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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一只得寻了一处空地,他席地而坐,让小姑娘坐在他的身上,给她折下一根树枝,拴了个绳子,让她垂钓在溪流处。

“钓鱼可以吗?”

还没有上过学的瑛瑛,手中拿着没有鱼钩,也没有鱼饵的钓竿,眼中满是崇拜地看着秦一,点了点头。

林舒蕴看着瑛瑛不由得轻笑出声,笑眯眯说道:“好一个姜太公。”

瑛瑛转头问道:“姜太公是什么?”

秦一顿了顿,解答道:“说你钓鱼很厉害的意思。”

“哇!!”小姑娘瞬间兴奋起来,紧紧持着鱼竿一直在等着。

直到林舒蕴和璋儿已经抓了小半个陶罐后,瑛瑛还没有钓到一条鱼,直到秦一看着她一双大眼睛满是焦急,他轻叹一声。

“我给你看看,为什么没有鱼鱼?”

瑛瑛紧紧攥着他的衣襟,点了点头。

秦一俯身向下,快速抓住一条小鱼,挂在瑛瑛的鱼竿上。

他再次坐直的时候,鱼竿的重量瞬间增加,瑛瑛眼睛睁得巨大,欢呼尖叫道:“有鱼鱼!”

秦一轻轻帮她扯动着鱼竿,小姑娘当即飞速地朝林舒蕴跑了出去。

她晃动着手中鱼竿,“娘!你看!!”

林舒蕴笑着看着糊弄小丫头的秦一,颔首赞美道:“真棒啊,我们瑛瑛,怎么能这么厉害,就是外公钓鱼都没有瑛瑛厉害。”

小姑娘被夸得不知东南西北,侍女明月帮他们拿着陶罐,笑着说道:“郡主,该去摘荷花了。”

“好,秦一驾车,我们走。”

在荷花池中泛舟的人不多,两个孩子被勒令不许再小舟上探出身子,但既然到了此处,总是想要体验。

林舒蕴只得先抱着璋儿,让他先摘,再抱着小丫头摘,一瞬间小舟上满是欢喜和愉悦。

等瑛瑛和璋儿摘完莲蓬,她笑着回头,只见秦一正坐在小舟边。

他手指托着翠绿的莲蓬,细致地将莲子颗颗剥出,其中一部分被细致地摘取青色外皮,莲心也被一并摘出。

他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伸手把竹篮递了出去。

林舒蕴见他这般细致的样子,不由得好奇问道:“秦一,你可有喜欢的姑娘?莫说是看孩子,便是干这般细致的活都不在话下。”

秦一顿了顿,声音沙哑说道:“有。”

“那你可别辜负人家。”

林舒蕴笑着说完,转身把秦一剥出的莲子塞到了孩子的手中,故作严厉道:“不可贪吃,要不然明日娘做好莲子糖,就不可以吃了。”

两个娃娃兴奋地呼喊道:“要吃莲子糖!”

从摸鱼到摘莲蓬,因着他们出来的早,结束的时候也才将到午时。

在回程的路途中,忽然周围传来高低的叫卖声。

林舒蕴掀开帘子,见着周围的场景,听着明月询问后。

原是今日有大集,现在已到午时,商贩铺子和老百姓们的东西已然收拾的差不多。

他们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林舒蕴却想起了在西北长大的日子。

那时候,云爹爹总是扛着她去赶集会,总是会给她买些不常见的糕点糖果,甚至于家中的二黑也是从集会上买来的。

她忽然看到一个大娘的竹篮中还剩了一半的野红果,她快步上前拦下。

“这个我全要了。”

大娘笑得乐呵,“好好好”。

林舒蕴指着果子说道:“你们可要都尝尝?”

明月照顾郡主已然几年,自然知晓郡主的性子,也不推辞地拿起一颗,当牙齿咬破果肉的刹那,一瞬间的酸涩直冲口腔,嘴中止不住地泛起酸水。

“主子,这个”

“娘要酸死我,想要再换一个宝宝!”瑛瑛已经抢先控诉道。

林舒蕴幼时吃多了这果子,如今入口,除了几分童年滋味,便只余下淡淡的酸甜。

她眼中略带失落,“我一直以为是好吃的”

话音未落,只见秦一拿起一颗送入口中,面不改色。

“秦一”她微怔,“不酸吗?”

秦一怔了一下,摇了摇头,喉间微动咽下:“尚可。”

林舒蕴唇角轻扬:“你们看,还是有人识得美味。”

突然,秦一怀中的瑛瑛扯着她,指着侧面欢呼道:“娘!有小兔子!”

自家孩子想干什么,林舒蕴自然知晓。

她转头看着卖兔子的农户,一想到家中的鹿还无处可去,她当即拒绝道:“不可以,家中已经有小鹿了,你要多买只兔兔,它会伤心的。”

“可是,小鹿也想要好朋友。”

林舒蕴再次拒绝:“好朋友有你一个宝宝就可以了。”

瑛瑛瞬间撅起小嘴,一双眼眸满是祈求:“娘,求求了,瑛瑛想要一个小兔子。”

“不行。”

“哥哥,给瑛瑛买个小兔子。”

林舒蕴再次拒绝:“唤谁都不行。”

瑛瑛转身含着泪,揪着秦一的衣襟:“求求了,秦一给我买个兔兔。”

秦一犹豫了。

林舒蕴当即反驳道,“秦一也不行,不可以每次想要什么就哭哭。”

农户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条小狗,问道:“额,要不你们买只小狗?这个可以便宜给。”

林舒蕴瞬间就被小黑狗吸引了注意力,小崽子浑身漆黑,额头却有一道淡淡的白毛,前足白色,后足黑色。

和云爹爹买的二黑一模一样,二黑陪了她快十年,还没有给它养老送终,便被云青田打死在家中。

林舒蕴嘴唇张了张,似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但那只小狗却冲着她哼唧地叫了一声。

林舒蕴快速撇开头,“不买,走吧。”

瑛瑛从小便是被定王府所有人宠在手心,本就是千娇万宠,若是这般放纵,日后长大养坏可怎办。

她已然回绝了兔子,自然就要当个榜样,断不能再破例做出买小狗的事情。

而这一幕却深深的烙印在了秦一的眼中。

晚上,孩子们玩了一天早早便睡下了,林舒蕴却坐在几案上,手中攥着野红果眼神发怔。

突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明月怀中抱着一个小草垫子,上面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舒蕴轻声问道:“这是什么?”

明月笑着把怀中草垫放在地上,午时出现的那只小黑狗赫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林舒蕴捂着嘴,小声呼唤道:“从哪里来的?”

