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挽浑身颤抖,就在她被颠簸得几乎昏厥时,她透过车帘缝隙瞥见,车夫的位置早已空无一人,马的屁股上被人狠狠扎了一刀。
而那疯马狂奔的尽头竟然是一处悬崖。
林舒宴骑着快马,直到把马鞭都要抽烂也赶不上前方的马车,当他刚看到马车的背影。
轰的一声,疯马拖曳着马车已然坠下了悬崖,轰隆的轰鸣声砸的林舒宴脑海中嗡嗡作响,巨大的烟尘瞬间回荡在空中。
突然,两个黑衣人出现悬崖边,观望了一刻钟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原地。
林舒宴踉跄着从树后跑出来,身体猛然地前倾使得他扑到在砂石地中。
他双腿酸软地跑到悬崖边,看到已然四分五裂的马车和惨死的骏马。
一瞬间窒息般的痛压抑在他的心头,整个人仿若被撕裂般的刺痛让他难以呼吸。
通红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他转身就要往悬崖下走,脚下却踩到了一块印着诡异纹样的铁块。
林舒宴紧咬着牙关撑着身体就往悬崖下走,浑身颤抖到不能站定。
这次他一定要寻到人,不论死活。
林舒宴站在崖下,发现这个悬崖并未从上面看起那般陡峭,斜坡土坡穿插在其中,马车中的物件四散在各处。
他颤抖着翻动着每一处大件碎片,却没有看到人的身影。
突然,一处土坡上似有棉絮不停地跌落。
林舒宴喉咙一紧,他攀着石块就往上走,眼眶的泪水已经不停地布满了脸颊。
直至他站在平台上,才看到了里面还有一处小小的山洞。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怎么也打不开,直至他快崩溃时,火折子打开燃起微亮的焰火。
他拱着身子缓缓进去,在看到眼前一幕时,他心痛到难以言喻的泪水瞬间迸发。
云挽云鬓散乱,脸颊上沾满了灰尘,嘴角不停地在流着鲜血,她的胳膊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吊着,左腿也扭曲变形。
她咳着喘着,鲜血瞬间喷射而出,她俯着身子把孩子护在身下,孩子手指紧紧攥着云挽的衣襟,一张灰扑扑的小脸上满是惧怕地望向他。
“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云挽痛得眼泪直流,她扭曲的手臂紧紧把孩子护在身下,眼中满是惧怕地看着站在洞口的人。
林舒宴一向坚强,这辈子也没有哭过几次,他缓缓照亮自己的面容,哑声说道:“不怕,是哥哥。”
云挽怔了一下,认清了眼前人,她颤抖着挪开手臂,把小宝往前推了推:“林世子,求求你救救我的”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瞬间晕了过去,小宝似是察觉到娘亲的痛苦,撇着嘴就大哭了起来。
林舒宴的心仿若被刀绞一般,他抱起小宝,轻轻拍打着云挽的肩膀,强忍泪水,急促呼喊道:“蕴儿坚持住,求求你坚持住,哥哥带你们回家。”
“哥哥已经错过一次了,求求你坚持住,我们回家找爹娘。”——
定王府,
“你这儿子也不知去哪里了,好几天都没有回家,儿媳妇都来我这里告状了,不过也奇怪,最近我心悸的总是睡不着。”
定王妃画着眉对着定王说道。
定王摆弄着手中的棋子,摇了摇头:“孩子大了,都不服管教了。望舒的先生前几天才向我告了状,说他扰乱学堂秩序。”
突然,主院外传来了一阵熙熙攘攘的吵闹声。
“世子!世子!不能在骑马院子里。”
“世子,快注意安全下来。”
“世子”
小院内的安静瞬间清脆急促的马蹄声打破,马匹呼啸声音响彻整个院落。
定王妃手中的螺黛都被画歪了,她愤怒站起身就从梅瓶中取出掸子,“我今日一定要揍他一顿,骑着臭烘烘的马往我的院子跑,一定还踩碎我好几盆花。”
定王却觉得有些古怪,他自然知晓他的儿是什么性格。
还不等他们责骂,林舒宴冲进屋内把所有的丫鬟都赶走,听到房门紧闭的刹那,他咚得一声跪在地上,额角重重磕向地砖。
“怎么了,怎么了,莫不是犯罪了?”
看着儿子这般严肃,定王妃赶忙放下手中掸子,焦虑问道:“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
林舒宴缓缓抬头,一个大男人眼眶通红,流泪到微微颤抖地说道:“不孝子找到舒蕴了。”
定王妃浑身一颤,双腿酸软就要倒在地上,她撑着丈夫,流着泪说道:“我的女儿在哪?舒宴,你妹妹在哪呢?”
“在外祖母给我的京郊私宅中,此事不能张扬,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一路上,他们掩藏行踪往京郊私宅走,林舒宴把掌握云挽的所有消息都告诉了父母。
定王妃听着哭到险些昏厥,定王却陷入了沉默。
“你记得小时候,我经常嘱咐你要离陆誉远些吗?就算相处也别说王府的事情。”
“陛下同我是从小长大的至交好友,若是我没有猜错,蕴儿的夫婿一直都是陆誉,不过是被陛下篡改了记忆。你们不需要懂为什么,但蕴儿既然回家,我们就要给她换个身份,坠崖那处你可有处理?”
