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还在发愁,该怎么劝徐勿凡去医院呢,没想到徐勿凡这么重视身体健康。
看着一脸高兴的陆照霜,徐勿凡:“……”
两人从医院出来,陆照霜还是坚持要送她回家。
徐勿凡唇角紧紧抿起,“我提前跟你说好,我家很乱很小,不是你这种人看得惯的地方,你最好别有什么不该有的期待。”
陆照霜点点头,“我知道了。”
徐勿凡租的房子在申城的老城区,那一片全是自建房,楼层不高,但杂乱拥挤,敞开的垃圾桶和泥泞的下水道里散发着浓烈的恶臭,时不时还会有一处坏掉的路灯。
徐勿凡走在前面,陆照霜跟在她后面,她垂着眼,一次也没有回头去看陆照霜的表情。
“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徐勿凡迅速转头,就看到陆照霜上半身前倾,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显然是差点摔倒。
她脚底下是一块被晒裂了的路面。
“抱歉,”陆照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没看清路。”
说着,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又朝她笑了笑,“现在没事了。”
徐勿凡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继续带路,只是唇线抿得更紧了。
房子租在顶楼,她们爬了整整七层,抵达以后,徐勿凡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好几次,才把门打开。
这间房子很小,大概只有二十平米,巴掌大的厨房和卫生间一起可怜兮兮地挤在最后面,屋里除了一张床,几乎也就够放张狭窄的小桌子。
但陆照霜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被塑料薄膜精心护住、用衣架悬挂在墙上的红色连衣裙。
是每次在搁浅演出时,徐勿凡都会穿的那条裙子。
它被熨烫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丁点污渍,挂在正对门、最显眼的那个位置,宛如十字架上的耶稣。
“花了我两个月攒下来的钱,”徐勿凡注意到她的眼神,漫不经心地说了句,然后就越过她走了进去,一屁股坐在了床上,“也没拖鞋给你换,随便坐吧。”
陆照霜关上门,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膝盖几乎要碰到徐勿凡的膝盖。
她很少待在这么拥挤的空间,和人离得这么近,有些局促地视线乱瞟,“裙子很漂亮。”
徐勿凡双手撑在身后,抬起下巴看她,“你不问我为什么要不自量力买这么贵的裙子?”
陆照霜好奇,但理智觉得这很不礼貌。
然而徐勿凡的眼睛里却透着股诱哄,似乎很想她问这个问题,陆照霜便从善如流道:“为什么?”
“有天下班的时候,在路边的橱柜里看到了它。那家店给它打了那种又白又亮的光,显得特别昂贵、特别漂亮、不是我这种人能碰的东西。”
“我站在外面看着它,感觉自己像个又蠢又傻的小丑。”
徐勿凡看着那条裙子,声音平静,眼神却深寂。
“所以我买了它。我有希望有一天,别人看着我的时候,也能有这种感觉。”
愤怒和野心,徐勿凡身上最吸引人的地方。
现在,陆照霜知道这种强烈的情绪是从哪里来的了。
陆照霜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嘴角扬起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
“怎么样?”徐勿凡托着下巴,微笑看着她,“我就是这么自私自利又恶毒的人,是不是后悔今天帮我了,大小姐?”
她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种恶意的讥嘲,让陆照霜轻易就想起,她第一次见到徐勿凡时,徐勿凡看着她的眼神。
但很奇怪,也是从第一次见到徐勿凡起,她从来都没有讨厌过徐勿凡。
她看着徐勿凡好像很希望能从她这里听到“讨厌”和“后悔”的表情,想了想,点了下头,“嗯,之前,我确实谈不上喜欢你这个人,毕竟我们也不熟。”
徐勿凡肩头松下来,好像这才让她觉得舒服,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但是,”陆照霜刻意顿了顿,看到徐勿凡如临大敌的模样,才终于慢吞吞地说:“我喜欢你唱歌的样子,我第一次去看你们演出的时候,就被你迷住了。”
徐勿凡呆住,像是见了鬼一样瞪圆了眼睛,她脑袋僵硬地挪动了一下,嘴角颤动着张开,又狠狠闭上,然后狼狈地别开眼。
在被徐勿凡恶趣味地旁观了这么多次以后,陆照霜也终于可以欣赏一下徐勿凡无措的模样了。
她又故意道:“今天有点晚了,可以在你家暂住一晚吗?”
“随你便!”
陆照霜笑着接过徐勿凡给她的一次性牙刷,就心情愉悦地进洗手间洗漱去了。
徐勿凡看着她挤在狭窄洗手间里的背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陆照霜的场景。
穿着那种看着普通其实面料特别贵重的衣服,和大家打着招呼,其实把谁都没放进眼里。
和郁思弦一样,是那种矜贵的、不知民间疾苦的、养尊处优的、心想事成的少爷小姐。
直到今天见到陆照霜的丈夫,她才知道,原来真正的蔑视,是那个样子的。
而那个大小姐,在跟她来的路上,也真的从头到尾没抱怨过一句话。
她低声喃喃:“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什么?”陆照霜没听清,咬着牙刷含糊地看过来。
“没什么。”徐勿凡重新低头,从柜子里翻找干净的床单被套,夏天天热,又是顶楼,盖这个也不会觉得冷。
她们躺在一米五的床上,两个人都生得瘦,所以也并不拥挤。
在沉默很久,陆照霜都快要睡着的时候,徐勿凡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我不是没念过高中。要高考的时候,我爸妈欠钱的那些人上门讨债,他们一直带着我搬家,我没办法参加高考,后来就更没有机会了。”
陆照霜心中一酸。
在这一整天里,这是她听过的,徐勿凡最平静的一句话。
陆照霜翻了个身,和徐勿凡面对面。
徐勿凡没有哭,但她还是伸出手,轻轻在徐勿凡肩膀上拍了拍。
“徐勿凡,总有一天,你会被所有人看到,再也没有人可以无视你。”
徐勿凡撇了下嘴,“你也跟林珩一样喜欢画饼吗?”
陆照霜笑了,“那说明他跟我一样有眼光,都相信你能做到。”
*
逃出人间的演出日,距离上台还早。
陆照霜坐在搁浅的吧台边,心神不宁地频频看着手机,几次打开微信聊天框,又退了出去。
“陆小姐,等思弦啊?”牧衡带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陆照霜抬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正一脸揶揄地看着她。
男人心真是海底针,搞不懂他在揶揄什么,但陆照霜也没心思去猜,直接问:“思弦好点了吗?”
虽然很不甘愿承认,但牧衡确实比她这个二十年的老朋友更了解郁思弦现在的情况。
昨天郁思弦微信上说,今天会来看她的演出,但也不知道身体到底怎么样了,她害怕自己开口问,郁思弦会逞强过来看。
牧衡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大了,“哦豁,果然是在等思弦啊?”
陆照霜放下手机,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眼见着她有点生气了,牧衡没再逗她,笑着往她身后努了努下巴,“思弦啊,他不就在那儿吗?”
陆照霜猛地回头。
搁浅的门被推开了。
男人怀里捧着一束小雏菊,身上穿着黑色的工装外套,风从外面吹进来时,T恤微微鼓起,显得底下有些空空荡荡。
他银框眼镜下戴着口罩,整张脸露出来的地方不多,却仍旧能看得出不太健康的苍白。
陆照霜立刻站起身。
一段时间不见,他怎么就瘦这么多了。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明天开始21:00日更
27/
第27章
◎把她重新养得生龙活虎了◎
“阿照。”郁思弦从人群里挤了过来,那束小雏菊被他护在怀里,没有被挤到。
但在距离陆照霜一步之遥的位置,他却愣住,眼里的笑意顷刻消失,目光死死停在她额头的创可贴上,片刻后,才低头看陆照霜的眼睛,“阿照,这次又是谁干的?”
他银框眼镜背后的红血丝还没有消退,嗓音还带着些微沙哑,却完全掩饰不住那股慑人的寒意。
让陆照霜立刻想起,上次她被父亲砸伤以后,郁思弦那个陌生的样子。
她无端生出种感觉,这件事一定不能被郁思弦知道。
否则,无论是中途离开的萧烨,还是争端中心的徐勿凡,都一定会被他厌恶的。
“啊这个,”陆照霜摸了摸额头上的创可贴,一脸苦恼的样子,“练琴练得迷糊了,抬头的时候不小心撞上了柜子,还好也就磕碰了一小下,没什么大事。”
她不清楚自己演技怎么样,但郁思弦的目光仍旧很冷。
陆照霜受不了这种被当犯罪嫌疑人审视的感觉了,干脆上前一步,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据我所知,受了伤但是不哭不闹,还正常工作,这怎么也算种忍耐的美德——好吧,虽然我这伤确实小,说是受伤都有点夸张了——但无论如何,思弦,这种时候,难道你不该夸夸我?”
