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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屋内瞬间陷入了寂静,陆誉周身的气压变得很低,他抿了几口清茶,茶盏放在书案上砰的声音惊得李娉婷打了个激灵。

陆誉没有说话。

李娉婷深吸了一口气,只是正常地把白瓷茶盏放到书案上发出的又小又脆的声音,她竟自己吓唬自己。

回过神后,李娉婷看着陆誉硬冷的侧脸,端庄说道:“过几日世子可要记得去安国公府提亲,毕竟陛下担忧您的婚事不日便会赐婚。”

陆誉转动着手中的扳指,淡漠道:“李姑娘这么着急吗?”

李娉婷淡淡一笑,“毕竟是互惠互利的婚事,世子没有承爵,宣平侯府需要我们安国公府的支持,世子身为陛下身边的红人,国公府自然也需要仰仗世子。”

“婚事,本就是为了平衡世家利益,只要世子在成亲后尊重我身为嫡妻的位置,不论纳多少个妾室,我都不会管。”

“至于世子喜欢的云姑娘,抬为侧夫人也未尝不可。”

李娉婷说完后面容端庄温和,心中却不停地打着鼓,她看着陆誉的脸色依旧冷淡,根本看不出任何的起伏。

她并不知晓陆誉是否满意她装出的嫡妻姿态。

她虽是安国公府的嫡长女,但家中各方势力繁杂,父亲不喜母亲,兄长也不成器,现在只要她嫁给陆誉便是她最大的依仗。

至于那位名唤云挽的通房,待她有朝一日成了主母,也不过如砧上鱼肉,任人磋磨罢了。

“李姑娘若是没有别的事情,还请离开书房,我还有要事要办。”

陆誉话毕,门外立刻出现了一名小厮送客。

李娉婷读不懂陆誉的态度,却觉得此事还有回旋的余地,今日已然不能再逼陆誉,否则他对陛下说句不喜她,他们的婚事便会泡汤。

她恭敬行礼:“告辞了。”

听着房门再次关闭,屋内再次陷入了沉静,陆誉从侧边书柜的暗格中取出了一枚荷包。

俨然是云挽给他缝制的那枚,薄荷的香气瞬间萦绕在他的身旁。

李娉婷说的没错,即将要没落于世家之列的宣平侯府需要这门婚事。

所有的一切都应该为了宣平侯府的荣誉而让路,他的亲事也是权衡利弊的结果,个人的意志在婚事这件事上不值一提。

突然,房间外传来了嘈杂混乱的声响。

陆誉眉宇微蹙向外看去,贴身侍卫鲁言赶忙解释道:“是云姑娘让属下寻了些人在搬东西,要搬到之前的客房。”

他低头垂眸,没有说话,攥着荷包的指节却泛起青白。

——

“你可是好久都没有叫我出来了。”

定王世子林舒宴一饮而尽手中的酒盏,微醺的脸颊上满是玩世不恭的笑容。

陆誉没有说话,只是一味的喝酒。

“你再不说话,我可要回家给孩子换尿布了,我家夫人可是每天举着长枪戳着我干活。”

林舒宴看着陆誉都快把一坛竹叶青喝完了,他赶忙用扇柄抵着陆誉的手制止道。

陆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问道:“你是怎么和世子妃结亲的?”

林舒宴怔了一下,笑得尴尬道:“自然是我家夫人见我俊朗非凡,芳心暗许,我就勉为其难的接受了。”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这其实还是一个美女救英雄,结果却被英雄纠缠上的故事。

突然,陆誉说道:“我对一个通房上心了。”

陆誉面无表情说出的话,总是仿若晴天霹雳一般炸到林舒宴。

林舒宴转动着手中的酒盏,垂眸严肃道:“我可是听说你要和安国公府的嫡女定亲了。”

陆誉脸颊泛红,淡淡道:“所以我问问你。”

“王府四十无子方可纳妾,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林舒宴说道。

陆誉手指蘸着酒桌上散落的酒,把和云挽的事情全给林舒宴讲了一遍。

“你这个人看着清冷居然喜欢有夫之妇”,林舒宴轻笑说道:“既然你那未来世子妃不介意,你在介意什么?你要么护小通房一辈子,要么你放人家离去。”

“况且"

林舒宴嗅着酒盏,淡淡讲道:“这京城的高门大户明面上看着夫妻和睦、举案齐眉的,但像我定王府不纳妾的能有几家?”

他又指了指皇城的方向,“承玉,上头那位为什么迟迟不给你承爵,既然他定下安国公府,会不会是让你成亲后继承爵位?”

“定王府是从太祖就定下的一字并肩异姓王,我自然不需要权衡利益,但承玉啊,世家大族都快不带你们宣平侯府玩了。”

林舒宴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怅然一叹,正当他再唠叨说话时,陆誉已然晃悠地站起身来,走向门口,离开包厢。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粉色小发带,眼神满是愁绪,“这世道,哪有容易的人。蕴儿,什么时候哥哥才能找到你。”——

月色溶溶,客房小院已然被浓墨般的夜色吞噬。

一整个下午,云挽都在把东西从兰庭轩的厢房搬至客房小院,和圆圆一起整理收拾好。

强撑着睡意把小宝哄睡放在摇篮中,她立刻躺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云挽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突然,一阵浓郁的酒气窜进她的鼻腔中,床边似是坐着人一直在看着她。

她猛然惊醒,下意识正欲惊呼,一道炙热的吻夹杂着酒香撞在她的唇瓣上,男人的唇齿如攻城略地般把她的呼唤声吞入腹中。

她伸手推搡着男人铜墙铁壁般的胸膛,小声呼唤道:“陆誉承玉,你喝酒了?”

陆誉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亲吻着她的唇瓣,眼眸中却闪过一抹淡淡哀伤。

云挽被亲着浑身没了力气,也不知究竟亲了多久时,陆誉不知从何出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放到了她的怀中。

她问道:“这是什么?”

“我送你的礼物。”陆誉有些不自在道。

云挽亲吻后的泛红湿漉漉眼眸中满是疑惑,“为什么要送我礼物?我最近有干什么吗?”

陆誉垂眸淡淡说道:“想送便送了,打开看看你喜欢吗?”

云挽的手指在盒子上摸索了许久,都没能找到打开的地方,陆誉见状,便帮她打开了盒子。

刹那间,盒中迸发出的光芒让云挽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

一套闪烁着光芒的珠宝金头面静静地躺在锦盒之中。

没有人拒绝首饰的魅力,云挽也不例外,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彩色宝石,小声问道:“这是红宝石吗?这是桃花的样子吗?”

“是的,簪子上的桃花是粉玺,耳坠子是珍珠。”

陆誉看着云挽眼中闪过的欢喜,他的唇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不过片刻,云挽却突然合上盒子,往陆誉的方向推了推,小声说道:“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要。”

陆誉轻嘬上了她的唇瓣,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可是,这是我第一次从姑娘东西,以后还会送你更好的。”

云挽心中的情绪被陆誉“以后”这句话瞬间引爆,她不敢望向他,眼泪瞬间如断裂的珠串滚落在地。

想着杏花在门口一定看到了陆誉进来,云挽用尽全身力气推搡着陆誉,哭着说道:“你走,我我不能不想见你。”

陆誉双手箍着云挽,让她正坐在床边,“挽挽,你在顾虑什么,为什么不来寻我。”

说罢,他不等云挽回答,微醺着自顾自分析道:“到底是因李娉婷?还是因为你的早死前夫?”

