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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陆誉身上清冽的兰香仿若凝成了一阵清爽的寒气,滋润着她滚烫的肺腑,抵在她脸颊上的指腹也带着*一抹寒意。

她好像被引诱了。

林舒蕴紧咬着牙关,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她气若游丝道:“先离开这里”

“好”,陆誉眼中满是心疼,他宽厚的手臂横抱起林舒蕴,感受着她微微颤抖着的身躯,心中的怒火便止不住的燃烧。

一想到她被逼迫蜷缩在假山的山洞中,发鬓凌乱,眼眸中满是恐惧和害怕,明显的巴掌印记还在脸颊上。

罪魁祸首已经捂着双腿之间,匍匐颤抖着逃离着,倒吸着凉气嘶哑求救道:“救命啊!救命啊!有人在佛门重地杀人了!”

陆誉将林舒蕴紧紧抱在怀中,只觉她身子抖得愈发厉害。

他眼中满是寒意,大步向前,举起长剑抬手就要刺向周斯昂的后心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苍老的声音。

“陆大人,手下留人。”

陆誉眼眸阴郁,回眸望去。

远处传来了锡杖点地之声,护国寺老住持身形微佝,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双手合十,苍老劝诫的声音缓缓响起:“陆大人,佛门之地,不可杀生。”

陆誉冷冷说道:“我便替佛祖除了孽畜又有何妨?”

主持眼眸清明,缓声说道:“欲知过去因,当观现在果;欲知未来果,当观现在因。”

陆誉沉声道:“我不惧因果,也不信来世。”

老住持摇了摇头:“共业交缠,如荆棘共生,陆大人不怕,但杀伐结怨还会影响子孙后代。”

陆誉顿住了,他没有再反驳,紧攥着长剑的手指却微微向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陆誉放弃了,他手指轻挑用力向前一刺,闪着寒光的长剑瞬间刺向了周斯昂的腹部。

随着周斯昂痛苦的呻-吟声,陆誉抽出长剑的刹那,铁锈味的鲜血瞬间飞溅而出。

“我不杀他,但他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佛祖给不给他机会了。”

陆誉冷冷说道。

“快些陆誉快些离开这里”

林舒蕴扯着陆誉的衣襟,娇柔的声音喘着粗气在他耳边响起。

陆誉眼眸瞬间化为了无穷的柔情,他轻声哄道:“好,我们这就走。”

林舒蕴已经快撑不住了。

她被陆誉横抱在胸前,身体中邪火却越烧越旺。

陆誉身上的兰香味就像小钩子不停地挠着她的心,欲望上头已然没有了理智,她下意识拨动着男人胸前的衣襟,偷偷轻嗅着他身上逐渐浓郁的香气。

她就像干涸了许久的泉眼,重新迸发出涓涓泉水,身体的粘腻已然使得她不能在佛门之地停留。

陆誉看着林舒蕴已经快把他的衣襟给扯开,他快步走向马车,温柔地把她放进寺庙外的马车内。

“我们马上回京城去寻郎中。”

林舒蕴听不懂陆誉在说什么,她湿漉漉桃花眼中满是迷离,但双-腿-却夹着他的手臂不让他离开。

陆誉抬眸看着林舒蕴的刹那,他瞬间撇开眼眸,压抑着身体的欲望,声音沙哑说道:“挽挽,放开我。”

“我带你回京城寻郎中,一个时辰便能回去。”

回京城?一个时辰?

林舒蕴的脑海中似是觉得有什么不太对,但又想不到究竟是哪里不对。

她睁着眼睛迷茫地看着陆誉,“我好像落下了什么”

林舒蕴紧咬着唇角,疼痛使得她瞬间想到。

“不行京城太远瑛瑛还在禅房等我回去她会哭”

陆誉轻抚着她的发丝,轻声哄道:“我马上派人把她送回去,你不能再耽搁了。”

怎么这个人就是听不懂话呢?

林舒蕴昏沉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了方才恶毒书生的话语。

——“除了男人,无药可医。”

男人?面前不就有一个人吗?

林舒蕴已经被这股邪火烧到烦躁,她蹙着眉仰起泛红的脸颊,顺势扯动陆誉的衣襟。

“陆誉”

林舒蕴不敢再说什么羞人的话语,只得用含水的桃花眸满是渴望的凝望着陆誉。

陆誉深邃的眼眸已然变得幽深,他缓缓远离林舒蕴,低沉的声音沙哑说道:“挽挽,你现在不清醒,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

林舒蕴看着陆誉一副克制的圣人模样,她紧攥着他的衣袖,赶忙说道。

陆誉用力抽动衣袖说道:“那也不行。”

“陆誉”,林舒蕴突然大喊一声,随后声音又变得轻柔委屈,小声控诉道:“你是不是不行了?”

陆誉缓缓抬眸望去,林舒蕴鬓角沾染着汗水,红着眼眶,捂着胸口,小声啜泣道:“陆誉,我已经难受的快要死了。”

“挽挽,你会后悔的。”

陆誉染上了情玉的声音,缓缓在林舒蕴的耳边响起。

林舒蕴看着陆誉靠近的身躯,她摇了摇头,“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好。”

陆誉沉默了许久,紧紧抱着林舒蕴,感受着她温热的身体,感受着她仍然在胸膛中跳动的心脏,眼眶逐渐泛红。

整整五年,他能再次将她相拥在怀中,已是命运的恩赐。

“不能脱下我的衣裙。”

“好。”

若是掀开车帘,车厢中的两个人仿若偷情一般,男子端坐在主位上,女子娇柔地坐在他的腰肢上似是在哭泣。

交流逐渐开始,林舒蕴紧攥着陆誉的手臂,小声喃喃。

“好疼”,

陆誉怔了一下,缓缓停下,林舒蕴赶忙缠着他:“不行,你不能跑。”

“好,都听挽挽的。”

初夏漫长,汗水在闷热的车厢内相互交融,低沉沙哑的喘-息-声交错响起。

兰香、脂粉香逐渐沾染上了石楠花香气,山野间一道鸟雀啼叫声,林舒蕴昏沉的神智逐渐回笼。

她感觉小腹中的邪火逐渐浇灭,心绪平复了下来,理智逐渐战胜欲望。

林舒蕴下意识摇了摇昏沉的脑袋,男人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边,声音哑声问道:“身上还是难受吗?”