明月俯身在林舒蕴的耳旁轻声说道:“秦侍卫从草地里捡的,他说郡主应该会喜欢。”

草地?这小狗明明就是上午农户那只。

秦一这套话术一看便是骗两个孩子的。

林舒蕴看着年幼哼唧的小狗,抿着嘴说道:“那我就发了善心救下这个小狗了。”

明月笑着点了点头。

林舒蕴却没有想到他竟然这般细心,洞察到了她的心思。

当初,云爹爹尸骨未寒,云青田便急不可耐要强占那座青砖大房,二黑看家护院想要阻止,却被他残忍砍死。

之后,陆誉为了救她被云青田砍得奄奄一息,她也没有来得及把二黑埋葬,便匆匆离开了石头村。

林舒蕴心中满是遗憾,她笑着举起这个小黑狗,哑声说道:“你就叫小黑,好吗?二黑陪我长大,小黑就陪着璋儿和瑛瑛长大。”

小狗哼哼叫了两声,似是同意了她的话。

第二日,从清晨就下起了雨,今日出门的计划跑了汤,但却因为小黑的到来,让无聊的生活多了一丝乐趣。

秦一笔直地守在小院的屋檐下,忽然,他的面前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璋儿红着脸颊,双手捧着陆誉送他的木剑和小弓箭,仰着头小声问道:“秦一,你能教我武功吗?”

秦一微微俯身,把他拉进抄手游廊下,“为什么想要学武功了?”

“因为想要保护娘亲,保护妹妹。我是男子汉,是娘以后的依靠。”

秦一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变得沙哑道:“可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

璋儿的眼眸闪过一抹委屈,紧紧攥着手中的木剑,“他们他们说娘是外嫁女,外公不能一直养着她。”

这还只是能说到明面上的话,背地的话止不住还有多难听。

他想起了璋儿还在上书房被人欺负的时候,说他没有爹,只不过是一个郡主生下的野孩子。

“璋小公子,这些都不用你担心,你只需要平安康健的长大。”

秦一轻抚着他的额头说道。

璋儿点了点头:“那那你可以教我吗?”

“自然可以”,秦一顿了顿,“要郡主同意才可以。”

璋儿脸上瞬间洋溢着欢喜,他赶忙跑到院中小厨房,速度快到险些摔倒。

“娘,我可以让秦一教我武功吗?”

林舒蕴甩了甩手上的水,点了点头:“自然可以,不过要注意安全。”

话音未落,璋儿已经欢喜地跑了出去。

她看着璋儿逐渐活泼地样子,她自然是欢喜的,小孩子蹦蹦跳跳强身健体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转头看着还在一旁玩面粉的瑛瑛,叹道:“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让娘省心?”

瑛瑛转着头,笑眯眯说道:“吃到娘做得莲子糖就长大了。”

林舒蕴戳着她的脑门,“你呀,真是个调皮鬼。”

当莲子糖做好的时候,已然过了一个时辰,林舒蕴伸着僵硬的胳膊,忽地想起璋儿还在同秦一练武。

她偷偷过去藏在角落,一颗心却是放在了肚中。

两人站在抄手游廊中,璋儿板着小脸,摇摇晃晃地跟在秦一身侧,一招一式学得极认真。

步法虽然踉跄,挥起拳头来却是虎虎生风,架势十足。

中午用膳时,璋儿脸蛋红扑扑,面色红润,气血愈发充足,就连饭都多吃了一碗。

她给他递了杯温水轻轻,擦拭着璋儿额头的汗水:“儿子,习武可以,但万事万物都有度,不能让自己太过于疲惫,你懂吗?”

璋儿点了点,应道:“过犹不及,娘,我明白的。”

“好,明白就好。”

到了下午,雨还没有停,

林舒蕴唤人搬了桌椅坐在抄手游廊上,她品着茶,静静地绣着荷包,瑛瑛蹲在地上和小黑玩。

远处便是璋儿跟着秦一在练武。

上午的打拳似是结束了,下午秦一开始让璋儿拿着弓箭开始比划着。

秦一手中弓箭看起来比他的年龄还要大,草靶上还有厨娘绑在上面的辣椒干。

这大抵是庄子上能寻到最好的弓箭了。

在云县,陆誉在镖局教骑射的时候,她也是静静地坐在他身后看着。

那时候她的肚子才刚刚鼓起。

陆誉对她总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中怕摔了,只能日日带着她。

她只能看懂陆誉是百发百中的好手,其他一概不知。

镖局娘子笑着给她端来一杯水,指着说道:“你看,你的夫君总是习惯在射箭前摇一下手腕,若是常人准头就歪了,但他却总能正中红心。”

林舒蕴抬头看着秦一举着弓箭。

在弓箭射出之前,他的手腕突然摇了一下。

就像陆誉经常做过的那般。

她瞬间怔在原地,不敢出声,她缓步向前,看着秦一再次举弓射靶时。

她手指紧攥,一颗心已然跳到了喉咙。

闪着寒光的弓箭射出之前,秦一再次摇了一下手腕。

不可能,怎么可能有人射箭的习惯都是一样的。

这念头如芒刺背,她紧攥着手中的帕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直至结束后,璋儿扑进林舒蕴的怀中,她抬手用帕子轻柔拭去儿子额角的汗珠,眼眸却望着身后的秦一。

“你的箭术这般好”,林舒蕴故作随意问道:“不知师承何方?”

秦一眼眸低垂,拱手应道:“曾跟着宫中御林军和威武将军的下属学习过。”

林舒蕴紧绷的情绪瞬间舒缓了几分。

一个是皇帝手下,一个是陆誉的亲外公。

习惯相似倒也正常。

但她心中还是有个几分不安。

她轻声唤道:“璋儿,我们回去后,让外公再寻个师父教你习武可好?”

“就要秦一教我”,璋儿摇晃着林舒蕴的手臂,“娘,秦一很棒的,就是去考武状元都能得魁首。”

林舒蕴只得先应下:“好好好,都听你的。”

陵水县的雨,淅淅沥沥,一连下了几日都未停歇。

一行人没有办法出去玩,只能困在庄子上,林舒蕴手中的话本子已然翻烂,孩子们也愈发烦躁,就连小黑都呜呜叫着。

是夜,

林舒蕴吃着秦一从县城买来的小点心,无聊地拨动着灯芯。

忽地指尖一顿,秦一同陆誉的身形正在她的脑海中不停地重叠着。

他们都爱吃酸涩的野红果,射箭时的习惯都如出一辙,还知晓她喜欢小狗的心思。

若说一次两次是巧合,这接二连三的事情便容不得人不生疑了

林舒蕴越想心中越慌,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

直至夜色浓重,她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突然房门被人重重推开。

明月慌张地喊道:“郡主,驿站兵卒传来汛情,陵水县上游下起了大雨,县城已经敲锣打鼓预警洪水,让大家往山上跑。”

第37章

突然,外面漆黑的天空闪过一道雷电,耳边瞬间炸开一声轰鸣般的雷声。

瑛瑛被吓到惊醒,眼眸睁得巨大,小手揪着林舒蕴的衣袖嚎啕大哭。

璋儿害怕地蜷缩在林舒蕴身旁,声音颤抖道:“娘,怎么了?”

林舒蕴赶忙左手抱起瑛瑛,所有揽着璋儿,急促道:“外面要发洪水了,穿好鞋子,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璋儿颤抖着穿好鞋子,转头看着在地上着急转圈的小黑,他赶忙抓起它塞进胸前,转身就跟着娘亲往外走。

在走到房门口的时候,璋儿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就要去寻。

林舒蕴心中已然慌乱,看着璋儿又往回跑,她赶忙唤道:“璋儿!不要拿了,快些走!”