“李娉婷不会是我们之间的障碍,一定就是你早逝的前夫。”

陆誉脸色阴沉说道:“你不要念着他了,他都埋进黄土了。”

“你搬回来吧,兰庭轩不会有第二个女人住进来的。”

陆誉一本正经地分析,被云挽哽咽的话语打断:“你能不能不要成亲?”

云挽一颗心仿若被千刀万剐般,整个胸腔的心脏仿若紧攥着捏紧,她不想看到陆誉成亲,明明她才是他的妻子。

她在等陆誉一个回答。

陆誉没有说话,只是亲吻上了她的唇角,轻嗅着她脖颈处的馨香:“不要说这些不可能的话。”

说着,陆誉把她抱进床榻,难以压抑的声音中,他在她的耳边说道:“搬回去吧,不要离开我。”

“我会护着你的。”

“明天一早,我就派人给你搬。”

云挽想着侯夫人那日的胁迫,她还记着被教规矩时的钻心痛,在这深宅大院中,她们处置她仿若捏死一只小鼠一样简单。

她含着泪水摇了摇头:“不要,我不要回去。”

陆誉停下了动作,发红的眼眸瞬间变得冰冷,他声音沙哑说道:“挽挽,我现在在哄你,你不要说一些让我生气的话。”

一整夜,云挽转着头不愿看向陆誉,眼眶泪水一直在流,紧咬着唇角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第二日,酒醒后的陆誉仍然记得他昨夜的话,一早就派人又把她的东西搬到回到了兰庭轩的右厢房,但杏花看她的眼神却愈发冷漠。

云挽看着桌子上闪着光茫的头面,想着陆誉昨夜哄她的话语,眼眸中满是眷恋和委屈。

自那之后,两人闭口不谈李娉婷和早逝前夫的事情,只顾着每夜欢鱼时的温情。

直至几日后。

前一夜,陆誉好似疯魔有心事一般,折腾了整整一宿。

云挽强撑着酸软的腰肢,站在窗边轻声哄着刚睡醒的小宝,抬眼间,便瞧见陆誉身着一袭暗红色长袍离开了兰庭轩。

她的心中咯噔一跳,四肢瞬间变得冰凉,声音颤抖地问道:“圆圆,他要去哪?”

圆圆抿了抿嘴,半天都没说出来。

云挽慌张再次问道:“求求你,你告诉我,他要去哪?”

圆圆小心翼翼道:“去安国公府提亲。”

第23章

那件红色长袍真好看。

在日光的照耀下还闪着金丝银线的光茫,祥云纹若隐若现,玉带缠蜂腰,金冠熠熠生辉。

怪不得昨夜陆誉话少的可怜,只是一味地在亲吻,大抵是有一分愧疚吧。

云挽坐在抄手游廊,恍惚地看着大门的方向,不停地流着眼泪。

陆誉同她成亲的时候,都没有穿成这样。

那会,他才从鬼门关走出来,拖着病体牵着她的手去县衙备案亲事。

她以为只是为了从叔叔手中夺过老宅的假成亲的权宜之计,却没想到,当两人在县城落脚之后,陆誉郑重地跪在她爹娘的坟前,给她盖上了一张绣着龙凤呈祥的喜帕。

没有嫁衣,没有司礼官。

以天为聘,以地为媒,在父母的坟墓前结亲。

晚上回到县城后,也只是简单在酒楼吃了一顿羊肉锅子庆祝。

那时候,他们所有的钱都投在了书坊,虽然贫穷,但两颗心却是滚烫炙热的。

如今,她的夫君却穿上了一身华丽衣袍,去求娶别的姑娘,向别人的父母表示求娶的诚意。

云挽不敢再想了,她的心脏已然如钝刀割肉般,整个胸腔已然痛到抽搐,生气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她快要疯了。

整整一天,云挽神情恍惚,手中的茶盏也不小心摔碎。

夜深了,陆誉身着一袭深蓝色长袍带着淡淡酒气推门而进,却在看到云挽端坐在圆桌前,他愣了一下。

他垂眸掩饰眼底的情绪,仿若往常一般问道:“怎么还没有睡?”

云挽似是怔在原地没有说话,脸上的泪痕却彻底讲述了她今日的悲伤。

陆誉坐在她的面前没有说话,手指却紧攥着。

直至烛火瞬间熄灭,屋内化为了沉寂,所有的情感在此刻瞬间释放。

陆誉俯身向前轻啄着云挽的唇角,正欲说些什么。

云挽瞬间站起身来,用尽浑身的力气把陆誉狠狠推远,她声音颤抖着说道:“我还没有恭喜世子喜获良缘。”

说罢,她垂眸恭敬地行礼,久久都没有起身。

陆誉手指微颤,抿着唇角说道:“挽挽,她不会影响到你,她会有自己的主院,你仍然住在兰庭轩,我们照旧过我们的日子。”

“挽挽,你听我说,自从我爹爹去世后,宣平侯府在京城的影响力一落千丈,溧阳老家的族亲们也全靠京城主家支撑着”

陆誉顿了顿,“我从十岁的时候,身上就压着整个宣平侯府责任我不能任性,同安国公府的亲事也是权衡利弊后的结果。”

“若是”

“若是我一无所有,我愿意带着你离开这里但这根本不可能”

陆誉点亮了琉璃盏,昏黄的烛光瞬间点亮了整间屋子。

他看着云挽瘦弱的身躯在地上微微颤抖,心口猛然一窒,伸手欲搀扶她起身,却看到了云挽的脸颊上已然布满了泪水。

他宽厚的大手擦拭着云挽脸颊上的泪水,“不哭”。

“婚事结束之后,就把挽挽抬成侧夫人可好?”

云挽紧咬着唇齿流着眼泪没有说话,双眸已然布满了红血丝,她推开陆誉的手掌,“我不要。”

陆誉以为云挽在闹脾气,“成为侧夫人后小宝上学堂也能有个着落,乖,听话。”

云挽不想说话了,她的一颗心已经粉碎扎得心口刺痛,她成为他的妾室,居然还是一种恩赐。

陆誉今天说的所有话都只有一个目的。

让她接受,他会是别人的丈夫。

以后他还会让她接受,他会是别人孩子的父亲。

要让她亲眼看着失忆的夫君去娶别的女人,再也没有比这个更残忍的事情了。

当所有相爱的记忆只剩下她一个人知晓时,他们相处的点滴都将成为剐向她心脏的一把刀,在未来的岁月中割着她的血肉。

也许陆誉还会再次想起过往,也许是五十年后,也许是在黄泉碧落忘川河边,也许下辈子都不可能想起。

想到这里,云挽的眼中满是绝望,唇瓣也变得苍白,一双眼眸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此时的敦伦欢鱼,已然成为了刺向她的一把匕首,彻底剐出她的五脏六腑,身体也逐渐变为了躯壳。

从那夜之后。

云挽心中的天空总是下着阴湿冰冷的雨,她的身体仿若穿着一件湿漉漉的衣裳,又冷又湿又难以脱下,还时不时惹得她浑身颤抖。

突然,一道恶声恶气的尖锐声音在云挽的耳边响起。

“云姑娘,夫人唤你过去。”

云挽怔了一下,缓缓回头,看着杏花的脸颊,她垂眸轻声道:“好,我这就过去。”

“你快点,别让主子等着急了!”