这熟悉的声音使得她猛然一颤,她猛地一僵,视线逐渐清晰,手指的触感也分外灼人。

隔着衣襟,她的掌心下竟是陆誉坚实起伏的胸膛,而她此刻正跨坐他结实的腰腹上。

她缓缓抬眸。

陆誉一双眼眸已然通红,她的心脏咚咚直跳,快速扯过跌落在他身后的面纱,当即撑着车厢站起身来。

她掸了掸衣裙,快速挽起发髻,“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突然,陆誉却扯住了她的手腕。

林舒蕴根本不等陆誉开口,还未褪去情潮的声音沙哑说道。

“陆阁老莫要挂怀,权当作以前无数次欢好的其中一次况且我也不会到处乱说,防止耽误了您的亲事。”

“至于定王府,也请陆阁老莫要乱说话,保守秘密。”

陆誉急促唤道:“挽挽”

他话音未落,林舒蕴就掀开了车帘,就快速离开了这里。

他看着林舒蕴头也不回的背影,心中升出一抹怅然若失的酸涩,除了哄着他给她解药外,竟是连一句柔情蜜意的话语也没有。

他就像她用过就丢的茶盏一般。

此时,远处的拐角处停靠着一辆朴素的马车,一双手缓缓掀开车帘。

那人身着银白色四爪蟒袍,长相温和笑眯眯说道:“定安郡主竟然和我亲爱的弟弟有私情,他和皇帝老儿真不愧是父子,都喜欢些有夫之妇。”

看着陆誉的马车缓缓离开,男人轻轻拍手指,侍卫当即揪过来被包扎好的周斯昂。

“你说他们曾经在西北就有私情?”

失血过多的周斯昂脸色惨白,他赶忙点头道:“回禀二皇子,是他们自己说的。”

二皇子温和的面容中带着一抹狡黠,他微微俯身笑着说道:“哦?你想要权势吗?”——

林舒蕴强撑着双腿,转身走过陆誉马车看不到的地方时,双腿已经酸软打颤,粘腻的液体还在双-腿-间流淌着。

她只得搀扶着墙,缓缓走回到了寺庙。

禅房的房门刚刚推开,瑛瑛就已经红着眼睛扑进了她的怀中,呜咽地哭诉道:“呜呜呜呜呜,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一直不回来。”

林舒蕴被小家伙撞得向后踉跄了两步,险些就要被门槛绊倒,明月赶忙快步搀扶着:“郡主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瑛瑛瞬间着急也望向她。

林舒蕴笑着抱起小家伙:“娘没事,不要担心。”

瑛瑛扑在她的肩膀正欲撒娇,忽然却仰着头嗅来嗅去。

林舒蕴心中一惊,莫不是和陆誉欢好的味道还在,她赶忙推开小家伙:“怎么像小黑一样乱闻?”

“娘身上有股兰花的味道,香香的。”

林舒蕴轻舒一口气,轻柔说道:“快去收拾东西吧,我们该回家了。”

瑛瑛当即欢呼着跑向床榻,去抱自己的布老虎。

此时,明月似是察觉到郡主的异样,赶忙搀扶着她。

林舒蕴凑在她的耳边,小声说道:“帮我去医馆开一份避子药。”

明月的眼睛瞬间睁得巨大,唇瓣止不住的在发颤,小声惊呼道:“郡主!”

明月的手指赶忙触碰着她的身体,眼眶逐渐泛红。

林舒蕴赶忙轻拍着她的手:“没事,没有被歹人欺负,你偷偷去寻,也莫要告诉父王母妃。”

明月眼泪已经溢出眼角,“奴婢应该抱着小姐陪您去”

林舒蕴赶忙擦拭着她的泪水,“莫哭莫哭,我发誓真的没有被人欺负。”

“为什么要”

避子药三个字还未说出口,瑛瑛已经冲了过来:“明月为什么哭了。”

林舒蕴笑着说道:“因为明月也想回家了。”——

回到王府,林舒蕴便直奔定王夫妇的院落。

看着父王母妃担忧的眼神,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眼泪就先流了下来。

她扑进定王妃的怀中,隐去了陆誉和迷药之事,将周斯昂的恶行从头到尾哭诉了一遍。

“若非若非我趁机跑到了人多的地方,大抵已经被他”

迟来的后怕就像冰冷的湖水逐渐把林舒蕴淹没,恐惧害怕的情绪瞬间染上了心头。

若是若是陆誉不在,她真的会被歹人玷污。

定王怒而拍桌,“王府上下不许再放这个人回来,若是一朝看到乱棍打死便好了,至于他的孩子已经让太医看过了,立刻送回林阳老家。”

定王妃红着眼眶,拍着女儿的后背,轻声哄道:“没事的没事的,舒蕴不怕了,父王母妃都在。”

林舒蕴感受着母亲的温暖怀抱,抽泣地点了点头,脑海中却想到了一件事。

她不想欠陆誉什么——

宣平侯府,

小厮轻轻敲响陆誉的书房,禀报道:“世子,这是定王府送来的信笺。”

陆誉蹙眉。

林舒宴要寻他素来不递信,此番是要作甚?

打开信封的刹那,他心中顿生疑惑。

这薄薄的信封中,没有一个字,只塞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他攥着银票思索了半晌,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誉背脊微僵,怔了一下。

这是封口费?还是买笑金?

第42章

夏日午后的太阳总是分外毒辣,时不时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微风,蝉扯着嗓子在树上鸣叫着。

午膳后,侍女放下遮蔽蚊虫的纱帐,冰盆放在屋内传来丝丝凉意。

林舒蕴和瑛瑛躺在屋内的竹席上,摇着折扇,拿着肉干逗弄着小黑,手边还有侍女备好的瓜果点心。

当真是悠闲安稳的生活。

“郡主,奴婢听王妃身旁的姑姑说,玉玉已经回到林阳了。”

听着明月禀报,林舒蕴坐起身来,转头轻抚着熟睡的瑛瑛,轻声叹道:“真是个可怜的丫头。”

明月接过林舒蕴手中的蒲扇,缓缓扇动着说道:“听说王爷这次把她托付给了林阳老家的婆子,还给了些银钱,衣服也照着您的吩咐买了一箱平常款式,吃穿用度应该是不用担心。”

林舒蕴摇了摇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娃娃这般小,穿的太好会遭人嫉妒,你们时不时让人帮衬着。”

明月轻嗯一声,随后紧张地看着屋内屋外没有人,她赶忙从身旁的小食盒中取出一碗黝黑的药汁,酸苦的药味瞬间充斥着屋内。

“这是您让奴婢去寻的避子药,奴婢躲着人在医馆熬好端过来的。”