璋儿高声呼喊道:“外公和陆伯伯送我的东西还没拿。”

林舒蕴一听陆誉的名字,心中的火气愈发的大,她厉声喝斥道:“林昭璋,你赶快给我过来,东西丢就丢了,你知不知道命最重要!”

璋儿脸上满是慌乱,他怎么都寻不到,含着泪紧咬牙关,下定决心转身离开了原地。

林舒蕴的脸色已然不好,“儿子,什么都没有命重要,你知晓吗?”

璋儿含泪点了点头。

“好,我们走。”

陵水县的庄子靠近水淀,乡间的小路已然被雨水冲刷而变得泥泞,周围的高地距离这里还有一里地的距离,周围还要经过几个村落,还要过一座桥。

所有人都排着队,快速移动着。

秦一他们已经站在了院子门口,看着林舒蕴抱着瑛瑛喘着气赶到,他快速上前接过了孩子。

林舒蕴左手紧紧牵着璋儿,低头嘱咐道:“现在人员混杂,你必须紧紧牵着我,不可以离开,听到吗?”

看着璋儿害怕地点了点头,她转头对着秦一说道:“你抱着瑛瑛也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再次被拐走,她的孩子一定要平平安安在她身边长大。

众人淋着雨走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林舒蕴的一颗心已然慌张的砰砰直跳,她举着油纸伞给璋儿打着,秦一用怀中的蓑衣紧紧裹着瑛瑛。

冰冷的雨水从缝隙中滴落在瑛瑛的脸上,秦一的胸膛很暖,但她目光所及只有秦一的下颌。

她揪着他的衣领满是不安,在极度的害怕下,她颤抖着大哭起来,“秦一,我害怕,我想回家。”

秦一拢了拢蓑衣下的披风,紧紧把瑛瑛裹在身前,柔声安抚道:“没事的,天亮就回家。”

但瑛瑛攥着他的衣襟,止不住的哭泣。

秦一眼底满是担心,他轻轻晃动着小姑娘的身体,话到嘴边只能干瘪地说出,“不哭不哭。”

林舒蕴听着前面传来了声音,她赶忙上前:“宝贝不哭,娘在这里。”

璋儿见状,顺势把怀中的小黑塞进了瑛瑛的怀中。

“你看,小黑也在这里。”

小黑顺势舔着瑛瑛的脸颊,她怔了片刻,认真地左手攥着秦一,右手紧紧护着小黑。

瑛瑛语气哽咽,啜泣道:“秦一,你要保护好我和小黑。”

秦一看着小姑娘的心情平复了下来,紧紧抱着小姑娘:“好,我会护着你。”

一里的路走了许久,只剩下最后一座桥就要到达高地。

这座木桥下,水流奔腾不息,之前水位是到众人的膝盖处,现在却是已然到达了一个成年男子的胸膛处。

木桥摇摇晃晃似是下一秒就要被冲毁,人群已经愈发慌乱,而他们已然是最后几个人。

林舒蕴把璋儿推到其中一个侍卫的身上,在看着他们都背起庄子上的老弱妇孺,高喊道:“你们先过去。”

秦一抱着瑛瑛被挤到木桥上的时候,倏然听到林舒蕴的喊话,他回眸已然看不到了林舒蕴的身影,他心中已然慌乱,紧攥着怀中的孩子,跟着人群快步向前。

林舒蕴看着孩子们已然被明月带在身边,她抬脚迈上木桥的刹那,轰隆一声,脚下的木板瞬间崩塌。

她浑身颤抖紧张着,此时水流深度还不到她的头顶,虽然湍急却只有十步的距离,若是被冲走,她会泅水还能横渡。

但自从镜湖落水之后,她再也没有泅水,心底恐惧的后遗症已然要把她吞噬,冰冷的湖水已然让她生了畏惧。

林舒蕴眼眶逐渐泛红,她看着逐渐涨高的水位,当机立断脱去鞋袜,赤着脚就要过去时。

对面却有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拽紧众人用外袍制成的绳索,踏进了湍急的水流中。

秦一的衣襟逐渐被水流冲开,十步的距离他足足走了有一刻钟。

林舒蕴看着秦一艰难上岸,他俯身向下,单膝跪在她的身前,哑声说道:“郡主,我来接你。”

秦一浑身湿漉漉,整个人破水而过的样子,使得林舒蕴把这份恩情牢牢记在了心头。

林舒蕴眼中满是感恩泪花,唇瓣微颤,“好。”

生死关头,已然没有了男女之防,秦一把她背在身后,左手紧紧托着她的身体,她环抱着秦一肩膀,在低头的刹那间。

她瞬间怔住了,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这疤痕——

这道月牙形的疤痕,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野红果,小狗,还有射箭时摇晃的手腕,果然所有的巧合,兜兜转转只能到一个人身上。

秦一便是陆誉。

他果然没有失忆。

此时,陆誉带着她已然下入了冰冷的水流中,他身体微颤,他的手臂紧紧护着她的身体。

林舒蕴浑身颤抖,声音已经逐渐变得沙哑。

又是这个人,又是在水里。

这算什么?迟来的补偿吗?!

林舒蕴紧扣着他的肩膀的手指已然泛白,整个人已然浑身颤抖着不能自已。

随着陆誉把她缓缓放在岸边,孩子们慌张跑了过来,着急唤道:“娘!”

林舒蕴浑身轻颤着,嘴角已然咬出了鲜血,她低头垂眸掩掉眼底翻涌的情绪。

陆誉以为她被吓到了,俯身正欲询问,林舒蕴却突然站起身来,牵着孩子们走向了高地处的遮蔽处。

高地里有个二层阁楼,老弱妇孺者先进,强壮魁梧的男性则坐在屋檐下躲雨。

林舒蕴他们来迟了,屋内坐满了抱孩子的妇人,没有落脚的地方,林舒蕴只能缓缓向前试探着。

一个抱着襁褓的姑娘,缓缓给她让出了一小片地上,“你和两个孩子坐这里吧。”

林舒蕴眼眸颤抖着,仿若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她看着那襁褓中的娃娃和璋儿那时一样,都不够半岁,她声音沙哑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带着孩子?”

姑娘眉清目秀,轻柔说道:“我家男人就在外面守着。”

林舒蕴欣慰地笑了笑,“真好。”

姑娘看她衣袍华丽,怯生生问道:“夫人的夫婿呢?”