杏花疾言厉色地催促着,云挽的脸上却怔怔呆呆的。

正厅中,

侍女们端着各色菜肴鱼贯而入,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规矩地摆在圆桌上。

侯夫人温柔说道:“昨天就听娉婷今日要来,我便唤了厨子做了些你爱吃的吃食,大抵没有国公府做得好,还请你不要介意。”

李娉婷笑着挥了挥手,身旁的侍女端着一个托盘缓缓走上前来,上面摆放着一个锦盒。

当锦盒打开,里面赫然摆放着一本古朴的经书。

“听闻夫人喜佛法,我专程让人从外祖江南的书院中请了过来,送给夫人。”

“太客气了,劳烦你还记挂着我。”

两人不愧都是名门出身的贵女,虚与委蛇也说了许久,仿若下一秒就要亲如母女般。

陆誉不耐烦地转动扳指,沉声道:“母亲可以用膳了,免得凉了。”

侯夫人抬头看着门口还没有人出现,笑着说道:“再等等。”

陆誉眉头紧缩,心中不解,却也应了下来。

“夫人,她来了。”

李姑姑轻声在侯夫人耳边耳语道。

侯夫人冲着李娉婷浅笑着说道:“今日专程唤了世子身旁的侍女前来伺候,让她也熟悉一下未来的世子妃。”

侯夫人话毕,门口响起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云挽低头敛眸,僵硬地行礼,小声说道:“奴婢见过夫人,见过世子。”

她身子微微颤抖,手指却紧攥着锦帕。

“还不快见过未来的世子妃,莫要失了礼数。”

侯夫人的声音冷漠中夹杂着如冰般的严厉,云挽头皮发麻,后背仿若被冰凌穿透脊背。

她微微抬眸,只敢用余光看向坐在陆誉身旁的李娉婷。

双腿仿若被灌了泥土一般,连跪下行礼都变得分外艰难,心口窒息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怎么连规矩都要教吗?”

云挽突然被人强行按在地上,她颤抖着身躯,下意识俯身行礼,喉咙深处艰难说道:“见过见过世子妃。”

一瞬间,云挽的泪珠瞬间滚落在地,她满腔的委屈瞬间溢出了心头。

好疼。

膝盖好疼,心口也好疼。

她不想看到陆誉和别的女子恩爱,也不想成为这里最低贱的存在。

李娉婷看着陆誉眼眸微闪,手指不停转动着扳指,赶忙故作温柔说道:“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云挽以为这就结束了,却没有想到这竟是开始。

“布菜吧,今日午膳由你伺候着。”侯夫人淡淡说道。

陆誉冷冷地声音打断了侯夫人的吩咐:“不必了,让她回去吧。”

“云挽,你愿意伺候世子妃吗?”

侯夫人的声音温和中带着严厉,云挽还能说什么,她只得含着泪水点头。

陆誉眼眸却紧紧盯着云挽,但云挽却连半分眸光都看向他。

云挽握起一双乌木银筷,她睁着湿漉漉的双眸,无助地环视了一圈,见周围侍女竟无人助她,她只得开始了布菜。

她细嫩的双手握着滚烫的砂锅,端着滚烫的茶水,甚至侯夫人身旁的姑姑们还刻意让她做些艰难的事情。

云挽就像陀螺不停地转着,一双眸子却愈发通红,但眼神却愈发空洞,整个人麻木地在忙着干着,甚至于不小心洒了茶盏中滚烫的茶水后,眼泪都没有滴落。

陆誉就这么看着她,连半分护着她的话都没有再次说出。

直至云挽怔怔地回到厢房中。

圆圆惊呼着给她包扎手指,冰凉地药膏涂抹在滚烫的手背上,她的泪水仿若冲毁堤坝的洪水,无声的泪水滚满了整张粉嫩的脸颊。

小宝见到云挽回来,撑着身子无邪地笑着就要伸手:“凉抱”

云挽的双臂已然撑不起孩子的重量,她只得用被裹着绷带的手指触碰他的脸颊,张开双臂,扯出一抹笑容:“来娘怀里。”

入夜,陆誉再次推开了云挽的房门,看着圆桌上只剩一盏昏黄的烛火。

他缓缓掀开帷帐,却看到了云挽红肿的眼眸正直勾勾地望着她。

陆誉喉结滚了滚,嗓音低沉沙哑,质问道:“挽挽,为什么不能求求我,对我说些软话,为什么要一直受苦”

云挽笑着悲悯,眼泪却顺着脸颊一直滑落:“这不是世子想要的吗?”

“我既保住了世子在世子妃面前的体面,也没有宠妻灭妾的苗头。”

“世子依旧是高不可攀的世子,而我只是西北云县的一个小小的村妇。”

云挽不傻,今日俨然就是侯夫人在给李娉婷立威,身为筏子的她,除了顺从,又能怎么办呢?

说着说着,云挽望向陆誉的眼眸中,夹杂着一抹痛彻心扉的哀伤和追忆。

陆誉脸色瞬间阴沉,他紧攥着云挽手腕,“挽挽,你在惩罚我,让我知晓护着你是不可能的事情吗?”

云挽伸出另一只手被包扎地手指,眷恋地摸着陆誉的脸颊,一句话都没有说。

陆誉克制着心头的怒意,声音沙哑道:“挽挽,你究竟在透过我看谁?又在念着你那早死的前夫吗?我不值得你动一份情吗?”

云挽使出浑身的力气挣扎着,绝望双眸流着眼泪。

“是,你根本不值得。”

“至始至终,你都比不上他,我就是爱他,就是念他,就是心悦”

第24章

云挽的话还没说完,炙热猛烈的吻已然堵住了她的唇。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搡着陆誉宽厚的胸膛,却被他的大掌紧紧箍着她的腰肢。

亲吻喘息的声逐渐变大,云挽的眼泪却越流越多,她消瘦的身躯被陆誉紧紧圈在怀里。

云挽眼神空洞地沙哑说道:“他从不舍得让我端茶倒水,从不舍得让我伺候别人。”

“他会把滚烫的烤番薯揣*在怀中,身上烫出水泡都不在意”

陆誉厉声唤道:“挽挽。”

云挽已然不在意陆誉是否生气,她麻木地继续说道:“他会在我怀孕的时候,淋着大雨去从城南到城北买酸杏子”

“你拿什么和他比”,云挽说着流着泪捶打着陆誉的胸膛。

陆誉的脸色阴沉如同狂风暴雨即将降临般,周身的气势分外冰冷,他不再说话,双手紧紧箍着云挽的身体,把她横抱在床榻上。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两人的衣衫却在逐渐褪去,雕花木床摇摆的动静比往日还要更大。

云挽生理性的泪水一直在流,陆誉俯身在上,凑在她的耳畔边,声音沙哑而又带着怒意,“挽挽,你再说一遍,我和你早死的前夫谁更好?”

云挽紧紧扣着他的臂膀,竭力地哭诉道:“我不要你了,我的阿誉最好,你永远都比不过他”

整整一夜,陆誉就像沉寂了许久变得噪怒的狮子,不停地发问。

整颗心都破碎的云挽仿若气急的兔子,不停地在反抗的陆誉,啃咬着他的肩颈,说着早逝前夫对她的好。

两人仿若打架般,互不相让,却又伤痕累累。

云挽的身上布满了青紫的红痕,眼眸紧闭,睫毛上还沾染着未干的泪珠。

她就瘦弱地蜷缩而眠,睡梦中时不时发出痛苦地呜咽声,她紧咬着唇角,浑身颤抖。

陆誉缓缓拢起锦被盖在她的身上,手指轻触着后背肌肉上疼痛的位置,手指却沾染了一片鲜血。

他的眼眸中却满是猩红和嫉妒。

第二日,

云挽缓缓睁开酸痛的眼眸时,屋内只剩她一人,她呆呆坐在床榻上,脑海中全是昨夜她对陆誉的控诉。

她低头垂眸看着烫伤的手指,心中的委屈已然要溢了出来。

她昨夜所言,何尝不是真心话呢?