说罢,明月眼眸中满是伤心,眼眶泛红,眼泪瞬间就要滴落。

林舒蕴这才发觉,原来距离周斯昂陷害她的日子,才过去了短短三天。

这人心里舒畅后,日子都仿若变慢了许多。

林舒蕴看着苦涩的汤药,倒吸了一口凉气,一饮而尽。

明月赶忙给端来一盘果脯,“郡主你吃些,缓缓口中的苦涩。”

林舒蕴顺势攥着明月的手,笑着说道:“不要担心,真的不是被人欺负了。”

明月含着泪点了点头。

下午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林舒蕴绣绣荷包,逗弄孩子,看着小黑叼着玩具在院子中跑来跑去,抬眸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该去接璋儿回家了。

想到此处,她心中不免一紧,去上书房的路上,只怕是会遇见陆誉。

但转念一想,遇到又怎样,事情既已挑明,她也不用再躲着他。

总归是桥归桥,路归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林舒蕴穿戴整齐,戴着面纱遮住脸上红斑,刚走出院门便看到了匆匆赶来的世子妃。

“舒蕴,等等我。”

林舒蕴笑着福身道:“嫂子这是要一同去接孩子吗?”

田假结束后,比璋儿小半年的霖儿也被送到了上书房。

若说林舒蕴是害怕自家娃娃被欺负,她的世子妃嫂子便是害怕霖儿第一天去了就打同窗。

世子妃哭笑着说道:“我且去看看,若是打着谁家的金疙瘩,我也好去赔礼道歉。”

林舒蕴安慰道:“不会的,嫂子莫要担心。”

有句老话说得好,最了解孩子的人莫过于亲生父母。

林舒蕴的马车刚到上书房的门口,一位宫女已经匆匆行了过来,“可是定安郡主?贵府的公子们今日聚在一起殴打同窗,现在正被罚站在上书房的院子中。”

世子妃当即坐不住了,挽起袖子就要冲过去:“我就知道他今天就要闯祸。”

“可是打着哪家孩子了?”

宫女犹豫了片刻,解答道:“这次是打了群架,夫子惩罚了所有人”

宫女话音未落,世子妃已经冲进了院中,林舒蕴快速跟了上去。

三个孩子背对着大门,头顶着厚厚的书册面对着红墙罚站着,时不时传来小声地说话声。

霖儿轻哼了一声说道:“这次是我们大意了,下次要寻个没人的地方打他们。”

璋儿劝阻道:“不行不行,我们要用智慧,不能蛮干了。”

另一个小卷毛叉着腰说道:“无妨,这算什么惩罚,我爹让我每天扎马步就是一个时辰。”

世子妃环臂站在儿子身后,重重地咳了两声。

三个娃娃瞬间颤抖,头顶的书册哗啦啦瞬间坠地。

霖儿咽了咽唾沫,缩着脖子,僵硬地转身呵呵笑道:“娘,美丽的娘,你怎么来了?”

世子妃当即揪着霖儿的耳朵,“你怎么不想想又给我闯祸了。”

霖儿哼了一声:“我这是出师有名,是正义出战。”

璋儿伸手护着霖儿,眼眸中满是祈求地看着林舒蕴:“娘,这次不是我们的错。”

林舒蕴招了招手,拿起手中的锦帕擦拭着儿子额头的灰尘:“给娘讲一讲,为什么打架?”

“因为他们说我们,没爹没娘,我们就狠狠揍了他们一顿,让他们乱说话,我的发型”

小卷毛话音未落,一双温柔的手已经帮他扶正了头上的发带,香香的帕子擦拭着他的额头。

温柔地就像他梦想的娘亲一样。

林舒蕴从未见过这般精致的娃娃,发丝微卷,在阳光下的眼眸看起来就像是浅棕色的琉璃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姜然,我爹是征北大将军姜以安我没娘,家中还有几匹马”

林舒蕴扑哧一声笑出声:“你若是再说,都快把家底给说出来了。”

世子妃知晓了儿子打架的缘由后,无奈说道:“你怎么这么笨,你爹打架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

霖儿惊呼道,“哇”,说罢,他挥着手喊道:“姜然,我们送你回家,姑姑的车上已经备上吃食了。”

“不,不用,我爹”

江然话音刚落,似是在门口看到了什么,眼眸放着光大声喊道:“爹,我在这里”

林舒蕴循声而望,还未看清来人,身旁已然传来了世子妃嫂子的小声惊呼声。

“朝中竟然还有这般俊朗的男人”

林舒蕴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形高大,眉眼深邃的男人缓缓走了过来。

附近的宫女们也红着脸,在窃窃私语着。

若是她哥哥是风流倜傥、五官端正;陆誉是清冷孤高,仿若一株兰草,面前的姜以安便是五官深邃,身形挺拔,一眼望去便知是个俊俏的男人。

姜然扯着他过来,介绍道:“这个是,这个是我爹。”

世子妃扬着最明媚的笑容,“原来将军便是姜然的爹爹,我父亲曾经不止一次的夸奖过你。”

姜以安拱手行礼,“老将军最近身体可好?”

“有劳将军挂心了。”

林舒蕴看着姜以安望向她,她微微福身行礼,点头示意。

而在远处的文渊阁后门,

陆誉身着暗红官服,远远地眺望着此处,他的心头却止不住翻涌着酸涩。

怎么才解决了那个穷酸鳏夫,又冒出一个年过而立还尚未娶妻的将军?

若非他没有看错,方才还瞧见几个鳏夫、和离未娶的公子哥装作一副慈父的样子来接孩子。

小吏看着陆阁老默然凝视,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之后,他轻声说道:“陆阁老,朔北胡夷部有折子上奏,请尚公主,行和亲之事。”

陆誉沉默了。

镇守朔北边境的军队正是他父亲宣平侯陆彦的旧部。当年,陆彦便是在与胡夷部的厮杀中战死沙场。

正因如此,皇帝才将他的母亲沈诺从宫中放归侯府处理丧事。然而,皇帝却没有料到,沈诺对陆彦用情至深。

当陆彦漆黑的棺椁被抬进侯府的那一刻,众目睽睽之下,沈诺哭着撞向棺木,殉情而亡。

年幼的陆誉踉跄地趴在母亲的身旁,哭着喊道:“娘,你不能走,不能走。”

一夜之间,陆誉父母双亡,沦为孤儿。

他自知自己不是陆彦的亲生骨肉,但此生与父母最快乐的时候,便是在五岁那年,随母亲远赴朔北寻爹爹的日子。

他们一家人坐在帐子里,分食着香喷喷的烤羊腿。陆彦爹爹笑起来温和,抱着他坐在高头大马上学骑射,打野兔。

前几年他镇守在朔北,也同胡夷部交战过几次,随着单于愈发年迈,他的儿子们外强中干,难堪重用。

一个小小的蛮夷之族也敢来求娶朝中公主。

陆誉当即票拟道:“驳回。”

第二日,

陆誉正准备去上书房寻璋儿时,皇帝身旁的李公公却来到了文渊阁,笑着谄媚道:“陆阁老,陛下在菱花阁等您。”

他心中顿生疑惑,手指从荷包中拿出一块银锭子,轻笑道:“公公可知,陛下寻我何事?”