林舒蕴道:“他死了。”

姑娘怔了一下,满是歉意道:“不好意思。”

林舒蕴摇了摇头,“没事”,她坐下,把两个孩子抱在怀中,睫毛止不住的颤抖,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娘,不哭。”

璋儿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说道。

瑛瑛乖巧地缩在她的怀中,举着小黑□□着她的脸颊。

林舒蕴左手抚着璋儿的发丝,右手摸着瑛瑛的脸颊。

“娘的好孩子,娘没事。”

她真的宁愿陆誉是死了,而不是这样随随便便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整整一夜,她眼神恍惚,手指却紧紧拢着怀中的两个娃娃。

直至天亮后,明媚的阳光刺得林舒蕴眼眶发酸。

明月轻声说道:“主子,外面天晴了,洪水也没有淹到庄子上,我们该回去了。”

“好,我们走。”

再回到庄子上的时候,折腾了一整夜,两个孩子躺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林舒蕴手指轻抚着他们脸庞,默默站起身,径直走出了房门。

她沙哑说道:“明月,让秦一来见我。”

第38章

林舒蕴寻了一处远离卧房的僻静厢房,她缓缓踏入房门,坐在圆桌前静静地等着。

不过须臾,扎着两个辫子,晒得皮肤小麦色的侍女轻轻推门,不太熟练地给她端来了一杯茶。

“郡主,请用茶。”

林舒蕴颔首,轻声说道:“你下去吧。”

这侍女大抵是庄子上的家生子,一双眼眸单纯仿若她当年第一次踏进京城。

她端起茶盏,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五年前第一次被带到宣平侯府的时候。

那时,她第一次踏进高门大户,第一次坐在雕花红木镶玉石的椅子上,第一次看到香炉中升起的细烟。

被莫名诬陷成窃贼的她身着粗布麻衣,还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在宣平侯府高贵的花厅中却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吱—呀—

房门被人缓缓推开,林舒蕴的思绪被打断,如玉般手指紧攥着锦帕,一双眸子却定定地望着来人。

“参见郡主”,陆誉道。

林舒蕴没有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直至空气都变得凝固。

陆誉眉宇微蹙,微微抬眸,“郡主”

“权势滔天的陆大人才擢升为内阁首辅,怎么不在京城好好待着,竟然隐姓埋名在庄子上当一个小小的贴身护卫?”

林舒蕴沙哑的话语瞬间打断了他。

说罢,她的眼眸一瞬不瞬,紧紧锁在他的脸上。

陆誉眼眸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诧异,随后又快速地转为了平静,他垂眸避开林舒蕴的视线,沉声说道:“属下听不懂郡主在说什么。”

林舒蕴没有说话,视线就一直钉在他的身上,屋内瞬间陷入了沉寂,安静到连心跳声都震耳欲聋。

陆誉手指紧攥,抬眸的刹那,却看到了林舒蕴的一双眼眸已经布满了血色,手指紧扯着帕子。

“陆誉,现在骗我已经没有意思了,你以为装作不认识我,我们之间的恩怨就可以一笔勾销吗?”

林舒蕴浑身颤抖,泪珠不停地从眼角坠落,声音中满是控诉,看着面前人还没有回应。

她径直上去,手指在扯动他衣襟的刹那,陆誉攥住了她的手腕。

林舒蕴蹙着眉抬头望去,一张人皮面具缓缓跌落在地,陆誉那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声音满是控诉,“陆誉,你果然没有忘。”

陆誉身体紧绷,手指微颤着欲拭去林舒蕴脸上的泪水,却被她狠狠甩开。

他怔了一下,慢慢放下了手指。

“从得知你和儿子死讯的时候,我就想起来所有的事情了。”

林舒蕴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不愿落下,“迟了,你不是我夫婿,我夫婿早就死了。”

“他从不会让我端着滚烫的茶盏伺候别人,从不会让我和孩子被人陷害,从不会把我一个人扔在冰冷的湖水里。”

“你知道那水有多冷吗?若非女儿命大,她早就化为了镜湖中的一滩血水。”

陆誉喉结上下滚动着,话到嘴边,声音沙哑只剩一句:“是我对不起你们当时”

“我不想听,你不要再来打扰我安宁的生活,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林舒蕴眼中满是痛苦,说罢就要甩袖离去。

陆誉却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眼眶泛红,声音微颤小心翼翼道:“挽挽,让我补偿你们好吗?”

“陆誉,我是什么很轻贱的人吗?这句话现在再还给你。”

林舒蕴的情绪逐渐平稳,她向后退了几步,试图甩开陆誉的手,却被他攥着愈发得紧。

“你不要用抱过别的女人的手抓着我了。”

陆誉怔了一下,修长手指缓缓松开。

“陆誉,我不想再见到你了,我们再次相遇权当只是个陌生人罢了。”

林舒蕴浑身冰凉,喉咙哽咽,她感觉着心脏隐隐的刺痛,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推门离开。

她快步跑向主屋,却在绕过抄手游廊缓缓停下了脚步,她扶着廊柱,眼泪瞬间迸出,抚着胸口快速喘着气。

不过须臾,泪痕便布满了整张面容,脸上的红斑显得愈发妖艳。

当初在西北的甜蜜不是虚情假意,在云家父母的坟前对天地而拜的成亲也非装模做样,蜷缩在西北*土炕上的浓情蜜意也非刻意为之。

西北满腔喷涌而出的爱意是真的,京城屡屡冷待心中苦涩,险些命丧黄泉难忍的恨意也是真的。

五味杂陈的复杂情绪仿若一张大网,逐渐勒着她的心脏,她捂着脸颊,情绪随着泪水逐渐滑落。

直至眼泪逐渐干涸,她怔怔站起身,麻木地让明月帮她重新洗漱擦拭,泛红的眼眶已然逐渐平静。

她的孩子们还在等她。

她已经没有什么所求的了。

此时,隔壁庄子内。

孙校着急地在门后来回踱步,眼睛看着桌面上摊开的药膏和绷带,眼眸一直望着定王府庄子的位置。

突然,咚的一声,房门被人猛烈推开。

只听咚地一声,男人都未来得及站直,已然重重倒在了门上。

孙校赶忙上前,却看到陆誉脸上的面具已然摘下,一双眸子通红得吓人,脸色惨白,浑身充斥着难以言说哀伤。

他赶忙搀扶着,焦急说道:“上次肋骨断了,后背的淤青和伤口还未好,昨夜又在河水中来了这么一遭”

“无妨,都是我欠他们的”

陆誉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孙校的话,当他抬眸望去时,陆誉已然昏了过去。

孙校手忙脚乱地把陆誉搀扶上床,伸手却触碰到了他滚烫的额头。

他赶忙掀开衣襟,陆誉后背鲜红的伤口已然被泡到肿胀发白,浓黄色的液体一直在往外渗着。

他紧咬牙关,只能无奈叹了一声——

因着陵水县险些被洪水淹没,林舒宴早早便从京城出发,骑着快马来接他们回家。

踏上马车前,林舒蕴微微瞥向人群,陆誉的身影已然不在。

她垂眸转身坐进车厢内,璋儿扑进她的怀中,小声嘟囔道:“娘,怎么没有见到秦一?”

林舒蕴敛眸,轻声说道:“他大抵是有事先走了,日后娘再给你寻新的师父可好?”

璋儿懵懂地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句:“好,不能耽误他的事情。”

“好孩子,困了就睡吧。”

瑛瑛抱着小黑缩在林舒蕴的怀中,一双眸子也红得吓人,林舒蕴以为她也要问关于陆誉的问题时。

小姑娘却哭着扑进她的怀中,“娘,外祖母会不会把小黑赶出家门?”