郁思弦看着她这个凶巴巴的模样,怔了一下。
一个多月前,她的首次首席演出结束后,她曾在后台威胁他,如果他再一声不吭就疏远她,他们就再也不要和好了。
那时阿照也是这样凶巴巴的样子。
但郁思弦看得出来,那天她只是虚张声势,其实很没有安全感。
和现在眯着眼睛要求他夸奖的样子,是完全不一样的。
郁思弦心中微微一动。
好像一只不小心走丢了的小猫,因为在外面四处碰壁,所以竖起了很强的心防,可被重新捡回来好好养了一段时间,就又开始生龙活虎,露出一点本来的面目了。
他眼中也就渐渐染上一层笑意,看到那个伤口确实没什么大碍,便也不再强求一个答案,“好,阿照,你今天真厉害。”
像哄小孩似的。
开个玩笑而已,他还真夸啊?
陆照霜耳尖窘得有点烫,白了他一眼。
郁思弦笑了,“待会演出顺利。”
那束小雏菊被递了过来,明明从那么挤的地方穿过来,花瓣却仍旧是娇艳舒展的,被他护得很好,比他对他自己的身体要好。
陆照霜把小雏菊捧在怀里,突然很不是滋味,“既然病还没好,那干嘛非要来啊,以后演出多的是,又不差这一次。”
“我们以前好像聊过这个问题。”
黑色口罩把郁思弦的表情掩去大半,但挡不住他眼睛里促狭的笑意,“阿照,信守承诺是种美德,你难道不是该夸夸我?”
他在用她的话术来逗她!
但他流感还没好,闷闷的鼻音把他的声音变得温吞了,简直,让人有种这是在撒娇的错觉。
天哪这可是郁思弦。
陆照霜赶忙打消了这种想法,胡乱别开眼,“带着病到处乱跑才不是美德!”
郁思弦故意叹了口气,“也对,就算我戴了口罩,也可能会把病毒传染给别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况且一个流感而已,乐团里得流感的人也多了去了……”陆照霜感觉自己被绕了进去,看着他含笑的表情,干脆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她垂着眼,闷闷地问:“生病了为什么躲着我,连牧衡都比我清楚你的情况。”
哦豁,一直看热闹的牧衡挑起眉。
这话可够酸的,都让他有种自己当了什么狐狸精的感觉了。
郁思弦温和地看着她,“没有躲着你,但你现在身兼两份演出,本来就很累了,生了病就不好了。”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是那种很让人信服的语调。
但陆照霜就是觉得很不对劲,心里还是很沉闷,也不看他,别扭地说:“好吧,那我先回后台了。”
“我今天就不过去了,演出加油。”郁思弦跟她摆了摆手。
“那你好好休息,多喝热水,别喝什么酒。”陆照霜前一句是对着郁思弦叮嘱的,后一句则是看着牧衡警告的,然后转身走进后台。
牧衡摊开手,朝郁思弦无奈笑笑。
而郁思弦刚才还萦绕在眉梢的笑意,也很快淡了下去。
他皱起眉,手掌撑在吧台上,低下头猛地咳嗽起来。
牧衡给他啪啪鼓掌,“牛逼,昨天说要调整状态来见她,今天你还真能跟个没事人一样,但我看你身体上还没调整过来吧?”
郁思弦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扯着自己的领口瞥了他一眼,“麻烦你在这种时候就别说风凉话了,给我拿杯水。”
*
陆照霜还没进门,就听到休息室内声音嘈杂,像是有人在吵架。
她赶忙推门进去。
林珩和徐勿凡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表情都很凶地对峙着,高若涵和唐湾尴尬地站在他们后面,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对你来说我是不是连个屁都不是?出了这种事,连跟我说一声都不用?”林珩眼眶泛红。
“不然呢,你想听什么答案?”徐勿凡冷笑了一声,目光很刻意地从他干瘦的胳膊上掠过,“你是能帮我给两个畜生一巴掌,还是能给我找个不用被人骚扰的工作?”
陆照霜这下听明白了,原来是为了昨天民宿的那件事。
不是,这种事为什么自己人能吵起来?
她还懵逼着,林珩忽然一指头指到了她身上,“连陆照霜都知道!你们两才认识多久,我们认识多久!在你眼里她都比我重要?”
被突然卷进去的陆照霜:“???”
徐勿凡听笑了,“林珩,别在这里发癫。”
林珩手指颤动了一下,低下头,宛如被陈世美抛弃的糟糠妻,自嘲地笑了一声:“反正我在你眼里,从来都是个废物。”
说完,他直接摔门而去。
徐勿凡眉头拧得很紧,抓了把头发,说着“我出去抽根烟”,也跟着出去了。
陆照霜:“???”
她和屋内的老唐小高大眼瞪小眼,回忆着认识林珩徐勿凡以来的桩桩件件,心底忽浮现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
她吞了下口水,艰难又谨慎地问:“他们俩是不是——”
高若涵晃了晃食指,语气颇为唏嘘老成,“单恋。”
“还是长达四年的单恋。”一向表现得很可靠很不八卦的唐湾,也在此时插进来这么一句。
“啊这……”陆照霜想起刚才那两个互相对峙、南辕北辙的人,感觉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不过,”高若涵顿了顿,皱着鼻子,很费解地嘀咕了一句,“前几个月我们乐队不是闹过一次散伙吗?我和唐哥当时都没什么信心,跟着一起退了,但那时候,勿凡姐好像一直都陪着林珩哥呢。”
“你这么说的话……”老唐若有所思地垂下眼,“我算是第三个加入乐队的,当时徐勿凡就已经在了,不知道他们两到底怎么回事,就还确实挺怪的吧?”
“啊这……”陆照霜表情更扭曲了。
她没办法想象林珩主动追人的样子,也没法想象徐勿凡会对林珩不离不弃的样子,那场面太荒诞了。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想象的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担忧道:“他们这样……今晚还能上台吗?”
高若涵已抱着自己的贝斯在角落弹了起来,闻言抬起头,安抚地朝她笑了笑,“没事,照霜姐,别担心,他们经常这样,不会有影响的。”
看小高和老唐见怪不怪的样子,陆照霜只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复习曲谱。
临近上台之际,那两人果然回来了,虽然还透着股尴尬,互相之间根本不说话,但总归是可以和平相处了。
陆照霜抚着胸口,深深地松了口气。
林珩拿起电吉他,回头看着众人,“走吧,该到我们的时间了。”
最近两次演出为他们打下了口碑,今天的搁浅之所以格外拥挤,有一大部分原因,就是因为逃出人*间会上场。
他们几乎是刚一走上舞台,底下就爆发了猛烈的欢呼和掌声。
林珩握着麦,朝台下的观众们低笑了一声:“看来今天在这里的大家,几乎都已经认识我们了啊,不过还是有从没见过的新面孔呢,看来我们的自我介绍环节还是少不了啊。”
底下瞬间哄笑成一团。
但今天的林珩没有再和客人们闲聊打趣,他几乎是睥睨着所有的观众,清了清嗓子。
“Hello,我亲爱的、认识或者不认识的朋友们,我们是今晚表演的乐队——逃出人间!也许你此前从没有听说过我们,但没关系,因为从今天起,你再也不会忘记我们的名字!”
这样狂到极点的自我介绍,成功在台下点燃了引线。
第一次来到搁浅的客人纳闷地向同伴询问:“这人谁啊,怎么狂成这样?”
他对面的老顾客含笑给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放心,他们的音乐比他们的自我介绍还要狂得多呢!”
“我是吉他手林珩!”
“这位是主唱徐勿凡!”
“贝斯高若涵!”
“鼓手唐湾!”
“还有,”林珩的目光落过来,“我们的小提琴手——陆湛!”
台下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个站在舞台边缘的女人身上。
和徐勿凡正好相反,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无袖连衣裙,黑色的别致面具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和精致的下半张脸,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
她的存在感却丝毫没有因此减弱,反而如同一株黑色的鸢尾花,和鲜红的徐勿凡形成了极为浓烈的视觉对比。
掌声更加热烈,比乐队刚出场时的声势还要强烈好几倍。
新客人更加茫然了,“陆湛?这人谁啊,很牛逼吗?”