李公公收拢好银子,笑着说道:“老奴听说貌似是关于和亲”

陆誉在整个宫中最厌恶的地方莫过于菱花阁,他的母亲曾经被囚禁在此处。

皇帝却总是对这里念念不忘,一副故作情深的样子当真是可笑。

陆誉垂眸整理好情绪,看着皇帝正坐在母亲曾经的古琴旁,他拱手行礼道:“臣陆誉见过陛下。”

皇帝笑着说道:“承玉上次派人送来的茶已经没有了,朕甚是欢喜,你可还藏着些?”

陆誉眼眸闪过一抹阴郁,唇角勾起道:“若是陛下喜欢,臣自当竭力为陛下准备。”

皇帝眉眼笑着,又想起了要事,沉声说道:“承玉,你还是太过于年轻。”

陆誉故作不懂道:“还请陛下明示。”

“和亲便是安稳这帮子蛮夷最快速的法子,一个公主能稳住十年局势,朕的军队便能再发展十年。”

皇帝冷漠地说道。

陆誉反驳道:“朔北这些蛮夷已然不是十年的样子,只要有强兵出击,不出一年,定会剿灭。”

“砰—”

一道剧烈的拍桌声打破了屋内的平静,皇帝怒而说道:“胡夷部自愿臣服,你可知一场战事下来要废多少银子,要耗多少粮草,一个公主便能解决的事情,何须再废功夫。”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陆誉拱手俯身道:“臣可以领兵出征,一年之内定能平定朔北,还请陛下三思。”

“朕乏了,承玉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

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皇帝拨动着琴弦,低声喃喃道:“诺诺,咱们儿子和你一样,总是能惹朕生气。”

说罢,他躺在沈诺曾经睡过的床榻上,淡淡吩咐道:“给朕把京城所有三品官以上的未婚女眷的信息收集一下,做得隐蔽些,莫要被他人知晓。”

李公公俯身应道:“奴才这就去办。”

陆誉行至宫门口,回头看着红墙琉璃瓦,巍峨的皇城赫然屹立在京城的中央。

皇帝定会在朝会上商议此事,还有机会让臣子驳回皇帝的想法——

五日后,大朝会前。

在秦华门和安睿门中有一段上朝官员必经之路,内务府太监经营许多的摊子,专门为了解决大臣们早膳问题。

礼部尚书揣着两个烧饼,大步向前走了两步,撞了撞老兄弟的胳膊:“喏,给你一个,今天怎么乐呵呵连早膳都不用了。”

定王仰着头,看着家中只有三子的老兄弟,炫耀道:“你自己吃吧,我女儿今天早晨做了酸汤饺子,一会散朝回去再吃。”

礼部尚书吹了胡子,冷哼一声:“就你有女儿。”

“是的,就我有,你没有。”

定王哈哈大笑道。

站在他们身后的陆誉也听到了定王的话,他垂眸抿了抿唇角,眼中满是思念。

在穷困的西北,能吃上一顿饺子便是了不得的事情。

他们没钱的时候,挽挽知晓他喜欢酸味的食物,便总是跟着邻居婶子摘野菜,制成野菜饺子。

之后,他在镖局教骑射攒了些银钱,挽挽便能去买些羊肉做饺子。

他们日子清苦,但总有盼头。

他眼中闪过一抹苦涩,在心底轻叹一声,径直向前走去。

随着三名强壮太监在大殿前甩鞭,震耳欲聋的噼啪声在大臣耳中响起。层层接力的传唱声回荡在未央殿前。

“百——官——觐——见——。”

雁行有序的文武百官整齐划一跪拜在大殿前,如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心中瞬间涌上出无尽的快感。

皇权至上,他便是天命所归。

“前几日,朔北胡夷部想要朝中公主和亲,以示交好,众爱卿怎么看?”

皇帝手指拨动着桌子上的小册子,淡淡问道。

不等陆誉说话。

征北大将军姜以安,高声回禀道:“回禀陛下,胡夷部单于已然年过六旬,其子不足为惧,我朝可以一战。”

文官当即有人反驳道:“户部银钱所剩无几,不论是太庙修缮还有东南抵御沿海倭寇,已然是捉襟见肘了。”

下面众人熙熙攘攘说着自己的观点,皇帝睥睨着阶下大臣,转头问道:“陆誉怎么看?”

“臣不同意和亲。”

皇帝点了点头,又转头望向另一侧,看向至交好友问道:“定王呢?”

“臣不知。”

当定王还是世子的时候,老定王就告诉他,朝中不需要一个有能力有权势的异姓王,只有保持中庸或是无能,定王府才能在朝廷中生存传承下去。

他从小就跟在皇帝身后,从师兄弟到至交好友,他从不会在皇帝面前表现出他的能力。

皇帝也知晓他的无能,一般不会在朝中询问他政事,他参加朝会不外乎便是走个过场罢了。

今日皇帝却有些反常,但他之后的话语仿若五雷轰顶直接把他震在原地。

“从太祖传下来的百年基业不能毁于一旦,朕思量了许久,朝中公主没有适龄的,便从宗室女中择一进封公主,赏赐封地,荫庇家族,前往朔北和亲。”

武将当即俯身劝诫道:“陛下万万不可!”

