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K,去修就行了,修不好就修不好吧。”他随意交代了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他也不差一个手机。
唯一重要的就是手机上的数据,不过大部分都有漫游和存档,只是空缺了台风那天从下午到晚上几个小时的数据。
但这几天工作下来,也没产生什么影响。
想来也是。
就那几个小时而已,有谁会在那样的天气,有急事找他呢?
眼见着张阿姨一直偷偷觑着他,萧烨干笑了一声,终于起身离开,坐回了自己车上。
他心烦意乱,咬住了烟,打火轮拨动、松开、又拨动,犹豫着要不要凑近了点上。
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久,一直忍着没被带着迷上烟瘾,最近却隔三差五就忍不住想抽一根。
另一只手不经意间,已经打开了朋友圈。
他国内外狐朋狗友众多,爱在朋友圈晒生活的人不在少数。
滑雪的、冲浪的、赛车的、度假的,饱和度拉满的照片张扬地炫耀着他们精彩的生活。
却只让萧烨觉得头晕目眩,心下烦躁没有丝毫缓解。
一直翻到他拇指都有点酸了的时候,他也没有翻到陆照霜的任何朋友圈。
原来她是从来都不发的。
只是以前他们是夫妻,有点什么事,她都会在微信上告诉他,她的生活以这种方式填满了他的生活,以至于他一直下意识以为,她也和其他人一样,乐于在朋友圈分享生活。
当他们不再是夫妻,她的生活就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火舌终于还是点上了烟头。
他疲倦地闭上眼,向后倒在椅背上。
毕竟在成为夫妻之前,他们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青梅竹马。
会不习惯是正常的。
他总会习惯。
【作者有话说】
作者手动闪回[捂脸偷看]!小时候每天去看郁思弦这段回忆在10章 !给萧烨拉《爱之喜》的回忆是在三章!
属于郁思弦的回合,马上就要正式开始啦!
36/
第36章
◎将她拢进怀里◎
7月末,陆照霜回到申城。
她事先没有通知任何人,而是先独自去了陵园给章若华扫墓,然后约了朱老师在他家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朱高远走进来时,还带着藏不住的笑,“哎呀你这孩子,都到这里了,怎么不上我家坐坐,你师母也念叨你好久了。”
陆照霜嘴唇抿紧,缓缓将一封信推到朱高远身前,“抱歉,朱老师。”
朱高远愣愣地看着那封信,脸上的笑也就消失不见了。
他脸色绷得很紧,把那封信一个一个字看完,然后两只手把信纸捏紧了,“什么意思,你都走到这一步了,却要辞职?”
顿了顿,他又恍然大悟一样,“是不是又有人说你的闲话了?照霜,你不要怕这一点,总有一天,实力会证明一切的,如果他们真的说得特别过分,你告诉我,我亲自去教训他们一顿!”
陆照霜听得微微笑了,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如果是因为这种理由,我早在几年前就辞职了。”
朱高远愣了一下,“那还能是为什么?”
陆照霜微垂下脑袋,轻声道:“朱老师,五年前我没赶上妈妈的最后一面,我一直试图用各种方式来弥补我当时犯的那些错,然后就在我当上首席的那天,我去了一趟妈妈的墓地。”
听到这句话,朱高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以为这会有点不一样……但其实什么都没有。朱老师,妈妈已经去世了,无论我做什么,都不可能弥补我在她在世的时候犯过的错了。”
“所以。”
陆照霜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抬头直视朱高远的眼睛,“我决定放过我自己了。”
“照霜……”朱高远只是开了个口,却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再次沉默了下去。
陆照霜笑了笑,“那次首席考核,杰奎琳的表演和曲子的原意那么南辕北辙,但我们最后也就差了0.01分,说明她的演奏真的让很多人心动了不是吗?”
她闭了闭眼,一个字一个字说道:“只有有灵魂的音乐才能真的打动人心,而我没有。我只是因为更规矩、更和乐队合得来才被选上的。”
“照霜!”朱高远严厉地喝止了她的自我贬低,“音乐是多种多样的,你不要被别人影响到了!”
陆照霜笑着摇了摇头,“朱老师,我不是在妄自菲薄或者什么,我只是明白了——对我来说,学小提琴是因为妈妈想要我学,加入乐团是因为妈妈希望我能加入,一直努力考首席是因为想弥补当时没能完成的承诺,我一直在为了别人而拉小提琴。”
“接下来我只想为我自己拉琴了,老师,这就是我选择辞职的理由。”
朱高远久久无法从她这句话中回过神来。
他想,他或许在这之前就已经从她身上看到了变化。
不知道从哪一个节点开始,她不再一味服从乐团内的安排,她似乎在乐团之外总为另一些事情忙碌,在她最近的演奏里,他听到了比过去更鲜活的声音。
那是属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应该拥有的鲜活感情。
而非背负着过多不该由她背负的东西,沉闷得像一个被关在监狱的囚徒。
朱高远突然就说不出任何阻拦的话了。
他安安静静地喝完了整杯意式浓缩咖啡,最后缓缓道:“正好下一个音乐季还没有开始,我去跟管理层谈谈,上次首席考核选拔的那几位候选人还可以再去洽谈一下,你的离职申请应该能批下来,不过下周的那场音乐会应该来不及换人了,就当你在这里的最后一站,好好表现吧。”
陆照霜眼眶发酸。
朱老师终究是她的老师,就算最开始反对,到最后还是帮她把后路都想好了。
“谢谢老师。”
朱高远摆摆手,“跟我有什么好客气的,你先走吧,我……”
他忽然就有点局促地别开了眼,“我再坐会儿。”
看着自己故交的女儿、自己的学生、这些年来的同事就这样离去,他到底还是不像他表现得那么从容。
陆照霜张了张口,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道:“那我先走了,老师。”
她抿着唇经过朱高远身边,握住了咖啡厅的门把手。
朱高远的声音突然就从后面响起——
“照霜,若华离世的那天我就在她旁边,也许她最后,只是想要你能过得更自在一点。”
陆照霜攥着门把手的力道紧了紧,好一会儿,她才转头对朱高远一笑,“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太好了。”
*
第二天是和萧烨约好到民政局领离婚证的日子。
今天是她到得比较早。
她坐在办事大厅,在逃出人间的群里@全体成员:【下周六晚上有我的音乐会,门票给你们买好了,要来听听吗?】
高若涵:【要!我要看照霜姐当首席是什么样子!】
唐湾:【可以的,正好那天晚上我应该不加班。】
林珩:【行啊,指不定被我发掘出哪个沧海遗珠,是天选流行音乐人,到时候陆照霜你就后悔去吧!】
徐勿凡:【看情况,有空就去。】
她一一回复着他们的消息,眉梢眼角都不禁染上了几分笑意。
萧烨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他仍旧穿着一身板正的西服,既像是刚从一场会议里出来,又像是准备马上就去参加一场晚宴。
但她今天从度假装,换成了简单的T恤和长裤,绑了个松松的低马尾。他一个月前怨她太夸张,今天又恨她太随意。
不知道她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这个月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既没有只言片语的消息,也从没在任何场合碰到过她。
萧烨站到了她面前,神色莫名,“看起来你这一阵过得不错。”
陆照霜抬起头,笑了笑说:“是还不错。”
没有了一个月前在他面前刻意维持的平静,也没有了不经意就会流露出的愤懑和怨恨。
她看着他,就好像他是什么她人生中不重要的过客似的。
他们此刻只有咫尺之遥,萧烨却觉得他们之间隔了厚厚一层壁障,他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到我们了。”陆照霜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率先走过去,马尾尖在她背上一甩甩的,勾得他心头蹿起一股无名火。
她认真跟工作人员确认过后,握住笔准备签字。
却被人一把攥住手腕。
陆照霜错愕转头。
萧烨的眼神此刻浓黑阴沉,让人无端觉得有些危险,“陆照霜,你想好了,这下签了就真的没有你后悔的余地了。”
工作人员见怪不怪,到了这时候突然临阵反悔的也不是没有。
陆照霜皱了下眉头,他竟然还以为她会后悔。
也对,从他的视角,她为了留住他不惜联姻,不惜忍受两年异国和所有冷暴力,还为了他和白斯榕崩溃成那个样子。
她在他眼里大概就是这样不择手段死缠烂打的人。
就算她已经不再为此感到伤心了,却还是会觉得有种深入骨髓的疲倦,涌入了四肢百骸。
原来不只是他不复当年的模样。
她也是。
她早在医院那天之前,就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很可悲的存在了。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陆照霜摇着头,重新攒聚起力气,把自己的手腕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他握得真得太紧了,她腕骨那一圈都被留下来一圈红痕,还带着点隐约的疼。
但陆照霜这会儿顾不上这一点了,她重新握住笔,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偏过头,看着萧烨,就好像在说——看,这就是我不会再后悔的证据。
萧烨定定地注视了她好一会儿,才终于绷着唇线,像要证明他比她更不觉得后悔似的,更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个月的冷静期,他们谁都没有撤销申请,签过字以后,证件从红色换成了红色,离婚证到手。
萧烨将那个薄薄的小本握在掌心,无端觉得那是一种比结婚证沉得多的重量。
抬眼时,就见陆照霜只翻看了一眼,就平淡地把离婚证塞进了包里。
他一瞬间觉得心里的无名火更旺了。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发火的理由,只能忍耐下去。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他问:“我们离婚这事,你跟人说过了吗?”
“比较亲近的朋友都知道了。”
“陆叔叔还不知道?”