林舒宴点了点头:“我觉得不对,从乱葬岗寻了别人的遗骸,用车厢上的油灯烧了那处。”
定王道:“好,之后就交给我,望舒和儿媳妇那里都要瞒住。”
京郊别院。
定王妃想过无数次同女儿重逢的场景,却从来没有想过是今天这样。
她瘦小的身躯蜷缩在床上,胳膊被木板固定着,双腿也被架在床上,从头到脚都裹满了绷带,眉宇紧蹙,怎么看都是一副睡不安稳的样子。
女儿的身旁还有一个小小的娃娃,他安静熟嗦着手指趴在床榻上的软被上熟睡着,手指却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指。
“蕴儿还在昏迷,右手手臂骨折,左腿骨折,肋骨也折了好几根,浑身上下破皮流血不计其数”
说完,林舒宴顿了顿,声音沙哑道:“蕴儿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命大的孩子,郎中说她本就虚弱,若是小产流了孩子,大人都怕留不住。”
定王妃捂着脸痛哭出声,这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小肉团,怎么受着这么大的罪。
当娘的心仿若被刀剐般难受,她哭得泪水都布满了整张脸颊,手指颤抖着都不知该触碰女儿哪里。
定王爷缓缓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至门口,一双眼眸已然通红,手指颤抖着握着门框——
宣平侯府内,
陆誉站在花厅处的房门口,看着厚重的乌云逐渐压了下来,明明是春日中午,天空却黑得仿若傍晚一般。
已经第三天了,云挽怎么还没有回来。
一旦下起暴雨,从京郊圆福寺到侯府的路便会变得分外泥泞,届时回来还需费些功夫。
“世子,站在门口注意吹了冷风,该用膳了,夫人已经在等我们了。”
李娉婷温和地说道。
陆誉没有说话,径直转身走向了内堂。
侯夫人今日备下了一大桌的素菜,她笑着转动着佛珠道:“今日恰好是十五,难为你们年轻人被我用素斋。”
李娉婷眉眼飞扬,笑着招呼道:“我看夫人保养得这般年轻,大抵是吃食保养的好,日后我可要好好学习。”
侯夫人见陆誉没有说话,握起玉筷,柔声道:“用膳吧,莫要拘束。”
大户人家的规矩皆是食不言,寝不语。
当众人端正坐在圆桌前用膳时,突然,李姑姑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凑在侯夫人耳边耳语了几句后。
侯夫人眼中满是震惊,随后化为了无穷地遗憾,她掩着锦帕流下了两行泪珠,她唇齿颤抖着看着陆誉张了张嘴,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赶忙拍了拍李姑姑的手,示意她说。
“世子”
“云姑娘和孩子的马车坠崖了,车厢内跌落的油灯把所有的东西都烧毁了。”
“人没有活下来的。”
李姑姑的话仿若晴天霹雳一般砸向了陆誉,他蹙着眉头,手指撑着身体缓缓站起来,声音已然沙哑地不像样子,“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官府已经来报,云姑娘和孩子没了。”
陆誉眼前猛然一黑,浑身的血液直接冲向心脏,如擂鼓般撕裂的痛仿若要从胸腔中迸发而出。
他心脏难以忍受刺痛顺着身体中的血管快速窜到全身,他捂着心脏浑身在颤抖,眼泪却先流了出来。
咽喉处逐渐涌起了厚重甜腥的血气,不等他平复心性,瞬间就喷出一大股鲜血。
他四肢僵硬仿若被冰冻数九寒天,他踉跄着向着门外走去,突然一道甜腻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世子,一会儿我们驾车去京郊看看。”
李娉婷手指刚触碰到陆誉,正欲装作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她的身体已然被陆誉狠狠甩开。
“滚开。”
他趔趄地走在门口,突然停了下来,狭长的眼眸中满是迷茫,而后在一瞬间,脑海中刺痛仿若被千万根针刺穿一般。
陆誉喉咙发紧,喉结上下滚动,反胃的恶心瞬间翻涌而出一股鲜血,混沌的脑袋中瞬间变得清明。
在这一刻,所有被篡改的记忆都如烟般消失不见,被强压了许久的记忆飞快地填满了他的脑海。
他环视着宣平侯府,流着血泪仰天大笑,如悲愤的哀鸣般的痛意响彻整间内堂。
随后他跌跌撞撞骑着快马离开了侯府。
此时,午时街道上的客人不多,陆誉在京城街道中策马甩鞭,飞驰的身影快速掠过,一向熟悉他的公子哥眼中满是震撼。
“这还是那个规规矩矩的陆世子吗?”
不,他什么不是。
陆誉手中的马鞭已然要甩烂,宝马良驹也跑不出他心中的急切。
他想起了一切,却是在亲耳听到妻儿具亡的消息时候。
他胸腔的心脏仿若脱出一般,鲜血止不住地顺着嘴角流淌,他头痛欲裂却不能停下脚步。
随着京郊悬崖逐渐出现在陆誉的面前,他颤抖着下马狂奔过去,却看到了早已被官府摆放整齐的两具骸骨。
他瞬间跪倒在地上,双手撑地低着头,血泪瞬间砸落在地。
仵作看着面前的贵人似是尸骸的亲属,取出一个袋子,轻声说道:“这是孩子身上的两枚银镯,姑娘身旁的小盒上还放着一根银簪。”
陆誉仰头的瞬间,眼眶中布满的血丝惊骇到仵作,一双眼眸无神又空洞。
“你还请你节哀。”
陆誉点了点头,他轻轻地把银镯给小孩的那具骸骨戴上,发簪却难以再戴在挽挽的发丝。
他的挽挽从来没有出过云县,却一个人带着襁褓中的奶娃娃从千里迢迢的西北到京城寻他。
一个人受了多少苦,又受了多少累。
他呢?
陆誉反手甩了自己几个巴掌,眼神空洞麻木到窒息,他的挽挽受尽了委屈,就连小宝都被害到中毒。
是他害了他们母子。
陆誉就这么一直跪着,转瞬间倾盆而下的暴雨不停地冲刷着他佝偻的肩膀。
他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踉跄了一下,横抱起两具尸骸,麻木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
“挽挽,我们回家,我们回云县。”
怀中轻飘飘的骸骨已然是陆誉的全世界。
宣平侯府的人却在焦急地等着陆誉,直至天亮时分,发丝凌乱的陆誉抱着尸骨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大门。
管家小声劝诫道:“世子,让逝者入土为安吧。”
陆誉转头看了他的一眼,眼眸中满是冰冷,“滚,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管家被陆誉吓得腿肚子直打颤,只得赶忙让开了路。
陆誉走到了家中祠堂,伸手推开尘封已久的大门,眼眸看着位于正中的两座灵位。
他喉结滚了滚,跪在了地上。
“不孝子陆誉见过爹娘,这是我的夫人云挽,这是我的孩子璋儿。”
陆誉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跪在祠堂,整整跪了三日后,他缓缓抬眸,对着身后的鲁言说道。
“今天是头七了,该回家了。”
他抱起两句焦炭般的骸骨缓缓走进了兰庭轩书房中,他轻抚着骨头上的灰烬,神情道:“等等我,我一会儿就过来。”
陆誉转身走向了厢房中,看着一切如常的样子,他缓缓坐在床边,晃动着摇篮床,手中轻晃着孩子流下的拨浪鼓。
圆圆循着声音匆匆走进来,却在看到陆誉的刹那,瞬间红了眼睛。
世子不喜身上有脏污,身着外衣也绝不会坐床,平日冷清仿若神人一般。
今日却只是一个失去妻儿的普通男人,脸上布满了胡渣,衣袍还是前几日的那件,上面沾染着泥水和雨水。
她声音颤抖着问道:“世子,云姑娘只是想回西北,怎么人就没有了。”
是啊,人怎么就没了。
陆誉没有说话,脸色愈发沉寂,他拿起拨浪鼓跌跌撞撞地走向了书房——
当林舒宴接到陆誉想要见他的消息时,他紧攥着书信,转头看着仍然躺在床上昏迷的妹妹。
他心中的怒意和火气就难以克制。
定王叹了口气道:“去吧,省得被人起疑,免得被陛下察觉到蕴儿没死。”
林舒宴还是去了,他专程换了身崭新的衣袍,手持一柄玉骨折扇,亦如平日般吊儿郎当的样子,踏进了他们常聚的厢房。
陆誉早就来了,他端坐在桌前,若有所思望向窗外。
听说他听到云挽的消息后,在京城发疯策马,现在看着却是收拾利索,只是脸颊看着消瘦了许多。
林舒宴敛眸,装作往日混不吝的样子,关心道:“你最近还好吗?”
“不好。”
听着反常规的答案,林舒宴笑了,“你变了,你以前可是吃苦受罪都会嘴硬说还可以的人。”
陆誉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以前活得太累了,所有东西都想要。”
林舒宴不懂,只是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却发现今天的酒竟然是梅香。
“我今天这件衣袍好看吗?”