皇帝漠然睥睨着伏跪的臣子,兀自说道,

“朕思来想去,宗室郡主数下来,唯有定安郡主合适,虽是寡居但门第甚好,朔北蛮夷大抵也不介意郡主是二嫁之身。”

定王的眼前瞬间一黑,脑袋沉重当即就要昏倒,他踉跄了两下,咚的一声不知是摔倒在地,还是磕在地砖上。

他声音哽咽,连话都不能言语。

此刻,另一侧也传来了一道沉重的磕头声,

陆誉洪亮的声音中带着一抹难以克制的颤抖,“臣不同意送郡主去和亲,我朝百年基业怎能让柔弱的女子承担。”

陆誉似是不怕痛般,额角重重磕向地砖,高声道:“臣愿领兵前往朔北,歼灭胡夷。”

皇帝看着他寄予众望的儿子,眼眸中满是失望。

“陆大人莫不是糊涂了,父皇乃是一国之君,为臣子者,自当忠君。”

二皇子看着陆誉吃瘪的样子,心底已然笑出了声,把老情人送去和亲就这么难吗。

此时,定王的神智逐渐回笼。

他伏跪在地上,颤抖着身躯,声泪俱下道:“陛下,臣的女儿流落在外,又受了十几年的苦楚,还没有过上几年好日子,怎能送到那荒凉刁蛮之地和亲。”

说着说着,他含着泪不停地磕着头。

他没有想到身为陛下多年好友,都难抵皇权利弊下的牺牲。

那他这么多年小心翼翼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的父王告诉他要中庸要无能,他又这样教导他的儿子。

他的小舒宴一柄银枪武得虎虎生威,便是老将军见了都要说一声这小子年少有为。

只因皇帝淡淡说了一句:“定王世子以后还是多读读书。”

他含着泪派人把林舒宴的手臂给打骨折,只得对外宣称是习武骨折。

那可是他的亲生儿子啊,就是因为弄丢妹妹想要习武,学得太过努力,便被他打断了手臂。

王妃怨恨他寻不到女儿,又哭着骂他把儿子的手臂打骨折。

这满腔的苦水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倒。

皇帝就这样随意地把他的定王府抛弃,那他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又算什么。

一个笑话吗?

皇帝冷漠地睥睨着众人,漠视着不停磕头的定王,淡淡说道:“散朝吧。”

陆誉跪得笔挺,他手指却紧攥着衣襟,眸子中的怒意已然要把整座宫殿焚烧殆尽。

他抬眸看着高高在上的五爪九龙椅,曾经他还妄想择一位年幼的皇子合作,助他登上帝位。

现在看来,都是他太过于天真了。

连定王这样从小同皇帝长大的好友,都会被随意利用,更不必说只有利益关系的绑定的君臣。

他在前朝已经得罪了许多的人,不论谁登基都会第一个拿他开刀。

莫说是保护自己,连保护至亲至爱的家人、孩子、朋友都做不到。

他不能再依靠任何人了。

既然注定有人要登上皇位,这个人凭什么不能是他。

陆誉唇角紧绷成一条直线,双腿发麻,红着眼睛踉跄起身。

他站定在大殿中央,现在能救挽挽的只有一个办法了。

陆誉转头看着孤身一人瘫坐在地上的定王。

朝臣就是这样,生怕去搀扶定王会惹怒了皇帝,没有人敢靠近,只留下定王一人瘫坐在地上。

陆誉大步上前,手指刚刚触碰到定王的手臂,就被他瞬间甩开。

“滚开。”

定王额角已经通红,他神色萎靡、红着眼睛撑着身体,踉跄缓慢地走向了宫外——

定王府,

花厅中,定王妃正端坐在圆桌前收拾着清晨才摘下的鲜花,她轻嗅着花香,“这花被瑛瑛的小鹿祸害过,竟也能长得这般好。”

侍女举着花枝,笑着应道:“小小姐最近也不带小鹿来咱们院子玩了。”

定王妃无奈道:“这两天鹿是不来了,又换成黑狗了,希望他们不要再给小丫头买动物了。”

“对了,王爷怎么”

定王妃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了侍女们行礼的声音。

“给王爷请安。”

定王妃笑着对着另一旁侍女说道:“快去把郡主包好的饺子下进锅里,王爷回来了。”

说罢,定王妃依旧摆弄着鲜花插瓶,“王爷快去洗手用膳,早晨起那么早,定是饿了,女儿的饺子早早就备下了”

忽然,王妃觉得今日怎么有些安静,她抬眸望去,手中的鲜花瞬间坠地。

定王神色憔悴,额角已经染上了鲜血,一双眸子满是悲痛。

定王妃红着眼睛,赶忙跑过去问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定王扬了扬头,定王妃赶忙挥了挥手:“所有人都下去,关上花厅的大门。”

只听屋内吱呀一声关闭,定王忍了许久的泪水在王妃的脖颈处瞬间滴落。

他声音哽咽,说了许久又没能说出口。

王妃流着泪问道:“怎么了,这是怎么了,王爷都是当祖父的人了,怎么落泪了?”

“皇帝皇帝要送我们的女儿去蛮夷之地和亲。”

王妃瞬间僵在原地,她一句话都说不口,眼泪瞬间簌簌地滴落。

定王绝望沙哑道:“那可汗比我爹年龄还要大”

王妃颤抖着说道:“我去寻寻太妃,我去求求端阳长公主,能不能别让我的蕴儿去和亲。”

“我的蕴儿生下来就小小一个,凭什么是她要一直遭受这么大的罪?”

王妃已经哭到哽咽,手指冰凉到浑身颤抖。

定王流着泪摇了摇头,“皇帝在朝会说的,我们*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花厅中,凝固的空气夹杂着浓浓的悲伤和死寂。

突然。

小厮在门外轻声说道:“王爷王妃,陆阁老在门外求见。”

“陆誉”,定王爷在唇齿间淡淡说着陆誉的名字,嘴角扯过一抹嘲讽,“这一家子还有好人吗?”

他高声喝道:“不见,让他滚。”

定王府外,

小厮行礼笑着说道:“还望陆阁老海涵,王爷不方便见您。”

陆誉笔挺的身躯没有移动,就这么站在王府门口,沙哑的声音沉声说道:“好,那我就站在这里,一直等到王爷见我。”

听着下人的禀报,

王妃红着眼睛,攥着王爷的衣袖,急切说道:“他是不是没有失忆?他是不是有办法救蕴儿?”

