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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宴额角叩首的刹那,眼角的泪水瞬间滴落,她浑身微微颤抖,眼眸中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璋儿恍惚地疑惑问道:“娘是要和陆伯伯成亲了吗?”——

宣平侯府,

陆誉双手微颤,接过那道属于他的圣旨。明黄卷轴展开,林舒蕴那封赐婚的圣旨不同在于。

皇帝削去了他内阁首辅的官职,敕封镇北将军,一个月成婚后,即刻领兵平定朔北。

“陛下圣旨已下,那我们便要赶快预备下大婚的东西了。”

侯夫人声音淡淡说道。

陆誉抬眸定定地凝视着她:“整个侯府的大婚事宜,所有人等听我调配,所有事宜皆由我来处理。”

“至于母亲,我们也该谈一下分家事宜了。”

第45章

侯夫人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一副慈母的样子,笑着说道:“世子莫不是在说笑,我们都是一家人怎么能分家呢?”

陆誉径直向前坐在主位上,眼眸中满是冷漠,“若非念在陆珏年岁小,早就该分了。”

侯夫人脸色微僵,强压下心底的怒意,担忧道:“现在珏儿还未及弱冠之年,怎能让他孤身在外?”

“那夫人也跟着去吧,侯府只需要有一个女主人。”

陆誉凌厉的眼眸中满是不容置疑目光。

侯夫人紧攥着手中的翠玉佛珠,她为珏儿筹谋了这么久的宣平侯府世子之位,怎么能这样被随意赶出侯府。

她身为皇帝的暗线替他盯着陆誉行程,借皇帝的手杀了许多的人,甚至于陆誉在村子中娶的那个女人都是她设计派人诱她来京城。

她连皇帝都一并设计,她赌上自己的命,想尽办法让陆誉恢复记忆,想让他成为皇子,让他腾出宣平侯府世子的位置。

这样才能让她的珏儿,侯爷唯一的亲生儿子继承侯府。

现在陆珏竟然要把她赶出侯府,侯夫人的面色已然狰狞,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愤怒,依旧保持着高贵的仪态,冷冷说道:“陛下大抵不会同意。”

陆誉嘴角勾了勾,淡淡笑道:“我侯府分家,与陛下有何干系。”

“你!”

侯夫人怒而斥之。

“二公子,怎么回来了?”

门外,突然传来了管家的声音。

她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似是变脸一般,温柔地说道:“珏儿怎么回来了?”

陆珏生得白嫩仿若包子一样,眼眸中满是澄澈,他沮丧地跑到陆誉的身旁。

“兄长,我听闻陛下给你赐婚便急急忙忙回来了,听闻郡主容貌微瑕但性情温柔,我心中有些难过。”

陆珏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哥哥这般厉害,却被陛下贬了官,要派到朔北那般寒凉之地。”

陆珏比陆誉小五岁,但性子却是被养得天真烂漫,念书中庸,习武中庸,但温良柔和是个很好的孩子。

陆誉抬眸看着侯夫人已然难以控制的神情,伸手抚摸着陆珏的头顶,说道:“既然陛下已然为我赐婚,我便依着父亲生前的安排,着手开始分家事宜。”

陆珏吸了吸鼻子,蹙眉问道:“什么是分家,爹爹说什么了?

“父亲生前给我写过一份书信,其中言明,他早已在城南备下一处房产,用于安顿侯府二公子陆珏,其中商铺田产都已配齐,待我订婚后,便可安排分家事宜。”

说罢,陆誉展开一封陈旧的书信,上面的笔记俨然便是宣平侯陆彦的字体。

“以后我就有自己的宅子了吗?母亲可以和我一起住吗?”陆珏的眼中满是兴奋,忽然他垂眸扬起沮丧的眼眸,“以后我还能过来寻哥哥吗?”