这个问题让陆照霜瞬间心虚。
她固然认为离婚是她一个成年人有权利独自做出的选择,但一直没告诉她爸,就是因为不敢。
这几年,在她爸那里,她经常觉得自己呼吸都是错的,更别说和萧烨离婚这种大事了。
“……还没有。”
萧烨垂着眸,摩挲着手里的离婚证,漫不经心般说:“那长辈们那边过一阵再公开吧,我这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好。”
陆照霜想了想,觉得可行。
“那你觉得可以公开了跟我说一声,但最起码要在我奶奶的八十大寿后面,我不想因为我的事情闹得她生日过不好。”
“OK.”萧烨揉了揉鼻梁答应道。
陆照霜偏头很快地打量了萧烨一眼,他同过去一样,身形打扮仍旧精干逼人,只是眼底有没休息好的淡淡青紫。
大约是工作太忙了。
但这也不是她应该、愿意插手的事情了。
他们这对新晋离婚夫妻就这样站在民政局门口,聊完正事以后,彼此就已经没有其他话可讲。
陆照霜悲哀地意识到,他们并不是离婚了也能做朋友的类型。
就这样吧。
“那我先走了。”她朝萧烨摆了摆手。
“阿霜——”萧烨突然开口叫住她。
陆照霜就静等了会儿他的下文。
但他皱起的眉头下情绪翻涌,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能讲出来。
于是陆照霜就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里,当然还有很多正事要干,比如一个周后音乐会的排练,但是看着手里的离婚证,她翻来覆去左看右看,还是没忍住拍了张照片。
她破天荒地很想向人分享这件事,但很可惜,这还不是她能发在朋友圈里的东西。
有一个人知晓这件事的全部经过,也不会笑话她,是她很好的分享对象,但陆照霜就是发不出去。
她仰头倒在沙发上,看着微信上属于郁思弦的、非常安静的聊天框,有点烦躁地咬着唇,点开,往上翻看。
这一个月也没有聊很多天,就是郁思弦每天都会问她的行程和安全,她回复过后,偶尔给他发几张风景照,他简单评价几句,仅此而已。
然后从两天前就断掉了。
他开始一言不发。
虽然,确实,是她没有告诉郁思弦自己回来的时间和航班。
但现在连林珩都知道了,他怎么还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不是他自己说的什么“我等你回来”之类的乱七八糟的话,害她在路上总忍不住猜他是什么意思的吗?
那他现在是在干什么?
她一时失神,等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点了点郁思弦的头像。
【我拍了拍“郁思弦”】
陆照霜唰一下就坐直了身体,惊悚地看着聊天页面最底端那行浅浅的字。
那不是拍一拍,那分明是呈堂证供!
她手指颤抖着点住那行字,发现跳出了“撤回”的选项。
她慌忙按下,那行字消失无踪。
陆照霜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重新躺回了沙发上,平生头一次感谢微信还有如此人性化的设计。
但下一刻,微信电话界面跳了出来,瞬间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
“郁思弦”的名字赫然显示在上面,陆照霜差点没把手机摔下去。
她瞳孔放大,心脏跟着砰砰跳起,在她终于忍受不了越来越快的心率时,她心一横,按下了接听。
“喂……”她虚弱地接起。
信号传输带着微弱电流,却压不住郁思弦低低的笑声。
“阿照,拍一拍是什么意思?”
他果然看到了。
陆照霜生无可恋,对这个明明很年轻却脱离时代的家伙解释道:“就是……你可以设置一段话,别人如果点点你的头像,就会跳出你设置好的那句话。”
郁思弦“哦”了一声,并没有恍然大悟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微妙的促狭,“所以你刚才点了点我的头像。”
陆照霜沉默装死。
郁思弦好像丝毫察觉不到她的尴尬,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道:“阿照,原来你这么想我。”
“……”陆照霜此刻想跟地狱共存亡。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了,“是啊,都这么久没见了,不可以吗?我今天连离婚证都领回来了,你也一点消息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说完她立刻就后悔了。
唯独在他身上,她绝不愿用“出事”这种事情开玩笑。
“抱歉,思弦,我不是那个意思。”
郁思弦又笑了声,安抚她道:“没关系,我明白,阿照。”
他又回到那个温柔体贴的好朋友郁思弦了。
陆照霜刚刚炸起的毛也就重新软和了下去,她左手抓着手机,右手无意识地揉捏着T恤的底部。
“所以,你这两天怎么突然没消息了?”
“这个嘛……”郁思弦慢悠悠地回答:“大概是因为我想知道,需要几天,你才会来找我。”
两天。
答案是两天。
郁思弦望着一碧如洗的蔚蓝天空,眉眼不自觉地稍稍弯起。
“什么嘛,原来你又在逗我了,”陆照霜没把这当回事,“你要是跟我说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当天就会去找你啊。”
郁思弦没对她解释这其中的差别,只是温声问:“阿照,我正在风羿射箭馆,你要来玩吗?”
左右这会儿也练习不进去,陆照霜也就欣然应允。
只是在换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拍一拍”这个功能,是没有红点消息提示的。
那么,从她拍了郁思弦到撤回,那么短的时间。
如果不是郁思弦一直在盯着手机,他又怎么会发现呢?
……
陆照霜抵达风羿射箭馆,这是一家户外射箭馆,价格和服务都够高,因此人很少。
她一眼就从中看到郁思弦。
他正瞄准靶子,左手持弓,右手把弦拉满。
“嗖——”长箭破空,正中靶心。
十环。
他穿着黑色的皮革护具,带着护目镜,原本就挺拔的身姿被衬得格外英气逼人。
圈内很多人玩赛车、玩滑雪、玩攀岩,只有郁思弦,大约是因为幼时的那件意外,对危及生命的极限运动敬谢不敏,他只喜欢玩射箭。
杜宇宁说他无趣,萧烨说他这爱好太变态。
但陆照霜真的觉得,再没有比这更适合郁思弦的运动了。
在这项运动里,真正重要的是在他出手前,准心、力道、风速,计算好这一切,然后瞄准目标,一击即中。
完全是郁思弦的风格。
陆照霜给他鼓了个掌,“真厉害。”
郁思弦转过头来,“想不想试试?”
“我吗?”
陆照霜还从没玩过,但刚才看郁思弦那一箭,实在太酷了,她不免有些心痒,“好啊。”
于是她跟着工作人员,去换上护具,并请了一位资深教练来指导她。
但他们刚走到靶场,郁思弦就把那个教练打发走了,“我来教你。”
看过他射箭的样子,陆照霜对他的教学水平很有信心,自然没什么意见。
等她听完郁思弦的基础教学,就兴致勃勃地开始尝试,但别说十环,她连射到靶子上都很难。
收不到正反馈,她难免有些泄气。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的手从后伸来,覆住了她的左手,“弓抬高。”
“右手力气不够。”说着,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右手,带着她将弦拉得更满。
“稳住重心。”郁思弦几乎完全将她拢在了怀里,迫使她身体挺直。
他的呼吸就落在她耳边,灼热的体温与她只隔着两层布料,她整个人都僵硬了。
“阿照,放箭。”
陆照霜的大脑已被烧到宕机,根本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只是条件反射一样松开了手。
“嗖——”
十环。
“真厉害,阿照。”
郁思弦在她耳边夸赞了一句,就退了开去,和她隔着一步远的距离,歪头礼貌地问她:“现在你应该能把握住姿势了,怎么样,阿照,想再试试吗?”
陆照霜心脏还在砰砰乱跳,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胡乱说道:“我想起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处理,你先玩吧,我得回去了。”
郁思弦垂眸看着她,叹了口气,“那真遗憾。”
陆照霜根本听不懂他这话究竟在指什么,也不想听懂,落荒而逃。
一直到坐回自己车上,打开空调,她才感觉自己能重新呼吸了。
只是,当她打开手机的时候,再次感受到了来自靶场的热度。
微信聊天界面。
【“郁思弦”拍了拍我,说他很想我】
37/
第37章
◎她永远会做郁思弦的家人(周末加更)◎
到了八月,陆奶奶的寿诞在即,所有要去贺寿的人都开始在家族群内报自己的日程,好方便管家安排住宿和接机。
陆照霜每天在群内蹲守,终于蹲到她父亲报了航班和日期,这才飞速订了父亲两天后的机票,发在了群内。
没一会儿,陆父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倒没对日期有什么意见,父女两这几年关系僵硬到这种程度,单独相处谁都尴尬,他关心的是别的,“萧烨不跟你一起来?”
陆照霜头皮发麻,“他有事要忙,赶不上了。”
就算陆父平时再怎么喜欢萧烨,涉及到自家母亲的八十岁寿诞,也觉得萧烨有些不识趣了。
他冷哼一声:“就他现在的分量,还能忙到这种程度?”
陆照霜噤声,没敢在这时候给萧烨说话,当然也不想说。
但她又害怕爸爸心里有气,去萧叔叔他们那边说点什么,最后把离婚的事情提前捅出来,那就完蛋了。
陆照霜便开始信口胡诌。
“他虽然去不了,但是诚心去庙里给奶奶祈了福(她会自己去求),还托我带寿礼过去(她会多买一份),心意到了,总比那些就冲着奶奶遗产去的人好吧?”
她爷爷早逝,陆家的家业是奶奶一手做大的,如今虽然退休了,但股份什么的还都捏在手里,无论是亲近的还是不亲近的亲戚,这些年见奶奶年纪大了,全都一窝蜂往奶奶身边挤,还不好制止。
这一点陆父也是不满了很久的。
故此,陆父勉勉强强接受了萧烨不来这件事。
挂掉电话,陆照霜立刻给萧烨发消息对口供,以免最后穿帮。
萧烨的聊天框上面,“对方正在输入中”闪烁了足足有五分钟。
陆照霜耐心地等啊等,最后萧烨发来简单一句:【OK】
陆照霜满头问号,那他打那么久字是在干嘛?
但无所谓了,把这一茬过去了就行。
刚松了口气,沈霖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她还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沈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不跟思弦哥一起来?”
陆照霜头疼扶额。
就他特别!不问别的,就问郁思弦。
偏偏她现在觉得最尴尬的就是郁思弦。
但陆照霜转念一想,她干什么亏心事了,为什么要觉得尴尬?