定王垂眸思索,过了良久,沉声说道:“请陆大人祠堂叙话。”

他掸了掸衣袖,起身开门的瞬间,转头哑声说道:“王妃去把我的竹杖取来。”

第43章

厚重漆黑的乌云逐渐布满了天空,压低的云层仿若穹顶下的罩子,气压的降低使得人心中难免烦躁。

王府祠堂中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浓重的烛火味萦绕在小院中。

定王跪在蒲团上,眼眸中满是沉重,神色已然麻木,脊背也佝偻了许多。

他手持三根香烛,喉结上下滚动,俯身叩首低喃道:“小子今日叨扰了老祖宗们的清净,得罪了。”

说罢,他撑着竹杖缓缓站起身来,身后传来了管家轻声的禀报声:“王爷,陆阁老来了。”

定王只是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了,他就静静地站立在祠堂中望着祖宗牌位,背影都隐没在昏暗的祠堂中。

没人会邀客人聚在祠堂中一叙。

陆誉从踏进王府的那一刻便猜到了定王所思,他什么都没有说,掀起衣袍,咚的一声便跪在祠堂小院的正中间。

管家被吓得浑身颤抖。

这可是权势滔天的陆阁老,他颤抖着手指赶忙伸手去扶,声音中满是惶恐说道:“快要下雨了,您这是”

陆誉摇了摇头,“不必管我。”

管家向前张望着站定在祠堂中的定王,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陆誉。

他无奈地长叹,正欲说话。

祠堂中传来了定王冷漠的声音:“老王,不用管他。”

管家沙哑应道:“老奴知晓了。”

这是一个父亲的愤怒,两人心知肚明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挑明。

也不知过了多久。

陆誉心知留给他安排的时间不多了,他伏跪在地上叩首,正欲说话。

定王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所有人离开院子,把门关上。”

“陆大人来拜访的事情,谁也不能告诉郡主!”

定王声音突然增大,竹杖重重敲响着地面,侍人们低声应道,转身匆匆离开关上了院门。

此时,小院内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定王淡淡说道:“你没忘。”

陆誉沉声应道:“从以为她和孩子身死的那一刻已经全部想起来了。”

“哦,你这次摆了皇帝一道”,定王话锋突然一转,斩钉截铁道:“你已经见过蕴儿了。”

陆誉垂眸轻嗯一声,“在三月三上巳节的护国寺桃林中。”

“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

定王话音刚落,天边突然响起一阵惊雷,随后淅淅沥沥的雨滴瞬间砸向地面。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又急又猛,倾盆落下的雨水瞬间浸透了陆誉的衣袍。

陆誉笔挺地跪在倾盆暴雨中,他俯身叩首,嘶哑的声音在小院中响起:“陆誉斗胆,求娶定安郡主为妻。”

陆誉的话仿若一击惊雷瞬间砸在了定王的心上,他双眸赤红,攥着竹杖踏进雨幕中,他怒而斥道:“陆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陆誉的额角重重磕向肮脏雨水泥泞的地上,“王爷也知晓我的身世,如今这京城,敢忤逆圣意的只有我一个了。”

定王眼眶泛红,他举着竹杖指着陆誉,眼泪混合着雨水从脸颊上滑落。

“我的蕴儿从小如珠似玉被捧在怀中,就连被云存义老兄收养后,都不舍得让她去干农活”

“结果遇到你,受尽了苦头”

定王说罢,手中的竹杖重重地拍打到了陆誉的后背上。

陆誉身体微微摇晃却没有挪动。

定王继续说道:“你懂我找到蕴儿,见她的第一面却是昏迷重伤的感受吗?她整个人瘦瘦小小,全身上下不是骨折便是瘀伤,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小的。”

“璋儿受了惊吓,每天只愿蜷缩在昏迷的蕴儿旁,除了拉着她的手,哪里也不去。”

“陆誉,你可知我杀了你的心都有,你竟然还敢来求娶我的女儿。”

定王沙哑的控诉仿若一把利刃插向了陆誉的心脏,他一颗心仿若被无形的大掌紧攥,窒息般的苦涩和溢出胸膛中的酸涩已然捏住了他的喉咙。

陆誉淋着雨,声音沙哑道:“京城未婚女眷人人自危,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郡主不能被送到朔北和亲。”

“那你便是什么好东西吗?”

“陆誉,你现在想起了同蕴儿的过往,满心满意都是补偿她和孩子们,若是你再次失忆呢?”

定王的竹杖重重敲击着地面,水坑中瞬间飞溅出雨水。

陆誉的眼眸通红,他已经陷入了沉重痛心的回忆中,唇角颤抖着哑声说道:“不会了,我已经杀掉了巫师,烧掉了秘术。再也不会让挽挽受委屈了。”

“还有皇帝他会杀了所有影响你的人,你和朔北蛮夷不是狼窝便是虎口,你让我当父亲的怎么办?”

陆誉眼眸中闪过一抹恨意,低喃道:“他也不会了,他很快就不会折腾了。”

定王瞳眸一震,手中竹杖瞬间跌落在地,他颤抖着指向陆誉:“你”

“人总是会死的。”

陆誉声音沙哑,双手缓缓举着竹杖,恭敬俯身在定王身前,泥泞的雨水沾满了他的衣袍,雨水顺着鬓角不停地滴落。

他的声音穿透雨幕,字字言语中充斥着浓浓的悔恨:“无论王爷是打是骂,陆誉绝无半句怨言,只求王爷能慎重思考皇帝的圣旨很快就要下来了,我们没有时间了”

“我愿意押上此生所有以及宣平侯府列祖列宗满门荣耀,护她和孩子们一世平安康健。”

说罢,陆誉的额头重重磕向了地上泥泞的污水中。

此时,趴在祠堂院外门缝中的林望舒,他眼眸睁得巨大,双手颤抖已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王,我爹是不是疯了,他竟然敢打朝中重臣。”——

这雨下得突然,瑛瑛还抱着小黑在软榻上玩,突然瓢泼大雨夹着闪电打雷使得她害怕地缩在了林舒蕴的怀中。

“娘,我和小黑有些害怕。”

林舒蕴柔声唱着小曲,“不怕,娘在这,雷公电母不会打瑛瑛的。”

“要是打小黑怎么办?”

小黑似是察觉到小主子似是在唤它,它哼唧唧地叫了一声,随后把头埋在瑛瑛的怀中。

林舒蕴抚着女儿柔软的发丝,“不会,小黑是好狗,也不会打它的。”

说罢,林舒蕴抬头望向窗外似是要把京城淹没般的倾盆大雨,她的心中突然咯噔一下,快速跳动的心脏使得她惴惴不安。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林望舒惊恐的声音瞬间响起。

“姐,出事了,皇上要把你送去和亲,但现在陆首辅跪在咱家祠堂求娶你,父王快要把他打死了。”

流下来的雨水噼里啪啦击打着房顶,流下来的雨水顺着房檐滴落而下。

一路上林望舒絮絮叨叨在说什么,林舒蕴也没有听清。

她扯着衣襟上的披帛,拎着裙摆快步行走在抄手游廊中,她的脑海中已然一片空白,刺骨凉风已然吹得她微微颤抖。

怪不得从今日起身,便觉得身上总是有些难受,心脏怦怦跳得她不甚舒服。

当她匆匆赶到祠堂的时候,小院的大门正缓缓被侍人打开。

陆誉已然站在了门口。

他浑身已然被雨水浇透,身姿略显佝偻,暗红色的官服上已然出现了星星点点的锈红色血迹,狼狈地样子俨然不像当年清冷的世子爷。

他眼眸中布满了血丝,嘴角还有一抹淡淡血迹,抬眸望向门外看到她的刹那,他脊背瞬间僵硬。

他腰背瞬间站直,似是察觉到自己形象不妥,手背缓缓抹去唇角处流下的鲜血。

两人相顾无言,就静静地站在原地。

林舒蕴喉咙仿若被什么堵上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誉唇角微动似是要说什么,林舒蕴侧身递给陆誉一把油纸伞,淡漠说道:“别死在定王府。”

说罢,她转身就要离去的刹那,手腕却突然被陆誉阴湿冰冷的手掌紧紧握着,他颤抖的声音中带着一抹小心翼翼地试探。

“挽挽,你愿意嫁我吗?”

