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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林舒蕴笑着揽着璋儿,嘴角的弧度还未落下。

突然感到后背窜上一股淡淡的寒意,一股灼热而又充满审视的目光紧紧盯着她。

她疑惑地回首望去,透过帷帽纱幔摆动的间隙,竟看到了陆誉站在离她不足十步远的地方。

她的心脏猛然一跳,身体下意识再次转了回去。

陆誉为什么要看她?为什么要望向她?

难道他还还有记忆?

不可能,有宫里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在,他不会让陆誉变得不可控。

况且,哥哥也试探了无数次。

林舒蕴不停地说服着自己,忽然感觉到手指被轻轻扯动。

“娘,你怎么了?”

林舒蕴的思虑被璋儿拉了回来,她半蹲在他面前,用帕子轻轻拍到身上的泥土:“娘没事,你今日和小朋友们玩得可欢喜?你看看弄了这一身的泥土。”

娘亲轻柔的问话,让璋儿今日憋了许久的委屈,顿时如潮水般涌出。

他瞬间红了眼眶,小声说道:“欢喜,我今天认识了一个好朋友,就是”

“就是什么?”林舒蕴轻声问道。

“就是念书的时候,我想娘了。”

说完,璋儿眼眶的泪珠就像掉线的珍珠坠落在地,肩头轻颤,没有哭声,只是一味的流着眼泪。

林舒蕴赶忙心疼的抱进怀里,哄道:“已经是六岁的大孩子了,怎么还想娘呢?羞羞脸。”

“我就是一千岁也会想娘。”璋儿小声说道。

“那娘活到那会都要成老妖精了。”

璋儿瞬间捂着林舒蕴的嘴,满是泪光的眼眸,一本正经说道:“不能说死,不吉利。”

林舒蕴亲了亲璋儿的手心,握着他的小手,认真道:“好,不说,我们都要活一千岁。”

璋儿点了点头,情绪也稳定了些。

“我们回家吧,璋儿学了一整日可是饿坏了,娘包了你最爱吃的饺子,妹妹还在等我们回去。”

璋儿眼眸放光,“是我爱吃的肉馅吗?我还今天可以吃娘做的莲子糖吗?”

“是,都是你爱吃的。”

林舒蕴笑着把璋儿塞进了车厢内,上车转身时的余光再次望过去的时候,那里已然没有了人。

她想,大抵是巧合偶遇罢了。

毕竟方才听旁边的宫女说起,上书房的旁边便是文渊阁。

而转身站在树后的陆誉,双手却是止不住在发颤,眼眸却一直望着离去马车的背影。

定安郡主说话口音带着一抹江南的腔调,声音也清亮许多,做得菜式也都是江南独有,她的身形看上去也比挽挽高些。

他冰冷的指尖紧攥着裂开的布兔子,想着定安郡主同样唤璋的儿子。

这一切会不会是巧合?会不会是他想多了?已然化为骸骨的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入夜后,陆誉辗转反侧。

他披上衣衫点亮了屋内的灯盏,他长坐在几案前,轻轻抚摸着被重新缝好的布兔子。

会叠布兔子的人肯定有许多,但把黄豆当成心脏的人,除了挽挽也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的脑海中不停地回溯着定安郡主同孩子说话的模样,突然想到回京第一天林舒宴说的话。

——“她的养父母早逝,早早就嫁了人,男人也是个命薄,活该早死。我们在江南寻到蕴儿的时候,她采药意外坠崖,胳膊和双腿骨折,若不是遇到好心人把她送回家,她就不在人世了,她挺着大肚子躺在茅草屋里仿若等死一般。”

——“那会,蕴儿的儿子才一岁,他瘦瘦小小躺在她的身旁,紧紧攥着蕴儿的手,灰扑扑的脸上有一双洁白的眼眸,看得人直落泪。”

若是他的挽挽被人救回来,会不会也是这样?

想到这里,陆誉的心脏瞬间绞痛,仿若被一双无形的大掌紧攥着,痛得他身子微弓,胸腔中仿若被压了一块千百吨重的巨石,一股甜腥瞬间涌上喉咙。

既然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不论结出来什么果子,他总要验证一下。

第二日,清晨。

散朝后,陆誉散朝后前往文渊阁处理公务,在途径上书房时,听着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他微微回眸望去,只能看到照壁。

他紧攥着手中锦盒,收敛眼眸继续向前。

这是他来文渊阁的第二日,姗姗来迟的周首辅终于出现,他推三阻四总是不愿见他,但扔推给他许多闲杂琐碎的公务。

陆誉处理了一上午公务,回过神已然午时,他手指轻触着早上带来的锦盒,想着上书房的孩子们已然开始用膳。

他站起身来便要过去,突然却听到了门口小吏劝阻声响起。

“你是谁家的孩子?这里是公务要地不可乱闯,快些回上书房吧。”

“我我找陆大人。”

听着熟悉的孩童声音,陆誉的脚步也快了许多,他绕过书案走至门口。

璋儿的声音瞬间变得欢喜:“陆伯伯。”

陆誉对着小吏说道:“无妨,孩子是来寻我的,你先下去吧。”

说罢,他就把璋儿引到了一处文渊阁外的一处石桌前,“怎么想着要来寻我?”

璋儿抿着嘴,脸颊瞬间泛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荷包塞到他的怀中,腼腆地说道:“昨天谢谢伯伯,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陆誉没有说话,眼眸却一直在看着璋儿的面容,他的双眸真的像极了云挽,说话的语气也分外轻柔。

“你尝一尝,这是我娘做的莲子糖,很好吃的。”

璋儿见陆誉没有动作,他着急着打开荷包,从里面捏出一个放在陆誉的手心,眼眸中满是期待。

“是很好吃,你娘是在江南长大的吗?”

陆誉感受着糖在口中化开的甜意,问道。

璋儿也往口中塞了一颗,缓缓说道:“是的,娘还会做好多江南好吃的。”

“那你爹呢?”陆誉眼眸低垂,轻声问道。

“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

璋儿含着糖,眼眸中却闪过一抹遗憾,他小声说道:“虽然没有爹爹,但是大舅小舅都很好,我喜欢他们。”

陆誉说道:“既然你送了我礼物,我也送你一份,这块端砚方正也不算很大,最适合你放在上书房学习用。”

璋儿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我是给你礼物的,你怎么还要送我礼物,外公已经给了我一块了。”

小娃娃眼眸澄净,不愿占别人半分便宜。

陆誉轻轻抚着他的头,把砚台的锦盒放在小朋友怀中:“那就当作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

“可是我今年的生辰已经过了。”

陆誉眼眸微微颤抖,轻声问道:“这才二月底,你是正月生的吗?”

璋儿摇了摇头,“我是二月初二的生辰。”

二月初二。

他的云璋也是二月初二,也是个六岁的孩子。

陆誉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你听你舅舅唤你璋儿,你的大名是什么?”

