉,阿照,当我没说。”

“哦,没事。”陆照霜笑笑,有些无措地别开了眼。

话已出口、木已成舟,郁思弦闭了闭眼,没有再多说什么,沉默着送她回家。

只是,在距离她家门口还有十多米的时候,他瞥见一个眼熟的身影。

萧烨倚着路灯杆,低头把玩着薄薄的什么东西,情绪看起来比平时要低很多。

听见汽车的声音,萧烨抬起头来,眯眼看着车牌号,然后在认出的那一刻,目光立刻上移,蜻蜓点水一样从郁思弦身上掠过,牢牢停在了副驾的陆照霜身上。

郁思弦同样偏头看向陆照霜。

她怔怔地与萧烨对视着,眼里再无其他。

郁思弦闭了闭眼,长呼出口气。

他真是,被这段时间和阿照的频繁交往惯坏了,连这样稀松平常、早都习惯了的事,都开始重新觉得……心痛了。

车子停好前,萧烨已走到了副驾近旁,陆照霜刚一下车,就落进了他的怀抱。

他牢牢搂着她,力道那么大,就好像拥着什么很重要的事物一样。

陆照霜身体僵住,呼吸都放得很轻。

她不知道萧烨这是怎么了,但她没忘记,上次她产生这种错觉,还是新婚的时候,最后他用话语,狠狠给了她一刀。

但今天的萧烨,只是紧紧埋头在她颈边,一字字道:“阿霜,抱歉,我不该错过你的演出的。”

“上次吃饭,我不该跟你开玩笑的。”

“这段时间……我不该撇下你一个人的。”

陆照霜愣住,之前预备好的一腔说辞,被堵在了萧烨突如其来的道歉里。

在她主动跟丈夫求和之前,丈夫先一步来跟她和好了。

这明明是件好事,她却仿佛半只脚悬空在台阶外,心中惴惴的,好像随时会狠狠摔一个跟头。

“你……今天突然是怎么了?”她迟疑着问。

萧烨手掌落在她削瘦的蝴蝶骨,眼里闪过一丝挣扎。

要告诉她有关白斯榕的事情吗?

固然他和白斯榕什么都没发生,但想起上次在酒店吃饭,只因他开了个有关初吻的玩笑,阿霜就冲进洗手间反复搓洗嘴唇,他就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阿霜是很容易多想的性格。

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没必要再让她为此烦心。

电光火石间,他心念已定。

他松开陆照霜,转而拉住了她的手,站直了身体,认真凝视着她的眼睛。

“两年了,阿霜,我们已经浪费了两年的时间,从现在开始,我们做对正常的夫妻吧。”

陆照霜瞳孔瞬间放大。

这是她等了两年的话,她以为她还要再等两年、或者比两年更久的时间。

可他今天说了。

萧烨的瞳孔里倒映着她不敢置信的脸,却没有他往常一贯的捉弄和促狭,只是温柔专注地注视着她。

陆照霜猛地垂下头,咬住下唇,止住那股突如其来的哽咽,“嗯”了一声。

他们头顶的路灯灯光莹莹,小飞虫在灯下盘旋,小区静得出奇,只有树影里传来嗡嗡的蝉鸣,仿佛置身于一片旷野。

明明是这样的地方,陆照霜却觉得,她的新婚,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了。

郁思弦沉默地打开家门。

明明一滴酒都没有喝,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喝醉了,脑子里胀痛得厉害。

他扔掉眼镜,在模糊的世界里跌跌撞撞走上二楼,打开暗房,再一次坐在了地毯上,被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和物件包围了。

差一点,差一点。

他差一点就以为,自己可以站在真正的她身边,而不必再回到这里,怀抱着虚无缥缈的回忆,度过一个又一个毫无希望的白天。

他曾经用两年时间强迫自己接受这一点,他也几乎是真的,以为自己接受了。

如果从一开始,就什么希望都没有就好了。

怎么会在他以为自己拥有希望的那一刻,忽然给他致命一击。

告诉他,他还是只能回到这个角落,继续他孤单一人的后半生啊?