“可以”

陆誉话音未落。

陆珏突然被人攥紧衣衫,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只听花厅中突然响一道清脆的巴掌声。

陆珏捂着脸上的红肿,眼眸中难以置信地望着侯夫人:“娘你怎么打我。”

侯夫人站得笔挺,身子却止不住在颤抖,眼眸中满是不争气地怨恨:“你个不争气的东西。”

她身为高门庶女,从小便强撑着一口气,势必要让自己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

为什么她这般要强,竟然生下一个废物儿子。

陆誉眼中满是讥讽,他拍了拍手,侍人们匆匆离开花厅,连陆珏也被管带出屋内。

随着房门关闭。

花厅中只剩下了他和侯夫人两人。

柔和的阳光从菱花格的窗户中穿透而过,略显幽暗的房间中,只余这一道道光茫。

侯夫人不懂陆誉想要干什么,但他接下来的话语却仿若天雷一般砸在她的头上。

“伯爵府庶女王暖儿,在桃花宴上看到宣平侯夫妇举案齐眉。恰逢意外,宣平侯陆彦救其性命,却被此女诬陷玷污了清白。”

“皇帝听闻大喜,特赐王暖儿为陆彦侧室,但陆彦却从未踏进她的房门。却在某日宫宴散场时,同陆彦在厢房意乱情迷,十月后育有一子,名唤陆珏。”

陆誉声音低沉,短短几句话便把侯夫人的前半生都给概括了。

他轻笑一声道:“你说为什么是在宫宴上?为什么你会被皇帝看中成为他的眼线?我父亲两斤烈酒都不会醉,那时候昏暗的厢房内,喝醉昏厥的男人到底是谁?”

“陆珏会不会只是宫中一个侍卫的孩子?皇帝让你怀孕,大抵也是为了让我母亲对父亲心灰意冷。”

侯夫人眼眸睁得巨大,她手中力气愈发的大,瞬间扯断了手中的翠玉珠,珠子噼里啪啦滚落在地。

她眼中的高傲瞬间化为了无尽的颓意,她愤而甩下手边的茶盏,愤怒地颤抖道:“你胡说!我的珏儿身份高贵,他才是侯爷亲生的儿子。”

陆誉眼眸中满是不耐烦,他转动着手中的扳指,沉声说道:“若非皇帝时不时拿宣平侯世子的位置稳住你,你凭什么任劳任怨处理事务?成为他的眼线?”

“父亲浴血奋战,征战沙场,他怕死在战场上没人照顾他的妻儿,没人管理偌大的侯府,他出征前留给我的遗书中已然把侯府众人都安顿好。”

陆誉眼眸低垂,淡淡说道。

“你的事情除了我暗中调查,父亲的书信中也写道了,陆珏并非他的亲子。”

侯夫人眼眶已然通红,她甩下桌面上所有的盘碟,她捂着耳朵,面目狰狞道:“你撒谎,你在骗我!”

“整个侯府我操劳了十余年,到头来怎么可能是为他人做嫁衣,我儿才是侯爷才是唯一亲子,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侯夫人看着陆誉离开的背影,通红的眼眸仿若泣血一般,声音锦帛撕裂般,凄厉道:“不可能!我谋划这么多年,不可能是个笑话!”

“宣平侯府高门显贵,我才是这里的女主人,我儿才是下一任继承人!”

侯夫人高贵素净的妆容已然被泪水浸花,绝望的眼眸中满是凄楚,她瘫坐在花厅正中的宝相花地毯上,双手撑地呜咽地流淌着泪水,浑身颤抖不止。

这么多年的筹谋算计竟是水中捞月,她竟也是被皇帝算计的一环。

她要强了这么多年,竟然全是笑话。

她忽然想到了,刚生下陆珏的那一天。

那时候,一向温和的侯爷竟没有抱过陆珏一下,他只是在房门口说了一句:“我会保你们衣食无忧的。”

那时,她以为是侯爷不喜庶子,她便想方设法让儿子能讨他的欢心。

侯夫人含着泪哈哈大笑,她踉跄着缓缓站起身来,“都是假的,都是错的”——

定安郡主就是娘,宣平侯世子陆誉就是陆伯伯。

缔结秦晋之好,就是成亲的意思。

“所以,我和妹妹以后要和陆伯伯一起住吗?”