璋儿笑着说道:“之前娘唤我宝宝,外公给我改了大名唤作林昭璋。”

两人简答再聊了几句后,璋儿就抱着锦盒匆匆跑去上学了。

陆誉端坐在石桌前,从荷包中取出一枚莲子糖塞入嘴中,璋儿的那双眼眸却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回荡着。

巧合太多,但错误也很多。

无妨,还有一个人。

——

“这不是我们的大忙人陆大人吗?怎么好好的唤我出来喝酒。”

林舒宴闲职一个,每天回王府便是被三个娃娃围着转。

他亲儿的吵闹相当于一千只鸭,瑛瑛相当于八百只鸭,璋儿相当于两百只鸭。

再加上去年冬天,他父王不知道从哪给瑛瑛弄了个一头鹿崽。

每天一回王府,便是这两千只鸭和一头鹿不停地围着他,吵得他头都要大了。

他抿了一口酒叹道:“终于能从家里出来喘口气了,孩子越多越难管教。”

陆誉轻笑了一声,“好久不见你,便唤你出来聚聚,来继续喝酒。”

“你这酒怎么喝起来和平时的梅香不太一样。”

林舒宴咂了咂嘴,“入口醇厚,好像又有些烈。”

陆誉淡淡说道:“这是从朔北带回来的农户家中的粮食酒,不是烈酒。”

不过就是容易醉罢了。

林舒宴是个实心眼的人,一壶酒下肚整个人已经晕晕乎乎不知东西。

陆誉见着时机正好,问道:“我现在能去定王府拜访一下定王爷吗?”

拜访?

若是让陆誉见到蕴儿,那还能得了?

林舒宴大着舌头,磕磕巴巴道:“不不行。”

陆誉垂眸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这太不礼貌,以后提前两天给我下帖子。”

“我以前可是随时随地去,现在怎么变了?有什么是我不能见的。”

陆誉故作调笑说道。

林舒宴仿若被人戳破了心思,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没有,我们王府可是什么都没有。”

陆誉见林舒宴这般嘴严,只得继续问道:“你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林舒宴长叹一口气,摇摇晃晃就要和陆誉碰杯。

“陆誉,你说君子是什么?”

陆誉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抬眸定定地盯着林舒宴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怀德,小人怀土。”

林舒宴打了个嗝,“所以你不是。”

陆誉眼眸愈发幽深,“那我是什么?”

“你不是东西。”

陆誉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笑着说道:“咱们从小到大的交情,我只能得一句不是东西吗?”

“都是因为你害得我”

“害得你什么?”

林舒宴话说一半就停了下来,陆誉眼神愈发急切,他快速问道。

林舒宴摇了摇手指:“这你就不用管了,你来我家记得先下帖子,我家最近规矩比较严。”

“不和你说了,我要回家了,要不然世子妃又要骂我了。”

陆誉搀扶着晃悠的林舒宴问道:“要我把你送回去吗?”

“不行,你没有提前下帖子,不能进我家。”

林舒宴还记得着这一茬,一本正经地戳着陆誉肩膀说道。

看着林舒宴的马车离开后,陆誉端起酒盏,一杯接着一杯,似是要把自己灌醉一般。

他的眼眶逐渐泛红,紧攥着衣袖中的布兔子,他距离真相愈发的近了。

——

三月三,上巳节。

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林舒蕴已然被侍女唤醒,她怔怔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的面容,还是被吓了一跳。

为了防止京城众人和宫中那位发现她真正的面容,她父王专程从西南寻了一罐秘药。

这药膏涂在皮肤上,瞬间泛着紫红色的印记,涂一次能维持两旬之久。

今日,林舒蕴看着脸色的印记似是浅了些,她遣开侍女,一个人静静地描着脸上的印记。

这一大块紫红色的斑痕,包裹着右眉右眼,连右边脸颊也有一半。

定王妃推门而入,看着女儿正在画脸上的红斑,心疼得直掉眼泪。

“我这么貌美的姑娘,还得要弄得这般丑陋,你父王是个不靠谱的,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吧。”

林舒宴笑着靠在定王妃身上,说道:“母妃这是嫌弃女儿了嘛?”

定王妃戳着她的额头:“你呀,从小就不让母妃省心,一想到你刚回来那会瘸着腿,挺着大肚子还要学江南话,我就心疼。”

“那个陆哼。”

林舒蕴轻抚着定王妃逐渐激动的情绪:“母妃不气了,这不是想要活命,陛下可能也是第一次没有把人杀掉。”

定王妃叹了口气:“我的好姑娘受罪了。”

每年上巳节,端阳长公主都会在护国寺的后山举办宴席,邀请朝中勋贵亲眷来赏桃花,品香茗。

她也不拘着大家,让大家随意在山上玩乐。

男人们围在一起喝着桃花酒,贵女夫人们则在桃树下赏花,许多孩子们还举着纸鸢嬉闹。

定王妃环视四周,在看到陆誉同端阳长公主交谈时,她没好气地轻哼了一声。

随后转头环视一圈后,抿着香茶,对着林舒蕴轻声说道:“还记得安国公府的嫡女吗?”

林舒蕴点了点头,眼眸中满是恨意说道:“她差点让璋儿没了性命。”

定王妃轻嗤一声道:“这就是害我的乖孙的报应。”

“前几日,我听忠勤伯夫人说,安国公府的嫡女被退婚后,这么多年一也没有婚约,前几日不知怎得,脸上起了一片红疹,整个人肿胀的就像一个球,太医去看也判断不出来什么病,听说差点丧命,吊着一口气还在家里养着。”

林舒蕴的胸膛中涌出一股积怨得雪的快意,她只恨没有亲眼看到李娉婷,没有用权势压她一头。

幸好,她的璋儿健健康康,还能和霖儿放着纸鸢。

想到这里,林舒蕴轻轻扯了扯定王妃的衣袖:“母妃,我去拜佛。”

“好,我看着孩子们。”

大殿中,大佛端坐于莲台之上,面容宁静祥和,香火味道萦绕在其中,诵经声悠然响起。

林舒蕴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尘世间浮躁的心神在此刻变得安宁。

她只求佛祖能让亲人们平安康健,她的一双儿女能够健康长大,她不求他们能创下丰功伟绩,只求他们能一生平安。

“郡主也信佛吗?”

一道熟悉的低沉男声在林舒蕴的耳边响起,她瞬间被惊到,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陆誉怎么在这里?

林舒蕴没有转头,她强压下心脏的颤抖,依旧面向佛像,故作不熟道:“这位公子是哪位?”

“宣平侯府,陆誉。”

说罢,林舒蕴感觉到身旁的蒲团被人轻轻挪动,大抵是陆誉也跪了下来。

陆誉看着佛像,余光却一直在看着带着帷帽的林舒蕴。

他俯身重重叩首,缓缓说道:“我曾经从来不相信这些,但有一天我觉得世间万物机缘巧合,大抵也有其自己的规则。”

林舒蕴不懂陆誉在说什么,她也不想说话,就一直跪在这里,等着陆誉离开。

但陆誉仿若和她杠上一般,怎么也不离去。

林舒蕴心中生出了一抹不好的猜测,陆誉会不会没有失忆?