于是她的声音又有了底气,“我又不是没手没脚、生活不能自理,为什么非要和思弦一起去?”
“啊?”沈霖发出单纯的疑问:“可你们两不都在申城吗?为什么不跟思弦哥一起来?”
陆照霜神情复杂,难以对自己的弟弟说明那天射箭馆的事情。
她干脆祸水东引,“我跟萧烨离婚了。”
“什么!”
果不其然,沈霖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开,“真的假的?”
“我总不至于为了骗你造个假证。”陆照霜那张离婚证的照片终于有了可以发的人,感觉身心都舒畅了。
沈霖又追问了许多他们离婚的事情,陆照霜没说得太细。
那些事情萧烨有错,她也很蠢,说出去只是丢自己的脸,故而最后总结为一句:“其实就是不合适。”
“这种事你早该知道了!不过算了,现在发现也不算晚。”
沈霖的语气里透着股显而易见的愉悦,“等我告诉闻静,她也会高兴的。”
“告诉静静可以,但你可别再说给别人了,我不想让奶奶生日都过不好。”
“知道,我心里有数。”
再次挂掉电话,陆照霜有些疲惫地把整个身子窝在椅子里,往上翻着聊天记录。
没有郁思弦,没有郁思弦,没有郁思弦……
他怎么还不发他的航班啊?
陆照霜又有点急,又有点焦躁,但就是不肯切去跟郁思弦私聊。
因为他们聊天界面的最后一句话,还是——
【“郁思弦”拍了拍我,说他很想我】
陆照霜摇了摇头,不想了,明天就是她在申城交响乐团的最后一次演出了,练习要紧。
……
次日,陆照霜站在申城音乐厅的舞台上。
台下,她买好的四个连座上,逃出人间众人齐齐穿着黑色骷髅T恤坐在那里。
林珩和高若涵在胸前给她比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手势,两边的徐勿凡和唐湾都别开了脸,仿佛是在假装自己和这两人并不是一伙的。
陆照霜差点笑出声来。
这还是第一次,她买好的位置,终于迎来了属于它们的客人。
好像因为那多达91次的失约,在她心头塌陷下去的那个缺口,在此刻终于得到了一种暖烘烘的补偿。
她的目光又下意识往更远处瞥去。
然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郁思弦。
隔着大半个音乐厅,他们对上视线。
郁思弦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睫微垂,流露出一点笑意。
好像那天的尴尬不存在似的。
陆照霜耳尖发烫地移开了视线。
郁思弦这人真的是,难以形容。
虽然有那么多更好的位置可供挑选,但他总坐在那种不仔细找都发现不了的边边角角。
虽然如今古典音乐的观赏礼仪已经相当开放,但他仍旧每次都规规矩矩穿着熨帖的西服。
虽然她一次也没有给他寄过门票,比起来看她的音乐会,她更希望郁思弦能顾及自己的身体多多休息,但他就是一次不落地赶过来。
真的是,另一种方式的,教人很不省心的存在。
虽然这么想着,但陆照霜嘴角还是忍不住稍稍扬起。
朱高远站上了指挥台,在对观众和乐团众人致意过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陆照霜身上。
师徒两对视了好一会儿,忽然,朱高远眨了下眼,露出了一种堪称老顽童的微笑。
这是他们作为指挥家和小提琴首席的最后一次合作了。
他才不要以一种悲痛沉湎的方式收场。
他要让音乐成为流淌于乐器上的舞蹈,和他的学生一起,最后完美地享受一次音乐。
今日的演奏曲目——莫扎特《第40号交响乐》。
一部从莫扎特困窘生活中脱胎而出的作品,却完全没有去哀伤地哭诉苦痛,相反,整部作品都是一种或慷慨、或舒缓、或紧张、或挣扎的旋律。
朱高远的指挥棒上下挥动,陆照霜的琴弓飞速跳动。
这样灵活而变换不定的指挥风格,以及整支乐队出色的发挥,完美地展现了莫扎特从苦难中挣扎而出的超脱。
曲毕,掌声哗哗响起。
陆照霜睁开眼,心头环绕着一种格外的轻松和释然。
目之所及,观众们的情绪也是昂扬的,这大概是他们的所有音乐会里,睡着的观众最少的一次。
林珩他们显然也得了趣,非但没有露出无聊的神色,鼓起掌来反而比谁都起劲。
真好。
这不是陆照霜在申城交响乐团演奏过最难的一次、最深刻的一次,却是她觉得最开心的一次。
她拎着裙摆,朝着观众席,朝着她所有和睦与不和睦的同事,深深鞠了一躬。
作为对她这五年时光最好的告别。
回到后台,消息已经飞遍——陆照霜要退出乐团,而上次以0.01分落败的杰奎琳纳尔森将担任他们的下一任首席。
“你真的要走吗,照霜?”
“不是有点太可惜了吗?你不是刚选上首席没多久吗?”
“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啊?上次好像听见管理层对你有意见?”
真正关心的、吃瓜看热闹的、打探消息的人全都涌了上来。
对于这些纷至沓来的问题,陆照霜统一回以淡淡的微笑,“谢谢大家的关心,不是什么别的,是我自己的一些原因,就算以后我不在乐团了,也还是会过来听大家的音乐会的,希望大家都能越来越好。”
其他人便也不好再议论什么,对她说了些前程似锦的场面话。
只是这厢其乐融融,另一边却传来一声嗤笑。
陆照霜一转头。
唐颖背靠着换衣柜,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身上,神情中不乏嘲弄,“还当你能坚持多久呢?原来也就这种程度,也是,赶紧回去当你的大小姐吧,这里可不是给你体验生活的地方。”
纵观过去五年,她们之间因此发生过多少次冲突。
其他人都有点紧张,生怕她们在今天这种日子再闹起来,那就太难看了。
但陆照霜与过去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她只是非常平静地望着唐颖。
“唐颖,其实你不是没有天赋的,但你总是把你的目光放在别人身上,而不是你自己身上,否则上一次,你就不会因为杰奎琳的存在,只拿下了七十多分。”
“所以别再看着我了,看看你自己吧。”
唐颖立刻就像炸毛的狮子一样睁圆了眼睛,“陆照霜你什么意思?”
陆照霜摇着头笑了一下,就告别众人离开了,没有再理会唐颖。
她说到这里已是共事五年的最后一丝恻隐,真要她给死对头做人生导师,她还没那个圣母心。
拿上自己的东西,她打开手机,看到林珩的新消息,说他们跟郁思弦一起在休息室等她。
她下意识笑了一下,抬眼时,看到汪嘉文正从她面前的走廊经过,她连忙出声叫住,“嘉文!”
汪嘉文顿了一下,犹豫地偏头看过来。
陆照霜好像浑然没发觉她们之间的尴尬,上前捉住她的手,“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吗?等我想好,我会把我正在做的事情告诉你,我现在就带你去见见他们。”
汪嘉文的神情这才软化了一点,却还是挣扎犹豫的,“你辞职这件事都没提前告诉我,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打算跟我说了。”
“不会,”陆照霜肯定地望着她的眼睛,“嘉文,这件事,你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汪嘉文睫毛颤动,小心地瞟了她一眼,“真的?”
“真的!”
于是汪嘉文很快就被哄好,任由她拉着前往了休息室。
以前大约是为了避嫌吧,郁思弦呆的休息室永远是大门敞开的,今天却牢牢关着。
真奇怪。
这一点从陆照霜脑子里飞快掠过,但她也没有多想,就直接把门拉开。
一张长长的红色横幅赫然跃入眼帘——
“恭喜陆照霜女士脱离苦海,正式加入逃出人间!”
林珩和高若涵一人举着一边,脸上挂着紧绷到堪称坚毅的表情。
徐勿凡和唐湾站在中间,手勉强挨着横幅的边缘。
如果说唐湾的表情还勉强算镇定的话,徐勿凡紧闭着的颤抖的眼皮,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把这横幅撕了。
郁思弦坐在边上的单人沙发上,倒没有什么尴尬的样子,反而单手支颐,含笑朝她这边望过来。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阿照,你准备怎么应对?
陆照霜还能怎么应对?
她“啪”一声就把门关上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旁边瞳孔地震的汪嘉文微笑道:“今天……可能出了点意外,我还是改天再给你介绍吧。”
但她怎么就忘了,林珩是那种允许她装死的人吗?
门再一次被“啪”地打开,林珩叉着腰俯视着她,“陆照霜,装什么没看见呢?”
陆照霜把发丝别到耳后,彬彬有礼地道:“据我所知,我还没有答应你吧。”
林珩挑眉,“怎么?难道你现在不是过来答应我的?”
陆照霜一脸讶然,“我从乐团辞职了就代表我要加入你的乐队了?”
林珩哼笑了一声,“别装了陆照霜,我又不是聋子,从上次台风天演出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已经准备好要加入我们了!”
陆照霜倏然一怔。
高若涵适时地从林珩旁边挤过来,拉着她的胳膊,充分发挥年纪小的优势对她撒娇,“照霜姐你就加入我们吧,你看,我们连队服都帮你准备好了!”
说着,高若涵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掏出一件非常挑战陆照霜审美观的黑色骷髅T恤,“锵锵!”
陆照霜眼皮一跳,幽怨地越过高若涵的肩膀,望向郁思弦。
他就允许这几个人这么胡来?
郁思弦眉眼微弯,朝她摊开手,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陆照霜只能扶住额头,接过了那条T恤,像是被他们烦到不行才勉强答应一样,叹着气说:“好吧、好吧。”
“这就对了嘛,这才是大小姐应该有的归宿!”林珩骄矜地抱着胳膊点头。
高若涵则一把攥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那我们逃出人间从现在就是完全体了!!!”