陆誉冷不丁的话语,打破了厢房的沉浸。
林舒宴抬眸望去,只见他今日穿了一身浅蓝色绣云纹镶银丝的衣袍,玉戴缠着蜂腰,头戴一顶镶明珠的发冠。
“挺好,怎么穿得这么隆重。”
陆誉笑了笑,“我也觉得挺好,她一定会喜欢的。”
林舒宴心中还揣着妹妹的事情,一时间也没有多思索陆誉究竟在说什么。
他是一盏接着一盏下肚,陆誉却只是饮了一杯后,从怀中掏出一个信件,又从身旁拿出了几个大锦盒。
“舒宴,我在京城已经无人可用,唯有你还能依靠,需要你帮我办些事情,所有细节都写在信件中的。”
林舒宴瞳眸一缩:“你不会让我干违法乱纪的事情吧,我现在上有老下有小。”
“不是,你明天一早打开就知晓了,这几卷是你早就想问我要的前朝名画,还有一盒是定王爷喜欢的温玉棋盘。”
林舒宴抿了口酒,叹道:“你的礼可真大,若是办不成,我可要退还给你。”
“我有事就先走了舒宴,日后再会。”
陆誉站起身来,淡淡说道——
定王府中。
林舒宴最近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每天神神秘秘,楚明珏看着他就想踹他一脚。
晚上,林舒宴的衣衫中掉落了一张信件,楚明珏捡起来,蹙着眉拆开。
她的眼眸瞬间睁得巨大,嗓音颤抖着说道:“快,林舒宴,你快去宣平侯府。”
林舒宴疑惑地接过信件,看着其中的内容手指颤抖。
他猛然打开房门,京城上空腾起一股浓烟,熊熊火焰烧着了半片天,滚滚黑云般散开的方向,分明是宣平侯府!
第27章
【吾友舒宴,请把我和妻儿的骨灰埋在西北云县石头村第五间砖瓦房后山的沙土中,此信阅后即焚,万望珍重。陆誉】
陆誉的信件在林舒宴的脑海中不停地回荡着。
他骑着快马飞驰在京城街巷中,看着天空烧成了一团火球,乌黑的烟不停地萦绕在宣平侯府上空,心中的慌张已然要溢出肺腑。
在寻到蕴儿后,林舒宴恨不得拿起鞭子狠狠抽他一顿,让他也感受一下妹妹浑身受伤,险些丧命的痛苦。
他心中愤懑难当,却没有想到陆誉恢复了所有的记忆。
陆誉清醒的第一件事竟是自毁,想要同妻儿的骸骨一同埋在他们曾经相守的地方。
陆誉啊陆誉,当了十多年的兄弟,你敢不敢活着。
活着接受定王府的怒火。
林舒宴的性子随了定王妃,为人处世难免急躁些,但从学堂开始陆誉便一直是他的安神香。
那时陆誉不到十岁,老侯爷战死沙场,母亲也殉情撞棺而亡,整个宣平侯府都压在他一人身上。
直至安葬好父母后,他才进入学堂学习。
那里聚集了朝堂中名门贵族的子孙,人人都是家中明珠,难免傲气相冲,起了口角冲突。
林舒宴年龄尚小也打不过别人,又不敢和家里说,全靠着陆誉施舍可怜他,要么帮他打架,要么帮他捉弄别人。
散学后,还教他怎么算数。
长大后,他曾经过问过陆誉,“你那时候就像一尊小菩萨,冷冷地看着我们打架,你为什么还会帮我?”
陆誉说:“因为第一天你借了我笔墨纸砚,自己不学习还把所有书都给我,被定王爷打了一顿,只是说了一句,男子汉大丈夫。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傻的小孩儿。”
林舒宴真的恨啊。
他恨陆誉把蕴儿害得这么惨,但又没有人能亲眼看着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面前死去。
林舒宴骑着快马赶到宣平侯府的时候,门口已经乌压压站了一群人,惯性的作用使得他踉跄地摔下马,他忙不迭就往里跑。
宣平侯府的大门只剩下一个老头在看守,他冲进门内,跌跌撞撞就往兰庭轩跑。
鱼贯而入的下人们惊呼着,喊叫着,他们拎着数不胜数的水桶在府中跑动着。
林舒宴越靠近热浪就愈发明显,烟尘扑鼻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他扒拉着每一个人,慌张问道:“你们世子呢?陆誉呢?”
突然,一个苍老悲伤的声音哭喊道:“世子还在书房里面。”
林舒宴心头的怒火已然烧了起来,他转头就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怒而问道:“绑也要绑出来,人命关天呐!”
他说完这才发现,方才回话的人便是府中的老管家。
老管家佝偻着背,布满老人斑的手抹去眼底的泪水:“鲁言他们已经在撬房门了,世子把门窗全都从里锁上了。”
说罢,老管家咚地一声跪在地上,颤抖着磕着头,向天哭诉道:“侯爷夫人,若是您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世子。”
林舒宴看着仿若火球般的书房,手指下意识轻触向脸颊,已然发现泪水已然流满了脸颊——
活着,大抵是没有什么意思的。
灯盏甩到地上的刹那间,星星点点的火焰顺着丝绸制成的帷帐,快速窜到整个房间内。
陆誉端坐在书案前,手指紧紧攥着两枚一模一样的翠竹兰草的荷包,身旁椅子放置的骸骨上已然穿好了明艳华丽的衣衫。
陆誉想起了所有的记忆。
他的出生本就是一场违背伦理的强取豪夺,他频繁的记忆混乱不外乎是宫中那位想要一个好掌控的儿子,一个没有污点儿子。
最开始出现失忆,是因为看到皇帝把消瘦的娘亲压在龙床之上,错愕后记忆便开始丧失。
这次他失踪失忆了整整两年,没有人能寻到他。
皇帝觉得他的儿子不应该有这样的污点,便安排上暗卫伪装他的样子在京城生活。
当他被寻回后,暗卫所经历的事情则会被秘术一字一句教导给他,直至他所有的行为能达到闭环。
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他的爹娘早已离逝,妻儿具亡。
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
他垂下眼眸看着摆在桌面上画满了笔记的《医经》,手中抚摸着荷包,空洞麻木的深眸中已然布满了血丝。
想到挽挽拿着这本假医书想要给他寻回记忆的样子,陆誉整颗心都仿若被勒□□息。
他的挽挽生产完都没有养好身体,就一个人抱着奶娃娃的璋儿来京城寻人。
西北到京城整整一千五百多里的距离。
一路上她会不会*做错过车,会不会饿过肚子,会不会寻不到路而走到深山老林中,会不会遇到亡命之徒。
他什么都没有给她,甚至还给她留下了一个小拖油瓶。
陆誉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想起了他们在西北过年时的场景。
他们裹着被子倚靠暖和的炕头,小几案上摆满了云挽爱吃的各色杏干还有从西北府买来的瓜果点心。
挽挽的肚子仿若揣了个小瓜,每天腰肢酸痛的一直唤他,他心疼的揉着她的腰肢,又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胎动。
他们相拥在西北的冬夜中,当飘雪逐渐洒落的时候,又是春来到。
云县平稳的幸福便是他此生再难回去的时刻了,若是在黄泉路上,忘川河边再次相遇的时候,能不能等等他。
“挽挽,我们用不了多久,就能回云县了。”
咚的一声,房梁倒塌。
林舒宴眼眸睁得巨大,整个眼眶已然泛红。
小院内突然闯进来一群禁军,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喘着粗气站在兰庭轩的门口。
皇帝身旁的大太监吕一厉声道:“你们快些把世子救出来,陛下震怒,若是世子有个三长两短的,定会拔了你们皮。”