但已经没有人回答他了。
因为那个黑色鸢尾花一样的女人微微勾起唇角,右手握着小提琴,左手按在胸口上,屈膝朝台下的观众们行了个礼。
一瞬间,整个酒吧几乎要被高呼着“陆湛”的声音和掌声掀翻了。
“陆湛”——其他成员们为陆照霜取的假名。
源自她第一次跟他们上台的那天,身上穿的那条湛蓝的裙子。
这个取名方式相当粗糙,但陆照霜无所谓,一个假名而已,就随他们去了。
可是。
后来的每一次演出,当“陆湛”这个名字,从林珩、从观众们口中叫出来的时候。
她会觉得,好像有另一个埋在身体里的自己,借着这个假名复活了。
再也不顾母亲教导她的、那些对待古典音乐的崇高礼仪,她握住琴弓,只想把当下的自己,投入到当下每一首短促的歌里。
好多天前的那个夜晚,林珩坐在排练房的地板上,顶着一头固执的寸头,痴狂地说:“只要我还有一天活着,我就只想死在那个舞台上。”
她或许还没有林珩那样的执念,可她好像,渐渐能体会到,“我想死在舞台上”是种什么感觉了。
她闭着眼睛,同伴们的乐声、台下的呼喊声、头顶的灯光,仿佛一个拥有强大引力的漩涡,吸引着她在这个舞台上不遗余力,将每一滴汗水投入进去。
“只看他们现在的样子,恐怕谁也想不到,一个月前,逃出人间只能靠着那首《假面》勉强安抚一下观众,给我赶走了不少客人,全靠你私下贴补损失,我才没赶他们走。”
“但从陆小姐第一次上场开始,冲着他们来的客人就一次比一次多,再这样下去,我就得搞预约制限制人数了。”
牧衡靠着吧台,环视着酒吧内几乎移不开眼的客人们,感慨了一句。
“思弦,难以置信,你的小青梅真的把这支乐队完全盘活了。”
“不用难以置信,她一直都有这样的能力。”郁思弦淡淡道了一声,目光落在舞台边缘。
灯光打在阿照身上,她脸侧濡湿的长发,全情投入到紧绷的小臂,抵着小提琴微偏的头,以及花瓣一样散开的黑色裙摆……
阿照戴着他送她的那副面具,被遮住了一半脸,但他太熟悉她了,只从她的身体姿态,他就能看得出她有多投入、多自在。
那是比每一首歌、每一个音调,都更打动他的东西。
一切的一切,落在他眼里,全都流光溢彩,好像连注视着这一切的郁思弦,眼里都染了鲜活的光一样。
牧衡不怀好意地道:“后悔了没?你费心费力把她和这个乐队撺掇到一起,眼看着你的小青梅比最开始高兴多了,结果人家一高兴,转头就和她老公和好了。给他人做嫁衣的感觉如何?”
从肺部传来一阵痒意,郁思弦拳头抵住口罩,下意识别开头,对着无人的方向压着嗓子咳嗽了两声。
缓了缓,他才道:“牧衡,我不是圣人。”
牧衡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的神色,但他的目光只注视着舞台的方向。
一种极为怀念的柔和温度,在郁思弦低垂的眉眼中渐渐化开,连他那一身冷寂的黑,也好像被衬得温柔了起来。
“说我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是骗人的,但也谈不上后悔。让她能看到我、注意到我,这是我应该做的事,不是她需要负担的义务。”
“我怎么会后悔让她觉得开心?”
“真感人,”牧衡又给他鼓了个掌,“我以前怎么完全没发现,原来你是这么无私奉献的人啊?”
不知道这句话里哪个词逗到了郁思弦,他笑了。
郁思弦一字一句,像从时间深处而来的长叹。
“牧衡,是你不明白,她曾经送给过我多珍贵的东西。”
28/
第28章
◎将她打横抱起◎
“哦?她给你送过什么?”牧衡兴致上来,凑近了好奇地问。
郁思弦靠进椅背,和他拉开距离,眉梢微微挑起,“你觉得我有可能会告诉你?”
“嘁,”牧衡无趣极了,“行吧,你就抱着你那点珍贵的回忆溺死吧。”
“珍贵的”三个字被他加了极强的重音,透着股显而易见的讽刺。
但郁思弦只是笑了笑,就重新转回身去看演出。
在压台的《假面》表演结束后,所有观众的热情都达到了高潮,“安可”的喊声不绝于耳。
即便逃出人间又演奏了一首曲子,却还是没能满足观众们的渴望,只是把火点得更燃。
牧衡不得不出面,一边指挥人上去控场,一边带逃出人间沿着员工通道走后门。
林珩走着走着,就转过身,一边倒退着往后蹦跶,一边看着乐队众人,走廊黯淡的灯光都掩盖不住他的眉飞色舞。
“你们看到了没?我那个开场白一出来,底下的观众都是什么眼神?我是不是特天才?”
唐湾嘴角抽动了一下,“呃,要不下次还是谦虚点吧,要是不小心哪里弹呲了,他们嘘给我们看怎么办?”
“行了老唐,你老这么杞人忧天的,我们就是牛逼,承认了又怎么样?”
唐湾憨实地挠了挠头,也就不说话了。
“其实,”高若涵紧紧抱着怀里的贝斯,耳尖红红的,声音小小的,“我觉得好像这样也不错,感觉……头一次有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嗯?!!小高你今天真的很有眼光嘛!还有,你的贝斯今天弹得很不错!”
高若涵耳尖更红了,抬眼看向身边的两位姐姐,“还是勿凡姐和照霜姐更厉害。”
徐勿凡和往常一般,表情没什么变化,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好像浑不在意。
但今天不一样的是,她身边的黑裙女孩忽然弯过身,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随后眨了一下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声,“徐勿凡,你脸红了,其实就是在高兴嘛。”
“陆照霜!”徐勿凡羞恼地咬着牙,“你别得寸进尺!”
大家伙儿头一次见徐勿凡有这么鲜活的表情波动,都震惊地看过来。
徐勿凡顿时抿住唇,绷着脸,“哒哒哒”越过众人,抢先出去了。
唐湾瞠目结舌,给陆照霜比了个大拇指。
陆照霜笑得更厉害了。
高若涵落在最后面,看着被兴奋包裹起来的大家,做梦一样轻声喃喃:“我们不会真的要火了吧?”
身后这几个人叽叽喳喳的,牧衡扶着额,简直没眼看。
“呼,”他嫌弃地咂咂舌,对郁思弦道:“甭管是带去你那个节目还是别的,赶紧把这几个家伙换个地方安顿吧,我这小酒吧可快容纳不了这几尊大佛了。”
郁思弦单手插着兜,好笑地睨了他一眼,“头一次见像你这样上赶着不要商机的。”
牧衡笑了,半真半假地说:“挣钱当然好啊,谁不爱挣钱?但我的‘搁浅’可不是给这种前途一片大好的人的,狂热到这种程度,那就不是‘搁浅’了。”
郁思弦垂下眸,“嗯”了声,“放心,不会太久了。”
出了后门,陆照霜摘下面具,跟牧衡告别后,就该到大家各回各家的时候了。
但她抓着面具的系带,脚尖挨着地面,那句“再见”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唐湾缓缓开口,“我们——”
陆照霜心里叹了口气。
说到底,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况且他们又不是今天过后就不见了。
“要不一起去吃个烧烤吧?”