汪嘉文站在旁边,出神地看着陆照霜。
就算陆照霜嘴上说得再勉强,但这样鲜活的模样,在她们于乐团相识的这几年里,她几乎从未见过。
她好像突然就明白了陆照霜要退出乐团的理由了。
“照霜,这就是你为自己做的新选择吗?”
陆照霜闻言,顿了一下,目光从休息室内逃出人间的所有人身上扫过。
然后她转头直视汪嘉文的眼睛,轻而郑重地“嗯”了一声,“如果哪天我们可以上音乐节或者开livehouse,我会给你寄门票的*,到时候一定要来看啊。”
汪嘉文突然就有些释然了。
无论是这段时期以来,还是未来必然会加剧的,她们之间的渐行渐远。
“那好,一定要给我寄门票啊,”汪嘉文伸出手,抱了她一下,轻声道:“祝你在这条路上也可以一帆风顺。”
这样释怀的临别赠言,让陆照霜眼眶涩然起来。
她紧紧回抱了一下汪嘉文,“你也是,在乐团加油。”
再松开,汪嘉文笑着朝她挥了挥手,“那我走啦,再见,照霜。”
“再见,”陆照霜注视着汪嘉文的背影,低不可闻地喃喃:“嘉文。”
高若涵一直屏气凝神,安静看着她们的告别。
林珩就没那么细腻了,看汪嘉文走了,他立刻抓住陆照霜的胳膊,一边拉着她往里走,一边兴致勃勃道:“好!既然我们成员都已经齐了,那就来商量一下接下来的事情吧!”
然而一只手再次打断了他的踌躇满志。
郁思弦攥住了他的手腕,迫使他不能不把陆照霜松开,而后在林珩莫名其妙的目光中,微微笑道:“已经很晚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商量吧。”
“况且……”郁思弦的目光又轻轻落在陆照霜脸上,意味深长道:“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谈,对吧,阿照?”
*
如同往日一样走到停车场,但就在陆照霜要拉开车门之际,郁思弦忽然开口:“要不要散会步?”
陆照霜犹豫了一下,也就重新把车锁上了。
她和郁思弦一起走在申城音乐厅外的长街上。
此刻正是申城的夜生活繁盛之际,灯红酒绿人潮汹涌,各处店铺的广告和流行歌混杂在一起,是再热闹不过的时间。
可陆照霜只觉得静。
世界以他们为中心,被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罩子,只有站在中心的他们是清晰的。
好像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变成了被拆分出的慢动作,让她觉得做什么都刻意、都不对。
他们明明真的有很多事应该谈谈,但真落了单,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总不能说,你别把你的拍一拍设成那样吧?
她难道是小学生吗?
郁思弦并肩走在她身侧,只要垂眸,就能看见她苦恼的表情,眉头一会儿拧起、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拧紧了。
他长睫下神色莫明,只是指腹在腿边轻点了一下,然后淡淡开口:“阿照,你最近在躲我?”
“没有!”陆照霜立刻否认,“这不是最近准备音乐会比较忙嘛!”
“这样啊,”郁思弦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听不出信与不信,只是淡淡问:“那回伊冬的机票,为什么不等我一起订?我们从前不都是一起走的吗?”
他果然要问这个问题。
但陆照霜早有准备:“这不是奶奶的八十大寿吗?我不想因为离婚的事情让她烦心,所以一直在焦头烂额地想办法,看到底要怎么才能瞒住,尤其不能被我爸知道,所以我光顾着盯我爸的机票了,事情一多,就忘了告诉你了。”
她洋洋洒洒说了这么长一通,自认已经很有说服力了。
然而郁思弦听了,却只是低笑了一声,“阿照,对你来说,我不再是你的家人了吗?”
那语气很淡,淡得像是一只被人丢弃了以后心灰意冷的布偶猫。
陆照霜心脏蓦地就被揪紧了。
从八岁那年起,郁思弦就一直是跟她回伊冬过年的。
原因无他,只是七岁的春节,因为父母工作上突然有急事,于是陆照霜跟父母提前回了申城。
她理所当然地以为萧烨和郁思弦都正在和自己的家人一起共度春节。
但郁思弦没有。
他仍旧一个人待在他那个空空荡荡的房间,日复一日做着枯燥乏味的复健,看到她来了,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阿照,你今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那样高兴的语气,让陆照霜觉得好难过好难过。
她问了郁家的保姆阿姨,她们说郁叔叔是因为工作太忙,所以才不回来。
但那样的借口,连八岁的陆照霜都骗不了。
郁叔叔一定是,待在他重新组建的那个家里。
郁思弦每次春节,都是这样,一个人待在他的房间里,等她和萧烨回来的吗?
以后的每一年都要这样吗?
不行,她不要。
陆照霜绝对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
她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念头,为什么她不可以带郁思弦回奶奶家过年呢?
在伊冬的那个家里,她有很好的奶奶、妈妈、哥哥和弟弟,他们对郁思弦,一定会比他的父亲和继母对他更好的。
但,很显然,这个提议得到了父母的一致否决——就算是关系再好的邻居,也断断没有把别人的小孩带走过年的道理。
直到有一天,妈妈终于在工作之余,抽空带她去儿童乐园玩耍,却在那里遇见了郁叔叔。
他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坐在一边,含笑看着一个幼童在塑料泡沫里扑腾。
如果不是还有一个根本不在场的郁思弦,那这个场面,真的是再温馨不过的一家三口。
陆照霜被气得眼眶红了,没有一丁点玩的心情了,打死也不肯再去那个儿童乐园。
妈妈没有反对,带她回家时沉默了一路。
最后到家门口的时候,妈妈看着隔壁那栋属于郁家的房子,忽然蹲下了身,认认真真看着她的眼睛。
“阿霜,思弦身体不好,如果你要邀请思弦来我们家过年,那你就要负起照顾思弦的责任,你明白吗?”
陆照霜毫不犹豫地用力点了点头。
于是八岁那年,陆照霜真的带着郁思弦回了伊冬。
不知道妈妈是怎么做到的,妈妈就是那么厉害的人,只要她下定决心,那她总会心想事成。
在抵达奶奶家的车上,郁思弦看上去非常局促不安。
于是她伸手过去拉住了他的手,向他郑重许诺:“别怕,思弦,我奶奶他们都很好很好的,以后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他怔怔地看着她,垂下眼睫,很久都不说话。
她想,他可能是害羞了。
在最后他们要下车的时候,她拉开车门拉手,准备跳下车,但另一只手却还被郁思弦紧紧拉在手里。
她纳闷地回过头。
就看到郁思弦柔软的黑发下,黑眸里的神色小心、谨慎、又执着。
他唇线绷紧,好一会儿,才问出口:“你也是吗?”
陆照霜茫然道:“是什么?”
郁思弦小声地重复了一遍,“我的家人……你也是吗?”
陆照霜恍然大悟,然后狠狠点头,再肯定不过地回答:“当然!”
当然,当然。
无论时光过去多久,无论将来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你还觉得孤独,那我永远会做你的家人。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为周末加更,晚上九点还有正常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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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第38章
◎只对我心软,好吗(第二更)◎
陆照霜牢记着自己要照顾好郁思弦的责任,到了奶奶家以后,一直严防死守,就差没跟郁思弦寸步不离了。
生怕会有人问他家人去哪了,这种伤人的问题。
但妈妈应该是提前跟家里人解释过,所以郁思弦到了以后,大家什么也没问,都对郁思弦很友善。
可郁思弦好像是那种,别人对他越客气,他就越不自在的人。
看到他拘谨的样子,陆照霜又开始头疼了。
这可不是她带郁思弦回家的初衷。
于是经过一晚的深思熟虑,她用自己八岁的心智,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她要把沈霖介绍给郁思弦!
七岁的沈霖实在是……太好哄了。
没两天,沈霖就开始整天缀在郁思弦后面,“哥哥、哥哥、哥哥”地叫。
她弟弟小时候真的是个非常粘人的小跟屁虫,一旦喜欢谁,就会很腻歪地黏在对方身边,恨不能全天候都待在一起。
别说是孤单寂寞了,陆照霜有时候甚至能从郁思弦脸上,看到一点被沈霖缠得头疼的苦恼。
这种时候,她总会心虚地别开眼。
咳咳,好吧,帮忙分摊一下沈霖的超高需求度,也算是她把沈霖介绍给郁思弦的一部分原因。
最后过完春节,他们要走的时候,沈霖闹着非要跟他们一起走,被她堂哥陆笙瑜拉住,才没能跟着钻进他们的车。
小孩子舍不得人的表情,是最简单、最诚挚、最让人揪心的东西。
陆照霜趴在后座椅背上,一直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她心里空落落得很难受。
转过头时,她看到了郁思弦的表情,然后像怕惊动他一样,很轻地眨了下眼。
她好像从郁思弦的眼睛里,看到了与她相似的东西。
也是从那天起,她不再每天放学后都跑去郁思弦家里盯着他的。
因为他的眼睛不再空得像一只没有线的风筝了。
就那样,一年、又一年。
郁思弦在伊冬的那栋房子里,有了一个和他们一样,专属于他自己的房间。
任何人都不会特意询问他的行程,默认郁思弦是每年都会回伊冬的人之一。
沈霖不像小时候那么黏人,但照样毫无心理负担,会用各种事情去麻烦郁思弦,就像对她一样。
陆笙瑜性格中和郁思弦有种相似的冷淡,故而待在伊冬的时候,这两人经常坐一起喝喝茶下下棋。
十八年的时间。
他是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郁思弦现在说什么,我不再是你的家人了吗?
好好好,他祭出这一招是吧?