他可真是个笑话。

他勾起唇角,渐渐笑出声来,声音越来越大,忽然呛到气管,化为了猛烈的咳嗽。

他身体痛苦地弓起来,捂着腹部,咳得越来越剧烈,简直像要把内脏都咳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才终于平息,他抬起自己猩红的眼睛,用手指抹了把唇角,然后走进洗手间洗漱。

再出来时,他神情已然平静,甚至到了一种空白的程度。

他从柜子里拿出药瓶,倒了一粒安眠药在手心,顿了顿,又多倒出两粒,就着水吞服了下去。

看着湖对面的小楼,他笑了笑,轻声道:“晚安,阿照。”

陆照霜窝在沙发上,给郁思弦发消息:【你病还没好吗?】

郁思弦:【大概是感染了流感,过一阵就没事了,同学聚会你们两去就行,不用等我。】

陆照霜:【很严重的话,我陪你去医院吧。】

郁思弦:【不用,没什么大事,等明天你在搁浅演出的时候,我会到场的。】

陆照霜盯着屏幕,打字又删除,最后还是就此作罢。

萧烨从她身后拥上来,一边蹭着她的脖子,一边瞥了眼屏幕,“啧”了声:“思弦病还没好啊?”

感觉从上次在家门口见面,到现在已经过了有一阵了,郁思弦竟然还没养好。

不过想到郁思弦小时候那个缠绵病榻的身体情况,好像也不是很意外。

“那算了,就我们两走吧。”萧烨说是这么说,手指却已很不规矩地从她裙摆下探进去。

“萧烨!”陆照霜耳根有点红,瞪了他一眼,“不是你说的,再过十分钟就出发吗!”

“十分钟我又做不了什么,就亲一下。”他说着,顺势在她颈后亲了两口。

陆照霜连忙捂住脖子,把他推开,“别这样,下次再说吧。”

想到郁思弦还在那边病着,他们却在这头做这种事,陆照霜就觉得有点不好。

“好好好,下次就下次。”萧烨果断收手,拉着她坐起身。

他这一阵格外听话,从不特意闹她,像是打算把前两年给她养出的心理阴影全数根除似的。

她的生活好像真的好起来了。

但正因为她的生活好起来了,所以,她希望她的朋友也能好过点。

陆照霜不是没有去探望过郁思弦,但每次都不凑巧,找不到他的人。

她真的很难安心。

想了想郁思弦身边的其他朋友,林珩和牧衡,她毫不犹豫地拨了牧衡的电话过去。

“喂,陆小姐?怎么今天有空找我?”电话那头传来牧衡懒洋洋的声音。

陆照霜手指下意识绞住了沙发,一圈又一圈,“牧先生,思弦好像生病了,但我一直没见到他。你最近有见过他吗,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说真的,他一直都不太注重自己的身体。”

“喔,”牧衡瞥了眼躺在病床上,正在吊水的郁思弦,慢悠悠道:“可不是,我看他离把自己折腾死,也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

v后日更宝子们[三花猫头]

ps,离婚在加载中了,现在这个情况,可以称之为回光返照

25/

第25章

◎我以为你会和郁思弦在一起◎

“什么,思弦怎么了?”电话里传来陆照霜惊慌的声音。

郁思弦从病床上稍稍坐起身,拧起眉给牧衡飞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牧衡这才对着电话笑道:“没什么,跟你开个玩笑,都成年人了,他身体健康着呢,马上就好了。”

“真的?”陆照霜狐疑地问,抓着牧衡又问了许多。

牧衡一通瞎话将她糊弄过去,等挂断以后,脸上就没有那么放松了。

他坐到郁思弦床边的椅子上,掰着指头一个个数起来,“神经衰弱、失眠、低血糖、慢性胃炎……郁思弦,你这是攒了一身慢性病啊,难怪一个流感就能把你送进医院。”

“你说你又不差钱,怎么能把自己搞成这样的,干脆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郁思弦不回答,只淡淡扫他一眼,“多谢你的探望,酒吧的事多,你可以回去忙了。”

“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郁思弦,你是不是对关心过敏啊?”