她不想在这些事情上多费脑筋,突然听到身旁的陆誉似是站起身来,他说:“郡主,在下先告辞了。”

林舒蕴当即站起来了,跪到膝盖发麻,脚步也踉跄了几步,侍女赶忙扶着:“郡主慢些。”

“没事,我们快些回去吧。”

循着孩子们嬉闹声,林舒蕴知晓已然回到后山桃林,侍女搀着她,小心避让着地上奔跑的孩童和空中交错的引线。

突然,一根绷紧的纸鸢引线快速掠过,林舒蕴眼前寒光一闪,头上的帷帽瞬间被掀落。

她瞳孔猛然一缩,下意识环顾四周找拾帷帽,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见了站在远处的陆誉。

当侍女拾回帷帽,重新遮住她的面容,她身体微微颤抖,四肢冰冷浑身僵硬,心脏如擂鼓的声音不停在耳边回荡着。

怎么办,陆誉看到她的脸了。

若非他忘了,怎么会拿走瑛瑛的兔子,怎么会同她搭话,怎么会一直望着她?

林舒蕴被侍女搀扶着快步前行,陆誉低沉的声音却仍旧从身后传了过来。

“定安郡主,请留步。”

第32章

刹那间,林舒蕴身体猛然一颤,她屏住呼吸,僵直地站在原地。

身后陆誉灼人的目光却一直注视她,仅凭一瞬间的对视,他肯定认出了她,他果然没有失去记忆。

怨恨吗?自然是恨的。

是她才千里迢迢从西北寻夫,是她被宣平侯府算计成为他的妾室,是她的孩子被人下毒,是陆誉在初春冰冷的湖水中抛下她而去,是皇帝为了防止陆誉失控而对她暗下毒手,是她和璋儿坠崖险些丧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若非哥哥寻到了她,她和孩子只能在京郊的悬崖下等死。

凭什么现在认出了她,便要打破她安宁的生活。

林舒蕴怨恨的情绪不停地撕扯着她的内心,既然已经认出,她也没有好惧怕的了。

她还有爹娘兄弟。

林舒蕴深吸了一口气,紧攥着侍女的手臂,缓缓转身。

春日的清风缓缓吹拂起帷帽纱幔,从间隙中,林舒蕴看着陆誉就站在她五步开外的地方。

这是五年后,她第一次直视他。

他身着一袭宽大玄色绣金线衣袍,头戴一顶翠玉银冠,整个人眼眸中已然往日的青涩,消瘦的下颌看起来愈发成熟,周身的不经意释放朝中重臣威压,令人难以忽视。

此时,两人四目相对,周围的空气仿若已然凝固一般,连呼吸声都听得分外清晰。

林舒蕴紧攥着侍女的手臂,仿佛溺水之人抓着浮木,指节都透出几分青白。

此刻,她浑身紧绷仿若等着号角吹响的士兵一般。

但陆誉突然退开两步,将一块锦帕放置在她触手可及的桃枝上。

“定安郡主,你的帕子掉了。”

话音刚落,他却默然转身离去,都没有半分停留便径直走出了桃林。

林舒蕴怔在了原地,望着陆誉逐渐变小的身影,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了下来。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锦帕,指尖却攥着发白。

陆誉真的忘了。

林舒蕴无比庆幸于帷帽遮住了她的面容,使得她方才面目狰狞的样子没有显露在众人面前。

她的心中涌上一股无尽的空虚,凭什么只剩下她还在怨恨中折磨,陆誉已然忘记了所有的事情。

尽管已经过去了五年,回忆的漩涡总是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让她从从床榻上惊醒。

她总是骗自己心平心静,不要再被往日折磨,好好把现在的日子过好。

但道理谁都懂,知道和做到之间却有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郡主,我们回吧,王妃已经在等您了。”侍女轻声道。

“好。”——

陆誉死寂如灰的心脏在此刻重新跳动,跳动声如鼓点声逐渐加快,随后震耳欲聋的响彻在胸膛内。

他手指紧握成拳,指尖泛白,骑着快马从护国寺后山快速驶出,嘶鸣呼啸的风声从他的耳中径直穿过。

看着周围的快速向后移动的景色,官道也逐渐消失化为了野草覆过马蹄的小路。

四下无人,快马缓缓停了下来,马鞍上的陆誉肩膀轻颤,深邃的眼眸已然满是血丝。

他眼眶泛红,捂着胸膛轻笑出声,而后化为了一阵大笑后,狭长的双眸却不停着流淌着泪水。

活着,他的挽挽还活着。

他垂眸看着手心已然被抠出血印,方才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克制,却在触及到她满是怨恨的目光中,他无比确信林舒蕴便是他的挽挽。

幸好,他的余生都会用来补偿他们母子。

不,不止。

他还有个女儿。

陆誉瞳孔一缩,想着挽挽脸上因为生瑛瑛留下的红斑,又想到他险些害得这个孩子小产在冰冷的镜湖水中。

他喉结上下滚动,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绕过人多的地方,林舒蕴再次回到定王妃身旁,瑛瑛已经伸着粉嫩的胳膊,嗷嗷交换着要让她抱,头上还戴着桃花枝编成的花环。

“这个桃花小仙子是从哪里来的?”

瑛瑛糯糯说道:“是哥哥给的。”

林舒蕴紧紧抱起她的乖女儿,嗅着她身上传来的阵阵奶香味,七上八下紧张的心跳此刻才回归了平稳和踏实。

“瑛瑛,你爱娘吗?”

“爱娘的粉粉!”

粉粉,顾名思义便是涂在脸上的胭脂。

“真是个小没良心”,林舒蕴佯装生气戳着她的额头。

小家伙却从怀中掏出小舅送的小镜子照来照去,美滋滋靠在娘亲的肩头,咯咯笑着说道:“有良心,有大良心。”

“亲亲,娘亲。”

说罢,小家伙瞬间把头塞进帷帽里,亲了一口林舒蕴的脸颊,又快速退出来,咯咯的笑声仿若从天上的小仙童一般。

“你真是管会讨人欢心。”林舒蕴被逗笑道。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阵欢呼声,她们循声而望,只见男女老少都围在一处凉亭处。

瑛瑛伸着胳膊就要去凑热闹。

定王妃同身旁的贵妇们正在交谈,转头笑着说道:“你们去吧,你哥哥已经领着孩子们去投壶了。”

凉亭中,

林舒蕴刚过去的时候,侄子霖儿已经哭红了眼睛,一双眼眸满是委屈地望着他爹。

“呜呜呜呜呜,你看王润青的爹爹就能帮他投进去,我爹就不行”,说罢,霖儿在看到林舒蕴过来了,哭着扑进她的怀中,嚎道:“姑姑,我爹不会投壶,我和璋儿一个都没有进。”

年纪小的孩子总是会被允许家长的参与,但一想林舒宴这样知名的闲散人士,竟然一个都没有投进去也罕见*。

林舒蕴轻笑着揉着霖儿和璋儿的头:“没关系,再来一次,不可以埋怨你爹了。”

“可是爹爹也太笨了,要是娘在肯定不是倒数。”

林舒宴的斗志已然被儿子打压了一半,他回眸望着,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人的身影。

他当即仰起头说道:“去吧,你们哥俩再去排,这次肯定能中。”

小哥俩当即跑到了队伍的后方,林舒蕴牵着瑛瑛走到了前方观战,片刻间就再次轮到了他们。

没想到,林舒宴这次请的外援竟是陆誉。

林舒蕴不用看,便知晓了他们这次一定会赢。

当时在西北的时候,便是因为陆誉偶然发现他射箭可以百发百中后,便去镖局开始教镖师们骑射。

书坊的第一桶本金便是陆誉一箭一箭射出来的,就算他失去了记忆,但手艺还是在的。

此时,林舒蕴听着满堂喝彩,还有一些世家对陆誉吹捧的声音,在听到林舒宴说道:“好,接下来该轮到我们璋儿了。”

她的眼眸满是担忧地看着孩子。

璋儿从小生性敏感,他听着舅舅的话,眼眸瞬间闪着光望向了陆誉,嘴角已然扬到了耳根。

“陆伯伯,我也可以吗?”