云挽撑着胀痛的身体走到小几案前,却看到了上面摆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送礼之人是谁,已然一目了然。

她面无表情地打开盒子,里面赫然出现了一根桃花样式的金簪。

云挽走至梳妆台前打开一个纯朴的木盒,棉柔的布巾包裹了一层又一层,俨然是她珍视之物。

当她缓缓打开,里面赫然放置着一根小巧的梅花银簪,还有一对孩童戴的小银镯。

她垂眸轻笑,眼中却泛起了一抹泪光。

当时家中的财产全被叔父夺走,阿誉送给她的首饰,只剩下头上的发簪和小宝的镯子。

深夜在从西北前往京城的路途中,她想起他就拿出来看看,她只敢在深夜的被窝中偷偷看,平日生怕被歹人看到,惹上灾祸。

现在陆誉却送给了她更华贵的头面,更漂亮的金簪,却再也没有以前的情谊,全然只是为了心底的愧疚和歉意吧。

云挽收拾好小宝,给他喂完鸡蛋糕后,拿着桃花头面和金簪的锦盒就走到了陆誉的书房门口。

侍卫道:“世子不在府中。”

既然他不在,那她便亲自等。

她带着面纱端坐在抄手游廊上,麻木地感受着春日温和的日光洒在她的身上,却没有丝毫的暖意。

直至微风吹响竹林,一片片泛绿的竹叶突然从空中飘落,她下意识伸手接着随风飘零的竹叶。

云挽没有意识到,这一幕仿若飘然离去仙子般的模样深深地印刻在林舒宴的心底。

定王世子林舒宴一向不喜来宣平侯府,但他今日却想到了陆誉书房中的挂着一副前朝山水图,想着家中老头寿宴快到,便前来看看。

怎料陆誉不在,他便自顾自地前往了他的兰庭轩。

“哦,这位姑娘为何坐在此处?”

他摇着折扇靠近,却不料他的声音惊吓着她猛然站起身来。

云挽从未在陆誉的院子中见到陌生的男人,她微微向后退了退,抬眸看着面前的公子,也不敢说话。

那位公子大抵也是被她的动作吓到,也不再往前,只是小声地问了一句:“你便是陆誉的通房吗?”

通房?好像是的。

云挽点了点头,她当即便要离去,怎料那位公子又唤住了她。

“我是定王世子,名唤林舒宴,你不用怕我,我是承玉的好友,今日只是前来寻他借画。”

云挽觉得她该走了,小声行礼道:“林世子,我要离开了,你在这里等世子吧。”

她有些害怕,还不等林舒宴回话就从小路匆匆离开。

林舒宴却怔在了原地。

这姑娘一双桃花眼生得分外柔媚,眉心的朱砂痣的位置却是同他妹妹别无二致,只是可惜姑娘带着面纱遮住脸颊,看不到她的真正的容颜。

待陆誉回来后,他只得旁敲侧击问了关于通房的事情。

回到定王府后,

深夜,林舒宴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云挽坐在抄手游廊接竹叶的样子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眉心的朱砂痣在太阳下似是闪着微光。

当初绑架他们兄妹的绑匪是跑到了江南,这位姑娘却是从西北而来,年岁眉眼都相似,就是来的地方不对。

林舒宴腾的一下从床榻上坐起身来,长叹一声都未叹完,他的脊背瞬间被人重重地拍打了一下。

“一晚上折腾什么?”

楚明珏被吵得一晚上没睡着,越看林舒宴越生气,直至他坐起身来,终于能打他一下泄愤。

林舒宴粘糊着靠在妻子的肩膀上,撒娇道:“没事,就是白日吃多了,睡不着。”

楚明珏自知丈夫有烦心事不愿说,她只得推着腻歪的男人,叹道:“我的好世子,你快睡吧。”

林舒宴安抚着妻子躺下,已然决定派人去西北走一遭,不论云挽是不是舒蕴都要去查一查。

他已经扑空了许多次,就算再扑空一次也无妨了。

若是西北查不到,他哪怕顶着登徒子的名号,也要去问问陆誉,云挽的背上是否有一枚蝴蝶样的红色胎记——

陆誉不知去了哪里出公差,也许他是生气了不回来。

云挽已然几天都没有见到他。

这空空荡荡的兰庭轩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彻底被困在了这座深宅大院中。

她既恢复不了陆誉的记忆,也难以逃脱这份感情的囚笼。

撑着她坚强生活的精神支柱,只剩下了小宝一人。

小家伙已然一岁两个月,小胳膊小腿已然灵便,扶着床边就要走出厢房。

他探索世间万物的情绪总是分外高涨,咿咿呀呀指着门口就要出去。

云挽蹙眉摇了摇头。

小家伙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撇着小嘴委屈的眼中满是控诉,眼角下的小痣像极了那个人。

云挽无奈地走上前去,食指轻点着小宝的脑门,“好啦,走走走,每天总是假装哭哭,泪水都没有干嚎着哭。”

说罢,她伸出手牵着小不点,就看着他眼眸瞬间发光,踉跄地就要往外跑。

但还没走两步已然坐在地上,含着一泡泪花,伸着粉藕般的胳膊就要抱。

云挽无奈只得抱着二十斤的小家伙往竹林走,却在经过一处凉亭时,遇到了一个意外之客——李娉婷。

她端坐在凉亭似是在眺望着侯府的景色,又似是等了她许久。

云挽心中有些害怕,当即准备抱着小宝欲离开此处。

李娉婷却高声唤住了他们。

“云姑娘见我可是厌烦得很,怎么转头就离去了,快来坐下吃些东西,喝些茶水,宣平侯府的春景图可是比安国公府好多了。”

李娉婷放下手中茶盏,热切地招呼着云挽,她说话声音温柔,语气又带着几分稳妥,云挽紧张的神经便放松了许多。

趴在云挽身上的小宝却在看到石桌上的绿豆糕,流着口水指了起来。

“你可要吃?”

李娉婷眼眸微闪,举着绿豆糕在逗弄着小宝。

“多谢李姑娘好意,他不吃。”

李娉婷温柔地从中拿起一块轻抿着入口,笑着说道:“难道你怕我下毒?”