牧衡笑骂了一句,“不想让我探病,怎么还躲着你那个小青梅?那不是你心上人吗?在她面前卖卖惨多好,你不懂,她那种性格的人就吃这一套。”

郁思弦转头看着窗外,“我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见她,等过几天,我会处理好自己的情绪的。”

牧衡这几天也差不多了解了一点事情始末了,他盯着郁思弦挂着针头的青色手掌,纳闷极了。

“我记得你之前不是也对林珩瞎吃过飞醋?那时候也没见你有多受打击啊。怎么,不就是陆小姐跟她老公和好了,你至于悲观到把自己整成这个样子?”

郁思弦闭上眼睛。

半晌,就在牧衡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说:“萧烨和别人不一样。”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透着一种深可见骨的绝望。

像是他已经见证了太多遍,以至于成为了烙在他心里的某种印记,先天就透着股悲观气息。

“所以呢,陆小姐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她老公回头和她好好过日子了,皆大欢喜呀,放电视剧里怎么说也是个大团圆结局,而你……”

牧衡支着下巴,盯着郁思弦留给他的半张脸,坏心眼地说:“你这个破坏别人婚姻的反派角色,是不是也该到放手的时候了?”

躺在病床上的那个苍白冷硬的男人,明明刚才还透着一股绝望的悲观,可听到别人劝他放手的话语,胸口却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唇线紧紧抿起,好半晌,才终于松开。

“我做不到。”郁思弦低沉、平静又无可救药地说。

策划这次同学聚会的,是他们高中时的班长。

地点选在一个比较平价的酒店,附近还开着不少民宿和小旅馆,环境不是很好,有点鱼龙混杂。

萧烨在附近开了两圈,才找到了停车的地方,中间还被小孩子骑电动车剐蹭了一下,他很明显地皱起了眉。

知道他这是有些嫌弃了,陆照霜忙顺了顺毛,“班长忙前忙后一个人操持这么多,还要顾及每个人的经济情况,够不容易的了,我们别给他添乱了。”

萧烨哼笑了一声,“阿霜你倒很会为别人贴心。”

但他也没再说什么,就下了车。

台阶底下积着一滩昨晚下的雨水,萧烨把手伸过去让陆照霜握住,然后拽了她一把,托着她跳到了台阶上。

在这样的闹市里,手牵着手做这样的事,有种变回了中学生的感觉。

两个人此刻挨得很近,都能看到对方眼睛里自己怔愣的模样,于是双双笑出声来。

忽然,一道影子从陆照霜余光里闪过,她笑意顿住,探头往萧烨身后张望,视野中却只剩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萧烨有些莫名,循着她的视线望去,“怎么了?”

“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

“你怎么可能认识这种地方的人?可能是哪个来参加聚会的同学吧。”萧烨心不在焉地说。

陆照霜觉得他这话怪极了,然而还不等她反驳,就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女声。

“陆照霜?萧烨?”

陆照霜回头一看,一个有点眼熟的女人正朝她挥手。

“安……晓岚?”她不太确定地叫道。

“是我是我!”安晓岚高兴地走过来,“没想到你还记着我呢。”

陆照霜微微笑了笑,掩饰着自己差点没记清名字的尴尬,“我记得,你不是一直做我们的物理学习委员吗?”

安晓岚唏嘘,“别说了,我跟物理真是结了仇了,当年天天被物理老师骂,现在我成一中的物理老师了,今年当高三的班主任,可愁死我了。”

“回母校任教挺好啊,怎么样,碰到张老师了吗?”

“我去,那可太容易碰到了,我……”

两人叽叽喳喳絮叨着高中往事。

萧烨安静地走在陆照霜另一边,靠马路的那个位置,偶尔有人经过,就伸手帮陆照霜挡一挡,看上去就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守护着妻子的丈夫。

陆照霜很别扭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萧烨理直气壮地朝她笑笑,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有什么不对吗?