听着孩子小心翼翼的话语,陆誉的一颗心已然被紧攥蹂躏着,他看着璋儿满是期待的眼神,他喉结滚了滚,沙哑说道:“可以,璋儿自然也可以。”

这五年,他从不敢想象璋儿若是活着会长成什么样子,他总是下意识看着年岁相当的孩子们,幻想着他的璋儿也该长这么高了。

此刻,孩子温热的小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他紧握着璋儿的小手,他屏气凝神,一支矢箭瞬间投入壶的双耳孔中。

璋儿的眼眸瞬间睁得巨大。

他捂着嘴巴惊呼道:“伯伯,我们投进去了。”

林舒蕴却有些恍惚,她看着远处陆誉握着璋儿的手,孩子眼眸中的激动却是做不得假,男孩子独有的崇拜也是做不得假。

两人忽然同时望向了她,眼眸下的小痣生得位置都相像。

她的心中仿若千百种调味剂拌在一起,心中五味杂陈却是怎么都说不出来的情感,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牵着瑛瑛漠然转身离开了此处,幸好这宴席一上午便能结束。

在午后回府的路上,璋儿和瑛瑛玩得满头大汗,累得躺在车厢中的软榻上,眼神迷离就要入睡。

璋儿还是撑起精神,从怀中掏出一块小金锭子,笑眯眯说道:“娘,你看我投壶没有,这是长公主送给第一名的礼物。”

林舒蕴擦拭着孩子额头的汗水:“原来我儿子这么棒。”

“不是,是陆伯伯棒。”

“那也是我儿子最棒了。”

璋儿抿着嘴,笑着腼腆,他顿了顿小声问道:“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林舒蕴给他解开扣子,扇着扇子说道:“宝贝,不用和娘这么客气。在娘面前,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璋儿揉着衣角问道:“爹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从来没有给我讲过。”

林舒蕴怔了一下,想到今日投壶大部分都是孩子们的爹爹带着玩,璋儿自然会被环境影响,想多问一句。

她在心中编排了几遍后,认真说道:“璋儿的爹爹只是个普通人,靠着种田养活我们。”

“那爹爹怎么不在了,别人都有爹爹,璋儿就没有。”

林舒蕴揉着璋儿的头,温柔说道:“璋儿的爹爹因为见义勇为,救了一位落在湖里的姑娘,所以他才不在我们身边了。”

恰巧站在马车外的林舒宴听着呛了一口气,看着对面的陆誉。

心道,幸好他失忆了。

林舒宴面色尴尬又故作正常,遗憾道:“你看,我这妹夫就是命薄,英雄救美而死。”

第33章

陆誉垂眸敛去眼底神色,淡淡说道:“的确是他咎由自取。”

林舒宴嘲弄一笑:“你说的对。”

之后,两人就陷入了沉寂,车厢内也没有话传出来。

林舒宴不知道妹妹在车内还能说出什么,但他是受不了这样尴尬的气氛了。

他望着远处鲁言牵着宝驹走了过来,“你也快回吧,不早了。”

“我过几日要起身前往两广一带,一两个月后才回来,若是有事寻我或者需要有侯府的时候可以给我飞鸽传书。”

陆誉攥着马鞍飞身上马,对着林舒宴嘱咐道。

林舒宴毫不在乎地摇了摇头:“走吧走吧,陆大人还没到而立之年就这般絮叨,活像个小媳妇。”

陆誉眼眸的余光却是在望着车厢,他收回视线,应道:“就是让你知晓一下。”

林舒宴没有听出陆誉的画外之音,“好,我知道了,届时我便不去送你了,我等你回来喝酒。”

“等一下!伯伯这么厉害,都要出京城了,可以给我带个礼物吗?”

被林舒宴揪着衣领的霖儿睁大眼睛惊呼,眼中满是羡慕,他忽然想起什么,着急补充道:“还有璋儿和妹妹也想要。”

“你个小东西,什么都想要,难不成让伯伯给你把岭南都搬过来?”林舒宴无奈地揉着儿子的头。

霖儿嘟着嘴说道:“那也不是不行。”

陆誉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容,深邃的眼神望向马车中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柔情,应道:“好,伯伯会记得,你们兄妹三人都有。”

马车内,

陆誉和林舒宴的谈话,林舒蕴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在璋儿问她的时候,她不愿让孩子知晓大人世界的纷扰,只能给他编造一个父亲高大的形象,但话到嘴边却下意识带着五分怨气。

谁承想她竟一字不落地听清了当事人的话,

一句淡淡的“咎由自取”,瞬间将她心中积压的酸涩引爆。

凭什么凭什么只让她一个人困在这痛苦的深渊里?

不过幸好他这两个月都不在京城,她心中翻腾的如沸水的情绪便舒缓了许多,眼不见为净。

突然,身旁传来一道轻柔的呼唤声。

“娘”

林舒蕴敛去眼底的情绪,温柔地看向璋儿,却发现他的眼底满是欢喜。

“娘,陆伯伯说我和妹妹也有礼物。”

璋儿声音小小,眼眸却满是笑意,缩在她的怀中笑得就像偷了灯油的小老鼠。

没有孩子不喜欢礼物,更何况是璋儿这样性情内敛敏感的孩子,他不会像霖儿那般向人央求着,但若是能给他,孩子心中便会一直记挂着,惦念着,摆着手指头数着那人回来的日期。

林舒蕴心头莫名一刺,有种被陆誉比下去的错觉,瞬间升起了攀比的心思,笑着说道:“我听你大舅说,上书房五月还有一个月的田假,娘带着你们去温泉庄子上摸鱼摘果可好?”

璋儿眼睛瞬间睁得滚圆,瞥见熟睡的妹妹,捂着嘴把嗓子眼的笑声咽了回去,低声雀跃道:“娘好棒!”