林舒蕴被逗笑。

父王拿回来小鹿刺激到了母妃,她曾经勒令,府中不让再出现第二个活物。

现在小姑娘长大了,知晓了定王妃在府中的权威。

她轻轻抚摸着瑛瑛柔软的发丝,“不会的,我和璋儿都去求外祖母把小黑留下,若是不行,让你大舅小舅一起去求,这样可以吗?”

小丫头含着泪花,被逗得咯咯笑,“好,舅妈和霖儿哥哥也要去。”

“嗯嗯,都去都去。”

林舒宴听着车厢内的欢声笑语,一夜未眠的慌张也逐渐安定了许多。

五年前那场悬崖灾祸,莫说是对蕴儿和璋儿产生了阴影,便是对他们一家都心有余悸。

这次洪水,父王母妃也是一夜未眠,早早让他驾马来接,权势滔天、千金富贵都没有人的性命最重要——

朝中,

结束休假的陆首辅,再次掀翻了朝中局势。

他回京第一件事便是上密疏奏请陛下,要求彻查大皇子母族,淑妃娘家陵水李氏一脉。

他们侵占陵水县农民田产,纵容子弟横行乡里、杀人越货,便是京畿府的官员见到他们都要礼让三分,俨然目无法纪。

大皇子在朝中怒而斥之,陆誉却拿出证据呈上给陛下。

皇帝看着手中厚重的证据,余光却看着愈发成长起来的陆誉,阴沉的眼眸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已然知晓陵水李氏犯下的恶行,但陆誉作为一个合格的儿子必定是要经过千锤百炼的。

一枝独秀不是春,分庭抗礼才能看出霸王真本色。

皇帝淡淡说道:“陵水李氏从古至今一向纯良,不像是会有欺民一事,此时暂且搁置,陆誉查清之后再议。”

大皇子嘴角勾起,眼中满是挑衅地看着陆誉。

陆誉却微微拱手向上:“臣遵旨。”——

林舒蕴在陵水县情绪激动,回到王府后缓了好几日才平静下来。

这日,恰逢林望舒从国子监回家,他正打算带瑛瑛去酒楼用膳时,被林舒蕴唤住了。

“你省着钱,带我一起,我请你们,让我也尝尝酒楼的菜有多好吃?”

林望舒欢呼喊道:“姐姐真棒!”

瑛瑛学着说道:“娘好棒!”

林舒蕴无奈地摇了摇头,璋儿跟着新师父去学武了,她不愿独自待在院子里,只得随他们同去。

但当他们行至王府门口,却看到了一个神色异常的书生,他身旁还跟着一个穿着破衣的三岁女娃娃。

那女娃娃头发乱糟糟,脸色惨白,还赤着脚。

侍卫见着他们过来,赶忙禀报道:“郡主,三公子,这个公子一直说他认识王爷,手中拿着一个什么要见王爷。”

打秋风的亲戚很多,但林阳老家早已有人安顿,此时能寻到京城的却少见。

落魄书生听到侍卫在喊郡主后,眼眶泛红,正欲说些什么。

他身旁的女娃娃快速抱住了林舒蕴的大腿,红着眼睛喊道:“娘。”

林望舒嘴巴长得巨大:“娘?!!!”

停在定王府附近的一辆马车中,端坐于主位上的男人眼眸微颤,瞬间捏碎了手中的瓷盏。

第39章

书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赶忙伸手唤着孩子,声音微颤道:“不不不”

林望舒怀中的瑛瑛神色立马变得慌张,她伸手唤着娘亲,委屈着哭喊道:“我和哥哥的娘,不是你的娘。”

两个娃娃同时开始哭,场面瞬间变得混乱。

林望舒蹙着眉在震天响的哭声中,高喊道:“姐!这是怎么回事?!”

林舒蕴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突然传来了一道带着愠怒的低沉男音。

“这位公子,你带着孩子在王府门口妄言,恐损及郡主清誉。”

书生还未反应过来,面前之人究竟是谁。

林望舒满眼惊喜唤道:“陆大哥,你怎么来了?”

林望舒笑着拱手行礼道:“不不不,该是陆阁老了,你擢升首辅后,可是把陆珏高兴坏了,他每天都在我们面前炫耀他哥有多厉害。”

书生看着面前身着玄衣长袍的男人,竟然是朝中内阁首辅陆誉。

他瞬间伏跪在地,声音颤抖道:“草民草民周斯昂见过陆阁老。”

“陆阁老闲来无事,来我定王府作甚?把我王府的客人也吓到了。”

林舒蕴声音中满是淡漠说道。

不等陆誉开口,林望舒已然反驳道:“姐,你怎么能这样对陆大哥说话。”

陆誉看着俯身在地的男人,他瞥了一眼,淡漠说道:“你是何人?来自何处?在定王府想要寻谁?”

周斯昂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还有一叠契书,声音发颤道:“草民的父亲曾经是王爷的玩伴,现在我家中遇到灾祸,妻子早亡,女儿也病了许久,恰逢来京会试,希望王爷寻医帮我治好孩子。”

周斯昂说得声泪俱下,女娃娃也停止了哭声,瘦瘦小小伏在他的身上,一双眼眸怯生生地望着林舒蕴。

林舒蕴心头一软,“来人,请周公子移步花厅。”

“不可,还未查明此人真实身份,不可随意带进家门。”

陆誉看着面前的书生,心中带着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提防之意油然而生。

林舒蕴转头淡然道:“与你何干,我们不像宣平侯府能随意把人扔在花厅侯着,我定王府还是有待客之道的。”

陆誉心中一紧,当即准备跟随进去,却在踏过门槛时,林舒蕴转头继续说道:“陆阁老朝中无事吗?请您进来了吗?”

林望舒嘴巴长得巨大,他一定是昨夜没有睡好,才能看到这一幕。

不是他疯了,就是姐姐疯了。

她竟然敢对着当朝首辅阴阳怪气,陆大哥竟然还怔在原地,没有再迈进府内。

他赶忙抱着瑛瑛跑过去:“陆大哥快请进,我姐可能最近心情不太好,还请你多担待。”

陆誉的目光落在并肩而立的林舒蕴与那书生身上,两人低声交谈,书生衣衫几乎要触到她的衣袖。

陆誉眸色倏然一沉,拇指转着玉扳指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压下眼底的翻涌情绪后,抬步跟了上去。

花厅中,陆誉看着抱着孩子的鳏夫书生,沉声垂眸再次问道:“你可有参加过会试?”

周斯昂佝偻着背,脸上带着些颓色说道:“之前参加过两次,但是都落榜了。”

“你家中之前可是作甚的?”

“在家中务农为生。”

“娘。”

女娃娃清脆的声音打断了陆誉的问话。

周斯昂赶忙招呼着孩子:“玉玉,不不可以乱叫,这是郡主,不是娘。”

怀中的瑛瑛赶忙抱着林舒蕴的脖子,眼眸中满是控诉。

此时,拎着鸟笼的定王爷从外面溜达回来,见着花厅众人,笑着说道:“听门口老王说有人找我,可是承玉吗?我们大抵有几年没见了。”

林舒蕴道:“父王,是这个叫周斯昂的公子寻你。”

定王看着面前书生的模样,当即想起了之前在林阳老家的老友,眼中满是感慨道:“你可是周韩的儿子?”