人越来越多,但宣平侯府的火,烧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被彻底扑灭。
“陛下把私库中所有的好药都送来了,世子基本脱离危险了。”太医说道。
林舒宴擦了擦脸上的黑灰,被毒烟熏到陆誉奄奄一息的躺在床榻上,手指还紧攥着一枚荷包,他合眸满是怒气地长叹一声。
此时,屋外林舒宴的贴身侍卫跑到了他的面前,小声说道:“别院传信,姑娘醒来了。”
林舒宴看着天边的太阳,转头再看了一眼逐渐平稳的陆誉,起身离开了宣平侯府。
——
五年后,定王府内。
散学的林望舒趴在梧桐苑门口,偷偷往里看去,突然看到了目标人物正趴在小鹿的身上扣着地上的泥土。
小丫头穿着一身粉色纱衣,同色系的蝴蝶结绑在了发丝上,脖子上带着一个平安如意的玉圈,湿漉漉眼眸仿若葡萄,可爱到想要偷走。
林望舒望着周围没有母妃的身影,快速跑进院内,抱起小家伙说道:“走走走,说好的小舅带你去吃香喝辣的。”
他又对着屋内喊道:“姐,我们走了。”
“你小心些,这家中我同意了可不管用,带瑛瑛出门小心莫要碰到哥哥。”
屋内传来了一道温柔的声音。
林望舒洋洋得意道:“老姐,你放心吧,我已经打探好,哥要去京郊接人,决计不会碰到。”
“你们快些去吧,望舒,莫要让瑛瑛吃太多,积食了晚上又要闹腾了。”
瑛瑛撇了撇小嘴,扯着林望舒的脖子软糯道:“走走走,小舅不要听娘说话,我们快走,去吃糯米糕糕。”
京城郊区。
林舒宴已经整整五年都没有见到陆誉了,他也没有想到陆誉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写信见他。
五年前,整个太医院吊住了陆誉的命,但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却是进宫面圣。
没有人知道陆誉和圣上说什么,但据传言,陆誉从宫中回府的时候却是被抬回去的。
大抵是被打了板子亦或是挨了揍。
陆誉再也没有出现过激行为,也没有在宣平侯府发疯,仿若前日重重都是梦一般。
他的行为举止再次恢复了往日的稳重自持,皇帝愈发看重,他手中的权利也愈发的高。
陆誉顺势请命去朔北操练起老侯爷留下的部队,皇帝想了几日后便允了。
从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回过京城。
林舒宴猜测,大抵是陛下又用秘书改变了陆誉的记忆,今日出门前,定王专门嘱咐:“要记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看着远处官道荡起阵阵烟尘,马队逐渐由小变大逐渐出现在他面前时。
林舒宴心中五味杂陈,无数种的情绪在心头翻腾着,所有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只有一句:“最近可好?”
陆誉的脸上已然没有五年前的青涩,锋利的下颌线甚是硬冷,一双眼眸不自觉地给人以威压。
若说五年前的陆誉只是皇帝身边的红人,现在的陆誉便是手握重权的肱骨之臣。
他不仅手握宣平侯府祖传的朔北兵权,而且回朝最重要的任务便是成为内阁重臣。
林舒宴还记得上次陆誉一反常态说他不好,但今日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还行。”
“走吧,我已经在酒楼定好了位置,还是之前的包厢,还有你爱喝的梅香。”
第28章
春和景明,惠风和畅。
酒楼外的孩童们,三五成群举着风车嬉闹着,其中一个年幼的孩子抱着布老虎踉踉跄跄地跟在大孩子的身后。
大孩子越跑越快,小娃娃奶声奶气地高声喊道:“你们等等我,我跑不动了。”
“阿大笨笨,最后一个回家的没有糖吃。”
大孩子们笑着哄闹着,小娃娃却急了眼,跑得愈发快,趔趄了一下,跌倒在地,揉着眼睛就哇哇大哭起来。
“孩子就是这样,小的想和大的玩,大的又觉得他笨。”
林舒宴看着陆誉的眼眸一直看着窗外孩童,他心中一紧,笑着试探说道:“没想到,你这几年竟然喜欢小孩子。”
陆誉缓缓收回了目光,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没有,只是觉得有趣罢了。”
林舒宴摸不清陆誉现在是否还记得前尘往事,他直勾勾盯着他:“承玉你还记得五年前的事情吗?”
“什么事情?”
“宣平侯府怎么着火的?你记得你之前还见过我一面吗?”
陆誉低头垂眸,转动着手中的扳指,“当然记得,因为我失手打翻了书案上的灯盏,火顺着帐子烧了起来。”
失手?
这真的是个暧昧的词语。
林舒宴继续问道:“你还记得你有个通房吗?她还有个儿子。”
陆誉淡淡说了一句,“不记得了,不过听说她去礼佛的时候坠崖了,是个可怜人。”
陆誉的眼眸温和淡然,当林舒宴直视他的时候,都没有丝毫因为说谎的闪躲。
林舒宴彻底松了一口气,笑着拍了拍陆誉的胳膊:“来,不记得就好,我们喝酒。”
若是记得,那还了得。
不论是宫宴春游,亦或是骑射马球,京城高门大户的圈子就这般小,舒蕴迟早要遇到陆誉。
这下好了,日后见面当个陌生人就好。
“呦!两位客官,你们点的招牌烤酥鸡来了,请慢用。”
小二端着盘子敲开了房门,径直走进来的刹那,林舒宴却透过门缝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心中的怒火噌的一下就窜了上来,当即推开房门就往外走。
陆誉微微蹙眉,疑惑地望过去。
酒楼的大厅中,林望舒才抱着瑛瑛挤了进来,轻轻把放在凳子上,给她粉嫩的小裙摆整理好,粗笨的手指轻轻系紧了她发丝上的蝴蝶结。
“来,让小舅看看。”
瑛瑛立刻扬起了粉嫩的小脸,眨着如黑玉葡萄般湿润的眼眸,扭着小身子,软软地问道:“好看吗?”
林望舒一瞬间被可爱暴击到,他当即给小家伙鼓掌道:“好看好看,整个京城都没有比你更好看的小姑娘。”
说罢,林望舒敲了一下头,“快快快,忘记绑绳子了。”
他当即从怀中取出一根丝绸拧成的绳子,一头系在他的手腕,另一头则系在瑛瑛的手腕上。
自从王府出现过丢孩子的事情,从那之后,孩子们外出手腕上都要紧紧系着软绳,他们已经不能再承受这样的事情了。
林望舒看着揉肚肚,撇着嘴的小家伙,笑眯眯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眼神中满是自豪,“吃吧吃吧,今天想吃什么小舅请客,你外公前几日赏了我些银钱。”
“吃糕糕,吃糕糕,吃鸡腿”,小姑娘立刻举着小拳头欢呼道:“小舅最棒!小舅最俊朗!”
林望舒被夸得不知天地,他在小妖精的指挥下,零零碎碎点了一堆吃食。
当小二离去的时候,林望舒忽然感觉了一阵空虚,他快速挪动着身子,坐在瑛瑛旁边,小声说道:“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在看我?”
瑛瑛挠了挠脸:“什么是不好的西西?”
林望舒叹了口气:“比如你大舅,若是我们回家的时候,特别倒霉的碰到了你大舅该怎么办?”
“瑛瑛保护你大舅!”
瑛瑛突然一声大舅,林望舒还没有反应过来,后脑勺当即就被重重捶了一下。
“谁敢打小爷哥,你怎么在这里。”
林望舒回眸看到了林舒宴愤怒的面孔,他尴尬地傻笑道。
林舒宴瞪了林望舒一眼,转身地瞬间温柔弓着腰,温柔地说道:“来,大舅抱你。”
小瑛瑛伸出软乎乎小胳膊,歪着头趴在林舒宴的肩头。
“咳咳!”