说罢,马车缓缓行驶,璋儿的眼睛也在上下打架,林舒蕴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哄着说道:“睡吧,一会儿到了唤你们。”

璋儿眼神迷离,嗓音含糊说道:“好,但是要娘抱着。”

林舒蕴看着璋儿已然长得这般高,想到了那时她就这么抱着他一步一寻走到了京城。

她低头亲吻着璋儿的额头,蹭了蹭他的脸蛋,“好,娘抱着。”

陆誉果真没有骗人,他真的出公差了,林舒蕴每日接璋儿回家的时候,再也没有在文渊阁附近偶遇到他。

被他翻腾而起的情绪,也逐渐平静了许多。

但突然有一日,京城已然暗流涌动。

那日晚上,定王回府后,满脸严肃,他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书房内,声音低沉说道:“这两日你们不要出府,京城要出事了,儿媳妇和蕴儿看好孩子们,不要让他们乱跑。”

世子妃和林舒蕴点了点头,定王妃慌张问道:“可是发生什么了?”

咚——咚——咚——

书房大门突然被人敲响,林舒蕴下意识打了个激灵,定王沉声问道:“是谁?”

“父王?母妃?怎么府里没人,人都去哪了?”

林望舒声音忽远忽近,天真无邪的声音中满是困惑。

“哎呀”,定王妃懊恼地一抚额,“竟忘了老三今日国子监休假。”

林舒蕴开门把弟弟放进来后,定王继续讲道。

“今日上朝,京兆尹禀报圣上,一月前,安国公府庶子强抢民女,欲纳为妾。那姑娘性情刚烈,悬梁自尽。其祖母闻此噩耗,悲愤而亡。其父上门讨要公道,竟被活活打死。此等滔天血案,竟被层层压下,无人报官”

“陆誉身为内阁次辅兼户部尚书,他又向陛下呈上了数十条罪状,直指安国公府勾结内阁首辅周泉,五年前挪用户部修缮宫殿款项,强占良田,把持官员考课升降,恶劣至极。”

“皇帝震怒,罢免了内阁首辅周泉的官职,安国公府已然被御林军团团围住连鸟雀都不许飞出。”

“你们这几日切莫出府。”

听完父王的嘱咐后,

林舒蕴在走回梧桐苑的路上,步伐变得缓慢,垂在袖中的手臂微微颤抖,她的指尖变得冰冷,眼眸却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安国公府还有李娉婷,他们坏事做尽,苍天饶过谁?

她永远都忘不了璋儿躺在她的怀中高烧得浑身青紫,气息奄奄险些丧命的样子。

那时,她的璋儿都不是陆誉名义上的孩子,仅仅碍了李娉婷的眼,一口山楂糕险些夺了他的性命。

她的孩子足足昏迷了三日,她也提心吊胆了三日。

还有在镜湖,若非她会泅水,若非哥哥赶到,她早就被安国公府的庶子看了身子,悬梁自尽大抵就会是她。

想到这里,林舒蕴手指紧攥,指尖泛白。

“想要去看看吗?”

林舒宴幽幽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耳边响起,林舒蕴怔了片刻,仰着头疑惑道:“看什么?”

“抄家。”——

仲夏的太阳炙烤着街巷上滚烫的石板,一队身着玄衣铠甲的官兵手持银枪围堵在安国公府门口,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百姓们饶有好奇地围堵在安国公府门口阴凉处,探着头观望着。

林舒宴早已包下了安国公府附近的客栈包厢,这里看得一清二楚也不必和人拥挤。

林舒蕴还有些恍惚,她转头看着带她溜出来的林舒宴。

林舒宴吃着瓜果笑着说道:“你是我妹妹,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看吧,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啊。”

林舒蕴点了点头,轻轻拨动着脸前的面纱,眼眸死死顶着安国公府敞开的大门。

突然,快速急促的马蹄声逐渐传来闷雷般轰鸣声,官兵高昂快速地喊道:“闲杂人等,速速让开。”

又有一队御林军逐渐出现在众人面前。

为首之人官员骑着一匹通体漆黑,身姿健硕的宝驹快马,他头戴玄色官帽,身着暗红色官服。他面容冷硬,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满是冷漠和威严,他睥睨着看着周围众人,百姓们瞬间噤声。

林舒蕴细细一看,此人正是陆誉。

林舒宴轻抿酸梅汁,叹道:“他变了,变成了那位真正想要的样子。”

“哥哥,无所谓了。”

林舒蕴轻声说道。

下方突然传出了动静,陆誉手持明黄色龙纹圣旨,声音高昂说道:“安国公府藐视圣意,勾结朝中重臣,其罪证罄竹难书,今奉圣上旨意,削安国公世爵,凡府中一应人等,不得移动,所有田产私宅一律查封,钦此。”

安国公府内瞬间传出男女老少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附近的苦了许久的百姓们却欢呼着拍手叫好。

随着一台接着一台的装满金银财宝的箱子被官兵从安国公府搬出,之后府中一律人等都被押解在囚车上。

李娉婷已然浑身肿胀,面目狰狞,她浑身虚浮踉跄着,被压在了安国公府门口。

她浑身颤抖,余光一瞥竟看到了为首的钦差竟然是她曾经的未婚夫陆誉。

她用尽浑身的力气挣扎着挥着手,陆誉却连半分目光都没有望向她。

直至,她撕咬着官兵的手指,在挣脱开强大的阻力下,她瞬间跌跪在陆誉暗红色官袍前。

她似是要抓住最后一个救命稻草般,眼眸中满是喜悦:“世子是来救我的吗?世子你还念着我吗?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心悦我的。”

陆誉的眼中却满是厌恶,他向后退了一步,“李姑娘,我们的事情早就在五年前结束了。”

李娉婷沙哑说道:“没没有结束,你一定是来救我的,哈哈哈哈哈,你们看,我的未婚夫是来救我的。”

陆誉睥睨着看着浑身脏污,满脸丑态的李娉婷,他擦拭着手指,冷冷说道:“我是来带你下地狱的。”

说罢,陆誉挥了挥手,官兵重新绑着李娉婷。

李娉婷却一直沉溺在陆誉的这句话中,她一瞬间仿若明白了什么,她厉声尖叫道:“哈哈哈哈哈哈,这是报应。陆誉你也是罪魁祸首,你也会有的报应的。”

陆誉垂眸自语道:“不就是下地狱吗?我早就准备好了。”

包厢中的林舒蕴,看着囚车上犯人哭喊声和官兵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她站起身来,关上窗户不愿再看。

“哥哥,我过几日准备带着孩子们去京郊陵水县的温泉庄子上。”

林舒宴点了点头:“好,那我给你配些护卫,你们总归能安心些玩。”——

孩子们是最乐意出门的人,天刚蒙蒙亮就欢呼着醒来要出发,家中每个人都有事情,只剩下林舒蕴一个闲人,带着两个娃娃去温泉庄子玩。

霖儿送到世子妃娘家学武功,要不然定会哭闹着跟着。

林舒蕴看着马车周围站着的十余个侍卫,下巴微张道:“哥哥,会不会有些多?”

“不会,父王原本还想再多加几个,人多些我们也安心。”

林舒宴帮着妹妹将孩子们安顿进马车,抬手点了点其中一位身形精悍的护卫:“这是秦一,身手最好。往后,就由他做你的贴身护卫。”

秦一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抱拳行礼,声音沙哑道:“属下秦一,见过郡主。”

“嗯?”林舒宴听着那陌生的沙哑声线,眉头微蹙,“你这嗓子怎么哑了?”