她话语柔情却又带着一抹奇怪的口吻。

云挽摇了摇头,轻声道:“他吃太多会积食了,不不必了,多谢你的好意。”

李娉婷笑着摸着小宝胖乎乎的脸颊,伸手从快要空的盘子中取出一枚山楂糕。

“这个总可以吃了。”

云挽的手中已然被塞了许多吃食,她实难拒绝,小宝看着糕点,叫唤的声音也愈发的大。

云挽只得捏起一块山楂糕,放在小宝手中,趁他不注重瞬间,吃下一半,防止他积食。

小家伙当即护在身后,吃得仿若一个小花猫,笑得天真无邪。

李娉婷笑得温柔,但眼底却闪过一抹遗憾。

“所有人都说这个通房的孩子是前夫的儿子,我怎么看都同世子生得有几分相像,俗话说的好,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

李娉婷看着云挽离去的背影,笑得温和大方——

傍晚太阳刚刚落下,橘红色的天空照耀着整个西边的天空。

小宝哭得仿若要把房顶都折腾翻,云挽不知怎么了,只当他肚子不舒服,抱在怀中在地上走来走去地哄着却怎么都不见好。

“呕”

突然,小宝趴在云挽的肩膀上把奶和饭食全都吐出来,小家伙的嘴唇瞬间变得青紫,开始口吐白沫。

不过片刻,他开始了高热,小小的身子烫得就像一个小炭火,呼吸逐渐微弱,脸色变得苍白如蜡。

云挽脸上布满了泪痕,她颤抖着把小宝交给圆圆,踉跄着就往书房跑,跑着脚上的鞋子都丢了一只。

现在夜色已深,他大抵是在府中的,云挽慌张着拍着陆誉书房的大门,声音颤抖到失声,“世子世子唤郎中救救我的孩子。”

她用力拍打到手掌都泛红,闻声而来的侍卫,厉声说道:“世子同李姑娘去赏花灯了,不在府中。”

云挽死死攥住冰凉的衣襟,指节泛起青白,跌跌撞撞着就往侯夫人的主院跑。

侯夫人院内戒备森严,云挽站在院子门口,咚地一声就跪在地上,颤抖着声音高声呼喊道:“云挽求见夫人。”

说罢,她重重将额角磕在青砖上,嘶哑地哭诉道:“求夫人唤郎中救救我的孩子。”

这是云挽有记忆以来最难熬的时候,高热不退的小宝此刻正躺在厢房,小小的年纪却受了这般大的罪。

她的孩子病的快死了,却没有一个人能救他。

当娘的一颗心仿若被刀绞一般,云挽的眼泪已然止不住地流淌着,不停地在青砖上磕着头。

李姑姑蹙着眉缓缓走来,看着云挽这副模样立刻回禀夫人。

侯夫人叹道:“去吧,让府医去看看。”——

云挽的衣裙早已被冷汗浸透,她颤抖着看着小宝小小的身体上扎满了金针,她胸腔已然痛到无法呼吸。

她转头流着泪水问道:“郎中,我儿子究竟怎么了?”

府医叹了口气:“他今日吃了什么东西?这一看就是中毒之相。”

圆圆搀扶着云挽,两人瞬间对视想到了下午在李娉婷那里吃的糕点。

小宝的吃食除了她的乳汁,便是圆圆亲自熬好的粥。

“祝你的孩子能健康长大。”

云挽想着李娉婷今日在她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后背瞬间仿若被冰晶穿骨,她颤抖着流着泪,眼中满是自嘲。

“这是解毒的药剂,你喂奶前服下,若是孩子三日内能醒,便意味着毒可解,若是没醒”

府医的话委婉而又冰冷。

云挽瘫坐在地上,看着小宝中毒而青紫到肿胀的面容,她开始后悔自己的所有决定。

“吱—呀——”

房门被人打开,云挽抬眸看着步入房中的绣金线玄色长靴越来越近,她撇开眼眸,不愿说话。

一夜的慌乱,云挽鬓角的发丝已然飘落在外,红肿的桃花眼中满是怨怼。

“孩子可好些了?”

“没有。”

云挽撑着身体准备起身,陆誉的大掌撑着她的腰肢慢慢站起,她眼中满是悲凉地说道:“世子准备怎么护着我?”

“我说是李娉婷干的你信吗?小宝要不是吃了她的点心,又怎会中毒?”

云挽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陆誉。

陆誉只是眼眸低垂,沉声说道:“晚上李娉婷说,你们下午相处的甚好,你吃了她的糕点还说了些贴己的话。”

“挽挽,若是有问题。怎么会只有孩子一个人出事,你们大人毫发无伤。”

云挽的眼眸瞬间流下了滚圆的泪珠。

“挽挽,给我些时间好吗?若是她干的,我定会让她付出代价现在不能动她,她身上牵扯的东西太多。”

陆誉的话音刚落,云挽已然仰天哭笑道:“陆誉,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你第一反应已经认定了我在冤枉她,你又怎会给我一个真相?”

“你离开这里,我不要看到你”,云挽哭着推搡着陆誉,直至看着他离开房间。

云挽再次瘫坐在床边,小声哭着说道:“若是小宝醒不过来,我一定会烧了这里,我也不活了。”

她后悔了,她后悔她做过的所有决定。

她在小宝的身旁整整守了三日,直至眼眸哭得红肿,眼泪都流干了。

终于在第三日的夜里,小宝缓缓睁开了双眸,在望向她的那一刻,孩子瞬间流出了委屈的泪水。

“凉凉抱抱。”

他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哭得云挽整颗心都在震颤。

云挽赶忙哄着拍打着,眼泪也顺着眼角流下,她声音沙哑道:“好宝宝,不哭了不哭了。”

“过几日,娘带你回家,我们回西北,再也不受委屈了。”——

檀香回荡在小佛堂上空,满堂香烛浸染空气,清冷的香味回荡在空气中。

“求夫人放我离去,我想和孩子回西北了。”

云挽再次跪在了侯夫人的面前,额角重重磕向砖石,她已然心如死灰,没有半分留恋。

第25章

侯夫人素手持香虔诚地拜着佛像,没有说话。

佛堂阴冷寒凉,云挽浑身逐渐被寒意侵蚀,地砖的凉意渗入全身,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侯夫人幽幽说道。

“侯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云挽垂眸再次重重叩首:“夫人心善,还请夫人放我离去。”

侯夫人转动着手中佛珠,脸上却带着几分不争气的愠怒,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声音温柔了许多。

“你也知晓世子对你有多迷恋,若是我一朝把你放走,岂不是影响了我们母子之情。”

云挽抬眸,赶忙说道:“都是我自愿离去,一切都与夫人无关。”

侯夫人翻动着手中佛经,淡淡说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若是有了合适时机,我当然可以送你走,把你送走也了了安国公府的一桩心事。”

合适的时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有。

云挽的眼眸已然满是哀伤,她抬眸看着高高在上的侯夫人,突然察觉到她身后的佛像。

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生怕侯夫人反悔,急促道:“可以去礼佛祈福,过几日,我可以京郊的寺庙礼佛。”

侯夫人唇角笑笑道:“孺子可教也。”

“恰逢三日后是京郊圆福寺主持讲经的日子,那天,侯府清晨寅时后门有一辆马车会停留两刻钟,若是你不来,我便不会再管你了。”

“至于世子那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想你应该都懂。”

侯夫人幽幽的话语仿若释放了云挽心中的枷锁,听到准确回家的时辰,五味杂陈的情绪瞬间化为了满脸的泪水。

她颤抖着行礼,哑声说道:“多谢夫人。”

侯夫人轻笑一声道:“祝你一路顺风”

看着云挽离去的背影,李姑姑搀扶着侯夫人坐在交椅上,她压低声音不解问道:“夫人好不容易把她从西北诱导来京,怎么这就要把她放走了?”

身后佛像慈眉善目,侯夫人眼中却闪出一抹狠毒,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放她走?”