那……那陆照霜只能立刻举手投降。
“是是是!当然是!”她认命地打开自己的电子机票,然后把手机倒转方向,递向他,“你订的哪天?给我改签吧。”
郁思弦却没有立刻接过,而是垂头直视着她的眼睛,轻声叹息,“阿照,你真的太心软了。”
这么直白的苦肉计她也上钩。
“是啊,”陆照霜耸耸肩笑笑,“谁让我对你没办法呢?”
郁思弦这才接过她的手机,直接选择了退票,“我们的票我已经买好了,待会我微信发给你。”
陆照霜睁大眼,简直想给他一拳,那他这算什么?势在必得赌她一定会认输吗?
郁思弦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笑了一下,将她的手机重新递回来。
她去接,未料他没有及时收手,她连带着他的手指,一起握进了自己的掌心。
男人修长的指节就那样硌在她的手心。
人的体温应该是一样的吧,可为什么每次碰到郁思弦,她都觉得他的温度烫到让她根本忽视不了呢?
陆照霜陡然回过神来,立刻就要缩回手,却被郁思弦的另一只手攥住手腕。
“小心。”他淡淡道。
他把她按在那里,然后稳稳当当地,把手机放进她掌心。
在松开她之前,郁思弦微微低下头,隔着不能更近的距离,让她慌乱的目光无处可逃,“阿照,别对别人也这么心软,好吗?”
路边的烧烤摊有人正在开酒瓶。
“砰——”
她的心脏跟着被震得一跳。
*
第二天,陆照霜按照林珩发来的定位,找到了他们的新练习室。
虽然仍旧是在郊区,但是比之前的那个,实在是宽敞明亮了太多,阳光照进来的时候,给人一种生活在切切实实慢慢变好的感觉。
当然最重要的是,有空调了。
真是谢天谢地。
“哇,我们现在都能用上这么好的练习室了吗?”高若涵抚摸着崭新的设备,做梦一样吃吃笑道。
“你们也都知道,上间练习室的租金是我跟思弦借的,因为怕还不起嘛,所以不敢租贵的,一直委屈大家待在那种地方,”林珩摸了摸鼻子,声音有点哑,“我保证,我再也不会带你们回到那里了。”
唐湾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小林,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我们正常努力就好。”
“不,”林珩抬眼,“我是认真的,我们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
说完,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把网页展示给大家看。
陆照霜睫毛一颤。
之前郁思弦跟她提过的那个综艺《乐队人》终于来了。
唐湾和高若涵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紧了。
也许圈外人不是很在意,但《乐队人》作为国内最有名的乐队综艺,对一个乐队的发展是有翻天覆地的影响的。
老牌乐队可以借此翻红,新人乐队每在这个节目上多待一期,就能多翻一倍粉丝,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这简直是乐队人梦想中的天堂,搞乐队的谁不想上这个节目?但正因为它的热度,所以入选的条件太严苛了。
他们从前根本想都不敢想。
就算他们认识郁思弦,也从没动过别的心思。
无它,只是无论他们再怎么糊再怎么卑微,也不想连这一点自尊心都舍弃掉。
林珩垂着眸,轻描淡写地说:“我们之前在搁浅的演出视频,我从里面挑了表现最好的一次,发给了节目组,初筛通过了,九月上旬,我们去湘城参加现场海选。”
末了,他又道:“没走思弦的关系。”
整个练习室静了足足有五分钟,然后爆发出尖锐的爆鸣。
“真的吗!我没听错吧?”
“我们要去参加《乐队人》了?!!”
“勿凡姐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
陆照霜玩乐队的时间还不久,暂时还无法对他们这样浓烈的兴奋完全感同身受,却还是被感染到,慢慢翘起了嘴角。
她情不自禁望向对面,靠窗站着的徐勿凡。
徐勿凡虽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喊大叫,但她紧紧盯着那个网页,眼睛里闪动着一种陆照霜从未见过的陌生挣扎。
像深入骨髓的渴望,又像根深蒂固的厌恶。
陆照霜心中微动,正想问她还有什么疑虑时,林珩的声音打断了她。
“当然了!这还能有假的!”
林珩终于绷不住那张装冷静的面皮了,噗嗤笑了出来,眉毛都跟着得意地扬起:“通过初筛怎么了?我们一定会走到最后的!我有这个信心!”
唐湾这样稳重的人,今天都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兴奋,没有给林珩的宏伟梦想浇冷水,而是认真思考起来,“我连着两年的年假都没休过了,应该能空出很多时间练习。”
因为他这句话,现实的问题一下子袭了上来。
高若涵咬了咬牙,“只要能通过海选,我到时候就算是给我领导跪了也一定会把假请下来的!”
“徐勿凡。”林珩抬眼望去,虽然试图用公事公办的语气,但声气明显比对其他人弱了半分。
“正好牧衡给的演出费应该够我们很长一段时间的开支了,最近就不要出去兼职了吧?我们这一阵再好好打磨一下,作为主唱,你的表现至关重要。”
徐勿凡点了点头,长睫微垂,看不出神色,只简单道了声:“好。”
还好大家已经习惯她的冷淡,并不因此失落,继续叽叽喳喳商量起之后的事情。
高若涵提议:“我们是不是该运营一下我们的官方账号啊?不然的话,没有粉丝支持恐怕会死得很惨。”
林珩觉得有理,“也对,下次去搁浅的时候,我们得让客人关注一下我们的微博!”
唐湾疑惑:“好是好,不过这要怎么运营啊?”
冲浪小能手高若涵立刻举手,“就把我们的演出视频放上去呗,反正搁浅又不是livehouse,牧衡哥不会介意视频流出去的。”
“还有还有,林珩哥,记得传一些平时大家日常练习的视频,更有活人感。”
林珩听得头大,“那我把账号密码给你,你运营,有什么需要的视频跟我说,我发给你。”
“也行。”高若涵果断地接过这项重任。
然而就在大家踌躇满志的时候,一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响起。
“上节目的话,你没关系吗?”
大家都是一愣,齐齐朝说话的徐勿凡看去。
而徐勿凡的目光,正牢牢落在陆照霜身上。
“连搁浅这种地方,你都需要戴着面具,那你真的能上节目吗?”
大家好像这才恍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别说戴着面具上节目现不现实了,就算是把面具焊死在她脸上,这个时代,难道网友能因为一张面具就扒不出背后的人?
看着大家都开始变得惊慌失措的目光,陆照霜笑了笑。
她直视着徐勿凡的眼睛,一字字回答:“可以,没关系了。”
徐勿凡意外地挑了下眉。
陆照霜抬手,用松松挽在腕上的发绳把自己的头发绑起来,然后朝高若涵林珩他们走去。
她还能想起戴上面具的那天。
她莽撞、草率,只凭着一腔冲动,敲开了郁思弦的房门,然后登上了那个舞台,那一天是她和这几个人故事的开始。
那天她不愿意去思考后果。
但郁思弦为她戴上了面具。
那是他为她准备的权宜之计。
把面具戴在她脸上的时候,郁思弦说的是,“在你真的做好准备之前。”
这一次,她真的做好准备了。
她在出去旅游的那一个月里想了很多很多,最后,从她向朱高远提出辞职的那一刻,无论是什么代价,她都愿意承担了。
陆照霜在其他人诧异的目光中,盘腿坐到他们身边。
“我知道,我加入你们的时间还很短,我也没有什么迫切的生存需要,非要在这个节目上取得什么成绩,也许在你们看来,我和玩票没什么两样。”
唐湾和林珩的眼神变了,唐湾犹豫了一下道:“小陆,我们没这么想,你能加入我们就已经很好了。”
陆照霜冲唐湾摇摇头,阻止了他继续安慰下去。
“我想对你们说的是,从选择加入你们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是认真的,我知道这个节目对——”
陆照霜顿了顿,然后说:“‘我们乐队’很重要,所以,为了让我们可以留在这个舞台上,我会竭尽全力。”
从听到她说“我们乐队”开始,高若涵眼眶就红了。
她一把抱住了陆照霜的胳膊,很肯定地重复,“没错,是‘我们乐队’!”
陆照霜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然后继续道:“经营账号这种事我也不太懂,小高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告诉我,我会按你说的拍。”
“至于我能做的……我会研究一下前两季的节目,看看究竟什么样的风格更能在节目出头,林珩你最好也研究一下,然后商量看看,我们的曲子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她把任务说得这么干脆明白,林珩眼里的神色也就跟着坚定下来,“好。”
四人谈了半天,徐勿凡还一个人站在那边。
陆照霜在继续谈下去前,抬头叫道:“徐勿凡!”
徐勿凡抱着胳膊望过来,一脸“你有什么意见吗”的略带挑衅的表情。
陆照霜弯起眉眼,笑道:“别端着了,站在窗边耍帅,你以为你是柏原崇吗?”
徐勿凡愣了一下,然后被气笑了,也干脆坐了过来。
五个人围成了一个圈。
高若涵环视着大家,觉得这一幕特有纪念意义,因此提议道:“今天也算我们逃出人间正式起步的第一天,我们合张照吧?”
林珩很有些意动,但又犹豫了一下,“大家连队服都没穿呢,还是穿上队服再拍吧。”
陆照霜立刻警惕地坐直了身子。
不是,他真要穿着那种非主流T恤拍照片吗?
还好高若涵制止了这个可怕的可能。
“就不能现在拍一张,以后等大家穿上队服了再拍一张吗?”高若涵要不是还惦记着这是劳苦功高的队长,早都翻白眼了。
林珩只好妥协:“也行吧。”
于是高若涵举高了手机,“大家看过来看过来!唐哥你的脸都出了半圈了!勿凡姐你笑一笑嘛!哈哈,照霜姐你干得漂亮,就挠她!林珩哥你靠后一点,虚焦啦!”