璋儿记性很好,圣旨听过一遍之后,便能默写下来,他攥着手中的纸张,点着上面的字问道:“霖儿,我说的对吗?”

霖儿吃着手中的糕点,迷茫地摇了摇头:“不懂。”

璋儿叹了口气,他快速从凳子上跳下来,挥舞着纸张转头对着霖儿说道:“我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今天是陆誉在文渊阁当值的最后一日,他随手收拾着文书,突然却听着门外传来了小吏的通报声:“陆大人,定王府的小公子找您。”

整个京城都知晓了陆首辅被赐婚的事情,以前若是还阻拦孩子一二,但以后人家可就是一家子了。

陆誉转头看着璋儿探着头望着他,孩子稚嫩的脸上布满了担忧,他浅笑着说他:“璋儿过来。”

璋儿从上书房跑过来的时候,心里攒了许多疑问,可走到陆誉面前时,却莫名有些扭捏起来。

他慢慢挪进屋内,看着蹲在他身前的陆誉,他小声问道:“陆伯伯,你要和娘亲成亲了吗?”

陆誉伸手将璋儿揽入怀中,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是的。”

“那我和妹妹可以和娘一起吗?”

璋儿小心翼翼问道,他似是怕陆誉不同意,赶忙补充道:“我们不会吃很多东西,你要是不喜欢小鹿和小黑,可以放在外公家养着。”

“我我想和娘一起”,璋儿说着说着就红了眼。

陆誉的心脏仿若被刀剐一般,他喉结*上下滚动,喉间一阵发紧,声音沙哑说道:“当然可以,我会好好抚养你们长大。侯府的马棚很大,容得下你们的小鹿。若你喜欢,我们还可以养上许多只小黑。”

“璋儿,含章其贞,又是家中珍宝,所以起名谓之璋。”

陆誉声音沙哑地缓缓说道。

璋儿是他第一次当父亲,朝思暮想了九个月的孩子,又怎么会嫌弃。

“我可以抱抱你吗?”

一向雷厉风行的陆首辅,在孩子面前小心翼翼问道。

璋儿点头的刹那间,瞬间被陆誉抱进怀中。

陆誉的力气很大似是要把他揉进怀中一般,但他宽厚的怀抱却是璋儿从未体验过的温暖。

也不知过了多久,璋儿轻轻推动着陆誉的肩膀,小声说道:“陆伯伯,好热。”

陆誉缓缓把璋儿放开,指腹轻轻抚摸着他眼下的小痣,眼眸中满是温情,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艰难开口道:“璋儿能唤我一声爹爹吗?”

璋儿向后退了一步,彻底离开了陆誉的怀抱,他眼眸澄澈,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先生说道,生我者谓之父,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爹爹。”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陆誉,认真说道:“我有自己的爹爹。陆伯伯,你不是我的爹爹。”

第46章

陆誉眼眸一怔,嘴角漫开一抹苦涩。

孩子天真的话语仿若一柄淬了毒的匕首径直扎到了他的心上。

他睫毛微颤,喉结上下滚动,强压下心底翻腾的情绪,手指微颤着抚摸着璋儿的脸颊。

“好,好,好。”

“叫伯伯也好。”

璋儿似是察觉到了陆誉沮丧的情绪,他的小手轻轻抚摸着陆誉的大掌,腼腆地笑着从荷包中取出一枚糖果放在陆誉的手心。

“伯伯吃糖。”

陆誉看着孩子澄澈的眼眸,他僵硬地将糖果放入口中。

一瞬间的辣味瞬间充斥着陆誉的口腔,再夹杂着心底的酸楚,他声音沙哑说道:“璋儿喜欢吃姜糖?”