“只怪她不争气,没有让世子恢复记忆,既然活人做不到,那只有让死人试一试了。”

“只有世子想起他真正的身世,成为那人的儿子,我的珏儿才能继承这偌大的侯府,我筹谋了这么久,不能在出错了。”

李姑姑轻抚着侯夫人的后背,“夫人莫气。”

侯夫人笑着诡异,轻拍着李姑姑手指:“你去给宫里传信吧,该让陛下知道,又有一个人知道世子记忆混乱的秘密了。”

李姑姑担忧道:“夫人不怕世子日后知晓吗?”

“与我们有何干系?就算世子恢复了记忆,他的妻儿也是陛下所杀,他又能干什么呢?那可是他的亲生父亲。”

侯夫人笑着得癫狂,所谓慈悲不外是给外人,为母则刚,她愿意为了珏儿做任何事情,她吃过庶子女的苦,不愿让珏儿重蹈覆辙。

谋划宣平侯府的爵位,她已然想了多年。

现在,终于快要实现了

“云挽只是一介村妇,她识字不多,性子也软弱,不会对你造成威胁。成婚后,我会把她放到我的私宅中。”

云挽拎着食盒站在陆誉的书房外,静静地听着他在同李娉婷讲话的声音。

她的眼神空洞麻木,千疮百孔的心脏已然不在乎再多些如利刃般的话语。

他现下不仅嫌弃她是拖累,还要把她关到私宅去。

她是不懂京城高门大户的规矩,但这在西北却是在外面偷人的法子。

红烛摇曳下的浓情蜜语都是假的,在爹爹坟前说着要护她一辈子也是假的。

她恨陆誉,她后悔从河边把他捡回家,后悔同他离开石头村,后悔同他成亲。

是他把她从黄沙漫天的地方带出来,现在却要把她丢弃,为什么不让她死在叔叔的镰刀下。

也许她这生本就是要受苦受难。

云挽合上双眸,两颗晶莹如珍珠的泪水瞬间滴落。

“哦?云姑娘是来给世子送膳的吗?”

不知何时,李娉婷的声音在云挽的耳边响起,她声音温柔又大方,仿若那日下毒之人不是她。

云挽的眼中却满是愤怒,“你为什么要给我的孩子下毒?”

李娉婷满脸无辜道:“你再说什么?你的孩子中毒了?与我有何干系,我还要进宫去面见太后,你莫要同我纠缠了。”

云挽看着李娉婷离开的背影,气到止不住的颤抖,一双眸子充盈着不屈的泪水。

她看着自己瘦弱的双手,瞬间泄了气。

斗升小民怎能和金枝玉叶斗。

云挽垂眸拎着食盒缓缓走进了书房内,看着端坐在书案前的陆誉,她的眼眸再次湿润。

陆誉不知云挽站在门口听了多久,他抬眸的瞬间掩饰掉眼底的愧色,沉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过来稳住你,让你不要拦着我离开。

云挽心中这般想着,她却缓缓打开食盒,从中端出一碗酸汤饺子,小声说道:“做了些酸汤饺子,若是你不喜,我便拿走了。”

陆誉看着云挽刻意缓和他们关系的小手段,他喉结滚了滚,说道:“喜欢,自然愿意吃。”

他接过酸汤饺子,修长的手指拨动着汤匙,顿了顿问道:“孩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

陆誉轻嗯了一声,指着放在书案边的一个小匣子,“这是太医院配置的解毒药和补气血药剂,还有我问陛下要到的紫参。”

云挽缓缓合上匣子,浑身微微颤抖,“世子,这算什么呢?补偿吗?若是孩子真的不在了,你还要送我一具好棺材吗?”

陆誉怔了一下,垂眸吃着滚圆的饺子,“挽挽还在怨我。”

云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眼泪瞬间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她面前的男人只是宣平侯世子,不是她的阿誉。

以后回到云县,她就守着阿誉的坟茔度过余生,她守着编织的谎言要过一辈子。

陆誉为什么会失忆,为什么要磋磨她。

她真的好恨他。

陆誉见云挽不说话,继续说道:“拿着吧,我已经派人去查,若真的是李娉婷做的,我会让她付出代价的。”

云挽已经不再相信陆誉了,就算付出代价能付出什么呢?

李娉婷依旧会成为他的明媒正娶的妻子。

不外是“罚酒三杯”罢了。

云挽紧咬牙关,装作同意的样子,垂眸点了点头,又想起今日的来意,轻声说道:“后日,我想去京郊圆福寺祈福。”

陆誉蹙眉盘算着后日还有事情,说道:“再过几日,我陪你去。”

云挽摇了摇头,“就要后日去,再给小宝求个平安符。”

怕陆誉不同意,她顿了顿道:“给世子也求一个”

陆誉看着云挽的性子变软了,不再同他置气,他阴郁的情绪也缓和了片刻,颔首道:“好,那就去吧。”

“不过,明日陪我散散心可好?镜湖最近春景如画,府中的画舫也整修完成。没有别人,就我们两个带着孩子去逛一逛可好?”

陆誉抬眸望向她。

云挽犹豫了,最后一日她不能再拿自己和孩子的命开玩笑,但却又想到孩子从未和陆誉相处过,哪怕留下片刻的回忆也好。

她点了点头,权当陆誉是个替身罢了。

陆誉的脸色也变得温和,唇角也变得舒缓了许多。

“还有一件事,世子可以写一下小宝的名字吗?我写得不好,后日怎么拿给主持去看。”

云挽声音轻缓,一双眸子满是期待地望向他,陆誉自然不会驳了她意。

用一张红色洒金纸上,走笔游龙地写下“陆云璋”三个大字。

云挽看着熟悉的笔迹和字迹,珍视地看着这张纸,转身就跑出了书房。

阿誉曾经也给小宝写过一张纸,他还专程写了一篇文章来写小宝出生时的心潮澎湃,只不过这些东西早已在云县书坊被烧毁的时候灰飞烟灭。

现在只能从陆誉身上寻到获得阿誉的遗物。

待孩子长大,还有这张纸告诉他,他的爹爹爱过他,无数次抚摸着她的肚子期待着他的降生。

不过是英年早逝罢了——

第二日,春日的暖阳照得人心暖暖的,云挽抱着小宝,缓缓掀开了车厢,看着京城熟悉的街景,眼眸中闪过一抹怅然。

她低喃道:“我来了京城,手中的银子已经不够了,只得在一处酒家帮工,每日累到抱孩子的力气都没有,所幸酒家的老板娘很好。”

“京城真是一个绝望的地方,我寻不到人,这里却又没有家的归宿。”

陆誉看着云挽眼眸中满是哀伤,他沉声道:“无妨,日后还有我在。”

“有你在,是要把我放到私宅的意思吗?”

云挽的话语平静,却惊起了陆誉心中的波澜,他压抑下心中的情绪,解释道:“私宅中都是我的人,不会有人再对你和孩子做什么。”

云挽轻嗯了一声,无所谓了,毕竟她很快就要走了。

画舫上风景很好,草地的青草和湖水清冷的味道飞进众人的鼻腔中,小宝病好之后,愈发粘着云挽,左胳膊紧紧抱着云挽的肩颈,右手在努力够着桌子上的桃花枝。

三层画舫没有什么外人,云挽的心情也舒展了许多,转头看着帮小宝折桃枝的陆誉,脑海又陷入了回忆中。

突然,画舫三层的大门打开,有人不请自来。

“承玉,看着你家画舫亮着灯,猜着你在,我就来了。”

人还未来,张扬的声音已然先响彻进船内,不过片刻,只见定王世子林舒宴摇着扇子推开了房门。

云挽赶忙抱着孩子转身离开,却不料她的余光却看到了李娉婷也在其中。

“既然云姑娘也在,不妨给我们端几盏茶。”

第26章

云挽怔了一下,她抱着小宝背对着众人径直离开,陆誉却是一句话都没说。

她似逃一般抱着小宝躲在画舫二层的茶水房中,她不要再去干伺候人的事情了,她也不要再去见李娉婷了。

圆圆接过小宝,蹭了蹭孩子的头顶,小声说道:“你真的明天要去寺庙吗?”