陆照霜猛地抬头,就见唐湾脸上笑意满满,其他人也都露出意动的眼神。
像生怕大家后悔,高若涵赶忙道:“好啊好啊。”
她搂住陆照霜和徐勿凡的胳膊,撒娇一样恳求:“走吧走吧。”
最后大家一起找了个离得最近的露天烧烤摊。
郁思弦和他们坐得隔了一段距离,面对林珩递过来的烧烤,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多谢,但我流感还没好,忌荤腥。”
“那好吧。”林珩遗憾地把烧烤拿回来,转而递到了陆照霜面前。
陆照霜一边道谢,一边下意识看了郁思弦一眼。
她知道郁思弦有轻微洁癖,不可能会信任这种路边摊的卫生状况,果然见他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陆照霜仿佛碰到教导主任巡逻的学生,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但郁思弦开口时,说的是,“阿照,这么晚了,夜宵不好消化,对肠胃不好,适当吃点。”
陆照霜一愣。
红色雨蓬里挂着几串昏黄的小灯,银色的辉光顺着他的眉骨滑落,银框眼镜仿佛摄像机的取景框,将他的眼神裁切而出,春日细雨一样的体面周到。
摊主还在大汗淋漓地干活,其他人都继续说说笑笑做自己的事。
只有陆照霜,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拉进了某个按帧跳动的慢镜头,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拂过她心头,泛起一点轻微的痒意。
郁思弦好像,就从来不会说什么“这种地方”、“这种人”。
他认识林珩他们,比她还要早呢。
是他牵线搭桥,把她和“搁浅”、和“逃出人间”联系在了一起,从此窥见了某种属于夜间的、属于地下的、属于非常规的盛景。
他那么静的人,却把她拉进了这么闹的地方。
他自己好像谈不上多投入,更多的只是保持着距离的旁观和欣赏,刻意将自己的存在感维持在一个不会让大多数人感觉突兀的程度。
陆照霜转过头,端起林珩刚给她倒的啤酒,猛地喝了一口。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
还不等她想明白,奇怪的究竟是萧烨、是郁思弦、还是她自己的时候,林珩忽然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虽然我觉得这个环节很尴尬,但感觉好像确实到时候了。”
陆照霜注意力回笼,目光落在林珩脸上,很可疑的,她觉得林珩好像脸红了。
“徐勿凡。”林珩低着头,轻轻叫出那个名字。
演出结束前的那场纷争仍旧残留着余韵,他的声音要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低、更软弱,像一只敞开了壳的蚌,可以被轻易刺伤到。
“我在大学组的那个乐队早就成型了,我只不过是因为吉他弹得好被他们挑中了,我从没做过队长。在我最初想组乐队的时候,其实我脑子里根本没有任何想法。”
“直到那天我听到你的声音,所有想法一下子全冒出来了,啊,原来我想组的是这样的乐队,那种,一定要把我们心里的声音全部嘶吼出去的乐队。”
徐勿凡同样也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没有任何人能看清她的神情,只觉得,她安静得不同寻常。
“所以,徐勿凡,谢谢你,不管你看不看得起我,但没有你的声音,就不会有《逃出人间》。”
林珩这才抬起头,看着仍旧低着头的徐勿凡,笑了下,就把目光转向了唐湾。
“老唐,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跟你说我们这儿可抢手了,我还得再考虑考虑。但其实招成员的公告在网上发了一个月,只有你一个鼓手来找上我,我只是看到你工作那么好,年纪也比我大,怕你看不起我,所以故意那么说的。”
“啊?”老唐挠了挠头,愣了半天笑了,“感情是这么回事啊。”
“谢谢你老唐,一直包容我所有的冲动和任性,没有你的话,大家可能早就受不了我这个人了。”
“哎、哎,怎么突然说这种话。”老唐显然被震得不轻,一边伸手擦着汗,一边红到了脖子上。
“小高。”
这一声刚出来,高若涵就立刻坐直了身体,严肃地保持着表情,准备等待自家队长的表扬。
林珩顿了顿,才有点艰难地道:“唉,说真的,你的贝斯最开始弹得真的很拉,我觉得我上都能比你弹得好,但没办法,谁让我没得选呢。”
高若涵肩膀垮了下去,不是,怎么到了她,就变了个画风呢。
林珩看着她,笑了,“大家都说音乐是有天赋的人才能竞争的舞台,但只有坚持留在这条路上的人,才能谈论天赋这件事。小高,你知道你现在贝斯弹得有多好吗?谢谢你小高,跟我们的乐队一起成长到现在。”
高若涵眨了下眼,眼眶立刻红了。
“思弦,”林珩抬头望向那个坐在另一边的男人,“我知道你不喜欢太矫情,我就不跟你忆往昔了,总之,没有你拉我那一把,我撑不到现在。”
郁思弦拉下口罩,以水代酒,朝他遥遥一敬。
最后,林珩的目光落在陆照霜身上。
陆照霜抬起头,静静地与林珩对视着。
老实说,他们就认识了短短一个月,谈不上有什么珍贵的共同回忆,况且她还是一个大概率会离开他们的非正式成员。
她想不到林珩能对她说什么。
事实上,林珩最后说的,比起对其他人的,也确实要简短得多。
林珩深深地看着她,比那天在排练房里谈心的时候,要更沉静、更真挚,“陆照霜,我做过很多虚无缥缈的白日梦,谢谢你,让我看到我的梦想,原来真的有可能实现。”
陆照霜心里猛地颤动了一下。
她曾经很多次和申城交响乐团聚会,吃到一半,每个人站起来致一段辞,说几句漂亮话,她对这个流程再熟练不过。
熟练到她都有些恶心了。
但今天好像是不一样的。
她不讨厌林珩的每一份感谢,她也不需要勉强自己,就已经有了想要对面前的这些人说的话。
她端起酒杯,注视着大家,眉眼弯起,“谢谢你们,和你们一起演出的日子,是我这一整年来,最快乐的时间。”
大家都愣了一下。
“啊真是!大家今晚怎么这么煽情啊!”高若涵已经开始哭了,“知不知道电视剧里一般演到这种时候,接下来我们就该分道扬镳了啊!这全是flag啊!都给我住嘴,不许煽情了!”
这一下真是,连徐勿凡都没绷住,笑出了声来。
他们吃到凌晨两点才散场。
郁思弦滴酒未沾,为他们每个人叫了车,亲眼看着他们上了车,这才折身回来。
烧烤摊里仍旧很热闹,但陆照霜坐的那一角却很安静。
她仰头盯着头顶的电灯泡,神色很安宁,不知道在想什么。
郁思弦走过去,半蹲在她面前,与她视线平齐,“阿照,醉了吗?”
“没醉。”陆照霜脑袋很沉地摇了摇,感觉自己还很清醒。
郁思弦仔细观察着她的眼瞳,确信,嗯,她醉了。
“今天原来是场感谢局,没想到林珩还有这么坦诚的时候。”陆照霜看着桌面上还未被撤走的一片狼藉,自顾自笑了下。
郁思弦虽然不太想在她面前夸赞林珩,但还是赞同道:“他其实本来就是那种直来直去的人。”
毕竟这也是他欣赏林珩的原因。
“讨厌他的人会很讨厌,喜欢他的人会很喜欢,”郁思弦声音很轻地问她:“阿照,你是哪一种?”
陆照霜眨了下眼,费力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老实回答:“如果平时碰到他,会觉得他很麻烦,但毕竟是合作嘛,就还好,我还挺欣赏他的。”
郁思弦好像被她逗得笑了一下,“这一点我深表赞同。”
突然,陆照霜伸出两只手,用力按在了他肩膀上。
郁思弦一愣,“阿照?”
陆照霜表情看起来格外严肃,仿佛要谈论什么重大命题——如果不是她说话都开始磕巴起来的话。
“我好像,还没有谢你。”
“谢我?”郁思弦眉梢挑起,想了想,便道:“如果是要感谢我帮你牵线的话,其实大可不必,你能和他们这么投缘,只是因为你自己。”
“不是。”陆照霜摇了摇头,感觉脑袋更沉了。
郁思弦耐心地等着她的下文。
“是谢谢你,是这样的人,”她下意识地笑了下,嘟哝道:“真好。”
说完,她便脑袋沉沉地栽倒在了他肩膀上。
她灼热的呼吸隔着薄薄一层衬衫,烫在他的肩头。
郁思弦两只手垂在身侧,下意识抬起,想拢住她,却又虚虚停住。
有些束手无策。
他僵在原地好半天,终于叹了口气,自嘲地勾起唇角,“阿照……这算好人卡吗?”
郁思弦很好,只是再好,也不被陆照霜喜欢而已。
忽而,她拱在他肩头,打了个喷嚏,整个身体瑟缩了一下。
郁思弦回过神,将外套披在她身上。
恰逢摊主过来收拾桌子,见着这一幕,也没多想,只以为他们是情侣或者夫妻。
他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好脾气地闲聊了两句,“这几天温差大,到这个点就是得穿外套,不然要感冒的。天气预报说是过一阵还有台风,唉,又出不成摊喽。”
声音透着股轻微的惆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郁思弦难以对此做出什么评价,静了静,道:“天会晴的。”
摊主笑了笑,“是啊,天会晴的。”
郁思弦不再犹豫,伸手穿过陆照霜的膝窝,将她打横抱起,朝摊主轻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去。
走到他的车旁时,陆照霜已将脸埋进他胸口,很沉地睡着了。
这一刻,一切嘈杂潮水般褪去,他们挨得这样近,轻易让人产生一种拥有彼此的错觉。
他低下头,静静看着她的侧脸许久,才将她抱进后座。
台风会过去,天会晴,但郁思弦的晴天,可能永远不会来。
*
申城音乐厅内。
“我们本次音乐季的闭幕音乐会,就定在6月20号,演奏曲目是马勒的《第九交响曲》,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练习,给我们本轮音乐季做一个完美的收尾。”
朱高远站在台上,对着乐团众人宣布道。
底下传来不少轻微的议论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咳嗽。
他皱着眉,又补充道:“最近流感频发,也希望大家在练习之余,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气象台已发布台风预警,6月14到15号会有台风登陆,届时大家私下练习即可,在家注意安全。”
会议结束后,大家纷纷散去。
“咳咳。”陆照霜拳头抵住唇,皱着眉把咳嗽压下去,心思还飘在《第九交响曲》的情感表现上,漫不经心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这是马勒人生中的最后一首交响乐。
在创作它之前,马勒经历了工作的变动、长女的病逝,和自己心脏病的诊断结果,这一切无疑对马勒的这首交响乐产生了深重的影响,被音乐评论家称之为“浩大的死亡之舞”。
将这首如此严肃的曲目放在闭幕音乐会上,朱老师的野心不言自明。
但……也确实很考验他们的演奏水平。
看来得抽出更多时间练习了。
逃出人间那边也调整了一首新曲子,需要和大家好好地合一下,时间好紧张……
陆照霜锁上柜门,提起小提琴琴盒,又哐哐咳嗽了一阵。
怎么就感染流感了呢,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但也实在避不开,她苦笑着想,这场流感来得凶猛,最近她身边70%的人都中招了。
“照霜。”
陆照霜猛地回神,转头看过去。
汪嘉文身子靠着门框,犹豫不决地看着她,“今天晚上没事,我们去看电影吧?”