璋儿摇了摇头,他捏起一个放入口中,面色如常,笑眯眯说道:“娘说我小时受过伤,身子弱。冬吃萝卜夏吃姜,应该多补一补。”

璋儿天真的话语仿若闪着寒光的利剑,反复剜割陆誉心底溃烂肿胀的伤口。

当年李娉婷下毒之事

是他害得璋儿没有及时医治,是他没有果断处理了李家,是他瞻前顾后妄想着息事宁人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错。

陆誉的心脏已然泛起一阵阵抽痛,脸上温和的笑容已然撑不下去,他低头垂眸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湿意压了回去。

璋儿见陆誉不再说话,以为他不喜姜糖,小心翼翼说道:“霖儿和妹妹都不爱吃,但我觉得很好,这可是娘专程学来的方子。”

“伯伯若是不喜我这里还有莲子糖”

璋儿稚嫩贴心的话语,仿若细细密密的针扎向了陆誉的心脏,他心脏紧缩跳动的每一下都夹杂着钻心的刺痛。

他缓缓抬眸,一字一句说道:“璋儿的糖,很好吃。”

“唔!我就知道有人是同我一样喜欢。”

璋儿欢呼着笑出声来,他曾经把姜糖送给过许多小朋友,但却没有人同他口味一样,兜兜转转竟寻到了有缘之人。

虽然这个人很快便要成为娘亲的夫君。

想到此处,璋儿忽地想起今日最紧要的事清,他紧攥着陆誉的手掌,仿若像大人一样,郑重问道:“伯伯,你以后会对娘亲好吗?”

“你真的会对娘亲好吗?舅舅说她吃了许多苦,不能再受苦了。”

璋儿不懂什么叫受苦,但他觉得大抵和被先生打手掌一样痛——每次犯错之后,先生总是拿着又小又韧的竹条打手掌,打到手掌的瞬间,眼泪便止不住奔涌而出。

他不想让娘痛,也不想让娘哭。

陆誉望着璋儿粉嫩小脸上有着超越年龄的认真,他心头满是酸涩。

他轻轻将璋儿拥入怀中,沉声道:“我向你保证,会用一辈子对她好,对你好,对妹妹好。”

陆誉的胸膛很宽厚,但他说的话却不是璋儿想要的答案。

他眨着眼睛,缓缓推开陆誉,定定地看着眼眸,伸出小拇指认真道:“伯伯,我们要拉钩才算数。”

“好,拉钩。我陆誉向璋儿保证,会永远爱她保护她,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陆誉伸手钩住孩子小小的指头,声音沙哑说道。

璋儿心满意足地看着陆誉,正欲再说些什么,他猛然一惊,转头望向门外的漏壶,快速把怀中的荷包塞进陆誉的手中。

“这个是送伯伯的”,小人儿的话都没有说完,已然匆匆跑了出去,声音在院子回荡道:“伯伯再见!我上学快迟到了”

陆誉感受着隐隐作痛的心口,瞬间跌坐在交椅上,看着孩子的背影,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满是浓浓的悔恨——

林舒蕴刚把璋儿从上书房接回府中,目光便被梧桐院里的景象吸引。

红绸,红缎已然披挂开来,小巧的灯笼悬在梧桐树的枝桠间,甚至连小黑的狗窝和小鹿的犄角上,都缠着正红色的绸子。

“娘?”

璋儿似是察觉道林舒蕴的走神,他赶忙扯了扯她的手掌。

她转头温柔说道:“怎么了璋儿?”

“为什么要弄这么多红色?”