突然,听到了咳嗽声。
瑛瑛突然想到了小舅方才说的话,她当即挺起腰背,伸开胳膊说道:“不可以不可以打小舅。”
说罢,她回眸小声说道:“我我会保护你的。”
“等你回家,看我怎么揍你。”
林舒宴转身就要离开,林望舒却不满道:“哥,你怎么又教训我?””谁让你带着孩子出门。”
“老姐允许了。”
“你就犟!看我回去不收拾你。”
林望舒突然想到陆誉还在楼上,按理来说应该说一声再走,但他怀中还抱着瑛瑛。
瑛瑛的身份却不能被陆誉知晓。
思虑片刻后,他把瑛瑛交给林望舒:“抱好孩子,我同朋友说一声,马上下来押送你们两个回家。”
没有糕糕和鸡腿了。
瑛瑛的眼眶瞬间含着一包泪水,粉粉的脸颊瞬间变得绯红,小手紧紧扯着林望舒的衣襟,指着林舒宴离去的地方。
“呜呜呜呜呜,要吃糕糕,大舅坏坏。”
“呜呜呜呜呜,爹才给我零花钱就没了,还没吃到饭,读书练功那么苦,都不能吃点好的。”
气氛到位,两个人瞬间泪流满面。
两人一鼓作气,直接跟在了林舒宴的身后。
“承玉,我家老三把孩子偷偷抱出来了,我今日就不”
“陆大哥?!好久不见了。”林望舒看着坐在包厢的人竟然是陆誉,他惊呼道。
“你个臭小子,不是让你在楼下等我,怎么又抱着孩子上来了。”
林望舒已经顾不得亲哥,眨着含泪的眼神,望着陆誉:“求求你收留我们吧,我们就想吃点好的。”
“秋秋你了”
瑛瑛也学着林望舒的样子,嘟着小嘴说道。
小姑娘生得娇嫩如桃花,一双湿润的眼眸中满是委屈,小手揪着衣襟上的扣子,仿若天上的仙童一般。
陆誉冷冽的眼眸闪过一枚柔软,他颔首道:“一起吃吧。”
两人瞬间端坐在桌前,“哥,快进来。”
林舒宴看着陆誉离瑛瑛只有一臂的距离,他紧咬牙关,黑着脸坐下,对着林望舒说道:“现在是在外面,等回府一定会揍你。”
林望舒咬着鸡腿道:“好好好,好汉一般都是吃饱上路的。”
“上鲁的”瑛瑛摇着另一个鸡腿,仿若鹦鹉学舌般说着。
陆誉问道:“这是你家老二?”
林舒宴摇了摇头,不想告诉陆誉但又不能不说,犹豫再三:“这是”
“是我姐的老二。”
林望舒看着亲哥说话费劲的样子,当即抢答道。
“当初我姐生瑛瑛的时候,身子虚弱,父王求陛下把半个太医院都搬回王府了,幸好小丫头是个贴心的,没让姐姐受罪,很快就生下来了。”
林望舒边吃鸡腿边讲道。
“原来是定安郡主的女儿,郡主现在可好?她平安寻回来,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平安吗?
一点也不平安,林舒宴看着陆誉望去前尘,一副了然于世的样子,心中满是酸涩不甘。
他的妹妹舒蕴受尽了苦楚,陆誉却忘记了所有,一切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林舒宴端起酒盏,眼眸低垂,压抑说道:“不平安的,她差点死了。”
“她的养父母早逝,早早就嫁了人,男人也是个命薄,活该早死。我们在江南寻到蕴儿的时候,她采药意外坠崖,胳膊和双腿骨折,若不是遇到好心人把她送回家,她就不在人世了,她挺着大肚子躺在茅草屋里仿若等死一般。”
“那会,蕴儿的儿子才一岁,他瘦瘦小小躺在她的身旁,紧紧攥着蕴儿的手,灰扑扑的脸上有一双洁白的眼眸,看得人直落泪。”
林舒宴看着懵懂无知的瑛瑛,笑着说道:“幸好都回来了。
这一套说辞便是定王府对外的一致话术,要不然舒蕴也不能早日归家。
陆誉点了点头后,包厢内瞬间陷入了沉默。
这顿饭吃到最后,瑛瑛的眼眸已经在上下打架,林舒宴向陆誉示意后,站起身来把小丫头抱入怀中,小声说道:“走,大舅带你回家。”
“要给哥哥们带糕糕。”
瑛瑛小声说道。
林舒宴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好,小舅已经去打包了,你睡吧,睡醒就能看到娘了。”
瑛瑛软软的小身子紧紧贴在林舒宴的脖颈处,她忽然看到了坐在远处那位孤独的伯伯,她下意识挥了挥手。
陆誉眼眸微闪,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在看着林家兄弟离去后,他又陷入了沉寂。
直至夜色浓重,他才回到家中。
整个宣平侯府安静又寂寥,兰庭轩的样子却如之前别无二致,却有种坟地般的死寂——
“你还记得你有个通房吗?她还有个儿子。”
林舒宴昨日的话一直回荡在陆誉的脑海中。
“怎么能不记得呢?”
跪在在宣平侯夫妇的坟墓前,陆誉眼神空洞,指甲深深凿进掌心,感受着心脏一波一波的疼痛,仿若千万根毒刺穿透而过。
在他视线所及的地方,还有一个小小的坟包,那里连块墓碑都没有。
他怎么能不记得他的挽挽。
他不敢在皇帝的监视下露出破绽,甚至连墓碑都不能给挽挽立起,无处祭奠,只能长跪在父母的坟前祈求着,让他们不要过着孤魂野鬼般的日子。
现在他能活着,全凭着记忆和无尽绵延的恨意。
五年前,他苏醒后。
视线逐渐聚焦,当他看清来人身着龙袍后,他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怨恨。
皇帝本就气恼陆誉不爱惜身体,现在被最爱的儿子这么冷漠的瞥了一眼,他心中的愤怒瞬间点燃。
“逆子,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寻死觅活。”
啪的一声,陆誉的左脸瞬间泛红。
他沙哑说道:“父母妻儿都不在了,我一个人在这世间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你想起来了?”皇帝听着陆誉冷漠的话语中带着一抹怪异,他蹙眉说道。
“是,想起来陛下违背伦理,君夺臣妻的事情。”
陆誉当年出现短暂的失忆之症,正是因为亲眼看到了皇帝把他的母亲压在了龙床之上,娘亲哭到凄厉的声音仍在他的脑海中不停的回荡着。
他恨皇帝也不再见他,皇帝便寻了秘术掩藏了他的记忆,
秘术会存在纰漏,才会出现什么都忘记,被挽挽捡回家中的情况。
突然,皇帝怒而嗤道:“承玉,你切记你是朕的儿子,不是陆彦的儿子。朕做过什么都从不后悔,但朕现在却后悔把你通房杀死,让你意外恢复记忆。”
陆誉的眼眸猛然一缩,他撑起虚弱身躯,声音颤抖道:“你在说什么?”