“嘉文……”陆照霜感觉自己几乎有点脱力,“抱歉,我去不了。”
汪嘉文盯着她眼下的青紫,人的身体总是很诚实,疲倦过度,就会这样直白地反映出来。
汪嘉文自顾自地笑了,“我一直知道,你真的对首席特别执着,但你好像比我想得还要执着,光是乐团排练你怎么可能累成这样?你为了当好这个首席,真的好拼命。”
“但是,照霜,真的没必要这样吧,人生不是只有乐团的,身体和休息也很重要吧?”
“不是因为这个。”陆照霜没想到汪嘉文会产生这种误会,连忙否认,然而要怎么解释,却有点难以阐明。
“嘉文,抱歉,我现在正在做的事,还没有想好怎么跟你说,等过一阵我再告诉你。但这真的不是因为我故意忽略你,我只是——”
“你只是有其他更在乎的东西。”汪嘉文打断她,眼神很空。
陆照霜愣住。
她下意识张了张嘴,试图解释、反驳、自证,最后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她们当前真正的矛盾在于,在陪伴汪嘉文度过轻松愉快的休息时间,和拿出所有空闲去保证乐团和乐队的演出,这两者之间,她的优先级……
毫无疑问,是后者。
汪嘉文是那种女孩——喜欢逛街、喜欢小动物、喜欢郊游和散步、很需要朋友的陪伴,对工作没有太过于强烈的执着,是那种珍惜着生活的每一份小确幸,认真生活的女孩。
但陆照霜,好像不是这样的。
所以当逃出人间出现,占据了她生活的那么大比重后,她们的生活节奏,再也不可能统一到一起。
“不要露出这样的眼神,照霜,好像你是什么辜负了我的渣男似的,”汪嘉文到了这时,反而尽力扬起唇角,“我们还是朋友嘛,我们只是……”
她再也说不下去,僵硬地笑了笑,小声说了句,“再见,照霜。”
就转身离去了。
陆照霜站在原地,她明白汪嘉文没能说完的话。
她们当然还是朋友,她们只是,再也不是从前那么好的朋友了。
陆照霜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走到了音乐厅门口。
乌云压城,台风还没有来,但雨却像是已经要下了。
她小跑到停车场,把小提琴放好,坐进驾驶座,认认真真地检查手刹和档位、系上安全带、点火,机械地做着安全驾驶应该要做的一切事宜。
却在做完这一切后,一点也不想动,脱力般倒在椅背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曾躲在二楼的楼梯口,目睹过父母间的一场争执。
那时妈妈做完了一次手术,身体还没完全康复,却执意要去演出。
爸爸攥着她的手腕,不肯让她出门。
“你不在乎你的身体,你不在乎我,你也不在乎阿霜,你什么也不在乎!我告诉你章若华,等你哪天病倒了,那个破乐团你也去不了了,那时候你就会发现,你什么都没留下,你连你的家人都没留下!”
爸爸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怒气,沉闷又大声,让她觉得好害怕。
妈妈却只是很平静地迎着爸爸的视线。
“我当然知道,如果我想得到一些东西,就一定会失去一些东西。如果这种失去不可避免,那我需要考虑的就只剩下一件事。”
“我愿意为了我想要的,付出这些代价吗?”
屋内静了一静,答案不言自明——与丈夫和女儿共度的时光,都是她愿意付出的代价之一。
爸爸脸色苍白地松开了妈妈的手腕。
妈妈站在爸爸身边,顿了顿,说了句,“抱歉。”
然后就推开了家门,一次也没有回头向屋内的父女两看过来。
后来的很多年里,陆照霜生活在章若华近乎残酷的严苛要求下,无数次痛苦到绝望。
她想,她永远不可能成为像妈妈那样的人。
直到现在,她才陡然惊觉。
原来她和妈妈,其实比她以前以为的,要像得多。
她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了一点,然后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她还有很多的练习,需要做。
*
酒吧内。
萧烨握着酒杯,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外流连了多少天,从那天和陆照霜不欢而散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白天工作,晚上在酒店套房内入睡,醒来后再去工作。
他感觉自己好像重新回到了在加州的那两年,虽然结婚证在身上,但就是捕捉不到婚姻的真实存在。
好像那只是一种虚无的概念。
他和陆照霜做过很多夫妻做的事情,却从没真的像一对夫妻过。
白斯榕坐在他旁边,十分费解地打量着他的侧脸。
这些天,她几乎总会被萧烨叫出来喝酒,她以为萧烨还在为当年的事不忿,想要刻意报复她,因此每每做好了被他刁难的准备。
但,他几乎只是在自顾自喝酒而已。
那为什么非得叫她出来?
过了这么多年,白斯榕已经完全看不懂萧烨到底在想什么了,但既然他心思根本不在这里,白斯榕也就放松了一点。
她轻轻晃动着酒杯,犹豫了一下,还是作为老师的那份心站了上风。
“萧烨,我不知道你在为什么烦恼,但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与其每天在这里喝酒,不如去面对问题,结果是好是坏,怎么都是一种答案。”
萧烨嘲讽似的笑了下,“白老师真的是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什么面对问题?
他不就是去试图解决他跟陆照霜之间的问题,结果她压根不领情吗?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白斯榕眨了下眼,闭嘴了。
挨了顿说教,萧烨也没有喝酒的心思了,拎起外套就走,“多谢白老师今日作陪,我先走了。”
白斯榕已习惯了他这个做派,躺平摆烂,礼貌微笑,“好的。”
萧烨走近门边,那里却堵着两个熟悉的人影。
杜宇宁,和一个跟杜宇宁玩得很好的狐朋狗友。
杜宇宁工作能力一般,但很能下得去功夫联络人情,但凡见了圈内有名有姓的人物,都会笑脸相迎,何况他们自小关系就熟络。
但今天的杜宇宁却一反常态,眼里没有一丁点笑意,牙关咬得紧紧的。
“杜宇宁?”萧烨皱了下眉,“你怎么回事?”
杜宇宁咬着牙,指着后面的白斯榕道:“我还要问你怎么回事呢!那个女人是谁,你干什么呢萧烨?”
【作者有话说】
感谢读者“初心”投递的手榴弹。
感谢“啊啊啊”、“53080919”、“姜牧”、“梨涡远点pa”、“甘樂”“雾”、“丁丁”、“玖”、“辰熙”投递的营养液。
以及所有看到这里的读者朋友们,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29/
第29章
◎文案剧情◎
萧烨头疼地捏了捏鼻梁,“和熟人喝个酒而已,你想到哪儿去了?”
“喝酒而已?”杜宇宁嗤笑了一声,“骗谁呢萧烨,你要真就单纯喝个酒,我在夜宴给你留了最好的包房最好的酒,你非要来这儿?”
萧烨觉得好笑,“所以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问题?我要真想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犯得着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
“没有见不得人是吧?那行,我这就跟陆照霜说你大晚上不回家,是在干嘛。”杜宇宁威胁似的看着萧烨。
萧烨抱着胳膊凉凉地瞥他一眼,笑了,“行,你说。”
杜宇宁和萧烨对视了片刻,还真就掏出了手机。
解锁、打开通讯录、输入“陆”、从跳出的联系人里点开“陆大小姐”……
这一切动作他做得很慢,像一场沉默的对峙,余光一直盯着身前的萧烨,可直到他做完,萧烨还是抱着胳膊,一动不动。
杜宇宁舌尖抵住齿关,心一横,干脆朝那个绿色的通话键按下去。
几乎就在指尖要触及屏幕的时候,他的手腕猛地被人攥住。
萧烨略平复了一下呼吸,尽量平静地说:“不是那么回事,阿霜喜欢多想,别用这种事去打扰她。”
明明是自己赌赢了,但这一刻,杜宇宁心底却凉了半截。
“萧烨,你还真敢……对不起她。”
他不敢置信地低声喃喃了一句,而后抬起头,死死盯着萧烨的眼睛,“你出国了两年,她就等了你两年,你怎么敢对不起她?”