“因为明天一早,陆大哥要来送聘礼。”

突然男声出现在他们身后,璋儿正欲询问,“聘礼是什么”,转头却看到了小舅林望舒叼着一根杂草,抱臂站在院子门口。

林望舒的身后突然又冒出两个毛茸茸的脑袋。

霖儿快速上前抱着璋儿,瑛瑛趴在林望舒的腿上,兴奋唤道:“哥哥,小舅的院子中有好多糯米糕糕和肉肉,哥哥我们去玩。”

璋儿眼睛瞬间一亮,但转头望向林舒蕴,小小眉头微蹙,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林舒蕴塞到了林望舒的怀中。

“璋儿去玩吧,莫要担心娘。”

璋儿三步一回头,望着林舒蕴站在梧桐院门口向他挥手的样子,不知怎得,他却觉得娘亲好像并不开心。

明日便是陆誉提亲下聘礼的日子,定王专门安排林望舒把三个娃娃看住,现在看来,大抵是为了照顾璋儿的情绪。

林望舒揉了揉璋儿的头,“走吧,小舅领你们去玩。”

璋儿转头看着林舒蕴离去的背影,小小地点了点头,“都听小舅的。”

自从皇帝的赐婚圣旨下达,限时一个月内完婚,林舒蕴的婚事已然成了整个王府头等要事。

纵然时间紧迫,但定王妃不容许女儿的婚仪出现任何纰漏,每天一睁眼便是在准备嫁妆操办婚仪的事情上。

她虽不喜陆誉,但此人办事却是稳妥。

短短几日便把婚仪事项彻底安顿好,并未因为时间紧迫便舍去三书六礼中的任何一项,甚至于比许多人家更为隆重。

乃至于需要女方家中备好的物件,他也早早便派人送了过来,不用王妃操心操办。

王妃原打算一腔热血好好准备一场,现在除了备好蕴儿的嫁妆外,根本不需要她来操心。

她转头看着呆站在梧桐院门口的女儿,伸手唤道:“蕴儿快过来,看看你明日的衣裙是否合身,绣娘就在院外等着。”

林舒蕴看着梧桐院的地面上布满了红色毡布,她缓缓走上前,却有种恍惚的感觉。

“明天不就是送聘礼我也要去吗?”

定王妃拿起手边的珠钗在林舒蕴的发髻上比划着,“那是自然,届时要和男方交换信物,你若是没有备好,母妃这里有一块羊脂玉的玉佩,你且拿去。”

“明月!你去我的院子里,问晓华取来我的一套赤金红宝石的头面。”

王妃怎么看都不满意,林舒蕴只得僵在原地让王妃搬弄着,她转头看着身后的妃红绣五福石榴衣裙,再次问道:“我明天真的要去吗?”

在屋内忙成陀螺的王妃,应道:“你坐在屏风后看着便好,前头的事情还有我和你父王。”

听着王妃的回答,林舒蕴轻舒了一口气,她就这么静静坐在院子中看着忙碌的众人,直至夜深后,小院才重回安静。

林舒蕴从几案上端起一壶米酒,慢悠悠走向了整个王府最高的地方——位于假山处的凉亭中。

她熄灭掉手中灯盏,掀开酒盅上的小杯,斟酒轻抿,微微的辛辣使得她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她深吸一口气,酒劲却涌了上来,眼眶泛着红晕,手指捏着酒杯,赏着月色一饮而尽。

不过三四杯,林舒蕴已经醉了。

她趴在凉亭的柱子上,眼泪却止不住流淌,细微的呜咽声回荡在王府的上空。

微凉的夜风吹拂着林舒蕴的身体,她微微颤抖,但心中翻腾的情绪却难以抑制。

“怎么一个人偷偷来这里哭?”

林舒宴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她蓦然回首,话还未说出口,眼泪已然如断线珍珠瞬间坠落。

她猛然扑进林舒宴的怀中,颤抖着哭道:“哥哥,我怕。”

第47章

林舒宴赶忙伸手环抱着林舒蕴,看着她瘦弱的身躯拱在他的怀中,眼底满是心疼。

“若不是我从父王书房出来,怎么能看到你比瑛瑛哭得还丑。”

他试图用调笑的语气缓解林舒蕴悲伤的情绪,但她委屈呜咽的声音便愈发得大。

她抽泣着哭诉道:“我害怕成亲”