皇帝没有说话,愤怒甩袖离开了房间。
陆誉从未有过如此绝望的时候,他眼眸空洞地望向床帏帐顶,整夜都难以入眠。
当皇帝命人再度对他施展秘术时,陆誉死咬着牙关,佯作昏厥。
再次醒来时,他将成为皇帝想要的人——一个权倾朝野的重臣,或仅仅是帝王手中一把冰冷的刀。
羽翼渐丰,大权在握之日。
他要所有人死,包括他自己。
雨逐渐变大,陆誉长跪在雨幕的身躯也愈发笔挺,直至鲁言撑着伞赶来,“世子,我们走吧,晚上陛下还准备了宫宴给您接风,京中世家都会来,不可迟到。”
第29章
铁木车轮在青石板上不停地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红木车厢内一片漆黑,沉闷而又阴郁。
陆誉端坐在主座,身着一袭藏青色竹叶暗纹长袍,头戴一顶云雷纹银冠,红色的冠缨则系于笄的两端,锋利的下颌线在阴影中分外显眼。
他低头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马车咚的一颤,缓缓停了下来。
陆誉眉宇微蹙,还未问话,车夫已然慌张地禀报道:“世子恕罪,定王府亲眷的马车停在了前面,等他们过去,我们再下车。”
原来是林家。
他缓缓掀开车窗细竹帘,温暖的阳光瞬间刺入他的眼眸,在适应了片刻黑暗后,看着前方定王府阖家欢乐的样子,垂眸敛去了一抹羡慕。
教育孩子的林舒宴,已然不复五年前风流倜傥的模样,丝毫不顾个人形象,克制着难掩的怒火,踹了一脚的小男孩。
这个孩子大抵是他的儿子,林昭霖,他离开京城的时候,这个孩子才几个月大。
不到六岁的男孩子已然不服管教,仰着头就和他爹吵架,“我就摸摸马的屁股怎么了?你摸的时候,爷爷也没有揍你。”
林舒宴深吸一口气,克制着愤怒说道:“首先,我没有摸马屁股,其次,这马要是踹你一下怎么办?”
“那也没有爹踹得疼”,林昭霖说完做了个鬼脸,转身就撞到了他娘的身上。
“林昭霖!!!”
“娘!!对不起!!!我错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世子妃的声音才响起,霖儿已经咚地一声跪地认错,态度诚恳到仿若和方才顶嘴的不是同一个人。
世子妃环视四周,脸露尴尬,看着无人望向他们,“你快起来,莫要丢人,一会而向你爹道个歉。”
“哼,你们都没有姑姑温柔”,霖儿噌的一声站起来,扑进了一位带着帷帽的姑娘的怀中。
陆誉心道,原来这位就是定安郡主。
帷帽遮挡着她的脸颊,只能看到她头戴一枝玫红色芍药,簪金簪戴宝石,身着一袭嫩粉色百蝶戏花宫装,她的手中还牵着一个小男孩。
见着霖儿冲过去,她赶忙伸手接住他,温柔着笑着,“调皮,贯会气你爹”,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定安郡主转头对着她身旁的小男孩说了些什么,又推了推孩子后背,他才和霖儿玩了起来。
还有上次见过的那个小姑娘,好像是叫瑛瑛。
她看着两个哥哥跑到外祖父母旁边,高兴地拍着手,明亮的眼眸仿若天上的星辰。
陆誉不想再看了,他缓缓放下了车帘,继续沉寂在阴沉昏暗的车厢中。
另一旁,
林舒宴看到妹妹一直走在后面,担忧道:“蕴儿,我前几日见过陆誉了。”
“他他好像又忘了。”
云挽,哦不,现在是林舒蕴。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林舒宴的胳膊,“哥哥同他是从小的好友,见过又有何妨。”
“况且”,林舒蕴淡淡说道,“我也不认识什么世子,我的夫君早就死了。”
林舒宴轻出了一口气,“哥哥怕你难受。”
“哥哥,不用担心。”
林舒蕴抬眸看着走在她前方的三代人,有寻了她十几年爹娘,有她的两个兄弟,还有孩子侄子,她能被宠着享受优渥的环境。
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在被认回定王府的五年间,母妃专程寻了个女先生教导她,她学习了许多,也了解了许多。
她深夜梦回难以入眠的时候,不止一次的想着书中的道理,
不停地告诫自己,以前的日子已经过去,之后的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宫宴还未开始。
朝臣亲眷们还在陆续入座,孩子们三五成群聚在殿内嬉闹着。
粉嫩嫩的瑛儿亦步亦趋地跟在霖儿哥哥身后,她左手抱着布老虎,右手握着一个锦帕叠成的小兔子。
突然,她环视四周没有了霖儿的身影,她转头正欲牵着乳母的手去寻时,慌张着急之下突然撞到了两根柱子。
她咚的一下就跌坐在地上,圆溜溜的眼眸中瞬间充盈着泪水,她捂着头,正欲向乳母控诉。
“可是撞疼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她小手捂着额头,偷偷望向对方,却发现竟然是上次请她和小舅吃饭的伯伯。
她点了点头:“疼。”
陆誉没有哄过孩子,也不知该怎么哄孩子,瑛瑛却看到了陆誉腰间晃来晃去的两条小鱼。
她指了指他腰间的玉佩,又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金项圈如意样式,糯糯说道:“都是鱼鱼。”
她指了指左手,“这是老虎,啊呜。”
又指了指右手,“这是兔兔,可爱的兔兔。”
陆誉的眼眸却被小姑娘手中用帕子叠成的兔子吸引了注意力,一时间,他摒住了呼吸。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这只兔子,这样的布兔子,挽挽也会叠。
西北冬日的大雪下起来便总不见停,除了窝在烧热的土炕上,大抵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那时,他翻动着书坊账簿,盘算着下一年该如何挣钱养妻儿,挽挽却腰酸着怎么都不舒服,只得倚靠在他身上,让他揉着腰,埋在他的颈窝中叠小兔子。
这一叠便放满了窗沿,她把它们排好顺序,笑眯眯窝在他的怀中,“以后孩子出生,兔兔们就是他的守护神。”
想到这里,陆誉微微垂眸,随意地摘下腰间府印玉佩。
“可以拿这个和你换兔兔吗?”
陆誉还不太适应和小姑娘说话,声音依然在竭尽所能地温柔。
瑛瑛点了点头,粉粉的小手从怀中又掏出一个新兔子,放到了陆誉的手心。
“这是新的,送给你。”
陆誉看着小姑娘离去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眼眸却陷入了无尽的思绪。
大殿中,林舒蕴心疼地看着璋儿一直却坐在她的身旁。
他板板正正坐在凳子上,幼时面容还同陆誉生得像些,现在一双眼眸却同她分外相似,只不过眼角多了一颗小痣。
林舒蕴轻声说道:“璋儿,小娃娃们都去玩了,你也去吧,不用陪着娘。”
大抵是幼时被坠崖之后她昏迷的场景吓到过,璋儿从小总是爱黏在她身旁,她离开片刻,都要睁着眼睛寻她。
从小不爱哭,也不吵闹,成熟的让人止不住的心疼,林舒蕴宁愿璋儿像霖儿那般调皮些,像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去疯跑,却疯玩,去给她惹些祸也好。
这般成熟会压垮他幼小的身子。
璋儿却仰头认真说道:“我没有陪着你,我只想坐在你的旁边。”
“好,娘不强求你。”
林舒蕴话语刚落,她转头的刹那,身旁窜出来的瑛瑛,手中捧着一块白色石头,眼中满是祈求夸奖的期待。
“娘,送给你鱼鱼。”
林舒蕴不知道,这究竟算是世事弄人,还是个老天的巧合。
她手指轻颤着,把仿若烫手山芋的宣平侯府的府印,从瑛瑛的手中拿过来。
她声音微微颤抖道:“这是哪里来的?”