林舒蕴身形微顿,声音沙哑道:“陆誉我怕了,我不愿意。”

说罢,她手腕上的力道瞬间泄去,陆誉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深邃眼眸中翻腾着浓浓的哀伤。

然而,林舒蕴的话语再次响起,“但我和孩子们想安稳的活着。”

陆誉抬眸,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未了又化为了一句叹息,他哑声说道:“好,所有的事都交给我来办。”

第44章

皇宫菱花阁,

漆黑昏暗的暗室中,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着屋子。

墙壁上挂满了或大或小的美人图,有女子怀孕时抚着小腹的画像,有她手持一柄长剑策马的画像。

画上的女子面容英气,眼眸明媚,眼角下一颗红痣甚是勾人。

皇帝就像是丧偶的鳏夫,他沉默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指轻抚着其中一幅美人倚靠在软榻上含泪哭泣的画像,眼眸中满是浓浓的回忆。

陆誉一双眼眸同他母亲愈发得像,甚至于连怨怼时的神情都有七分相像。

皇帝端起手边的茶盏,轻抿一口后,又温柔地洒在了几案的牌位前,他眼神中满是深不见底的眷恋,“诺诺,你也尝一尝咱们儿子专门给朕制作的茶。”

说罢,皇帝抬眸,仿若抱着珍宝般,把沈诺的牌位紧紧揽入怀中。

在微弱的光芒中,牌位上赫然写着,皇贵妃沈氏之灵位。

“诺诺,陆彦究竟有什么好?明明是朕先遇到你,明明也是你先对朕好,当初在你家学武的时候,老林还是定王世子,朕也只是个没出息的皇子,你每天给我们端糕点,笑我们学艺不精被你爹爹罚。”

“怎么当朕被贬到西南,短短几年你就嫁给陆彦那个莽夫。”

皇帝眼眸满是怒意,随后牌位的棱角硌着他的手掌愈发的痛,他轻轻抚着牌位。

“幸好朕已经把你从陆彦的坟墓旁边接了过来,待朕百年之后,我们便能同寝而眠,你且在皇陵再等等朕。”

“不论生死,我们都要在一起。”

皇帝说着说着,嘴角流露出满足和平和的微笑。

突然,暗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贴身太监急促唤道:“陛下,陆首辅陆誉大人求见。”

皇帝看着怀中的牌位,长叹一声道:“我们的儿子长大了。”

走出暗室后,皇帝看着窗外的阴云密布,淅淅沥沥的雨一直在下着。

他转头看着伏跪在菱花阁的陆誉,只见他身着一袭天蓝色衣袍,头戴一顶翠玉冠,面容清冷而又成熟。

陆誉不愧是他最好的儿子,权倾朝野便是对他培养的最好报答。

他除了五年前,因为一个女人险些命丧黄泉外,皇帝看着陆誉,眼眸中止不住的满意,唇角也止不住的勾起一抹笑容。

他问道:“承玉这般急,可有要事?”

皇帝没有想到的是,陆誉接下来的话语仿若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他跪得脊背挺直,朝着皇帝重重叩首。

“望陛下恕罪”,陆誉话还未说,额角已然重重地砸向了地板发出了咚咚几声,“臣爱慕定安郡主已久,今日前来恳请陛下为臣赐婚。”

陆誉话音刚落,皇帝愤怒地把手中的茶盏砸在了陆誉的身上,滚烫的茶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袍,飞溅而起的碎片割伤了陆誉的额角。

“放肆!陆誉,你是不是以为朕看重你,便不敢杀你?!朕金口玉言,岂是你能质疑的。”

“臣不敢。”

陆誉声音低声沙哑,他缓缓抬眸瞬间,一双眼眶泛红,狭长的眼眸中布满了湿润,他眼下的小痣也愈发明显。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眼眸中瞬间浮现起十几年前,沈诺伏在地上乞求他,让她回去给陆彦收尸的样子。

母子二人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样子。

“臣幼时曾同母亲前往过朔北之地,因着外祖父抵御外敌数十载,母亲曾经书信祈愿朔北能得一袭安稳”

“臣便是母亲留在这世间唯一的物什,臣无母亲,便没有臣的今日,夙夜忧寐,臣自当愿陛下分忧,成婚后领兵平定朔北,来日史书工笔,陛下便是不世明君,自当被后人敬仰。”

陆誉字字恳切,一双眸子已然泛着泪光,他双手捧着一柄翠玉笛,仰头看向皇帝的刹那,嘴唇轻颤,似是想要唤父亲,但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陛下。”

皇帝的眼眸微怔,心脏猛然一颤,电光火石之间瞬间化为了雷霆万钧的怒意。

“来人,把他给朕拖出去,打五十不,二十大板。陆誉,你给朕跪在宫门口,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滚回侯府。”

陆誉俯身叩首的刹那,声音沙哑道:“臣遵旨,这是臣在外祖父家中寻到的母亲遗物,听闻是陛下赠予,现在臣物归原主。”

皇帝唇瓣微颤,手指在接过玉笛的时候,手指已然不受控制。

当他想要说些什么时候,陆誉已然转身走出了菱花阁,他径直伏跪在长凳上受刑。

陆誉看着屋内皇帝呆坐在原地,眼眸却闪过一道阴郁的光芒,能赌的都赌上了,接下来只剩下等——

林舒蕴长坐在窗沿边的软榻上,眼眸望着远处被风雨吹拂着飘摇的绿叶。

乌云密布,黑云压城,大雨仿若要把京城的脏污全都冲刷干净,下了一天的雨,直至傍晚都没有停歇。

突然,林舒宴的身影出现在梧桐院的门口,她伸手招呼着,只见他行色匆匆,眼中满是着急。

“他都记起来了吗?听小弟说,父王还打了他。”