明明是生在权贵之家,他的妹妹却从小受尽了苦楚,从江南被卖到西北,幸好云家夫妇心善,但却在及笄之后遇到了陆誉,她又抱着襁褓中的璋儿从西北千里迢迢来京城寻夫,却又险些丧命。

想到这里,林舒宴听着妹妹呜咽的哭泣声,他的眼眶也止不住地泛红,他僵硬的手臂不擅安慰地轻抚着妹妹后背。

“不哭不哭,明天只不过是下聘礼,成亲还早。”

“哥哥向你保证,以后不管出什么事情都有哥哥在,哥哥会永远保护你。”

林舒蕴眼中的泪水落得愈发快,“我不想嫁人但是没有办法”

“我之前那么相信陆誉他舍命救我”林舒蕴比划着当时伤口的模样,“那么长的伤,他昏迷了好几日,郎中都让我不要治了”

“他为了养我,每日去镖局教骑射,回家的时候手掌已经是血淋淋,他爱我,护着我,养着我。”

林舒蕴长叹一声,沙哑说道:“哥哥,那时候的真心是不用质疑的。”

林舒蕴仰着头,眼泪止不住的流淌着,她哽咽地说道:“日子虽然穷苦,但人心却是暖的。”

说罢,她端起手中的酒盅就要灌进口中,林舒宴赶忙伸手夺过,放到了她触及不了的地方。

“不喝了,不喝了。”

林舒蕴转头捂着脸哭泣道:“但京城太大了,他陆誉现在是钟鸣鼎食之家的世子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陆首辅,即将又要成为率二十万大军平定朔北的大将军。”

“他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是在西北纯粹爱我的阿誉了。”

林舒宴不懂她的意思,但看着微微颤抖的妹妹,他缓缓脱下外袍搭在她的身上,轻声安慰道:“他已经记起来所有的事情了,蕴儿不用担心了。”

林舒蕴摇了摇头,空洞的眼眸中满是麻木,轻笑一声道:“他既然会因为权衡利弊放弃我一次,为什么不会再放弃我第二次?”

“他失忆一无所有的时候,全心全意只爱我一个人,现在他心中的东西太多了”

“哥哥,我已经没有第二条命敢拿去赌了。”

林舒蕴一字一句的话语仿若重锤一般砸向了林舒宴,他竟没有想到这一层。

“现在他心底愧疚还想娶我为妻,若是五年后他的愧疚淡了,有更大的需要权衡利弊的事情出现,我和孩子们会不会再次被他放弃。”

林舒宴赶忙说道:“不,不会的,他怎么会放弃你们。”

林舒蕴流着泪笑了笑:“孩子都是越养越有感情,两个孩子不在他身边长大,对他感情也不深。他若是想和别人生孩子,这也不是我能阻止的。”

林舒蕴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人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踏进同一个陷阱。

林舒蕴倚靠着哥哥,流着泪水沙哑说道:“情爱的承诺化为泡影,又怎么能让我再相信呢?”

这是林舒宴第一次听到妹妹的焦虑,她面上总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但心底已然沟壑纵横。

他曾经思考过,璋儿年纪这般小,为何这么敏感,现在想来大抵是随了蕴儿。

他心中五味杂陈,如陈醋般的酸涩已然充斥着整个胸膛。

林舒宴半蹲着身子,眼眸定定地望向林舒蕴,“蕴儿,你告诉哥哥,你现在在哪里?”