“杜宇宁,你吃错什么药了?”萧烨打量着今天跟个炮仗似的杜宇宁,脸色也渐渐冷了下去。
从结婚以来,萧烨被太多人、以各种身份提点过他的婚姻状况,但这里面,怎么都轮不到杜宇宁吧。
杜宇宁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倒是他旁边那狐朋狗友看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道:“还能是为什么,他不是当年暗恋过陆大小姐吗?”
萧烨心头一惊,下意识去看杜宇宁的表情。
杜宇宁狠狠剁了那朋友一眼,脸色发白、眼神躲闪,心虚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草,萧烨脸色瞬间就不好了。
“陆大小姐”这个戏称,最开始就是杜宇宁带头叫起来的,上学那会儿,杜宇宁总是一边叫着这种戏称,一边在各种场合故意捉弄阿霜。
两个人根本合不来。
但现在告诉*他,那些拙劣的戏弄,都是因为杜宇宁在暗恋阿霜?
别太荒谬了。
可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青春期有不少男生不就是那样吗?喜欢就要故意去欺负人,根本不知道那到底有多蠢。
萧烨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攥住杜宇宁的衣领,几乎是咬牙切齿,“我拿你当兄弟,你在背后惦记着我老婆?杜宇宁,有你这么做兄弟的吗?”
杜宇宁干脆也破罐子破摔了,“是,我以前是喜欢过陆照霜,那怎么了,我知道我是个烂人,既没往上凑硬要人家看上我,也没故意破坏你们两的关系。”
“但你呢萧烨,你可是和她结婚了,你就这么对她的?那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像个烂人啊?”
明明是讥嘲的话语,但声调里却仿佛透着股对他的失望。
萧烨荒谬到几乎要笑出声来了,他一把将杜宇宁推开,冷冷扫去一眼,“把你那份龌龊心思收收,别来插手我们的事。”
说完,他头也不回,推开酒吧的大门就径自走出,只剩杜宇宁宛如诅咒般的声音缀在身后。
“萧烨,你不就是仗着她喜欢你吗?等她不喜欢你了,你觉得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萧烨懒得搭理,一头钻进车内,按下车窗,烦躁地松了松领带。
司机从后视镜偷看了他一眼,被他脸色吓到,便只静静坐着,没敢多说一句。
说实话,以杜宇宁的水平,还不至于让萧烨产生什么危机感。
就,只是,一只属于自己、只黏着自己的小猫,突然被别人觊觎了。
让他非常不爽而已。
“回江源名苑。”他对司机冷声道。
他也并不是被杜宇宁刺激出了占有欲什么的。
就,只是,这房子怎么也挂着他一半名字,那他凭什么不能回呢?
他这么想着,但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动作却变得轻了很多,目光下意识朝客厅里望去,黑漆漆的,空无一人。
他很难说清,那一刻心里什么东西坠下去,空荡荡的感觉。
他打开琴房,还是没人。
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垂落一片阴翳,他面无表情地上了楼,打开卧室。
从走廊透进去一点稀薄光影,靠窗的床边,薄毯里微微拱起,她背对着他,长发海藻一样散落在床单上。
她还待在那里。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认知突然就让他松了口气。
右脚下意识就要往前迈,却在触及那光影交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重新收了回去。
他轻轻合上门,有什么事情,都等到明天再说好了。
也正因为他很快就把门合上了,所以不知道。
在他走后,陆照霜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很怕冷似的蜷缩起身体,在梦中也皱着眉头,睡得非常不安稳。
*
兴许是这段时间都太累了,陆照霜完全没听见闹钟的声音,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了。
家里的温控系统似乎也坏了,明明是六月中旬,她却觉得有些冷。
在睡裙外披了件风衣,陆照霜这才下楼,准备去给自己做份早餐,啊不对,午餐。
据说会有台风登陆,她觉得不安全,于是给家政阿姨放了假,不必过来给她做饭。
也就两天时间而已,她随便做点三明治对付过去就行了。
然而她刚走到楼梯口,大火爆炒过后的饭菜香气却扑进了鼻尖。
张阿姨又回来了?
陆照霜迟疑着往厨房望去。
穿着休闲衬衫的年轻男人手里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把菜搁在了餐桌上。
萧烨?
她一时反应不过来,感觉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别说萧烨多久没回来了,就算他回来了,但做饭,萧烨?
正当这时,萧烨若有所觉地抬头,朝她这边望过来。
陆照霜呼吸一窒,下意识握紧了楼梯扶手。
两人默默对视了片刻,随即萧烨勾起唇角,很嫌弃地说:“愣着干什么?你也真行,一觉能睡到这个时候。”
他就站在那里,用着这样亲昵熟稔的语气说话,好像某种来自梦中的幻影。
陆照霜脑子有点发晕,很缓慢地走下楼,坐到了他对面。
萧烨又进了一趟厨房,然后端着两碗米饭放到了桌上,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看她,“尝尝。”
陆照霜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菜,犹豫不决地喂进了嘴里,活像是要尝什么毒酒似的。
但咽下去,却有些震惊地顿住。
那味道,竟然还不错。
她的表情显然取悦到了萧烨,他十分骄矜地扬了扬眉,然后也开始动筷子。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陆照霜忍不住问。
其实两道家常菜而已,说出去大概大多数人都会做,但放在萧烨身上,就让她很难想象。
萧烨耸了耸肩膀,“你要是当年跟我一样去留学,现在也能学会这份手艺。”
他今天提起这件事,没有了以前故意刺她的那个意思,只是非常平常的、提起一件旧事的语气。
虽然没有解释他这段时间的消失,没有解决他们上次的矛盾,没有提及她知道很重要的任何事情。
但他好像是来跟她和好的,陆照霜意识到了这件事。
这一刻,他们坐在餐桌对面,吃着他亲手做的家常菜。
这种无限接近于正常夫妻的画面,因为他们那聚少离多的两年,陆照霜几乎从未体会过。
因此,她不忍心,去毁掉这个瞬间。
低下头,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菜,很认真地咀嚼着,像是要把这个味道记下来。
两人都是少见的和谐。
吃完饭,陆照霜自觉应该承担善后的义务,站起身,准备把盘子放进洗碗机。
“行了,你坐着吧,”萧烨先她一步端起盘子,往她脸上很轻地扫了一眼,低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你们乐团是怎么用人的,能把你累成这样。”
从她下楼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她脸色很不好,眼下有熬出的淡淡青紫,吃饭的时候还时不时咳嗽,大约是感染了流感。
那让他几乎是很快就软下了心肠,平日那些一出口就带刺的话,全都销声匿迹了。
其实他们也是能好好相处的,只要他不再故意刺激她,只要她不像上次一样突然像换了一个人,而这做起来其实并不难的,不是吗?
他隐隐约约觉得,他们或许是可以,就这样顺利地走下去的。
从厨房出来,他看到陆照霜已经窝进了沙发,抱着一本曲谱。
他坐到她身边,凑过去往她怀里瞥了一眼,“你们下次音乐会的曲子?”
音乐会,又一个他们之间一直避而不谈的禁区。
他看到阿霜抓着曲谱的指节开始紧到泛白,“嗯”了一声。
“哪天?”
阿霜低着头含糊地回答:“6月20号。”
她好像,不敢再对他的到来,抱有期待了。
仿佛心头长了一根倒刺,碰了一下,绵长而细密的钝痛就开始在心里化开,萧烨突然就觉得堵得难受。
“阿霜,我之前——”那些解释的话语还未出口,就被他吞进了喉咙里。
他干脆拿起手机,开始订票,然后把页面展示给她看,“下次我会去的。”
陆照霜怔怔地看着他的手机屏幕,那神情谈不上惊喜,只是一种温吞的迟疑。
她真的被他反复无常整怕了。
萧烨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扳过来,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我会去的,我跟你保证。”
她好像这才有点相信的样子,小声说了一句,“那……你来就来吧。”
虽然她一副根本不在意他来不来的样子,但他还是看到,她抱着曲谱看的时候,唇角的弧度要比之前稍高一点。
看了一阵以后,她起身去琴房练琴。
萧烨缀在了她身后,跟着到了门口。
她顿了一下,按下门把手,听到身后跟着她走进的脚步声。
这是结婚以来,他第一次走进她的琴房。
她尽可能保持镇定,拿出了小提琴,却还是在开始练习之前,仓皇无措地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你要一直待在这儿?”
萧烨扯了一把椅子,就坐在了门边,下巴微抬,露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不可以?”