“属下”,秦一喉咙动了动,挤出两个字,“上火了。”

第34章

林舒宴关心地拍了拍秦一的肩膀,“没事就行,郡主和孩子们就交给你了。”

秦一双臂僵硬,不太熟练地拱手行礼道:“属下遵命。”

“好了哥哥,你莫要担心,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林舒蕴挥手说道。

林舒宴伸手准备合上车帘时,身旁的侍卫忽然拿来了两个锦盒,小声说道:“世子,你忘了这个。”

“哎呀”,林舒宴当即接过锦盒,递到了林舒蕴的手中,“前几日在宫中遇到了陆誉,便约着昨夜见了一面,这是他那天答应送给两个孩子的礼物。”

林舒蕴垂眸看着手中的烫手山芋,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车厢内的璋儿却兴奋地探出了头:“我就知晓陆伯伯会给我带礼物。”

“礼物?瑛瑛也要礼物。”

不容林舒蕴思考,两个娃娃已经飞了出来,从她的手中拿过了锦盒。

瑛瑛轻轻拍着林舒蕴的手臂,“娘帮帮我打开。”

林舒蕴看着孩子们满眼放光的眼眸,叹了口气。

心道,罢了,就当作是个不知名路人送孩子的礼物罢了。

随着两个锦盒逐渐打开,林舒蕴的双眸却睁得巨大。

一个是镶满珠玉宝石的金项圈,羊脂玉的坠子上雕刻着两条栩栩如生的锦鲤。

另一个则是上好铁木制成的木剑和小弓箭,木质温润还泛着油光,最是适合这个年龄段男孩子的礼物。

林舒蕴垂眸,语声淡淡:“不愧是陆大人,府上门楣显赫,不缺钱财,随手送人都这般贵重。”

“好妹妹,你就收着吧。”

林舒宴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语重心长,“权当是他白送了咱们几百两银子,不拿白不拿,。”

站在一旁的秦一听了,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看着太阳很快就要升起,林舒蕴告别了哥哥后,他们的车队就正式地踏上了旅。

从京城到京郊陵水县的温泉庄子需要坐半日的马车,清晨早早出发,马车速度缓慢大抵到了中午才能抵达。

这辆马车是定王妃专门让工匠改造过,舒适不颠簸,内里的装饰都是上等的绣品和软被。

马车行驶起来的时候,林舒蕴在舒适的环境犯了困意,抱着两个娃娃沉沉睡了过去。

璋儿却双眸清醒,小手一直抚摸着陆伯伯送给他的小木剑。

他已经好久没见霖儿了,娘亲说霖儿的外公是大将军,好不容易从边疆回京,便把霖儿和舅妈接了回去。

霖儿走之前和他说,“我要学武功学骑马,等我回来一定教你。”

其实是有些羡慕的。

但是现在他也有了自己的小木剑,小木弓,一定可以寻到师父教他。

林舒蕴从清晨迷糊的回笼觉醒来时,已然到了上午巳时,阳光穿过细竹帘上,鸟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青草混合着泥土的味道直窜她的鼻尖。

她下意识掀开竹帘往外看去,微微刺眼的阳光照得她眼眸有些刺痛。

待视线稍清,她才发现视线中的人,正是方才哥哥提到的那个贴身护卫秦一。

他正骑着一匹玄色高头大马,护在她的轿侧。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下意识望向她,在触及到她的目光时,眼眸睁大,却中流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情感。

是震惊,是悲伤,还是什么?

林舒蕴看不懂,她手指揉搓着双眸,她才惊觉,没有戴着面纱。

秦一同她只有两臂距离,竟是完完整整看到了她的容貌。

他眼底异样的深色,大抵是惊讶于她脸上的红斑。

毕竟昨日才重新涂抹,今天看起来会越发青紫,中间还泛着黑色印记。

她不会是把一个男人吓到了吧?

林舒蕴赶忙缩回车里,心脏咚咚直跳,直至侍女询问道:“郡主,可要歇息一下再出发?”

她再次注意道秦一的身影,他面色冷淡,抱着一柄长剑,环臂站在她的旁边。

她对秦一心头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偏生在陵水县城,出现了一件节外生枝的事情。

第35章

快抵达陵水县城的时候,已然快至午时,从县城再到庄子上大抵还要半个时辰。

一上午舟车劳顿使得孩子们已然耐不住性子。

被养得软软糯糯的瑛瑛,带着婴儿肥的脸蛋已然哭得梨花带雨,白嫩的小脸上哭得绯红,鼻尖泛红,细软的发丝被汗水浸湿,贴着额头。

她小声的哭泣,眼眶泛着泪光,一双葡萄般黑亮的眼里满是委屈,委屈地望着林舒蕴,哼唧地小声抽泣,“不要坐了,不要坐了,瑛瑛要要回家要找外祖母”

璋儿赶忙安抚着小丫头的后背:“不哭了不哭了,哥哥给你玩小木剑行吗?”

“娘抱着瑛瑛可以吗?你再吃一块糯米糕糕就到了。”

林舒蕴拿起帕子轻轻擦拭着小姑娘额头上哭热的汗水,轻拭去脸上的泪花。

但瑛瑛却委屈地撇开头不让她动,湿漉漉的眼眸一直在偷看着她。

此时,外面突然传开了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

“郡主,还有一盏茶的时间就到陵水县城了。”

瑛瑛瞬间听懂了,她委屈着揪着林舒蕴的衣襟,小手指着外面哼唧道:“要去,要去。”

林舒蕴被缠着无可奈何,转头看着璋儿的脸上也有几分雀跃,无奈道:“好好好,去去去。”

“要看要看外面。”

小姑娘噙着泪水的眼眸,继续提要求。

林舒蕴害怕小姑娘掉下去,从上车就勒令她不许趴在车窗上,孩子就是这般,不许干什么就总是想干什么。

林舒蕴刮着瑛瑛的鼻子,无奈道:“娘抱着你看,不许乱动。”

瑛瑛当即转悲为喜,欢呼雀跃地开着车窗外的风景,璋儿也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云朵。

陵水县虽在京城附近,却有着同京城不一样的风景。

这里有一片天然形成的大型湖泊,河淀相连,洼地连片。

被风吹动的芦苇如同翠绿色地毯,芦芽香混合着潮湿水气的味道分外沁人心脾。

秦一的手持缰绳目光直视前方,眼角的余光却专注在车窗上的母子三人。

一群洁白的水鸟被马车行驶的声音惊起,盘旋在天空的刹那间,母子三人下意识惊呼出声。

“哇”

小姑娘脸上还带着方才的泪痕,眼眸已满是笑意,粉嫩的手指不停地指着天空中飞翔的鸟雀。

小男孩的性子却是腼腆又温和,在妹妹的旁边不停地讲解着他从书中看到的知识。

定安郡主已然摘下了帷帽,一双桃花眼灼灼地望着窗外风景,眉心朱砂痣分外明艳。

而脸上的红斑

在他心中,她亦如初见时那般美得动人。

一盏茶的时间很快,短到秦一还没细细观察,已然到达了陵水县城,他只得把当下的记忆深埋进心底。

陵水县街巷窄而幽深,只能允许两辆马车并排经过,想要细看只能走到县城中。

马车停下,瑛瑛再也控制不住了,她在林舒蕴的怀中扭来扭去,嗷嗷叫唤着,“娘,我们快些下去”