她伺候的主子不多,但云挽却是最好的一个。

圆圆仍然记得第一次见云挽,她眉目如画,身着粗布衣裳却难掩身材,温柔地挽起衣袖就要帮她收拾。

现在,云挽瘦了许多,一双桃花眼中满是氤氲的雾气,脸色也变得蜡黄了许多,整个人瘦弱仿若一股强风就会吹倒。

“该走了,已经没有可留恋的。”

云挽的嗓音满是疲惫,她看着窗外的风景,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上,风景正好,她却不太好。

“原来云姑娘是来这里端茶了,我说怎么都找不到你。”

李娉婷的声音仿若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幽灵一般,她笑着环臂站在门口说道。

云挽站在圆圆身前,低声说道:“快把孩子抱走。”

李娉婷笑眯眯道,“你的孩子命真大”,她瞬间变了脸色,眼中满是狠毒道:“你要知道,若是陆誉不爱你,我还可以让你留下,不外乎是个妾室。”

“这联姻啊,最怕的就是有人动了真心。不过我这个人很慈悲的,你若是吃下这个绝子药,我今日就放你一马。”

云挽被李娉婷压得直往后退,她紧咬着唇角,挣扎道:“我不。”

此时三楼,陆誉脸色阴沉地看着林舒宴,“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林舒宴拍着扇子,咬牙切齿道:“你那未婚妻非要跟着,我的侍卫拦也拦不住。”

“就这她的庶弟还在码头上站着,我可是给你拦下一个人。”

突然,甲板上传来一道惊呼声,两人眼眸睁得巨大,赶忙就往外看。

云挽没有想到李娉婷竟然把她拉扯到湖边,她的半个身子已然探了出去。

似是察觉到陆誉他们的查看,李娉婷突然惊呼出声,一瞬间两个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你说他到底会救谁?”

此时,云挽感觉到李娉婷手中逐渐发力,一瞬间两人就跌入湖中,在恍惚之间,一道深幽骇人的话语在她的耳边响起。

“没关系,我已经给你准备好新的夫婿了。”

入水瞬间,冰冷的湖水猛地呛入云挽口中,初春刺骨的寒意瞬间裹紧她全身,湖水逐渐没过她的头顶。

她伸手挣扎着,却难以阻挡身体的坠落,咕噜咕噜水声中,迷蒙的双眼前,她看着陆誉淡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慌,他脱去外袍快速入水。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停止了,云挽也想知晓陆誉究竟会救谁。

果然啊,他们果然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她眼睁睁看着陆誉游到了李娉婷的身侧,揽着她的身躯逐渐游向画舫,丢她一个人在这冰冷的湖水中。

果然不应该对陆誉抱有期待,若是她死了,能让陆誉后悔一辈子也好。

但真是可笑,她却是会泅水的。

云挽眼泪浸入冰冷的湖水中,感受着胸腔中仿若铁锤般的震痛。

突然,身后似是有男人游过来救她。

她想起李娉婷的话,“没关系,我已经给你准备好新的夫婿了。”

不行,不能被他看了身子,不能被他救,若是今日出了差错,她这辈子就完了。

云挽强忍着手臂抽筋的痛意,翻身泅水而下,快速游向岸边。

男人似是发觉了她会水,泅水的速度也愈发的快。

云挽的心颤抖到刺痛,害怕到浑身颤抖,在接触到岸边的刹那间,拿起手边的石头就狠狠往水中砸。

男人缓缓站起身来,肥头大耳多,脸上满是酒色财气的浮肿,他眯缝眼中满是猥琐。

“今日我救下小娘子,小娘子可记得要以身相许。”

说着说着,男人就要扑向云挽。

突然,一架马车飞驰而来,一道怒吼声愤然响起:“安国公府的庶子竟然在老子面前猥亵良家妇女,你要胆敢在外面胡言乱语,我一定割了你舌头。”

林舒宴喊完,男人见其势力强大,只得落荒而逃。

坐在马车中的圆圆,赶忙把怀中的小宝塞到林舒宴的怀中,哭着拿起一件披风奔向云挽。

云挽有些恍惚,她衣衫湿漉漉裹在身上,云鬓已然散乱,整个人就像暴风雨中的孤立无援的小兽。

她茫然地望向画舫的方向,眼泪仿若哭干了般,再也流不出来,只是麻木地接受着圆圆的擦拭。

直至云挽从头到脚裹上披风,林世子才缓缓转过身体。

他看着小姑娘缩在披风中若隐若现的半张脸布满了悲伤,他担忧道:“云姑娘,你身体可好?”

云挽似是愣神了片刻,她努力扯出一抹笑,小腹却似抽搐般的剧烈疼痛。

她垂眸向下看着腿上的鲜血,原来是月事来了。

她摇了摇头:“多谢林世子。”

“走吧,我送你们回侯府。”林舒宴看着孤儿寡母不忍地说道。

云挽不愿地摇了摇头:“我来月事了,会弄脏你的马车,我等陆誉来接我。”

“走吧,不外是个马车罢了,天黑之后荒山野林还不知有什么野兽,况且这小家伙细皮嫩肉。”

林舒宴晃了晃怀中的孩子。

“你们做车厢中,我给你们驾车。”

云挽含着泪水行大礼感谢道:“多谢林世子。”

马车刚行驶开,林舒宴的声音就从车厢外传来:“承玉他这次做得不对,画舫上也不备几个会泅水的姑姑。”

连一个陌生人都在替他道歉,陆誉却一直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云挽鼻尖酸涩,垂眸说道:”没关系,陆誉不是我的夫婿,我的夫君已经死了。”

“我不在乎的。“

云挽也不知这句话是在对林舒宴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在乎不在乎,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

林舒宴顿了顿,抱歉道:“你的其他家人呢?”

“我爹娘死了,夫君死了,只剩下我和孩子两个人。”

林舒宴驾着马车,诧异问道:“所以你是一个人千里迢迢,抱着孩子从西北来京城寻夫婿?”

云挽冰冷的手指轻抚着小宝的脸颊,应道:“家中的财产都被人夺走,我除了找到阿誉,根本活不下来,那会小宝才两三个月,谁能知道他却已经死了。*”

随着侯府的后门愈发的近,林舒宴问出了萦绕在心中的问题。

“这么问有些冒昧,云姑娘眉心的朱砂痣是天生的吗?”

“我没有印象,但是我爹说这是小时候撞在门口的桩子上留下的疤。”

云挽被圆圆搀扶着走下车厢,随着皎洁的月光洒下,林舒宴再一次看清了云挽的眼眸,他的心脏猛然一颤。

当他正欲再问些什么时候,云挽已经向他行礼走进了侯府的大门。

云挽前脚刚踏进兰庭轩厢房的房门,陆誉已然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

他紧紧抱着她,清冷的面容上布满了担忧,声音颤抖道:“是我没有安排妥当,过几日就去送你去私宅,只有藏好你,我才能安心。”

云挽扯出一抹笑容,轻嗯了一声——

定王府内,

林舒宴才踏进王府,王妃的侍女已然站在门口,高声喊道:“逆子,说好要陪我这老太太用膳,怎么还不见人来。”

他无奈甩了甩袖子:“马上去,马上就去,明明才三十多的年纪,天天唤自己老太太。”

“谁能想到当年京城第一美人竟然为老不尊。”

侍女当即说道:“逆子赶快来,别抱怨。”

林舒宴叹了口气,赶忙往主院走。

定王妃发现今天大儿子脑袋似乎出了毛病,一直望着她,她走哪里看哪里。

“逆子,看我作甚?”