他们可是夫妻啊,当然没什么不对。

可陆照霜就是很不习惯,他最近的这些改变。

也许只是因为太突然,习惯了就好了,她心想。

三人进了预定好的包房。

一进门,萧烨立刻被围住,“萧哥、萧哥”的叫,他一向在同龄男生里很玩得开,人缘很好,何况今天还有个人来疯的杜宇宁。

“怎么就你们两来了,郁思弦呢?”杜宇宁往他们身后张望,“当时答应了有空就跟我们多聚聚,结果还是一次都不肯来。”

“思弦最近生病了,你没事干别骚扰他。”萧烨警告了杜宇宁一句。

“得嘞,”杜宇宁做了个鬼脸,也就把这茬揭过不提,转而对陆照霜笑笑,“陆大小姐,那我就先把萧哥带走了,你不介意吧?”

陆照霜摆摆手,“随便。”

萧烨站在杜宇宁身边,挑挑眉,好像为自己就这么被打发走了感到委屈。

但陆照霜清楚,这表情表演成分居多。

许是他还残留着过去的习惯,只要待在人群中间,就会故意去表现他们的亲昵。

果不其然,他被拉过去没一会儿,就跟那群男同学们自在地玩到了一起,人群里时不时爆出一阵笑声,也未见得真有多舍不得她。

陆照霜则坐在宴席一角,朝那边看了几眼,就收回了视线。

她不至于对萧烨和朋友玩得好这件事,吃醋或是不满,她只是不喜欢他明明如此,却还要在此前故意表演。

她有些心烦地喝下了一大口茶,把这些想法压了下去。

慢慢来就好,他们还只是在学着做一对正常的夫妻,遇到问题再正常不过。两年都熬过来了,到现在这步,更没什么好急的了。

“照霜,”安晓岚端着茶杯坐到了她身边,“怎么不去跟大家一起玩?”

陆照霜笑笑,扯了个善意的谎,“我不太擅长玩游戏,坐坐就好。”

高中同学也是分很多个小圈子的。

陆照霜和萧烨正好相反,她的每一段学生时代,都没有玩得太好的同学,像安晓岚这样时隔数年还能聊起共同回忆的,已属罕见。

“没想到你最后会和萧烨结婚,”安晓岚捧着茶杯,看了眼她手上的婚戒,心情复杂地说:“说真的,我还以为你会和郁思弦走到一起呢。”

“咳咳——”陆照霜一口茶水呛到气管,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等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她还惊魂未定,“我和思弦?这怎么可能呢,我们就是朋友啊。”

“唉,就是,”安晓岚无意识抠着水杯,“当时上学的时候,感觉比起萧烨,你和郁思弦更像一点。不过看你和萧烨现在感情也挺好的,可能这就是性*格互补吧。”

陆照霜也没在意,反正萧烨和郁思弦都没听见,这话笑了笑也就过去了。

但安晓岚却好像还沉浸在回忆里,过了一会儿,又道:“主要是,高三的时候,我有天晚上下了晚自习以后,去问老师问题,所以走得晚了,看见就你和郁思弦两个人,大半夜还在学校的小树林里,就……还以为,你们两谈恋爱呢。”

陆照霜茫然地眨了下眼。

晚自习、小树林、她和郁思弦两个人?

她花了好一阵,才从记忆里扒出来这件事,而后哭笑不得,“不是,不是我们两个人。”

“啊?”

“那天晚上,我们在学校里偷偷埋时光胶囊,因为只找到了一把铲子,所以就萧烨一个人在挖,我和思弦给他望风呢,萧烨大概是被树挡住了,你没看见吧。”

“原来……是这样啊。”安晓岚轻声道,语气里有种微妙的遗憾。

陆照霜敏锐地从她的声音里,察觉到了什么,愣了一下,也沉默了下去。

她自己的感情状况都处理得乱七八糟,更遑论插手别人的感情了。

过了一会儿,安晓岚好像从那种情绪中缓了过来,坦然问:“郁思弦现在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他一直都没怎么变,不关心自己的身体,最近又生病了。”陆照霜有点苦恼地说。

安晓岚看着陆照霜下意识蹙起的眉,无声地笑了下。

她想,就算她没有误会那个夜晚,也不会有什么区别,因为她一直偷偷注视着郁思弦。

而正因为她注视着,才会明白,郁思弦的目光一直落在谁的身上。

她忽然生出一种没来由的唏嘘。

她喜欢过的人,原来最后,也没能和他喜欢的人在一起。

安晓岚在心里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那你们的时光胶囊挖出来了吗?”