转头牵起璋儿的手,奶声奶气道:“哥哥,我们走。”

林舒蕴已然忙成一锅粥,一边让乳母抱紧瑛瑛,另一边让侍女给璋儿的手腕上系上软绳,防止他走丢。

她手持菱花镜,用珠粉粉膏遮挡一下眉眼处的红斑,夏日闷热不必戴帷帽,便换上了面纱。

虽然眉宇眼眸处的红斑还能看清,却比直接裸露在外好了许多。

“好,我们出发。”

她走下马车,只见秦一身着黑衣,手持宝剑环臂站在车旁,他面容淡漠眼眸冷淡,却在看到她下车后,视线对她的关注便多了几分。

她随手指了指他:“就你陪我们逛街吧。”

秦一恭敬行礼:“属下遵命。”

陵水县附近有许多城镇,也吸引了不少避暑之人。

街巷两庞的小贩商人的叫卖声络绎不绝,卖菜砍价的生意更是火热。

虽是中午孩童们嬉闹的声音却不绝于耳。

林舒蕴牵着璋儿的手,看着附近摊位上小玩意,还没询问好小兔木偶的价格,身后又出现了熟悉的哼唧声。

“瑛瑛,怎么了?”

林舒蕴无奈回眸望去,只见小姑娘伸着胳膊非要从侍女怀中离开,左手紧攥着秦一的衣角,另一只胳膊已经准备像狸奴一样爬到他的肩膀。

秦一大抵是第一次被这样的小姑娘缠着,他低着头浑身僵硬,双手虚扶瑛瑛的手臂,已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舒蕴叹道:“为什么要去秦一的身上?”

瑛瑛粉嘟嘟的脸颊上写满了悲伤,一双眼眸满是控诉,“瑛瑛什么都看不到,要秦一抱,要看高高。”

小姑娘年龄还小,在京城每次出门,大人们总是要抱在怀中才要安心些,而抱她的人,不是舅舅就是外公。

他们身材高大,不是把小丫头抱在肩头,就是把她高高抱起。

莫说是一览众山小,也算是登高望远。

现在小姑娘大抵是第一次看到这么低的景色,便缠上了身材高大的秦一。

林舒蕴看着小姑娘一副你不同意我就哭给你看的样子,叹气道:“罢了罢了,秦一麻烦你抱着她吧。”

瑛瑛脸上瞬间浮现出笑意,她仰起头揪着秦一的衣角:“叔叔快些快些,娘说可以了,你快抱抱我,举高高。”

秦一却怔在了原地,他双手微微颤抖也不知该怎么抱,他低头垂眸掩去眼底翻腾的情绪,双手紧握着她的腋下,直接把瑛瑛抱紧怀中。

小姑娘身上若有似无的奶香味萦绕在他的身侧,小小软软的身子趴在他的肩头,手指勾着他的脖颈,软糯糯的声音不停在他耳边响起。

他的心脏仿若在一瞬间要从胸膛中跳出,如擂鼓般声音不停在耳畔响起。

这就是她耗尽心血生下的孩子。

“走走走,我们要去这边看。”

瑛瑛软糯的声音打断了秦一的思索,他转头的刹那,看着小姑娘趴在他肩膀上满眼欢喜近,他的心中瞬间涌入了一股温热的暖流。

他柔声说道:“好,想去哪都可以,想买什么都行。”

林舒蕴望着秦一和瑛瑛的步伐愈发得慢,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都走不过来,她便和璋儿站在前方等着他们。

当两人再次出现在林舒蕴眼前时,她的脸色瞬间阴沉。

“林昭瑛,你怎么又让别人给你买了这么多东西。”

被喊了全名的瑛瑛捂着耳朵就往秦一的怀里拱,软乎乎说道:“可以买的,我们花钱了。”

秦一不仅抱着瑛瑛,手中还拎满了东西,不外乎是一些小姑娘爱吃的爱玩的。

他似是觉得好像错了什么,低声承诺错误:“是我买的。”

瑛瑛的眼中满是羡慕,“秦一好棒”,毕竟除了小舅再也没有敢忤逆娘的话。

林舒蕴自然知晓小丫头就像个小精怪,没人能在她磨人的功夫下全身而退。

只因小丫头一句,“想要小鹿”,她父王不知从何处寻来头鹿崽。母妃颤抖着命人将这脏兮兮的东西冲洗数遍,才敢递给瑛瑛。

平日里,母妃还得由着小丫头牵鹿崽在花气氤氲的庭院里撒欢奔窜,还要眼睁睁看着鹿崽吃下她养育了许久的花草。

林舒蕴深吸一口气,叹道:“明月,你支些银钱给秦一,给他补上今日的花销。”

秦一张了张嘴,似是想要拒绝,但还是把话吞了下去。

“我们去前方的酒楼用膳”

林舒蕴话音未落,身后骤然响起急促马鞭声,她倏然回眸,只见一辆宽大奢华的马车,不管不顾地冲进人群中,而她正挡在车辕之前。

她瞳孔骤缩,浑身僵硬,电光火石间下意识将怀中的璋儿死死护在身下,用脊背绷成了一道弧。

“噗——哧——”

忽然,她被人扑倒在地,一道沉重疼痛的闷哼声在她的耳边响起,她颤抖着回眸望去,竟是秦一把她护在原地。

秦一的肩膀很宽,身体如铁壁般将她和璋儿牢牢护在身前。

好像那天,好像陆誉护着她被云青田砍伤险些丧命那天。

林舒蕴低头看着怀中的璋儿,抚摸着璋儿全身,“璋儿可有受伤?觉得身上哪里疼?”

璋儿眼眶微红,摇了摇头:“没有。”

林舒蕴急忙转头望向秦一,满目焦灼,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眸,手指微微晃动着他的肩膀问道:“秦一,你可有受伤?”

秦一眼睫一颤,倏地垂眸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深深抽了一口气,似是强忍痛楚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没事。”

林舒蕴从不是苛责下人的主子,看他的样子总归是不太好,她继续问道:“若是不适,先去看看郎中。”

秦一冷漠地摇了摇头。

忽然瑛瑛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哭泣声,她甩开侍女的手踉跄着走到他们身旁,委屈地哭喊道:“娘,不要哥哥”

林舒蕴赶忙抱着哭得泪眼婆娑的小姑娘:“没事没事,我们都没事,不哭不哭。”

一旁的商贩摇头叹道:“没法子,偏叫您赶上了,听说里头坐的,是可是皇上的亲戚”

秦一垂眸不语,眼底闪过一道幽光,眼眸愈加深邃。

林舒蕴无奈地轻叹一声:“既然大家都无事,我们便回吧。”

经此一事,众人也没有逛陵水县的心情,转头踏上回庄子的路程,而秦一依旧骑着骏马,面色如常。

庄子得了消息,早早便收拾好了主子的吃穿用度,但林舒蕴却在门口看到了好几箱新鲜的瓜果蔬菜,甚至于连桃子粉嫩得仿若王母娘娘的蟠桃。

瑛瑛左手抱起一个大桃子就不撒手,右手攥着蔬菜就不放下。

“这是?”