周斯昂含着泪行礼道:“是,草民是周韩的独子,名唤斯昂。”

定王点了点头:“我知晓你,林阳老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位举人,上次回祖宅,周韩同我讲起你从小念书,话里话外忍不住的自豪,你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情?”

林舒蕴听着周斯昂再把他的困难重新讲了一遍,她的眼眶微微湿润,转头看着站在她身旁瘦弱的女娃娃。

她瞬间就想到了当初一个人抱着璋儿来京城孤苦无依的样子。

那时候,她身上银钱也不多,只能抱着孩子寻一个份短工的活计,那段日子是她在京城受苦的开始。

幸好,幸好。

现在日子好起来。

她微微抬眸看着端坐在对面的陆誉,垂眸敛去眼底的情绪,轻声说道:“父王,已是午膳时分,我先带着瑛瑛用膳。”

瑛瑛闻言,小小挥动着手臂:“外公再见。”

转头又对着林望舒说道:“小舅再见。”

陆誉紧攥着交椅扶手上的指节泛着青白,他目光微抬,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冀,但小姑娘却没有望向他,便转身离去了。

陆誉看着林舒蕴离去的背影,唇线紧抿,下颌绷紧,眼眸中的情绪已然成为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另一旁,周斯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算计。

林舒蕴心头实在是难受,她好似没有办法平静地面对陆誉,五味杂陈的情绪在心头翻涌着。

她恍惚着走在抄手游廊,倏然回眸却看到了身后跟着的小姑娘。

林舒蕴微微俯身,伸手招呼过来:“你怎么跟着我跑过来了。”

原是周斯昂的女儿玉玉不知怎么偷跑了过来。

瑛瑛仿若一个护崽的小母鸡,双手一横挡在她的面前:“我不会把娘分给你的!”

玉玉怯生生站在原地,“姨…母,能给我梳漂亮的头发吗?”

林舒蕴看着这孩子浑身泥巴,还赤着脚,头发乱糟糟就像一个鸟窝。

看起来就比瑛瑛小了一岁的样子,整个人却比瑛瑛小了一圈。

“你爹爹身为男人,大抵不会照顾小娃娃的。”

似是听到了“爹爹”二字,小女娃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眶含泪,小声说道:“我…我想找娘…要娘抱抱玉玉。”

瑛瑛看着小姑娘可怜的样子,情绪瞬间被调动起来,她转身趴在林舒蕴的双腿上,也哽咽着:“呜呜呜呜呜呜呜,瑛瑛也没有爹,也想要爹抱抱”

林舒蕴左手哄着女儿,右手轻轻拍着玉玉,两个小姑娘哭的泪眼婆娑,泪珠挂在脸颊上,就算再冷硬的心也软了。

她对着明月吩咐道,“你先带着她去梳洗一下,一会儿再把她送到她爹爹那里。”

当明月把玉玉梳洗整齐时,她轻轻扯动着林舒蕴的手臂:“郡主,你来看。”

小姑娘手臂上伤痕累累,就像被细细的藤条鞭打过一般,明月轻声说道:“我悄悄问了问,小姑娘说因为没了娘被村里的小孩欺负的。”

“方才用浴盆给她沐浴,不过片刻间,嘴唇就变得青紫,她说心口痛痛的,吓得奴婢赶忙让她出来。奴婢猜测,小姑娘大抵是心疾。”

林舒蕴轻柔的抚摸着玉玉细软的发丝:“我听望舒说,父王把她爹爹安顿在外院,你且把她送回去。”

玉玉眼中满是不舍,红着眼睛揪着林舒蕴的裙摆,小声说道:“谢谢…谢谢姨母…”

林舒蕴看着玉玉年纪这般小就受了这么大罪,同为母亲,心中总是难忍酸涩和苦楚。

不知过了多久,明月回来禀报道:“奴婢送过去的时候,周公子正挑灯看书,手中还缝补着孩子的衣裳,看着是个刻苦勤奋的读书人。”

“他看着孩子衣冠整齐,一下子就红了眼,把奴婢给吓了一跳,他声音颤抖说日后定会好好报答郡主。”

林舒蕴叹了一口气,“你收拾些瑛瑛穿不下的小衣服,明日再给他们送去吧。”

之后的几日,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玉玉总是能每天寻到林舒蕴的梧桐院,尽管瑛瑛不愿同她玩耍,但小娃娃也能在院子里玩一天。

直至傍晚时分,周斯昂举一柄油纸伞,站在梧桐院门外唤着孩子。

他嗓音清亮温润,谨守男女大防,从不逾界,只在院门外隔着雨帘呼唤着。

林舒蕴刚开始还戴着面纱把小娃娃送出去,后来,周斯昂来得次数愈发多,不仅下午来接,而且午膳前也来。

但最近她忙着学琵琶,便让明月去送。

琵琶还是定王妃给瑛瑛选的乐器,小丫头拨动两下就撇着嘴哭,林舒蕴却生了兴趣,哄着小丫头,“娘陪你一起学,可好?”

就这样,乐师便开启了一对二的教学。

林舒蕴清晨起身后,伸展着胳膊准备去习琴,忽然看到了院子中摆着一堆箱子疑惑问道:“明月,这些东西是什么?”

“这是管家送来的,说是陆阁老送给小小姐的。”

明月缓缓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赫然摆放着两把一大一小的黄花梨螺钿琵琶。

名贵的木料泛着油润的光泽,螺钿在阳光下散发着七彩的光芒。

林舒蕴淡漠说道:“让管家派人来取,让他从哪来的,送回哪去,东西太过于贵重,我若是收下,终究心底难安。”

陆誉,这就是补偿吗?

她不需要。

父王母妃也会给她寻最好的琴,她的家庭已然不会让她再得到男人的小恩小惠而欢喜。

说罢,她转身准备迈出院门,门外的侍女却小小惊呼出声。

“郡主,这里有一封信!”

林舒蕴蹙眉望去,院门口的地上有一封被石头压住的信笺,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舒蕴轻启。

都不用她打开看,肯定又是陆誉的手笔。

她蹙眉反手就撕毁了信笺,成片的纸张仿若雪花般落在地上。

“日后若是再出现,直接烧了撕了便是。”

林舒蕴转身牵着瑛瑛离开了小院,朝凉亭行去,预备去见乐师习琴。

在远处,躲藏在树后的周斯昂在看到了林舒蕴撕毁信笺后,眼眸瞬间变得通红——

“你这大忙人可是稀客,来我家作甚?”

林舒宴最近日子过得甚美,妻子和孩子都回娘家,瑛瑛小魔头也顾不上来寻他,璋儿也忙于学武。

一下子他身边就少了两千只鸭子的吵闹,唯一不好的便是,陆誉竟然来到王府。

陆誉站在高处,似是在观看风景般,淡淡道:“以前我天天来的时候,你也没有嫌弃过,现在怎么还不让来了?”