瑛瑛举着手中的兔兔,兴高采烈道:“瑛瑛拿兔兔换的,伯伯喜欢兔兔,瑛瑛喜欢鱼鱼。”
林舒蕴永远都忘不了,所有事情的开始都是由这个玉佩引起的。
不论是在云县的河边老伯,还是在京城的宣平侯府。
她嘴角紧抿,心中隐隐生出一抹不好。
陆誉为什么要用府印换兔子?为什么这个孩子是瑛瑛?她带着帷帽也被认出来了吗?
林舒蕴环视着大殿内,却怎么都寻不到哥哥的踪影,她握着霖儿的手,着急问道:“你爹爹呢?”
霖儿摇了摇头:“没有见。”
她再次寻找着林舒宴的身影,下意识的余光却发现了陆誉似是在望着她——
宫中宴席皆是分案而食,男女分坐大殿的两侧。
坐在几案前的陆誉,手中一直握着小兔子,视线却总是被女眷处唯一一位带着帷帽的定安郡主所吸引。
坐他旁边的世家子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疑惑,毫不吝啬的解释。
“那是定王府的定安郡主,听闻她容貌有碍,太后特许她在宫中佩戴帷帽,没有人见过她真正的样子。”
“不过定安郡主说的官话中总是带着一抹江南小调的味道,大抵王爷是在江南寻到的。”
陆誉收回了视线,修长的手指却一直在捏着兔子耳朵。
“世子,我们郡主说,您的玉佩太过于珍贵,孩子不知轻重,还请您收好。”
侍女轻柔的声音在陆誉的耳边响起。
陆誉侧目才发觉定安郡主身旁的侍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恭敬地拿着他的府印玉佩。
他淡淡道:“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要回来的道理。”
陆誉抬眸望去,却发现瑛瑛又在向他挥手,他唇角轻勾:“就当我送给你们小小姑娘的礼物吧。”
林舒蕴听着侍女的回话,手指紧攥。
这个府印时而重要到要把她从典当坊绑走,时而不重要到随意送人。
真是可笑。
现在只能等宫宴结束后,让哥哥把宣平侯府的府印还给陆誉——
宫宴总是用着冷掉的膳食,听着虚与委蛇的吹捧,唯一只剩下这宫中的烈酒还能入口。
陆誉端起斟满酒的杯盏,一饮而尽时,忽然看到了定安郡主用膳时,帷帽忽然飘动露出的下颌。
他眼眶逐渐泛红,也不知是饮酒后的醉意,还是心中五味杂陈的酸涩。
定安郡主的唇角同挽挽有几分相似,就连叠兔子都分外相像。
随着几盏烈酒入喉,他心中浓厚的思念瞬间冲破禁锢许久的牢笼,心脏如被荆棘包裹般的刺痛,深入骨髓的痛顺着血液蔓延至全身的每一寸。
胸腔仿若被压着巨石,窒息般的痛意裹挟着他的全身。
宴席结束后,皎洁的月亮已然升至空中,陆誉背手而立站在殿前,散着身上的酒气。
突然,他的肩膀被人一拍。
“你怎么把这玩意儿给小姑娘玩,若是弄丢了,我可赔不起。”
陆誉不用回头,便知晓是林舒宴。
他微醺望着林舒宴,淡淡说了一句:“便是把侯府送人又有何妨?”
林舒宴心中咯噔一下,想着妹妹的担忧,试探道:“这可不像你,你一向是以侯府为重的,你是不是还记得?”
陆誉唇角轻笑着,低沉的声音在静夜的空中回荡着。
“我应该记得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忘啊?”
“好好好,什么都没忘”,林舒宴看着陆誉微醺的样子,随手把府印塞在他的怀中,把人扔给鲁言。
“快把你主子弄走,他已经糊涂了。”
第30章
林舒宴看着宣平侯府的马车平稳离开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却看到了舒蕴一直站在马车的旁边。
皎洁清冷的月光照在地面,妹妹揉搓着手中的锦帕,眼眸却一直在望着他。
他赶忙快走两步,喘着粗气:“放心吧,东西已经还回去了。”
“他应是没有恢复记忆,只是凑巧给了瑛瑛玉佩罢了。”
林舒宴看不清帷帽后妹妹的脸色,却感觉她周身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寒意。
“哥哥,你知道吗?我来京城第一次见他,便是因为宣平侯府丢了府印。我只不过是想典当了玉佩回云县,却被一伙人掳到了侯府,还被人认成盗贼。”
林舒蕴顿了顿,声音却变得沙哑:“现在这东西,他竟然说给就给,真廉价。”
林舒宴眉宇微蹙,“但方才他说了一句,便是把侯府送人又有何妨?”
“放心吧,他肯定没有恢复记忆,侯府可是他的根,怎能随意给人,大抵是喝醉糊涂了。”
林舒宴轻轻拍了林舒蕴的肩膀劝道。
“可是”
可*是他拿走了瑛瑛的兔子。
林舒蕴正欲补充时,林舒宴眼眸瞬间充斥着怒火,突然冲到马车旁边,拎起对马捣蛋的儿子,狠狠说道:“林昭霖,你等着回去,我一定会揍你。”
“啊啊啊啊,我晚上要去和姑姑睡。”
“不可以,你老老实实在院子中挨打,璋儿哥哥明日还要上学。”
林舒蕴看着哥哥拎着调皮的侄子,无奈地转身踩着小凳进入了马车中。
车厢中,两个孩子才喝完牛乳,奶香味瞬间窜进林舒蕴的鼻尖,昏黄的烛火映照在他们的脸上。
方才在宫宴上如履薄冰的心情,瞬间安定了许多。
她伸手把缠在璋儿身上的瑛瑛揪下来,小声说道:“来娘身上睡,别累着哥哥。”
睡眼惺忪的瑛瑛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伸手,手中的东西跌落在地。
这小家伙就像守财奴一样,东西丢一样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舒蕴怕小家伙明日缠着她要,只得伸手在车厢地板上摩挲着,手指在触及到形状时,才发现是她叠的布兔子。
同陆誉手中的那个别无二致的兔子。
他到底要这个做什么?
林舒蕴想不通为什么,但只剩下唯一一个理由,那便是他可能没有失忆。
但转念一想,方才的哥哥已然试探过,大抵是她想多了。
罢了,京城这般大,总不会经常遇到。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
林舒蕴看着璋儿眼神迷离还依旧坐得端正的样子,她轻揉了揉他僵硬的身板:“璋儿也靠着娘,一会儿我们就回家了。”
“好孩子,睡吧。”——
初春的清晨还夹杂着微凉的寒意,陆誉身着暗红色官服阔步走在前往文渊阁的路上。
身旁引路的太监笑着谄媚,身子愈发压低:“奴才可要恭喜陆大人高迁之喜,在朔北待了五年,终于苦尽甘来。”
陆誉唇角轻轻勾起,从衣袖中掏出一枚小金饼,轻笑着说道:“日后还要麻烦公公多指导指教。”
引路太监是皇帝身旁的二等太监李华,他权利不大,也从未有人这般关照,他眼眸一闪,接过红宝石笑得愈发谄媚,“陆大人真是客气了。”
“陆大人请看,前方便是文渊阁。”
收钱办事的太监李华愈发细致地介绍着,突然一阵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传到了陆誉的耳中。
还不等他问,太监李华已然笑着介绍道:“文渊阁的后面便是上书房,皇子皇孙还有朝臣勋贵金疙瘩上学的地方,前几日,定王的外孙、淮安侯的嫡子刚进入学堂不久。”
陆誉微微颔首。
今日是陆誉成为内阁次辅后第一次到文渊阁报到,按理来说应由首辅主持“入直”仪式,把旧官袍换至内阁身份的大红色蟒袍玉带。
正式拜见首辅后,便可开始公务。
但陆誉却没有见到这位周首辅,太监李华蹙着眉,朝着清扫的小吏问话道:“周首辅呢?”