陆照霜笑道:“十年才到启封的时候,还差着两年呢。”

“那好,”安晓岚干脆道:“反正我就在学校,我帮你盯着,不会让学生不小心把你们的时光胶囊挖走的。”

陆照霜高中时和安晓岚只是普通同学,因为都不太活跃,和其他人玩不到一起,所以彼此间交集就多了些。

但现在,她看着安晓岚坦荡释然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其实真的挺喜欢她。

“好,谢谢。”陆照霜拿起杯子,和安晓岚碰了下杯。

从酒店出来,因为后半程和安晓岚聊得挺开心,所以陆照霜眉眼间还带着笑。

萧烨垂眸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动。

那种笑容和她平时拉琴、或者面对他时的笑容都不太一样,有种格外柔和的感觉。

“原来你不讨厌这种热闹的场合,那以后我们可以出来多聚聚。”

“啊?”陆照霜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出的这个荒谬结论,错愕地抬起头。

还不等她反驳,不远处的争吵声就把他们两的注意力全引了过去。

“差不多得了!你们的前台嘴一张就是我骚扰她,我没叫警察把她抓起来就够给你们面子了,你们还想让我退房?你们懂不懂什么叫顾客是上帝!你们对上帝就这个态度,信不信我去举报你们!”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颜色泛黄的白色老头衫,正叉着腰站在一家民宿前,唾沫星子飞溅,破口大骂。

另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微微佝偻着背,汗流浃背地试图笑着安抚,像是这间民宿的老板,“您消消气,是这样,您在我们这里长租两个月,现在还差十天就到期,我给您退半个月的房租当做补偿,您看行吗?”

老头衫眼珠子一转,明显意动,却还在耍赖:“凭什么?钱我交了,合同我签了,凭什么要我搬走,我要这女的跟我道歉!”

店主咬了咬牙,也道:“小徐,你就道个歉吧。”

周围视线便齐刷刷转向了一直被挡在后面的女人。

她的长卷发扎成一个高马尾,垂落在她干净泛白的T恤上,素着一张脸,平日里总是布满颓丧的脸上,今日却狠狠瞪着一双眼,燃烧着浇不灭的怒火。

“想让我道歉?梦里找去吧!”

陆照霜心中猛地一颤。

那是徐勿凡。

萧烨倚着车门,烦闷地揉了把太阳穴,“这种地方就是乱,算了,报个警吧。”

话音刚落,他就睁大了双眼。

因为他那个优雅温和,虽然偶尔有点小脾气,但其实相当好说话,别人不主动招惹就从不挑起是非的妻子。

毫不犹豫地奔向那个混乱中心,然后在老头衫的手臂抡向那女人时,死死地拉住了他的手臂。

她的声线明明都已经不稳,却还是急促地拉高了嗓音:“你敢打人,我就要报警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身上。

徐勿凡也不例外,只是在看到陆照霜的那一瞬间,她双眼蓦然睁大,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刚才身上凌厉的气势突然散去一半,像是无地自容到想把自己藏起来。

陆照霜喘了口气,镇定了下来,走到徐勿凡身前,压低声音问:“他怎么欺负你了?猥亵,偷拍?”

徐勿凡垂着头,抿着唇好一会儿,才道:“他想摸我,被我打了一巴掌,没得逞,有没有偷拍我不清楚。”

陆照霜心中有数,上前一步,将徐勿凡挡在身后,无视其他所有视线,朝店主抬起下巴,“我不能让我朋友白白受委屈,我要查监控。”

她身上的穿着不同寻常,又拿出了在乐团做首席的架子,格外骄矜逼人,店主被唬住,一时片刻没敢作声。

老头衫立刻恼了,上前一步,又抡起了他的手,“你谁啊你?闲得蛋疼多管闲事,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收拾?”