当然是怕你看到蕴儿。

林舒宴当然不能直接说出口,嬉皮笑脸道:“毕竟你也是陆阁老,我这不是怕耽误了您的公务。”

陆誉正欲说些什么,忽然听到了一阵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就连小姑娘的声音也咯咯地笑个不停。

他循声从抄手游廊处的方窗望去。

只见前几日那个穷书生正抱着睡成鸡窝头的女儿,眼中满是窘迫和尴尬,他挠了挠头笑着说道:“还得麻烦郡主帮着梳洗一番。”

林舒蕴对着穷书生笑着眉眼弯弯,一双眸子星星点点仿若星辰。

但她这段时间却从未给过他一分好脸色。

陆誉微微蹙眉,声音变得冷淡道:“这个人怎么还在王府?”

林舒宴折扇轻轻拍打着手心,“他爹救过我父王的命,便把他留在了外院。”

“那人总拣我父王在府时捧书求教;要么就是在花园中帮助种花弄草,我母妃见过几次后,总是笑着赞美他;还有我妹妹心疼他那女儿,便把瑛瑛穿不下的小衣服都给了他,目前看来此人是一副勤勉读书的模样,有些心机却性子不坏。”

林舒宴缓缓地说,陆誉却从中听出了一抹不一样的味道。

“这不就是想着攀附定王府的高枝吗?妄想着讨好所有的人,日后能给他在仕途上些许助力。”

陆誉的话使得林舒宴一惊,他眉头紧锁,唇角微张:“你好似说的有些道理,但他看起来品行端正并无不妥。”

林舒宴还在细细琢磨,陆誉却看到了林舒蕴眉眼浅笑着接过了穷书生送给她的一本书。

此时,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剩下了两步。

陆誉指节捏得青白,下颌紧绷,一股酸意猛地自心底翻腾而起,直冲喉间。

他千里迢迢自江南寻得的黄花梨琵琶却被林舒蕴原样退回,如今,她竟收了那穷书生相赠的一卷破书。

他转身向后走去,两人交谈的声音愈发清楚。

“郡主的夫婿是为何”

穷书生眼眸闪过一道寂寥,悲伤道:“我娘子当初生下玉玉,身体虚弱,孩子还没两岁,她就撒手人寰了。”

林舒蕴垂眸说道:“我夫婿只是个普通庄稼汉,读过几年书,可惜命薄,落水而亡,终究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倒也不必再提了。”

“抱歉,是我多言了。当初我原是想着再寻个妻子,但总归怕她对玉玉不好郡主可有想过再觅良婿?”穷书生问道。

原来如此。

陆誉唇角紧抿,手指已然要把扳指捏碎,一个穷鳏夫竟要把主意打到他的挽挽身上。

林舒蕴没有说话,明月的声音却突然响起:“郡主,我们该启程前往护国寺了。”

林舒蕴轻声说道:“周公子,我今日还要带着瑛瑛去护国寺上香,就不招待你了。”

穷书生声音急切又带着几分忐忑道:“郡主能带我一起吗?这几日便是我夫人的忌日,不久之后便是会试,我也想去拜一拜,以求金榜题名。”

那人生怕林舒蕴不同意,咚地一声抱着娃娃跪在地上,哽咽道:“还请郡主见谅。”

林舒蕴顿了顿,说道:“好,明月你再唤人架辆车,我们马上启程。”

陆誉转头看着林舒宴逐渐靠近,低头垂眸掩饰掉眼底的怒意,抬眸的瞬间化为了淡漠。

他对着好友说道:“我朝中还有要事,今日便不叨扰了。”

林舒宴蹙眉正欲说些什么,便看到了陆誉急匆匆离开的背影。

这人最近当真是有些奇怪——

自从被哥哥寻到后,林舒蕴总是会寻着机会带着孩子们来护国寺上香。

毕竟被从皇帝派人追杀,她竟跌落在悬崖上的延伸平台上,恰好能让林舒宴寻到她。

她重伤昏迷身上还多处骨折,怀中的瑛瑛也安稳地生了下来。

此番劫后余生,她心中总是存着一份感激,思来想去只能感谢神佛庇佑。

林舒蕴跪在蒲团上,她看着莲台之上面容宁静祥和大佛,双手合十,合上双眸,静静地祈祷着。

周斯昂也学着她的样子,俯身叩首在大佛面前,闭上双眸的刹那,心中涌现出有着无数个念头。

一想到他计划了许久的事情,即将在今日成功,他嘴角的笑意便怎么都压不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双眸时,林舒蕴已然离开了大殿,他焦急地四处张望着,疾步跑至周围快速寻找着。

倏然,在远处莲花池附近,看到了林舒蕴身着浅蓝色衣衫的身影。

他唇角轻勾,当即扬起平日那副温和清朗的笑容,朝着林舒蕴快步走去。

突然,一个身着宽大长袍的玄衣男子突然把林舒蕴扯到了狭小假山后的一处房间中。

身材高大的侍卫顺势守在门口。

周斯昂赶忙藏在廊柱后,他的双腿瞬间酸软,心脏怦怦直跳,若非他没有看错的话,那个男人正是内阁首辅陆誉。

第40章

林舒蕴本想绕过荷花池,回禅房看看睡着的瑛瑛,突然却被一双带着厚茧的大手扯住了手腕。

她下意识惊呼出声,却被男人宽厚的大掌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四肢冰冷变得浑身僵硬,身体瞬间被男人扯进了旁边狭窄的房间中。

昏暗的环境使得她愈发恐惧,当她扯下头上的发簪,抵着男人的胸膛。

“挽挽,是我。”

陆誉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林舒蕴眼眸气得滚圆,脸颊上布满了红晕,她三魂七魄险些被吓跑,她紧咬着牙关,愤懑说道:“陆誉,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间房间甚是狭窄,他们身后皆是扫帚铲子一类,两人站在其中,连转身都分外困难。

若是远远望去,两人仿若相拥而站。

陆誉身上的兰香不停地窜进林舒蕴的鼻腔中,她双唇抿成一条直线,稍稍向后靠了靠。

陆誉仿若发现了她的动作,他微微俯身,使得两人的距离比方才还要近。

“挽挽,能不能也对我笑一笑?”

陆誉忽然说起莫名其妙的话语,林舒蕴思来想去也搞不清状况,但她突然一惊,为什么要被陆誉牵着话走。

她转头避开他炽热的视线,冷冷说道:“当初笑得阳光明媚的时候,世子爷不知道珍惜罢了。”

陆誉胸膛突然快速起伏,似是再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情绪,过了许久之后,他声音沙哑说道:“挽挽,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三人。”

林舒蕴听着陆誉声音微颤,她缓缓抬眸望去。

陆誉今日身着一袭宽大的长袖玄色勾金线祥云纹样的长袍,头戴一顶翠玉金冠,玉带缠腰,俨然是一副位高权臣的模样。

但他眼眶泛红,眼眸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若要把她吞噬一般。

“你日后离周斯昂远些,此人心机深沉不得不防。”

林舒蕴这才明白陆誉方才眼中爆发的情绪究竟是为何,竟是因着她对周斯昂笑便醋了。

“你非我爹娘,我凭什么听你的。”

林舒蕴一瞬不瞬地看着陆誉的眼眸,反驳道。

陆誉轻吸一口气,“他一个落榜两次的鳏夫,若不是看上定王府的权势,看上你身为郡主的名号,怎会一次次接近你?”