林舒宴笑眯眯打岔道:“自然是领略一下当年京城第一美人的风采。”

定王妃拿起镜子,看着面容妆容皆合适,笑着说道:“你父王娶了我可是享了八辈子福气,当年想娶我的人都能从城南排到城北,不过你父王也还行吧,当年也是美男子,一过三十就发胖。”

定王爷笑呵呵地给王妃夹菜道:“啧,你别给孩子乱说,老夫现在也宝刀未老,依旧很俊朗啊。”

“母妃,你能戴面纱给我看看吗?就是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种。”

林舒宴趁此机会,赶忙说道。

定王妃被夸得甚美,拿起手边的锦帕挂在了耳朵上,一双盈盈桃花眼瞬间出现在林舒宴的眼前。

他的心脏猛然一颤,这一模一样的眉眼,刚刚才在一个姑娘的脸上看到。

“老林你看,儿子都看呆了。”

定王妃捂着唇笑道。

林舒宴扯出一抹笑容,手指却在微微颤抖,强压着心中的情绪陪着父母用完了晚膳。

他似脱缰的野马般狂奔到书房,看着摆在桌子上密封的锦盒,手指颤抖到已然打不来匣子。

这是从西北传来的消息,每三日一封。

他颤抖着展开着暗黄色秘信,快速看完后,他瞬间瘫坐在椅子上,眼中的泪水止不住的流淌着。

——

“猎户云存义从人伢子手中买回一个女娃,起名唤作云挽。

因他的幼女五岁早夭,为了防止妻子病重,专程寻来了一个年岁相当的孩子陪着妻子。

石头村的老人说,这孩子刚来的时候说着一口官话,疑似大户人家失踪的女娃。

猎户云存义醉酒曾说,云挽刚到家的时候,规矩的就像大户人家的孩子,他买了人家的孩子根本从不舍得让她干农活,也没有干过重活。”

——

林舒宴感受着胸口强烈的震颤,呜咽地哭声在书房内逐渐响起。

整整十四年了,他现在还记得妹妹小小的身躯,突然去替他挡住绑匪的脚步。

妹妹丢失就像一座巨大的山压在整座定王府中,所有人都不敢提到她,但所有人都在想她。

父王在妹妹及笄那年向陛下请封了郡主,母妃看到京城中流行的布料首饰都会放在妹妹的小院中。

林家这辈起名皆是以舒为首,他唤舒宴,妹妹唤舒蕴,几年后出生的弟弟则被叫做望舒。

盼望着舒蕴能早些归家。

林舒宴踉跄着站起身来,眼眶中布满了血丝,对着贴身侍卫说道:“驾车,我要去宣平侯府。”

云挽同母妃一模一样的眉眼,同舒蕴一模一样的眉心朱砂痣,被拐到西北说官话的女娃娃。

现在就差后背琵琶骨处的蝴蝶状红色胎记,他要赶在清晨的第一时刻去问她——

宣平侯府内。

云挽穿上了一身朴素的衣裙,端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左手是躺在床榻上的陆誉,右手是躺在摇篮中熟睡的小宝。

她在怀孕的时候,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样的场景,却没想到平常人家习以为常的画面,她却等了整整一年。

她静静看着陆誉的面容,手指轻抚着,仿如在云县书坊的土炕上。

那会,她的阿誉发现他的骑射可以百发百中,便去镖局每日教学,手指教的每天血淋淋,心疼的她直落泪。

“不疼”,他笑着说,“等我们攒够了钱,我们就开一家书坊。”

他总是在她上药的时候沉沉睡去,手心没过多久起了一层厚茧。

现在,云挽翻起陆誉的手心,看着他手掌上熟悉的厚茧,似是要把指纹都记住一般。

这是阿誉的手,这是阿誉的脸,这是阿誉的发丝。

她记得越多,等到年老的回忆会愈发清晰。

回到西北后,京城种种都是过眼云烟。

世子是宣平侯府高高在上的世子,是李娉婷的夫君。

阿誉是只是云挽一个人的阿誉,他早已死在了河中,以后也只会留在她的记忆里。

云挽回眸看着漏壶已然到了寅时,她站起身来就要离去,突然身后人却攥住了她的衣角。

“你要去哪?”

陆誉似是被她吵醒,又似乎还在睡梦中。

“我该去圆福寺祈福了。”

“挽挽,对不起。”

云挽的心脏一瞬间仿若被擂鼓重锤,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她轻嗯一声,拎着包袱,抱着小宝就要走。

再次熟睡的陆誉却一直攥着她的衣角,云挽看着寅时二刻很快就要到了,她狠心剪碎了衣角,推开房门跑了出去——

把马车横在大门口等,似乎不太雅观,林舒宴只得让侍卫把车停在后门。

他叼着一根草倚靠在车厢内,脑海中全是昨日云挽沉入刺骨镜湖中的样子。

林舒宴抬手重重给了自己一巴掌。

“咚—咚—咚—”

车厢的门被人快速敲响,侍卫急促说道:“世子你快看,白日那个姑娘要上一辆马车,她这是要去哪?”

林舒宴噌的一下掀开车帘,恰好看到了云挽抱着孩子踏上了一辆小马车的瞬间。

还不等他反应的时候,那辆马车已然飞速向城门外飞驰。

林舒宴心中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怎会有人家在城门刚开的时候出城。

看着马车逐渐缩小的身影,林舒宴当即卸下一匹宝驹,嘱咐道:“你把车驾回去,我去追。”——

马车上,

小宝还没有睡醒,带着小银镯的肉手迷迷糊糊揉着眼睛,撇着小嘴就要哭,云挽赶忙轻声哄道:“我们要回家了,不哭不哭,娘在这里。”

云挽话音刚落,突然马车咯噔一声,开始飞快加速,察觉到不安的小宝哭声愈发的大。

“车夫,马车为什么跑得这么颠簸,能慢些吗?”

云挽被剧烈的摇晃抛得东倒西歪,她心中生出一抹隐隐的不安,她掀开车厢门正欲查看。

噗嗤!

一把含着寒光的利刃突然穿破厚厚的车门,刀尖距离云挽怀中的小宝只有一寸的距离。

危及生命的恐惧使得云挽的心脏猛然震颤,她瞳眸紧缩,身体颤抖着向后缩去。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小宝搂在怀中,扯过旁边的锦被,紧紧把小宝裹在其中。

她已然害怕颤抖到失声,尖叫声在喉咙深处怎么都喊不出,她呼吸急促到快要窒息,浑身骨头仿若都僵直成一块硬石。

云挽剧烈颤抖的唇齿用尽浑身的力气,“你们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来杀我。”

没有回应,只有黑暗下的恐惧阴冷逐渗入云挽的骨髓,车轮咯噔咯噔行驶在一片石块的路途上,风从车厢外呼啸而过。

车夫狠厉抽搐马鞭的声音响彻在云挽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