林舒蕴眼神空洞地点了点头。

“陆誉向陛下求娶你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林舒蕴怔了一下。

不过须臾,林舒蕴撑着油纸伞,慢慢走下马车。

高耸巍峨的秦华门下,陆誉挺拔的背影径直地跪在滂沱大雨中,冰冷的雨水冲击着他宽厚的肩膀,飞溅而起的雨滴从肩膀飞落在地。

他的身形微微晃动,鲜血似水般从他身下缓缓流进水流中。

她看不到陆誉的面容,他得背影透出的疲惫和乏力已然刺痛了她的眼。

“陛下盛怒打了他二十大板”,林舒宴声音低沉,“他已经在秦华门外跪了两个时辰了”

林舒蕴喉咙仿若被什么堵上,她撑着伞缓缓向前走去。

随着逐渐走出巷道,她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位身形高大的侍卫,他似是早已在此等候一般。

“孙校见过世子、郡主”,他恭敬伸手行礼,阻拦道:“主子特意派我守在此处,不让郡主靠近。”

“哦”,林舒蕴轻嗯一声,转身的刹那,嗓音带着一抹沙哑:“让他不要死在这里。”

随后,她似是漠不关心转身离开了巷子,径直朝着车厢走去。

车帘掀开的瞬间,林舒蕴的眼眸沁出一抹泪光,如流星般转瞬即逝,随即一双粉颊再次化为淡漠。

她沉默地坐在车厢中,没有回家,没有同林舒宴说话,更没有再望向陆誉那抹跪在雨中的血色背影。

这不像她曾经认识的宣平侯世子。

那时他话里话外都是宣平侯府的门楣,肩膀上全是扛着担起侯府门楣的重任。

他所有的抉择都可以为了侯府牺牲自己,甚至于亲事都可以权衡,可以利用。

现在他却是变了。

权倾朝野的陆大人,早晨才被父王打了几杖子,下午又被皇帝打了二十大板,现在又长跪在秦华门前。

明天一早整个京城都会知晓堂堂陆首辅,为了娶一个貌丑二嫁女违抗圣意,还被陛下罚跪在众目睽睽之下,定会被世人耻笑。

林舒蕴喉咙一哽,不愿再想。

她也不知过了多久,林舒宴走进车内,掀开车帘刹那间,她却是同站在雨幕的陆誉对视。

陆誉的一双脸颊已然惨白如蜡,淡蓝色的衣袍已经沾满了泥水,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露出一抹淡淡笑容。

林舒蕴快速垂眸,避开陆誉炙热的视线,声音沙哑说道:“哥哥,我们该回府了。”

“哦,好。”

此时,层层密布的乌云中,微弱的月光穿透云层照亮了马车归家的路——

林舒蕴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然过了子时,她今日没有去接璋儿,也没有看到孩子,心中总是难安。

她蹑手蹑脚走到璋儿的卧房前,却看到了灯盏依旧亮着,明月似是坐在床榻前哄着孩子,璋儿微弱的啜泣声引得林舒蕴的心尖一痛。

她收拾好低落的情绪,推门而进,轻声唤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惹我们小公子掉金豆了?”

璋儿听着娘亲的声音,才被明月哄好的情绪瞬间崩溃,他赤着脚从床上跑下来,委屈地扑进她的怀中。

“他们说”,璋儿哽咽抽泣道,“说你要被送去和蛮夷和亲。”

宫中的上书房消息也传得很快,事情已然传到了璋儿的耳朵中。

林舒蕴俯身蹲下抱着璋儿,手指轻抚着他微微发颤的身躯,紧紧把他搂在怀中,声音温柔说道:“你小的时候,娘就把你抱在怀里,我们被大舅寻到的时候,你也一直牵着娘的手。”

“娘向你保证,不论干什么都不会丢下你。”

林舒蕴不敢向璋儿保证,她只得给璋儿做出承诺。

璋儿已经能听明白的大人的话,他眼底的泪水瞬间迸发而出,委屈如小兽般呜咽道:“娘不能去,璋儿不想要娘去。”

林舒蕴手指轻轻擦拭着璋儿的泪水,“好,不去不去。小宝,你该睡觉了,娘今天搂着你睡可好?”

璋儿蜷缩在林舒蕴的怀中,嗅着她身上独有的味道,娘亲温柔的小手轻柔拍着他的后背,吟唱的摇篮曲在他耳边缓缓响起。

在上书房强撑了一整天的璋儿终于进入了梦乡,但小手却紧紧攥着林舒蕴不许她离开。

第二日天空阴沉,鸟雀的叫声都变得虚弱。

林舒蕴一夜都未阖眼,璋儿也睡得不甚安稳,她才梳洗完毕,梧桐院外传来了小厮急促惶恐地呼喊声。

“郡主,陛下身边的李公公来传圣旨了,还请速速相迎。”

林舒蕴心脏突然咯噔漏跳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胸膛仿若被重石压中一般,喉咙仿若被人紧攥。

没有人想到,圣旨竟然来的这么快。

她已然想不到,除了封她为公主,前往朔北和亲的圣旨外,还会有什么。

圣意一出,皇帝根本不容任何人忤逆,哪怕这个人是他亲生儿子。

林舒蕴想到此刻,嘴角扯出一抹笑容,低喃道:“大抵这就是命吧。”

定王妃已经眼眶泛红地站在梧桐院外,若非侍女搀扶着,她已然要瘫软在地。

林舒蕴垂眸,掩饰掉眼底的情绪,“走吧母妃,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掉。”

定王妃眼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呜咽道:“我的女儿”

璋儿察觉到大人们悲伤的情绪,他扯着林舒蕴的裙摆,无声的流着眼泪跟在她的身后。

此时,定王府上下被一团阴郁之气团团围绕,他们已然没有了打点传旨太监的心情,定王和两个儿子已然跪在了前方。

林舒蕴扶着定王妃匆匆赶到,众人的哀伤目光瞬间聚焦在她的身上。

李公公的嘴角却止不住的笑,手捧明黄色卷轴,“既然大家都到了,奴才就要宣旨了。”

“定王府定安郡主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王嫡女舒蕴,毓秀天潢,性情温婉典雅,德才兼备,今宣平侯世子陆誉,勋臣世胄,气宇轩昂。闻二人年岁相当,门楣相配,赐尔以结秦晋之好,着礼部、钦天监一个月内共主婚仪,钦此。”

众人怔了一下,定王先回过神,带着众人高喊道:“臣等叩谢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