“鳏夫?我还是寡妇,我的夫婿也死了,你这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此刻,林舒蕴的脑海已然被情绪占据,她已然没有理智去分辨陆誉究竟在说什么。

她就是不想听,也不愿听他说话。

“挽挽”,陆誉眼中满是无奈:“我在朝堂这么多年,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他装成一副志存高远的书生样子,不还是为了能攀上定王府的高枝?”

“攀上那又怎样,他是鳏夫,我是寡妇。况且男未婚女未嫁,若是有朝一日成婚,定会让陆阁老来定王府喝一杯喜酒。”

林舒蕴撇开头不愿望向陆誉,说出口的话却如刀剑般狠狠刺向了他的心脏。

陆誉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顿了顿说道:“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回到在西北那样的日子”

林舒蕴低着头眼眶逐渐泛红,她强撑着一口气说道:“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

陆誉看着林舒蕴那副冷淡模样,当即转身,一把推开门的刹那,咬牙道:“好,既然如此,那我便离你远些。”

林舒蕴看着陆誉的背影,眼眶瞬间发红,她吸了吸鼻子,紧攥着手帕朝着陆誉离去的反方向离去。

而躲藏在一旁的周斯昂瞳孔瞪得巨大,他寻了许久才找到一处能听清他们说话的地方。

他似是听到了两人在什么西北往事,仿若一副前尘未了的模样。

真没有想到定安郡主竟然和权倾朝野的陆阁老曾经有一段情爱过往。

他仿若捡到了稀世珍宝一般,眉眼中满是癫狂的笑意,抚着廊柱缓缓跪在地上,朝着佛祖大殿的方向重重磕头。

他的愿望很快就能达成了,他很快就要成为京城新贵了。

想到此刻,周斯昂眼中满是狂热,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帕子,往帕子上倒了许多诡异的粉末,眉眼中满是狡黠地偷偷跟在了林舒蕴的身后。

莲花池的假山众多,林舒蕴朝着陆誉相反方向走到了这里,便不愿回头朝着更近的路走。

她看着佛门之地盛开的白莲,听着悠长的梵音,心中翻滚的情绪却久久未能平复。

忽然,身后传来了石子被踢动的声音,林舒蕴心中的郁烦仿若一张大手紧攥着她的心脏。

她倏然转头,“陆誉,你究竟想”

林舒蕴话音未落,她的双手突然被人攥在身后,她的口鼻瞬间被一张酸臭的帕子紧紧捂着。

她挣扎着呼吸着,身后周斯昂的压低声音又着癫狂的语气,大笑道:“你喊吧,呼叫啊,你挣扎的越快,吸进欢情散就越多。”

说着说着,周斯昂捂着林舒蕴的口鼻更加用力,他讥笑道:“定安郡主,我专程为了你从老家的青楼带来烈性最高的欢情散。”

“除了男人,无药可医。”

林舒蕴紧闭着口鼻挣扎着,难以抵挡药粉不停地吸入鼻腔。

“吸吧,等你浑身血液翻滚,情欲难挡时,我便是你的夫婿,哈哈哈哈哈。”

周斯昂看着林舒蕴的眼神逐渐迷离,他激动地扯着她扔向山洞中。

“你放肆!”

林舒蕴气若游丝地说道。

周斯昂抱臂看着伏跪在地上的林舒蕴,俯身扯下她脸颊上的面纱,“听说丢失的定安郡主被寻回来的时候,我便想到了上京城。”

“听说定安郡主相貌丑陋,死了汉子还带着两个拖油瓶,那我便想着委屈自己成为你的夫婿。”

“只因我家中没有权势,会试才屡屡落第,我也想成为权贵,也想被人伺候,我想知晓会试的题目,所以我从林阳老家就算计好了全部。”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亲爱的郡主,你竟然还和陆阁老有一腿,没关系,以后你们幽会,我身为你的夫婿是不会介意的。”

周斯昂越说越兴奋,一双眼眸已然看到了光明的前程。

林舒蕴手指紧攥着,她仰着头沙哑说道:“你要是敢动我我定会杀了你。”

“杀我?郡主舍得吗?”

周斯昂毫不在乎地缓缓扯着腰带,眼中满是恨意,“我本想和你培养培养感情,你竟撕碎了我给你的信。”

“若是要怪就怪你自己吧,我给了你那么多机会,你竟然没有对我动心。”

说罢,周斯昂抬手给了林舒蕴一巴掌。

林舒蕴捂着脸颊,颤抖着伸手欲刺向他,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你知晓玉玉的娘是怎么死的吗?”

“是被我打死的,她一个有心悸的病秧子,连个儿子都生不下,还嫌我花光家里的钱。”

“活该去死。”

周斯昂笑着癫狂,“过了今日,我愿意为了你,忍气吞声成为定王府的赘婿,成为你的郡马。”

林舒蕴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的伪装竟然骗过了定王府所有人,一个穷且志坚的举人,现在已然变成了攀附权贵的癫狂。

她的身体愈发虚弱,眼神迷离甚至看不清周斯昂的脸,她浑身仿若被烈火焚烧。

林舒蕴看着男人逐渐靠近的身影,颤抖着向后蜷缩着。

周斯昂就是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贵女伏在他脚下,仿若一条苟且偷生的老鼠般被玩弄的样子。

突然,林舒蕴不知从何出拿着一块石头,重重砸向了他的额头。

他的眼前瞬间一黑,温热的血液瞬间顺着鬓角流下。

趁此机会,林舒蕴迈着酸软虚弱的双腿,用尽全身的力气刚迈出山洞,就被周斯昂一巴掌扇了进去。

“你个臭娘们,竟然敢打老子。”

只听咚得一声,林舒蕴瞬间摔落在地。

恐惧仿若一双大手紧攥着她的心脏。

逃跑的手段已然耗尽,身体中升腾而出的邪火已然顺着血管灼烧着她的四肢。

她的双颊已然染上了一抹不正常的红晕,脸色的红斑愈发显眼,视线已然逐渐开始模糊,双眸中的泪水已然止不住的滑落。

看着周斯昂愈发靠近,她反手用金簪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中。

“臭娘们,竟然敢”

眼见周斯昂再次抬手打她的时候,林舒蕴浑身一颤,双眸紧闭。

但预想到的疼痛却没有落下,耳边却响起了一道重重的响声。

“咚—”

而后周斯昂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她的耳边炸开。

她紧张的睁开眼眸,只见陆誉脸色阴沉,手中闪着寒光的长剑,已然刺向了周斯昂的□□。

林舒蕴仰起头看着陆誉,顷刻间,眼眸中泪水不停的滚落。

“挽挽,别哭”

陆誉脱下身上的衣袍裹着她颤抖的身体,眼中满是心疼,手指轻抚着脸上的红痕和被打的伤痕,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都怪我,是我来迟了。”

林舒蕴身体中的邪火再次燃起,她已经听不清陆誉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