“咔嚓——”
照片定格。
最前面的高若涵笑得眉眼弯弯;最左边的林珩眼睛睁大,很不自然地假笑着;徐勿凡被挠得眼睛眯起,嘴巴张大,是从未有过的大笑;最右边,陆照霜因为做了恶作剧,眼睛半弯,藏着促狭的笑意;最顶上,是唐湾再憨厚不过的微笑。
很多年后,陆照霜偶尔会打开相册,看到这张照片。
那时她恍然地想,或许这就是他们最好的时候。
当你充满希望,而失望还未降临的那一刻。
就是最好的时候。
*
眼见着距离陆奶奶的寿诞只有几天,萧烨坐在办公室里,再次打开了他和陆照霜的聊天记录。
一看到陆照霜对他的那些叮嘱,他就觉得心烦。
他是缺那点买寿礼的钱还是怎么了?她非要自己买了然后以他的名义送出去?
这真的太让他如鲠在喉了。
可她都那么说了,难道他还要上赶着在离婚后当一个孝顺的孙女婿吗?
那就更荒唐了。
他烦躁地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然后整个人向后倒进椅子里。
“咚咚。”
有人敲门,助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萧总。”
萧烨重新坐直了,“进。”
助理推门而入,将一只盒子放到他桌上,“您的手机坏得有些厉害,所以我换了好几家店才修好,让您等久了。”
萧烨颇有些意外。
这么长时间,他以为手机早就彻底报废了。
他不免对这位助理有些另眼相看,表扬了对方一句,才让对方离开。
他顺手打开盒子,给手机开机。
在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他被桌面上的小红点数量震惊到了。
就那几个小时而已,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找他?
他疑惑地打开通讯录,然后瞳孔骤然一凝。
并没有很多人找他,只有两个人而已。
陆照霜和郁思弦。
陆照霜给他打了几十通电话。
因为未接而变成红色的“阿霜”两个字,让他心脏忽然被拧紧了,一种极其糟糕的预感涌上心头。
是了,思弦说她那天在家晕倒了,也许,她给他打这么多电话,是因为想向他求助。
那天台风那么大,她一定很无助,可他偏偏和白斯榕待在一起……
他慌忙打开微信,果然,还是只有郁思弦和陆照霜。
郁思弦只简单问了他为什么不接电话,就没有别的了。
而阿霜……
他看着显示“99+”的消息提示,深吸了一口气,才有勇气打开,去面对她完全合乎情理的质问和指责。
但没有。
没有一条在说她身体不舒服,也没有一条是在指责他。
只有满屏几乎要溢出的担心,染红了他的眼睛。
【你在哪】
【台风来了,你有没有事】
【你到哪了】
【你跟我说句话】
【萧烨你别跟我开玩笑,你到底在哪】
【你说句话】
……
【你到底在哪】
【求求你了萧烨跟我说句话】
39/
第39章
◎他逼她逃,也带她逃◎
聊天记录一条条滑下去,那长到几无尽头的消息,看得萧烨双目通红,仿佛瞬间被带回了那个他再也不愿想起的台风天。
阿霜不是都在家高烧晕倒了?怎么还会在那种时候,还给他发这种消息啊?
是了,她平时是那么严谨的人,哪怕是在微信聊天的时候,也会带着标准的标点符号。
只有她急到几乎没有理智的情况下,才会慌乱到连断句都没有。
难怪在医院碰到的时候,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会是“原来你没事”。
她那么担心他,担心到了那种程度。
可最后他让她看到的,却是他和白斯榕待在一起的画面。
萧烨几乎不敢想阿霜当时会是什么心情。
她得有多伤心。
这两年来,无论他们之间冷战过多少次,最后无一例外,阿霜都会找个台阶下来。
他知道,因为她喜欢他。
大概正因为她喜欢他,所以那天晚上,他才把她的心都伤透了,要跟他提离婚。
可他之后都干了什么?
她跟他生气、闹离婚,他也生气,为了那一天的奔忙觉得委屈。
于是,他甚至没过问她那天到底经历了什么,被她一激,就又开始跟她对着来。
那可是阿霜,就算他对她开过再多次玩笑,他也不会真的想看她崩溃成那样。
萧烨再也看不下去那份聊天记录了,他把手机倒扣下去,双手捂住脸,胸口急促地起伏起来。
他不知道的……如果他知道是这样的话,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她说那些伤人的话的。
他不该那么草率地就答应和她离婚的,她在气头上,他也在气头上,婚姻这样重要的事情,就被他们这样糊里糊涂地结束了。
无论他们之间的婚姻是怎么开始的,但他原本是真的,想要和她重新开始,好好过的。
她在他已有的人生中已经存在了二十多年,可离婚以后,她就消失了。
他要怎么去想象,就因为一个荒谬的误会,他往后的人生里,再没有她的存在?
好半晌,他才从这一阵剧烈的情绪中缓了过来,打电话把助理叫了进来。
“看看日程,给我订去8月15之前能到伊冬的机票,空出几天的时间,我有私事要处理。”最后,萧烨又突然想起,“顺便,尽快订好一份寿礼。”
助理早已习惯自家老板突如其来的各种要求,速记在笔记本上后,又抬头问:“萧总,这份寿礼是给什么样的人准备的,要准备什么规格?”
“八十岁的老人,虽然近些年退了下来,看着和善了很多,但早年也是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人物。至于规格,当然是越贵重越好。”
*
8月13号,陆照霜抵达伊冬。
伊冬是一座临近雪山的小城,即便在八月的盛夏,依然维持着一个让人相当舒适的温度,到了夜间,甚至需要穿上外套。
往常一踏上伊冬的土地,陆照霜总会被那种澄澈到几乎毫无杂质的天空震撼到,从而忘记工作上的所有烦闷,心情畅快起来。
今天却是个例外。
她坐在后座,降下了全部车窗,单手支着下巴,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却没有任何一片花草落进她的眼里。
“你们两吵架了?”
沈霖费解的声音从前排驾驶座传来。
沈霖比他们都到得早,故而专程来接他们两,结果陆照霜和郁思弦在机场就怪怪的,上了车以后,郁思弦倒还正常,陆照霜则从头到尾,就给车内留了个后脑勺。
“没有。”陆照霜矢口否认,坐直了一点,余光里郁思弦镇定看着她,好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看她怎么应对。
她没好气地道:“坐这么久飞机,你还不许人累了?”
“行行行,”沈霖敷衍地说:“这不是看你刚离婚嘛,怎么能这么没精神呢,让人看了还以为你多舍不得那混蛋呢?”
陆照霜立刻精神了,“谁舍不得了?”
她已经和一个月前那个崩溃大哭的自己正式割席。
沈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她的表情,乐了,“这就对了,哦忘了还没说,陆照霜,离婚快乐!”
他女朋友闻静坐在副驾上,也转过身子,长睫下藏着一种真心实意的赞同,“照霜姐,离婚快乐!”
这可真是一对,彻头彻尾支持她离婚的对象。
“好好好,”陆照霜无奈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放心,我挺快乐的。”
“思弦哥,你怎么不跟队型?你提前祝过她了吗?”沈霖顿了顿,突然警惕地问:“你不会还惦记着萧烨是你发小吧,那可不行,这事你可必须得站我们这边!”
郁思弦笑了下,“我好像确实没说过这种话。”
陆照霜的脊背僵了僵。
郁思弦那种异常专注、却又捉摸不透的目光又落在了她头顶,好像用一张网兜住了她的心脏,然后越收越紧。
叫她好想扑到窗边去呼口气。
“阿照,”郁思弦微微歪头,很认真地询问:“需要我祝你离婚快乐吗?”
“不需要!”
陆照霜彻底把眼睛闭上了,“我累了我要睡一会儿,到家之前谁都别叫我。”
这原本只是个借口,但最后她真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霖和闻静都已经不知去向,只有耳边传来轻微的窸窣摩擦声。
她脑子还未完全清醒,侧脑硌在一片坚硬而不规则的地方上,很不舒服地蹭了一下,眼皮要睁不睁,迷糊问:“到了?”
“到了,”男人比往常要温柔几分的声音近在咫尺,“你要困的话可以再睡会儿。”
熟悉的声音一瞬间唤醒了陆照霜沉睡的意识。
她一个激灵坐起身,僵硬地摸着自己被硌得发红的右脸,目光则停留在她刚才一直靠着的、郁思弦的肩膀上。
她就靠着他睡了一路吗?
感觉整个人都要死了。
“醒了?”郁思弦看了她一眼,收拾起手里的平板,手已经按在了车门拉手上,“那走吧。”
陆照霜可做不到像他这么淡定,她十分艰难地吐字,“既然我压到你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郁思弦长睫掀起,看着她,然后笑了。
他的手从车门上重新收了回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阿照,以前好像有很多次,你枕过我的肩膀,我也枕过你的肩膀,人累了的时候总会这样,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车内狭窄到有些逼仄了,陆照霜下意识往车窗那边挪动了一下,试图靠近清凉的风。
但一点用也没有。
郁思弦的语气像是再诚挚不过的疑问:“现在对你来说,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明明就坐在那里没动,只是看着她,却叫她觉得空气好像变得更稀薄了。
“奶奶应该已经等急了,我们先赶紧过去吧。”陆照霜偏过头去,飞速打开车门,也不等郁思弦就落荒而逃。
在她穿过庭院,前往灯火通明的宅子时。
郁思弦轻轻的笑声落在她身后,并没有任何不耐或者恼火,只透着股显而易见的愉悦。
进了家门,人已经到了不少,生面孔熟面孔混在一起,把陆奶奶围在中间。
陆奶奶一抬头,就看到了她,连忙招手,“阿霜,思弦,你们可算到了。”
陆照霜连忙走过去,坐在了奶奶旁边,郁思弦同周围人轻点了一下头,因着这边都是女眷,故而*坐在了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
陆奶奶拉着她的手,又打量着郁思弦的脸,心疼道:“半年不见,你们两个又瘦了,工作再忙也得顾好自己身体才行。”
陆照霜深知,就算自己现在连夜增重二十斤,在奶奶眼里她也还是太瘦了,笑了笑便也没反驳。
眼见着她一来,陆奶奶的注意力就全在她身上了,其他人看不过眼,便故意道:“阿霜啊,话说萧烨怎么没来,是还在路上吗?”