李管家笑眯眯解释道:“这是隔壁的主人听说您从京城来,专门派人送来的。”

“那真是多谢他们了,过几日我定会去拜访一下。”

回到房内,收拾整理东西的时候,林舒蕴看着药箱中的金疮药,想着白日的情景。

她对着侍女明月嘱咐道:“你拿上瓶给秦一,让他莫要强撑,若是不适就让郎中看看。”

“奴婢遵命。”

不过片刻,明月匆匆赶了回来,回禀道:“秦侍卫不在房中,也不知他去何处,奴婢把药膏放在他的房内了。”

林舒蕴看着窗外漆黑的天,眉宇微蹙,但又觉得她也不必事事知晓,应道:“好,给他放下就行了。”

而隔壁庄子中。

孙校颤抖着脱下男人被冷汗浸湿的衣衫,结实健壮的肩膀上布满了青紫,后背晕开一片巨大、狰狞的瘀斑,瘀伤高高隆起,比正常肌肤还多了几分灼热。

男人肋骨处还出现了不正常的凹陷,他轻轻触碰,男人瞬间发出沉沉的闷哼声。

“主子,你的肋骨都折了,这是何苦呢?”

秦一双手沾满铜盆中的药汁,顺着下颌线的刹那,瞬间摘下了一副薄如生肌的面具。

赫然映入孙校眼帘的,正是才登上内阁首辅之位的陆大人——陆誉。

他想到今日情形,心中满是后怕,脸色阴沉,冷冷说*道:“查一下,今天的马车是谁家的?”

第36章

陆誉不敢想象,若是他不在他们母子的身侧,今日究竟会出现怎样的事情。

孙校拿着绷带给陆誉缠着一层又一层,他担忧道,“主子没有禀报陛下,突然自顾自地离开了京城,说辞虽是前往溧阳老家祭拜先祖,但只怕陛下会心生不满。”

陆誉垂眸淡淡说道:“无妨,折子递上去就好。”

“我封在书房的那罐青瓷瓶的茶叶,可一并递了上去?”

孙校应道:“自然,陛下一听是您亲手炮制,高兴得不得了,当即让李公公沏了一盏,连连赞美。”

陆誉眼眸幽深,唇角扯出一抹笑意:“喜欢就好。”

陆誉整理妥当后,他戴上面具,快速翻身回到了定王府的庄子上。

因着他今日护主负伤,管家便给他安排了单独的一间房,这才能无拘束地回到隔壁庄子。

他再次回来的时候,打开房门,一瓶金疮药赫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端坐在圆凳上,紧握着金疮药,心脏却止不住得跳动着。

自从处置了安国公府后,他好不容易闲暇之时约林舒宴一聚,顺便能探一探他们母子三人的近况。

怎料第二日他们便要启程前往陵水县的庄子上,他思索一夜后,决定隐藏身份陪着他们一同前往。

这是他第一次离他们这般近。

他骑着马护在她的轿侧,耳畔传来他们母子三人的笑语,心中的空洞便愈发满足。

这是他的妻儿。

他仍记着抱着瑛瑛时轻颤的双手,牵着璋儿时的满心欢喜。

挽挽长高了些,眉眼也愈发舒展开,瘦弱的双颊也看着丰腴了许多,一双眼眸温柔而有力量。

他垂眸,眼底翻涌着无边的庆幸。

幸好,都还在。

幸好,都活着。

第二日,

林舒蕴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眸,两张兴奋的小脸便映入眼帘。

孩子们坐在床榻上,见着她醒来,瞬间欢呼道:“走走走,我们该出去玩了。”

林舒蕴笑着揉着瑛瑛睡成鸟窝一样的脑袋:“你以前可是要睡到日上三竿的。”

瑛瑛嘟着嘴:“娘懒懒,快起来,我们去玩。”

璋儿在另一旁摇着她的胳膊,也催促道:“娘快起来。”

林舒蕴伸了伸胳膊,笑着将两个小团子搂进怀里,“好好好,都去穿好外祖母备的新衣裳,用了早膳就出发。”

瑛瑛和璋儿齐声欢呼:“好耶!”

璋儿向来利索,但瑛瑛自幼便是个磨磨蹭蹭的性子,今日一反常态,着急地揪着侍女给她梳头发。

当母子三人穿戴一新。

每个人都穿着浅绿色衣衫,戴着小草帽,林舒蕴和瑛瑛用浅纱披帛系在草帽外,他们手中拎着渔网和小竹篮,一副准备十足的出游模样。

“秦一,你的身体可还好?若是不适,我换别人驾车,你先歇息歇息。”

林舒蕴只见他身着利落的玄衣,黑色布料紧紧裹着他的躯干,领口紧束在喉结下方,规矩笔挺地站在马车旁。

林舒蕴担忧问道。

秦一淡淡摇了摇头,忽得又想起什么,不太熟练地拱手行礼道:“多谢郡主关系,属下无碍。”

“好,那我们就出发!”

林舒蕴摇着两个小团子的手欢呼道。

陵水县河淀相连,洼地连片,管家早就寻好了一处干净凉爽还背阴,不太晒的小溪流。

这里恰好在一座小山坡的背阴处,潺潺的溪流清澈见底,小鱼在石缝间窜来窜去。

林舒蕴从小就在山野中长大,在京城待了这么久早就憋坏了,她随意地褪下鞋袜,双脚轻轻踩着水,感受着水温适宜,水流只到她的小腿处,对孩子们也无碍。

她缓缓牵着璋儿踩进溪水中,手指熟练地在岸边附近摸着鱼。

璋儿被娘牵着欣喜又害怕,忽然一条滑溜溜地东西从他的指尖经过,他下意识惊呼出声望向娘,突然他的手指被紧紧握住。

他好像抓住了什么。

林舒蕴笑得咯咯举起璋儿的手:“看我们璋儿今日抓到了鱼。”

璋儿兴奋地仰着头。

侍女明月笑着说道:“小公子好样的。”

而另一旁却传来了熟悉的哼唧声。

瑛瑛双手用尽全力紧紧缠在秦一的胳膊上,根本不允许他把她放进溪流中。

秦一缓缓向下,她就使出浑身的力气缩着双腿不要接触到水流,她哇哇哼唧道:“不要不要。”

小姑娘身上的奶香一直萦绕在秦一的鼻尖,这种被孩子紧紧贴着依靠的感觉,却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唇角轻轻勾起,温柔说道:“好,既然不想下去,我抱着你在岸上看可好?”

瑛瑛噘着嘴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羡慕地看着璋儿。

“那为什么不想下去呢?”

瑛瑛瞬间扑进他的脖颈处,小声说道:“害怕脏脏,就不美了。”

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