“是嘛?”陆照霜噗嗤一声笑了,抓了把头发撩到耳后,长睫下的目光锐利逼人,不退不让地迎上他的视线。

然后一字一句道:“那可太好了,故意伤害构成刑事犯罪,三年起步,我们新账旧账一块算,不怕你坐不穿这个牢。”

老头衫不过是个纸老虎,根本不懂法律意义上轻伤的界定范围,手臂颤动了一下,声音哆哆嗦嗦,却还虚张声势:“小丫头片子吓唬谁呢,当我吃干饭的?”

“已经报警了,你最好给我看好你的狗爪。”一个凛冽的男声忽然从后传来。

下一刻,身形高大的男人抓住老头衫的肩膀,强势地把他按在原地。

萧烨抬头望向陆照霜,一脸不赞同的神色,“太冲动了,阿霜。”

“反正也出不了事,”陆照霜不太在乎地回了句,就紧张地回头去看徐勿凡,“你没被吓到吧?”

徐勿凡感觉到,随着这句话,那个男人的视线落在了她头顶,轻蔑、不善,像看什么落在地上的垃圾,几乎要把她穿透。

她死死攥住了自己的小臂,摇了摇头,“没事。”

老头衫看情形不对,想跑,却被萧烨牢牢按着,动弹不得。

“在这里等警察过来,听得懂吗?”萧烨压抑着烦躁的怒气,皮笑肉不笑地道。

警察赶来后,经过查证,果然在监控中发现了老头衫猥亵女员工的证据,将他带走立案。

民宿里其他住客都觉得非常不安,闹着要求店主退房,其他的女员工也站了出来,抗议店主的不作为。

看热闹的人围了两三圈,吵成一团。

眼见着天都暗了,萧烨手指上车钥匙转来转去,努力按捺着性子,温声道:“阿霜,既然见义勇为也结束了,我们回家吧?”

陆照霜频频往店内的徐勿凡张望,“发生这种事,她虽然没表现出来,但心里恐怕也不太好受,我想待会再陪陪她。”

萧烨终于忍耐不出,淡哂一声:“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连这种人也能做你的朋友了?”

陆照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萧烨。

今天从他们抵达这里开始。

他就说,这种地方、这种人。

她冷静地问:“哪种人?”

萧烨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陆照霜懂了。

正因为懂了,她感到额角开始突突地跳动,“萧烨……你不能把我的朋友,叫做‘那种人’,我也不喜欢杜宇宁,但我从没当着你、当着他的面,说过他的坏话。”

萧烨漫不经心地拉住她的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怎么能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甚至,徐勿凡的歌声可以让那么多人心潮澎湃,远比杜宇宁对这个世界的贡献大得多。

但这句话,她没有说,因为她已经明白,当她说出口的那一刻,她会在萧烨的眼睛里,看到多么轻蔑的笑意。

陆照霜怔怔地抬头,灯红酒绿的背影虚化在萧烨的身后。

他明明在笑,她从前很喜欢看他笑的,可为什么,现在她却觉得他笑得很陌生呢?

她缓慢地、坚定地,把自己的手从萧烨手中抽了回来,“你回去吧,我要在这里陪她。”

萧烨唇边的笑意就慢慢地冷了下去。

他往远处那个闹市一样杂乱无序的地方撇了一眼,又慢慢挪回来,落在陆照霜的脸上。

“阿霜,我们刚说好,要好好相处。”

“嗯。”

“而现在,你要为了那种人,来跟我闹别扭。”

“你把这称之为‘闹别扭’……”陆照霜自言自语了一句,几乎是在苦笑,但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神却没有丝毫动摇。

“好吧,只要你还把她叫‘那种人’,我就没办法不跟你‘闹别扭’。”

萧烨眼里的神色彻底冷了下去,“阿霜,这就是你自找的了。”

“对,我自找的。”她一字字道。

萧烨看着她,慢慢笑了,不知道是在笑她,还是在笑他自己,“也是我自找的。”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停在街对面的车径自走去。

陆照霜深吸一口气,转头挤进人群里,抓住了徐勿凡的手。

他们背道而驰,谁都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明天上夹子,看情况更新可能会晚一点,在晚上23:30左右。[垂耳兔头]感谢大家的支持。

再ps,回光返照就是这么短暂。

26/

第26章

◎你在等郁思弦啊◎

“那个人走了?”徐勿凡往陆照霜空空如也的身后张望了一眼,“你老公?”