郁思弦的目光立刻从陆照霜眉眼间拂过。
陆照霜有些厌倦,淡声回答:“他工作忙,这次不来了。”
那亲戚哎呦了一声,“你说前两年他人在国外不回来也就算了,今年不是回来了么?怎么也这么不上心,阿霜,我跟你说,男人可不能这么惯着,不然那是越来越不上心的。”
陆照霜把喝到一半的茶放回桌子上。
真的很烦。
在她没离之前,见缝插针问她萧烨为什么不回来?
在她离了以后,还是问她萧烨为什么不回来。
她的人生除了萧烨就没别的可议论的了吗?
好像一群嗡嗡的苍蝇,扒在周围,非要从她的生活中嗅出一点可供饱餐的不幸证据。
换了其他时间,她就直接怼回去了。
但奶奶后天生日,她不想把寿宴的主角变成她自己。
指尖在掌心掐出一道深深的红痕,她已在唇边勾起一个得体的微笑,“您说的——”
“阿照。”
郁思弦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下文,他平淡地从手机上抬眼,“上次找你做顾问的那个项目,音源出了点问题,你方便过来看看吗?”
众人都是齐齐一愣。
继而反应过来,郁家是做影视娱乐业的,而陆照霜则是申城交响乐团的首席,两者有合作再正常不过。
陆照霜眼里只茫然了一秒,就立刻反应了过来。
“你说那个?如果影响很严重的话,我这边可能没有专业设备补录,但是如果着急的话,我可以请我同事帮忙录制。”
郁思弦垂眸静了几秒,似是在思索,而后点头,“也可以,你先过来看看,这个音源的问题还能不能弥补吧。”
“好,”陆照霜站起身,抱歉地看向奶奶和众长辈,“抱歉,我先失陪了。”
他们两刚才一连串煞有其事的讨论把大家震得一愣一愣的,自然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
只有奶奶朝她眨了下眼,里面藏着洞若观火的笑意,“去吧,忙的话叫人直接把饭送过去,不用过来吃了。”
“谢谢奶奶。”
陆照霜终于得以从亲戚中间脱身,和郁思弦一起出了门,沿着雕花的长廊,朝另一边专供娱乐的副楼走去。
周围一下子就变得安静起来。
伊冬的天空没有经历强烈的光污染,还有着可供人视物的清浅月光,哪怕路灯也无法完全掩盖属于月光的光辉。
陆照霜微微仰头,望着走在她身侧的郁思弦。
这样浅淡的银辉和暗色调,反而将他的骨相展现得纤毫毕现、凌厉逼人,是那副眼镜再也掩盖不住的俊朗和锋利。
所以,那些单独相处的时刻,被郁思弦逼得无处可逃时,她心底也并不是真的吃惊。
因为她大概早都发现了,郁思弦本质就是一个很有攻击性的人。
不是萧烨那样流于表面的攻击性,而是隐藏在深流里,不动声色等待着某些一击即中的机会。
她明明是很清楚这一面的,可与他相处时,却每每会遗忘,总是记得他的温和、他的周到、他的细致。
就像刚才,在她被别人围追堵截时,替她解围的人也是他。
逼她逃,也带她逃的郁思弦。
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
无论如何,她低着头,轻声道:“谢谢,帮我解围。”
郁思弦闻声停住。
他朝四周望了一眼,确认无人经过,而长廊恰好将他们完全遮挡在了主楼的可视范围外。
他这才伸手拉起她的左手,在她怔愣的目光中,指腹轻轻拂过被她掐出红印的地方。
“不舒服就不要硬待在那里,如果觉得不方便拒绝的话,那就交给我,我帮你说。”
那道红印被她掐着的时候不觉得疼,这会儿都快从皮肤上消失不见了,可被郁思弦精确无误地按住的时候。
陆照霜忽然觉得疼了。
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
她就算再想逃,也根本舍不得逃。
她默默把手缩了回去,低声叫他的名字,“思弦。”
“嗯?”他低头看着她。
“别再那样了,我们就继续像以前一样吧。”
郁思弦没有反问她不要怎么样,而是问:“我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吗?”
“不是,”陆照霜赶忙摇了摇头,低垂着眼,艰难道:“就是,你最近让我觉得……变化好大,我不习惯……”
郁思弦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问:“如果我再这样下去的话,你会彻底躲着不见我吗?”
陆照霜闭了闭眼,也过了很久,才回答:“……不会。”
郁思弦闻言笑了声,“那阿照,真遗憾,你只好继续不习惯下去了。”
陆照霜心头一跳,下意识抬眼。
郁思弦也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温柔、执着,又藏着她难以理解的悲伤。
“阿照,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我变了,而是我向来如此呢?”
40/
第40章
◎他的体温也靠近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陆照霜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也无法移开视线。
郁思弦一言不发,像是打定主意要她今晚想出点什么。
陆照霜的思绪和心跳都乱成了一团。
直到电话铃声突然从口袋里响起,将刚才焦灼的气氛搅得一干二净。
陆照霜宛如抓住了浮木的溺水者,连来电人名字也没看清就按下了接听。
“喂?”她一边把手机放到耳边,一边状似不经意往旁边走了两步,和郁思弦错开。
谁料对方第一句就是,“你是不是跟思弦哥在一块呢?”
“……是。”
沈霖哼笑了一声,“你们两倒是溜得快,我出去搬个东西的功夫就没影了,怎么样,去不去打会儿麻将?我和闻静在棋牌室呢。”
陆照霜一手捂住手机听筒,一边问郁思弦,“沈霖叫我们去打麻将,你去吗?”
“去,”郁思弦微微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无端让陆照霜觉得,好像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杀意,“他都专门打电话问了,为什么不去?”
他们折身从后门回了主楼,绕过众人,悄悄上了三楼。
沈霖和闻静正坐在一张小桌前玩跳棋。
陆照霜:“……”
这么幼稚的小游戏,真亏这两人能玩得起来。
“你们终于来了!”沈霖惊喜抬头,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就把跳棋棋盘上的棋子抹掉了,“来来来,换游戏!”
嗯,看上去连跳棋都输得很惨。
闻静深深看了沈霖一眼,倒也没恼,只是坐到了麻将桌旁,对他微笑了一下,“今晚我不会再帮你了。”
沈霖闻言挑眉,把袖子挽起,煞有其事道:“都说了是我没有认真打,不信试试!”
陆照霜简直没眼看。
伊冬地处偏僻,娱乐活动相当稀缺,因此大家聚在一起打牌也算是一项固定娱乐。
沈霖在这种游戏里菜得令人发指,陆照霜和郁思弦以前经常一起联手做局虐菜玩。
直到去年过年,沈霖谈了恋爱,他女朋友闻静很会心算,有了她加入,这局面才不至于过分一边倒。
他竟然敢不让闻静帮?他可真是倒反天罡。
“那直接来吧,”郁思弦在桌边坐下,一边码着牌,一边意味深长地看着沈霖,一字字道:“就像你说的,我们今晚认真打。”
他们不赌钱,输了就用记号笔给脸上画东西。
第三局打完,郁思弦用记号笔在沈霖嘴边画完了第三道胡须。
然后看起来非常好心、非常善良地问沈霖:“你今晚发挥好像不太好,要不明天再来吧?”
陆照霜不由瞥了郁思弦一眼。
这是激将法吧?这绝对是激将法吧?
沈霖见着钩就咬,“再来!”
几局下来,沈霖的脸已经不忍直视了,全靠他们家遗传的好底子撑着,才没有变得像鬼片。
再下一局,闻静显然是心软了,说是不帮他,但其实一直在暗暗送牌。
只是仍旧难挽颓势。
陆照霜深呼了一口气。
到底是自家弟弟,到底是一个电话救她于水火的弟弟,更重要的是……他好像就是因为那个电话被郁思弦记仇了。
她总不好见死不救。
陆照霜也加入了战局。
从她打出帮沈霖的第一张牌开始,郁思弦锐利的目光就朝她瞥过来。
“阿照。”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慢悠悠地叫出她的名字。
和田玉的麻将牌被郁思弦捏在手心里把玩,衬得他的指骨尤为修长冷白,像是捏着一把短而窄的刀锋,叫人平白生出寒意。
他脸上却是笑着的,“确定要站在那一边吗?”
三打一,确实是有点不太公平。
但他也欺负沈霖欺负得太惨了。
陆照霜别开眼,选择装傻,“我中立。”
“嗯,”郁思弦笑了声,“好。”
可惜她低估了沈霖拖后腿的水平,又高估了她和闻静力挽狂澜的能力,最后三人齐齐坠机。
在最后半局里,他们三人一起眼睁睁见证着,郁思弦一个人大杀四方。
尘埃落定。
郁思弦看上去十分愉悦地坐在椅子里,抬眼望向她,“还来吗?”
陆照霜深吸了口气,“下次再说吧。”
沈霖和闻静也连连赞同。
于是开始最后一次的惩罚。
郁思弦在沈霖“你今天对我好狠”的凄切眼神中,终于很没眼看地朝他摆了摆手,“算了,你们两走吧。”
沈霖眼睛一亮,立刻拉着闻静跑了。
棋牌室内只剩下陆照霜和郁思弦两个人。
郁思弦隔着一整张桌子看着她,手里还握着那支记号笔。
黑色的笔杆在他指间灵活地转着圈,简直像是死神走到门边时,“咚咚”的敲门声。
陆照霜心一横,干脆把眼睛闭上,“你画吧!”