小吏小声道:“今日是周首辅嫡女的定亲日。”
太监望向陆誉的面容,眼眸机灵地问道:“哦?是嫁给哪家的公子?”
“是安国公府的嫡子。”
陆誉眼眸微垂,唇角却勾出一抹笑意,“既然他不在,我便不叨扰了。”
安国公府,这不就是他的前未婚妻的府邸。
五年前,他买通了护国寺的法师,让他手握极凶的合婚贴去回禀陛下。
快速地摆脱李娉婷后,他便匆匆离开了京城
所有人都以为,五年前他去朔北是因为被皇帝厌恶而贬谪,此番回京不外是给了好听的无实权职位。
但他已然依着皇帝的旨意,逐渐掌握朝中文官错中复杂的文官系统,夺取权势。
陆誉回眸望着周首辅的几案,眼眸掠过浓烈的野心和恨意。
既然如此,那第一个开刀的便是安国公府吧。
五年了,他儿中毒的仇也该报了——
午后,陆誉才陪着皇帝在议政殿中用完午膳,在回文渊阁的路上,
他眼眸冷漠,锦帕却一直在擦拭着手指。
突然,文渊阁后的灌木丛中响起了稀稀疏疏的声音。
稚嫩的孩童吵闹声不停窜进他的耳中。
他循声望去,却看到了三个小男孩不停地在推搡着其中一个瘦小的孩子。
十几年过去了,上书房里欺凌弱小的风气,自他和林舒宴念书时起,便是这般模样。
高门大户的小孩子才是最会看人眼色的一类人,他们进上书房前,家长都会嘱咐道,“要多结交勋贵权臣的子孙。”
上书房一般自觉分成三类人,一类便是皇帝子孙,第二类便是勋贵的孩子们,最后一类便是父母权贵不高却被特赦进来念书的孩子。
被欺负的人要么年岁小,要么家世门第不高。
上书房的先生也得罪不起他们背后的家长,除了叹气别无他法。
陆誉本不欲掺和,一道轻微的呼喊声使得他下意识望了过去。
只见那位瘦小的孩子趴在地上,一双圆润眼眸中满是不屈,湿漉漉的眼眸中含着泪却从不低头。
这样纯净的眼眸,像极了他的爱人。
“哈哈哈哈,你看他像不像一个王八。听说你爹是个村夫早早就死了,娘还是个丑陋的。”
一个胖乎乎的孩子环臂嘲笑道。
趴在地上的娃娃紧咬着牙关,反驳道:“不许你说我娘。”
他挣扎站起身,却被人狠狠按在地上。
“我皇爷爷可是最疼我了”
胖乎乎的孩子话音刚落,瞬间跌坐在地上,仿若有什么神鬼推了他一把。
陆誉缓缓上前,把小娃娃从地上扶起,掸了掸他身上的灰尘,淡淡说道:“我记得你是定安郡主的孩子。”
小娃娃怔住了,过了许久慢慢说道:“我叫璋儿。”
璋儿,同他的云璋是一个字,若是云璋还活着,也有这般大了。
陆誉的眼眸微闪,声音愈发温柔了些:“你身上可有伤?”
小娃娃摇了摇头。
“喂!你是谁?居然敢在我教训下人的时候打断,你小心我让皇爷爷打你板子,再把你扔到河里喂鱼。”
小胖子洋洋得意说着,他身后的狗腿子们小声惊呼道:“皇孙殿下。”
陆誉转身淡淡问道:“你爹是谁?”
小胖子插着腰,张牙舞爪道:“哈哈哈,你怕了吧,我爹可是大皇子,小心以后我爹登上皇位后,狠狠打死你。”
说罢,皇孙的双腿忽然离地,他惊愕发现男人拎住了他的后衣领。
他颤抖着惊呼,看着身后仿若巨人般的陆誉,说道:“你你你你你放下小爷”
察觉到此人不好惹,皇孙的跟班已然跑散,只剩下璋儿在担心的攥着他的衣角。
陆誉轻轻说道:“没事,今日伯伯教你一招,日后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从文渊阁走到议政殿只有很短的距离,当陆誉攥着皇孙的衣襟,单手用力把他拎到议政殿时,恰好大皇子的侍从也在外站着。
皇孙似是察觉道了不妥,挣扎着就要跑。
陆誉手指紧攥着把他扔进了大殿中,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直勾勾盯着大皇子的眼眸。
“大殿下若是不会教育孩子,不妨让臣帮您教导,他欺凌弱小,还在臣面前大放厥词,继承皇位这样的话,不是大人教会,孩子能知晓吗?”
“殿下,你对得起陛下的期待吗”,陆誉说着说着就淡淡地望向了皇帝。
一个年富力强的皇帝最厌恶的便是这些孩子们开始染指他的皇位。
皇帝无条件相信他最爱的儿子陆誉,看着他似是受了委屈,当即对着大皇子怒而斥之:“你滚下去,好好反省。”
陆誉看着大皇子颤抖着伏在地上叩首,手指颤抖着揪着皇孙走了出去。
他心中隐隐生出了一抹复仇的快感。
在回上书房的路上,陆誉察觉到璋儿的目光时不时地望向他,当他回眸望向时。
璋儿突然攥着他的衣袖,腼腆地说了声:“谢谢你,好朋友。”
陆誉笑了笑,已经很久没有人和他做朋友了。
璋儿,这两字在他的唇齿间默念了好几遍,随后轻柔说道:“回去吧,不过也快散学了。”
“你可以不告诉我娘吗?”
小小的娃娃眼眸中满是担忧,陆誉轻声说道:“是怕你娘训斥吗?”
璋儿摇了摇头:“娘很温柔的,我怕娘担心,我不想让她担心。”
说罢,他伸出小拇指,怯生生说道:“可以拉钩吗?”
陆誉看着璋儿的眼中满是认真,轻笑着伸手勾着说道:“好,不会说的。”
此时,恰好散学的铃声响起,上书房的门外大大小小停了许多马车,样貌看似都是府中丫鬟婆子来接,但在他们其中,定安郡主却来了。
她依旧戴着帷帽,挥动着手中的帕子,璋儿似飞一般地小蝴蝶快速扑进了她的怀中。
陆誉收回了视线,他就像偷窥别人幸福的小偷,他的璋儿若是长大,也有这么大了。
他下意识轻触着藏在衣袖中的布兔子,眼眸中满是怀念,突然,一个硬硬触感的东西出现在了他的指尖,刹那间又滑动不见。
陆誉微怔,掏出布兔子细细查看,发现里面竟夹着一个硬物。
他心口一窒,双手颤抖着拆了无数次布兔子也未能拆开。直至倏然发力——裂口间突然滚出一颗圆圆的黄豆。
无数的记忆瞬间在脑海中回荡着。
—“挽挽,布兔子为什么要塞黄豆?”
—“因为兔子要有心脏啊,我已经把豆子缝在里面了,保证不会被宝宝吃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