“嗯,”陆照霜不太想聊这件事,“你现在怎么样?”

徐勿凡避而不答,“你该跟他一起走的,今天的事多谢你,不过就算你不来,我也能自己处理。”

她垂着头,被汗水濡湿的刘海挡住了她的眼睛,只留给陆照霜一个倔强的后脑、和绷紧的肩颈线条。

不是徐勿凡平时一贯的冷淡颓废,而像是什么受伤的动物,正狼狈地试图躲进巢穴,去舔舐自己还在流血的伤口。

陆照霜想,徐勿凡并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陆照霜原本伸出去的手也就收了回去,“不是因为你,是我跟他吵了架,我们经常吵架的。”

徐勿凡狐疑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太相信的样子,但到底没有那么抵触了。

陆照霜又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徐勿凡咬了咬牙,目光狠狠落在远处,“当然是去把我的工资要回来。”

正在这时,店老板也找了过来,他拗不过顾客们的投诉,赔了一大笔钱,被员工们吵得焦头烂额,还坏了民宿的口碑,憋了一肚子气。

对着徐勿凡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你是不是不想干了徐勿凡?你看你给我捅了多大的篓子?我告诉你!你再给我打个十年工都赔不起!”

徐勿凡笑了,一句话也没说,伸手抄起前台上的水壶朝老板兜头倒了下去。

冰镇过的水,冰凉刺骨。

老板一个激灵,像只狗一样在地上抖着肩膀跺两下脚,然后抹开眼前的水渍,阴狠地瞪过去,“徐勿凡你是不是有病?”

徐勿凡抱着胳膊冷笑:“今天的事前后有多少个人跟你投诉过,你理过吗?作成这样还不是你自找的?你不把人当人看,就别怪别人把你当狗看!”

“你给我滚!徐勿凡你一天到晚清高个什么呢?你一个高中毕业证都没有的小太妹,除了张脸还有什么?除了我这儿还有谁要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徐勿凡!”

徐勿凡眼睑微垂,直接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你就算是求着我干,我还不干了呢!”

店主懵了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摸上自己的左脸,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你踏马敢打我?!!”

说完,也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机会,抬手就朝徐勿凡扇过去。

“小心!”陆照霜慌忙伸手,试图拉住那个人的手,结果力气差得太大,反而被狠狠甩开,一头撞在了前台上。

她撞得头晕眼花,连疼痛都还没来及传导到大脑神经,就看到旁边的人七手八脚把她围起来。

“天哪!你没事吧?”

“卧槽!出血了!”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在这一片嘈杂声中,徐勿凡的目光死死落在陆照霜额角的那个伤口上,然后,眼睛一点点变得猩红。

“我草你大爷!”她忽然大骂一句,踹开旁边的凳子,冲上去抓住店主的头发和他扭打在了一起。

陆照霜看得呆住了,那场面,只能用叹为观止来形容。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深刻地意识到,她刚才试图去保护徐勿凡,是多么不自量力拖后腿的行为。

……

这场乱战结束后,已经到了晚上十点,陆照霜伤了额头,徐勿凡虽然没出血,但从脸到胳膊都有淤青。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徐勿凡瞥着她问。

“你呢?”

“先回家吧。”

陆照霜犹豫了一下,她这时候如果提出带徐勿凡去她家,恐怕只会遭到徐勿凡的强烈抵触。

因此,她退而求其次,“我送你回去吧,那个店主说不定会跟着你呢,这几天还是小心点好。”

徐勿凡嗤笑一声:“他哪来的这个胆子?”

她从来不把这种事当回事,这种小伤回去睡几天就好。

但陆照霜一副不肯罢休的架势。

徐勿凡从陆照霜额角的伤口扫过一眼,别开视线,“这附近有社区医院,先去处理一下伤口。”

陆照霜眼前一亮:“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别拿小伤不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