对面传来一声低低的闷笑。
随即,椅子被推后,在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跟着,他的体温也靠近了。
透过眼皮,能感觉到淡淡的黑影。
他的手似乎悬停在她脸上,慢条斯理地寻找着下笔的地方。
这里,还是那里?
他今天这个杀疯了的状态,给她脸上画个伤疤也说不定呢!
她眼皮颤得越来越厉害。
那支记号笔也终于落了下来,不是落在其他任何地方,而是在她眉心轻点了几下。
那是绝对出不了什么游戏效果的。
陆照霜茫然地睁开眼,就看到郁思弦已经把笔帽合了起来。
“就这样?”
郁思弦闻言,歪头看过来,“看来阿照希望我画得更狠一点?”
陆照霜赶忙摇头,“没有没有!这么晚了该睡觉了!”
说着,她拎起外套就跑出了门,生怕郁思弦反悔。
却在走廊上怔住。
目之所及,沈霖和闻静正在对面二楼的走廊上。
闻静偏头看着沈霖的脸,忧心忡忡地碰了碰,“会不会很难洗掉啊?”
沈霖闻言一顿,声音里透出股显而易见的愉悦,“心疼我啊,闻同学?”
闻静别开脸不说话了。
沈霖便唉唉叹了口气,“原来你都不心疼我。”
闻静实在看不过去他这戏瘾发作的样子,认命道:“是是是,最心疼你了!”
沈霖立刻就被哄得眉开眼笑,弯下身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闻静腾一下就被烧红了,“你……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这个点谁会看——”
沈霖一边说着,一边像要证明这一点一样,漫不经心四下打量,然后和棋牌室门口的陆照霜郁思弦八目相对。
闻静和沈霖一瞬间全都红成了煮熟的虾,同手同脚地推搡着绕过一个弯跑了。
陆照霜的心脏,好像忽然被从一个从未想过的方向戳了一下。
一次也没有。
萧烨对她,一次也没有,做过“我好开心,所以我想亲你一下”这种无关情.欲的举动。
他们之间,接吻从来都是上床的前奏。
那样简单而纯粹的初恋,对她来说,还没开始过,就已经结束了。
“阿照……”郁思弦垂眸看着她,敏锐地察觉到,只是这一小会儿功夫,她的情绪已和先前截然不同,“怎么了?”
“没什么,”陆照霜攒起一个笑,摇了摇头,“就是困了。”
就只是。
有些东西,在她心里,好像死去得更彻底了一点。
回到卧室,管家李叔已经帮她把行李放进去了。
“阿霜,我们就帮你打扫了一下,没动你的东西,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
“知道了,谢谢李叔。”
陆照霜不太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所以很多东西都是自己整理的。
“那好,你早点休息。”李叔说完,告辞离开。
郁思弦的房间就在她对面。
他站在那里,手已经搭在了扶手上,却犹豫着还没进屋,“阿照,你真的没事?”
“当然没事啦!晚安!”陆照霜朝他笑了笑就把门关上了。
其实真的没什么事的,就是难过了那么短暂的一小会儿。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她有种感觉,如果被郁思弦用那样的眼神一直看着,她就会变得很难过很难过。
不行,不能继续想了。
她狠狠摇了摇头,然后用发圈绑起头发,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整理是一件很能清除情绪,又让人疲惫的事情。
陆照霜收拾完,有些困了,打算拿本书打发一下时间就睡。
只是拉开书柜的时候,她的目光被一个颜色非常鲜亮的、像是糖果礼盒的东西吸引住了。
据她对自己小时候审美的了解,这里面一定是装了她曾经觉得非常重要的东西。
虽然她现在没任何印象了。
陆照霜好奇心上来,把糖盒打开。
里面赫然是一些花花绿绿的带着密码锁的笔记本。
是她小时候的日记啊,她这才想起来。
藏得真严实,不知道她现在还能不能想起密码。
陆照霜索性直接坐在地毯上,拿起其中一本,从她自己、妈妈、爸爸、奶奶、萧烨、郁思弦的生日一个个试过去,竟然都没成功。
她和自己的日记本大眼瞪小眼,有种被小时候的自己完美防住了的感觉。
不是,自己的日记自己看不了?天底下有这个道理?
她苦思冥想,又尝试了n遍,还是未果。
最终,她看着糖果盒上的贴纸,心里浮现出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测。
她颤抖着手指,在手机浏览器输入:《魔卡少女樱》里李小狼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然后颤抖着手指,按下了0713这四个数字。
“咔嚓——”
解锁了。
陆照霜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啊!救命!
小时候的我,你做个人吧!
但是硬顶着抠出一座别墅的尴尬,她打开日记本看了会儿,还是原谅了小时候的自己。
人不能责怪一个八岁小孩的心智!
哪怕是自己也不能!
她小时候真的做过太多蠢事了。
有一次是在年后,李叔带着她、沈霖和郁思弦一起去看庙会。
庙会上有个卖漂亮平安符的老爷爷,逢人就叫卖,“给自己买一个,工作生活顺利!给家人买一个,一生健康顺遂!”
她那时候哪听得懂这种祝福话。
最后把她留住的,是老爷爷笑眯眯说:“买一个吧,小朋友们,把这个送给家里人,一年都会平平安安的,大人们高兴了,给你们的零花钱也就多了!”
尚且八岁的陆照霜,实在是对“平平安安”不感冒,但她和沈霖都听懂了“零花钱”这三个字。
李叔非常为难,很想劝他们不要买,但奈何他们此时刚过完年,兜里都是揣了压岁钱的,李叔哪里管得住他们花自己的压岁钱?
于是陆照霜和沈霖掰着手指头,数着家里大人的数量,一口气买了好多好多,多到老爷爷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等回到家里,大人们看到她和沈霖献宝一样到处分发的平安符,一个个都乐弯了腰。
虽然但是,并没有涨零花钱。
还被陆笙瑜逮住,狠狠训了他们两一顿。
说他们两真是一点脑子都没有。
训完以后,陆笙瑜又顺嘴夸了郁思弦一句,“你们看看人家思弦!都一个年纪,人家怎么就这么有脑子,不会被人骗!”
陆笙瑜训他们的时候,郁思弦就在一边陪着他们两罚站,脸上的表情很严肃,确实很有脑子的样子。
但陆笙瑜不知道的是。
那天晚上,很有脑子的郁思弦,在她和沈霖两个人正堆积木的时候,一言不发地把两个平安符送给了他们两。
于是八岁的陆照霜,在那天的日记里,最后如此评价——
“哥哥真是笨蛋,思弦才没有很聪明呢!这种东西要送给大人呀,我和小霖才没有红包可以包给他呢!”
郁思弦送她的平安符已经陈旧泛黄,就夹在这一页里。
陆照霜拿纸巾擦了擦自己笑出的眼泪。
哇,人小时候真的是。
她既不敢相信自己有那么笨的时候,也不敢相信郁思弦有那么笨的时候。
不行了,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她要笑得睡不着觉了。
她重新把日记本锁好,放回了柜子里,然后起身去洗漱。
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她忽然看到郁思弦画在她眉心的东西。
和他画给沈霖的那些丑兮兮的胡须和圆圈不一样。
他只是在她眉心点了五下。
像一枚漂亮的梅花花钿。
*
因为前一夜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东西,所以陆照霜睡着得有些晚了,干脆也没设闹钟。
左右奶奶的生日还在后一天,又是在自个家里,犯不着为难自己早起。
可她还在昏昏沉沉的时候,忽然听到咚咚的急促敲门声。
陆照霜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开门。
门口站的,却是闻静。
“静静?”陆照霜脑子清醒了一点,却又好像更糊涂了。
闻静小心地观察着她的神色,“照霜姐,萧烨来了。”
【作者有话说】
目前阿照和郁思弦之间的回忆,基本都是以阿照的角度展开的,之后会在某个特定的节点,展现从郁思弦的角度出发,他们之间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的。[三花猫头]
ps,闻静和沈霖是隔壁完结文《第十年的暗恋回信》的男女主。
在这里推推下一本可能会写的预收《蝴蝶叫她别出声》[三花猫头]
有点小心机的女主为了在寄养家庭生存,主动尝试和男主打好关系,没想到把男鬼招惹到身上了。
文案如下:
17岁那年,明皎为了从家暴的姑父家逃走,主动找上曾有旧缘的祁家。
在那里,第一次见到祁岁聿。
少年是祁家独子,矜贵清俊,每每看到她的有意讨好,都只是一笑置之,难掩漠然。
明皎只能咬牙微笑,假装不察,处心积虑小心靠近,只为留在最后的容身之地。
后来,她成功了,但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高朋满座的宴会厅后,无人知晓,祁岁聿把她堵在储物间,步步后退、却逃无可逃。
少年犬齿咬在她侧颈皮肤,语调宛如情人呢喃,却叫她浑身发颤。
“姐姐刚才和三个男人说过话,所以我也只做三次,很公平,姐姐为什么要哭?”
“这不就是姐姐想要的吗?所以别躲,姐姐。”
明皎只是想找个依靠,没想招惹一只披着人皮的疯鬼。
再次用尽心机,只为从他身边逃跑。
*
多年后再见,明皎作为主持人,采访此时已是科技新贵的祁岁聿。
男人褪去少年青涩,待人接物彬彬有礼、游刃有余。
哪怕看到她无名指的戒指,也只是淡然垂眸:“看来明小姐好事将近。”
明皎心中大石落地,衷心感谢,新时代把鬼变成了人!
然而回到后台,休息室空无一人,诡异至极,只有熟悉的男人从旋转椅上转过来。
他慢条斯理勾起她胸前丝带,笑意温柔,却不达眼底。
“是姐姐先引诱的我,怎么敢到手后就抛下我,带着别的男人回来?”
*
祁岁聿的生活宛如一滩死水,直到明皎出现。
起初,他看她表面乖巧却暗含算计,只觉不自量力。
后来,他恨她不止对他一人费尽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