陆照霜咬了咬唇,也就不再看他,面朝着窗口的方向,开始练习。
虽然最开始因为他的存在而有些心神不宁,很很快,她就沉浸在了音乐里,完全忘怀了其他事物。
萧烨出神地注视着她。
阿霜这种样子,他上一次见到,还是两年前,他们蜜月期的最后一天。
他也是这样注视着她,看她坐在夕阳将落的窗边,拉完了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曲子。
很短的、也就三分钟左右的曲子,和她平时演奏的那些高深莫测的交响乐不一样,那首曲子的旋律非常轻快,连他都能欣赏。
他其实好奇过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但后来再也没有询问她的机会。
毕竟,从他说出那句“你就这么喜欢我”开始,他们之间就开始彻底错轨。
从二十四岁,到二十六岁,一错再错。
而今天这个与当年几乎可以重叠的画面,让他看到了他们可以将错误重新纠正的可能。
不是如同上次一样,将所有问题揭过不提、假装问题并不存在,而是去正视和解决。
在陆照霜似乎哪里拉错,停下来,弯腰翻看曲谱的时候,萧烨出声叫她。
“阿霜,我不会再故意用那些话来刺激你了,不会再捉弄你了。”
她的背影蓦然僵住了。
“你也不要再为了无关紧要的人,跟我闹脾气了。”
“我们这一次,真的和好吧。”
她的身子在那里僵立了许久,然后缓缓站直,向他望过来。
没有他以为会有的喜悦、不安、质问等等所有他可以想象的情绪。
她看着他,眼里只有一种浓烈的悲哀,轻声问:“什么叫无关紧要的人?”
萧烨皱起眉,难以想象,她在这一整段话里,关心的会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一点。
他几乎有些无奈了,“你还要为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跟我闹?难道对你来说,她比我更重要?”
陆照霜很低地笑了一下,却跟哭没什么两样,“萧烨,从我甚至还不记事的年纪开始,我们就一直在一起了,而我跟她认识也就一个多月,你觉得我跟你吵,是因为我觉得她比你更重要?”
萧烨不耐地看着她,“所以你到底为什么非抓着那件事不放?”
她眼里透着一股他看不懂的情绪,“是因为你啊。”
“哈?我?”
“对,你。因为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人啊,萧烨。”
他霎时顿住,望进她的眼里,终于看明白了,那种情绪是什么。
是无法理解的失望。
她对他感到失望。
哈?萧烨伸手插进头发里,荒谬到笑出了声音来。
从昨晚的杜宇宁,到现在的陆照霜,他们到底在对他失望什么?他们凭什么对他感到失望?
他真的厌烦透了,别人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但他还是努力忍耐了下去,起身,走近她,向她伸出手,“好了,我明白了,阿霜,这两年你对我有不少怨气,我以后不会再那么对你了,所以你也不要再找那些借口了,我以后会补偿你的,好吗?”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的眼神又难过又难以置信,好像觉得他在说什么荒谬的事情似的。
最后,她别开头,一字字道:“萧烨,只要你不对我的朋友道歉,我们就不可能和好。”
那只伸出去的手被晾在半空,他闭了闭眼,然后慢慢地将手收了回去。
好像对她都没有什么话可讲,萧烨最后看了她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砰——”
大门被狠狠摔上,余音在屋内久久不散。
陆照霜咬住下唇,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眼睛,肩膀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
又一次。
他们不欢而散。
好像是磁铁的同极,只要碰到一起,就会产生互斥。
一次比一次更狠,一次比一次把对方推得更远,就好像一辆失去刹车的列车,下一刻,他们就要从悬崖翻覆下去了。
忽然,手机振动了一下。
她平复了一下,往那边望去。
是林珩的新消息:【明天演出还OK吗?听思弦说你感冒很严重?】
陆照霜回复:【没问题,有点咳嗽而已,吃点止咳药压一压就行了。】
林珩:【行,你的身体你自己最清楚,有问题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放下手机。
陆照霜提起沉重的胳膊,重新拿起了小提琴。
明天有逃出人间的演出,五天后是申城交响乐团的闭幕音乐会,她没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了。
……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被从练习中惊醒,是轰隆的一声巨雷。
她毫无防备,被惊得一激灵,抬头望去。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已经阴沉到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大雨滂沱,刀劈斧凿一般砸在玻璃窗上,好像下一刻就要破窗而入。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凝滞在窗外。
几乎一瞬间,就被带回五年前的暴雨天。
最开始接到爸爸的电话,是真的,没有感觉到难过的,那一刻她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只是理智上知道,她要尽快赶到。
她觉得她好无情,妈妈正在抢救,她竟然都不难过。
可是,当她坐在了出租车上,打完各种电话,为她的突然离去善后完成,整个人突然空下来以后。
她想起了她和妈妈之间的最后对话。
“你早就受不了我了,就想跟我对着干,盼着我死了你好解脱对吧!”
“您说得对,是我配不上做您的女儿。”
她没有那么蠢的,会以为那是妈妈的真心话。
就算妈妈再怎么疏于家庭关系,就算妈妈生病后再怎么喜怒无常,也无法抹去,那些曾经被妈妈珍重对待的瞬间。
那也不是她的真心话,她就只是,吵架上头以后,在跟妈妈赌气而已。
说句气话又没关系,妈妈对她说过那么多气话,反正她们下一次还是会和好,说再多的气话也可以挽回。
应该是可以挽回的才对。
“姑娘,出什么事了,怎么哭这么厉害?”司机大叔在前面无措地问。
她只能强忍着哽咽恳求:“叔叔,我妈妈正在抢救,能麻烦您开快点吗?”
她眼前被模糊成混乱的一片,也不知道司机大叔是不是在开得很快,等下次听到司机大叔的声音。
是他很无奈、很抱歉地低声说:“姑娘,路已经堵死了,我也没办法。”
暴雨天,横亘整条街的车流已经完全堵塞住了,谁都没有办法。
但就算不堵车也没用,因为她到了机场才发现,飞机因为暴雨延误了。
就算飞机不延误也没用,因为她后来得知了妈妈的死亡时间,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赶得到。
原来没有下一次,那就是最后一次。
不是所有错误,都可以被挽回的。
“轰隆——”又一声惊雷。
眼前唰一下漆黑一片,断电了。
只剩下手机发出幽幽荧光。
她愣了一下,忽然想,不知道萧烨现在在哪里?
他有没有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心脏忽然剧烈鼓动起来,她睁大了双眼,整个人都被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
她急促地喘息了一下,抓起手机,胳膊突然没有力气,差点把手机摔了下去,还好她捞住了。
她去打字,手指老是抖来抖去,她狠狠甩了甩手掌,然后给萧烨发消息。
【你在哪】
【台风来了,你有没有事】
【你到哪了】
【你跟我说句话】
【萧烨你别跟我开玩笑,你到底在哪】
【你说句话】
没有回复没有回复没有回复。
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回复?
她脑子昏昏沉沉,一片空白,胸口紧到她几乎想要呕吐了。
她给他拨微信电话。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对方无响应”。
她又打移动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视线再一次模糊了。
她为什么要跟他在这种天气吵架?
就算有再多的矛盾和争执,她也不该在这种天气跟他吵架的。
她怎么会忘?今天是台风天。
她怎么敢?再犯一次这种错。
她攥着手机,只能一遍遍重复拨打他的电话。
【你到底在哪】
【求求你了萧烨跟我说句话】
30/
第30章
◎文案剧情◎
“阿照,求你接电话。”郁思弦站在窗边,遥望着湖对岸的方向,攥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鼓起。
从断电开始,不安的预感就开始在他心口疯长。
不知道阿照那边怎么样了?
她病还没好,萧烨最近又总是不回家,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一个人?
可无论他打去多少次电话,永远都在占线,给萧烨打的电话也无人接听。
为什么不接电话,出什么事了?
这一刻,天昏地暗、大雨如注,他几乎像是独自一人,被丢在无边无际、没有方向的深海,暌违多年的焦躁和惶恐伴着某个血色的回忆,一齐涌了上来。
几乎能将人逼疯。
在又一道闪电劈过时,他抓起车钥匙和雨衣就冲出了家门。
风雨大得出奇,要倾倒世间一样滂沱而下,刮雨器从车前窗划过没多久,就重新布满淋漓的水迹。车灯的可视范围内,沿途樱树被风刮得七倒八歪,地面上的积水厚厚一层。
明明是这么短的一段距离,却开得异常艰难。
到了陆照霜家门口,他披上雨衣,顶着风雨稳住身体,按下门铃,久久无人响应。
他不再犹豫,两年多来,第一次按下那个早就烂熟于心的密码,推门而入。
屋内黑沉一片。
“阿照?萧烨?”
依旧无人作答。
郁思弦唇线紧绷,打开手机手电筒,径自迈入搜寻。
到处都没有人,也许她今天正巧不在家。
他如此想着,推开了琴房的门。
然后,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阿照倒在地上,身体紧紧蜷缩成一团,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闭着眼喘息着,肉眼可见得难受。
郁思弦呼吸一窒,然后飞速奔到她身边,蹲下身,拂开她濡湿的发丝,去探她的额头。
好烫,怎么会这么烫?
他声音都有些不稳了,“阿照、阿照!”
她眼睫费力地颤动了一下,却还是没有睁开。
郁思弦立刻伸手把她抱起,触及她裸在外面的手臂,烫到他心惊肉跳,他不敢耽误分毫,快步走到客厅,将她置于沙发上躺下。
然后去翻找她家的药箱,他知道她一直以来的习惯,找到药箱不费吹灰之力,可要挤出胶囊的时候,手指却一直在发抖,好几次才终于取出。
他接了杯水过去,怕她呛到,扶着她坐起,“阿照,先醒醒,吃药。”
她好像终于被他的动作弄醒,眼睛半睁半闭地,迷迷糊糊就着他的手把药吞服了下去。
她烧得太厉害了,喂了药郁思弦仍旧不敢安心,将带来的雨衣披在她身上,俯身重新将她抱起,“阿照,别怕,我们去医院。”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她这会儿正是高热的时候,一直拨弄着自己的衣服想凉快点,可被他抱在怀里,却紧紧攥住了他的衣服,很没安全感地往他怀里拱,嘴里轻声喃喃着什么。
“阿照,你说什么?”
他垂头去听,然后,他听到了。
她在唤,“萧烨……”
郁思弦怔了一瞬,而后,近乎荒谬地笑出声来。
萧烨。
萧烨把她撇下两年,萧烨无数次和她冷战让她难过,连她病得这么重的时候,萧烨也根本不见踪影。
她却还在叫着萧烨。
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还在等待萧烨?
郁思弦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这个名字。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抱着她的力道,沉声叫她,“阿照,看看陪在你身边的人到底是谁?”
那一瞬,闪电划过天际,室内被照得一片雪白。
陆照霜费力地睁开眼。
然后,在看清他的那一刻,愣在了当场。
郁思弦。
怎么会是郁思弦?
在她刚才痛苦的半梦半醒间,把她抱起、给她喂了温水的人,怎么会是郁思弦?
仿佛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什么,郁思弦眼瞳中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慈悲……和残酷。
“看清了就好,阿照,无论你是不是很失望,但,怎么办呢?你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了。”
说完,他扯了下嘴角,抱着她大步走进了屋外的风雨里。
……
在医院输过液后,陆照霜终于暂时退了烧,经过几个小时的休息,整个人也不似之前那般昏沉。
她靠坐在病床上,迟疑地望向对面沙发上的男人。
郁思弦之前的外套湿透了,现在身上只穿着一身很薄的衬衫,抱着胳膊在那里闭目养神,在她输液的这几个小时里,他一直在照顾她。
这种体贴和温柔,是她非常熟悉的郁思弦的模样,而几个小时前那个阴沉陌生的郁思弦,是她烧糊涂了产生的错觉吗?
“思弦,之前你在家里……”她犹豫又谨慎地打量着他,“是不是跟我说了什么?”
郁思弦睁开眼,静静迎上她的目光,不躲不闪。
陆照霜无端有些忐忑,想要躲开他的视线时,他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你觉得呢,阿照?”
是他不愿意正面回答时,惯常会用的反问。
她以前总会很无奈地去猜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今天,陆照霜却不敢再想了。
她仓惶地移开视线,掀开被子,“我出去散散步,躺得有点久了。”
脚刚一挨着地面,郁思弦就走了过来,将她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平静地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手指虚虚地给她扣着牛角扣,挨得好近,呼吸就落在她头顶,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这样互相照顾的时刻并不罕见,可她此刻却觉得手足无措。
不敢和他对视,她赶忙垂下目光,却正好看到他敞开的领口下,露出的喉结和锁骨。
非礼勿视。
她狼狈地别开脸,从他手里夺过自己的纽扣,一边系一边道:“不用了,我自己去。”
他松开了手,人却没有退开,还是站在离她只有寸余的距离,温和地看着她,语气却毫无商榷余地,“阿照,你觉得在我看到你晕倒在家以后,还可能让你一个人出去?”
陆照霜声气顿时软了下去,只能发出微弱的抗议,“我只是怕麻烦你,今天麻烦你已经够久了,你就休息一会儿吧。”
郁思弦笑了下,率先走到门边,把门拉开,朝她看过来,“阿照,如果你不想我插手你的事情,那从一开始就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虽然特征表现得不是非常明显,但她看得出来,郁思弦这是生气了。
不敢再多犹豫,她赶忙出了门。
说是出来散步,其实这时候也不敢吹风,所以就是在医院走廊里转圈。
陆照霜走在前面,郁思弦跟在她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以前有过这么尴尬的时候吗?
连疏远的那两年,都没有现在这么如芒在背吧。
陆照霜已经后悔出来了。
还不如待在病房,起码可以假装自己是在睡觉。
又转过了一个弯,有个年轻男孩正坐在长椅上刷短视频,营销号的夸张声音念叨着台风天的各种社会新闻。
陆照霜霎时顿住,下意识往身上摸了下,才想起,手机应该是落在家里了。
她急忙转过身,望向郁思弦,“思弦,你知道萧烨现在怎么样了吗?”
他和她隔着一步远,长睫下一片阴沉,声音冷得出奇,“不知道。”
“你给他打过电话吗?”
“打过,没打通。”
“我也没打通,他会不会碰到了什么事?”她眉眼间又爬满了焦虑神色,“你有没有带手机?再给他打个电话试一下吧。”
他单手插在兜里,有点懒散地简短道:“带了,但不想打。”
她愣住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电话打不通不是很奇怪吗?你不担心他吗?”她好混乱。
“在今天以前我应该会担心的,但现在,”郁思弦顿了顿,嘲弄似的勾起唇角,“我好像真的不是很在乎他安不安全。”
陆照霜感觉大脑几乎有点难以转动了,“可是,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从六岁到二十六岁,他们三人认识了整整二十年的时光,他怎么可能不在乎。
“阿照。”
郁思弦唤出她的名字,然后一字字道:“我没有把高烧的人丢在家里不闻不问的朋友。”
她瞳孔瞬间放大。
一整天来,和好、闹崩、暴雨、电话……一切混乱在这一刻回归并整理。
最后留在记忆里的,是萧烨摔门出去的那一声。
“砰——”
她终于迟来地在这一刻,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
“你真的太冲动了白斯榕,能不能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再行动?”
“可你不是也出去了吗?”
“我那是因为谁?”
熟悉到几乎刻入骨髓的男声,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从身后传来。
来不及思考别的,陆照霜只是条件反射般转过身去。
雪白的医院墙角。
她牵肠挂肚担心了一晚上的男人,一只手插在兜里,从拐角走了过来。
萧烨还穿着今天给她做饭时的休闲衬衫和长裤,只是衣服和头发都被雨水染得有点狼狈,但从头到脚都没什么伤痕。
啊,她明明是该松一口气的。
如果不是他的另一只手,还搀着一个女人的胳膊的话。
“行行行,都是我的错,总之多谢你了。”女人一只腿上绑着夹板,走路时还一瘸一拐的。
萧烨“啧”了一声,“完了请个护工吧,我看你也照顾不了自己了。”
那也完全不是,对什么不熟的人的口气。
萧烨说完,就烦躁地抬起头,然后脚步猛地顿住。
“阿霜,思弦?你们怎么在这?”
白斯榕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往陆照霜身上看了一眼,立刻把自己的胳膊从萧烨手里挣了出去。
郁思弦的目光从他们两人的神情动作上扫过,仿佛看到了什么很荒诞的事情,眉头先是紧紧蹙起,然后难以置信地笑出了声来。
陆照霜却只是怔怔地看着萧烨,做梦一样,“原来……你没事。”
萧烨有些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会有事?”
他注意到她身上的病号服,脸色有点变了,“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来医院了?”
陆照霜像是没听见似的,还在出神地注视着他,自言自语道:“是啊,你怎么可能会有事呢?”
在没有陆照霜的日子里,萧烨会给自己做味道不错的饭菜,会和其他人用熟稔的口吻说话,会和其他人一起度过危险的台风天,然后安然无恙。
“哈,”她笑了一声,转过身,指着萧烨,对郁思弦道:“思弦,我怎么会以为他会有事呢?”
“阿照。”郁思弦神情微变,伸手试图扶住她。
她却笑着朝郁思弦摆了摆手。
回头又看了萧烨一眼,她笑得越来越大,笑到肩头耸动起来,笑到捧住了腹部,笑到蹲在了地上。
笑到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