“家里的凉亭。”

林舒宴揉了揉她的发丝,就像年幼时做过无数次那般,他扯出一抹笑容,认真道:“这次不一样了,你不是孤身一人了。”

“你不用像之前一个人抱着孩子流落在外,你还有整个定王府当作后盾。”

“若是怕父王母妃担忧,家中还有我和小弟,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定王府的小郡主,哪怕拼上性命,我们都会护你周全。”

林舒宴的话仿若一股暖流涌进了林舒蕴颤抖的心脏,她的泪水瞬间顺着眼角流下。

她已经哭得抽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哥哥说得对,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有家了。

林舒宴看着月亮已经高高挂在枝头,他拢了拢妹妹披身上的外袍:“不早了,我送你回院子。”

“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人总是要睡好吃好的。”

林舒蕴走到院内,看着哥哥离去的背影,缓缓转身走进了被红绸覆盖的院内。

第二日清晨,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定王妃已经风风火火来到了梧桐院内。

林舒蕴昨夜辗转反侧,未能安枕,直至天快亮了双眸才缓缓阖上,大抵不过一个时辰,明月已经轻轻推动着她的肩膀。

“郡主该起身了,王妃快要来了。”

“快要?”定王妃的声音已经比人先到达屋内,她已然梳妆完毕,匆匆走进屋内,唤道:“乖女儿,快醒醒,一会儿宣平侯府的人便要来了。”

林舒蕴被定王妃拉起来,她眼眸发直,回神的片刻却看到了定王妃今日身着一袭暗红色衣裙,面容上的妆容端庄典雅,头戴一朵明艳的红芍药,眼角细纹也没有阻挡着她美丽的容颜。

林舒蕴低声喃喃道:“母妃真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

定王妃嘴角勾起难压的笑容,她摇动着手中的团扇,笑着说道:“想当年我出嫁的时候,京城的好儿郎可是都扼腕叹息”

“你又在给孩子乱讲什么”

定王无奈的声音逐渐传来。

定王妃当即反驳道:“我说的可是真的,你还算幸运娶到了我。”

“我也是有优点的。”

定王妃蹙着眉,缓缓说道:“你说的也对,当初你在马场救下了一只狸奴的时候,我便下定决心要嫁你了。”

定王怔住了,他转头看着成婚二十多年的妻子,难以置信说道:“我我一直以为你是看上我”

“看上你的容貌?可是京城比你俊朗的公子还有好多,你也太自信了吧”,王妃捂着嘴笑着,团扇轻扑女儿的后背,偷偷讲道:“蕴儿可还记得临安郡王?”

林舒蕴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想起那位已然染上白发,还苦受脱发困扰的伯伯。

“有白发的那位吗?”

定王妃笑眯眯说道:“当年临安郡王可是京城著名的美男子,就连太后见了都要赞一声玉面公子,可惜岁月催人老”

“嘘不要再乱讲了。”

定王拦着王妃不让她再乱说,王妃转头娇嗔地看了他一眼。

林舒蕴端坐在铜镜前,听着身后父母的谈笑声,她如波涛的心绪也逐渐平和了许多。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舒蕴感觉她已然要沉沉睡去时,明月轻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郡主,你看看还有什么不妥的?”

林舒蕴眼眸迷离,却在铜镜中看着自己的样子,却怔在了原地。

她的发髻上戴着母妃的赤金红宝石发冠,眉心的朱砂痣成为了花钿的一部分,粉嫩的面颊仿若芙蓉面,她脸上的红斑被脂粉轻遮,戴着红纱般的面纱已然能遮住一半。

她转动着身上的妃红色衣裙,微微蹙眉疑惑道:“我不是在屏风后面看,为什么还要穿的这么华丽。”

明月用梳子轻轻拢着她的发髻,笑着说道:“王妃吩咐了,这可是郡主的大日子,怎能草草了事。”

“郡主,届时还要同世子交换信物,你可有备下?”

“没有”,林舒蕴不想再费心思给陆誉准备,她心中的酸楚还没人解惑,她淡淡说道:“就拿母妃备下的玉佩吧。”

巳时一到,

林舒蕴就像吉祥物一样被安顿在花厅的纱制屏风后,不论是她,还是对面的人,只能模糊看清个影子。

不过片刻间,锣鼓喧天的声音已然在定王府的门口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愈发震耳欲聋。

大抵是环境影响,林舒蕴一颗心却莫名高高悬了起来,她紧攥着手中的锦帕,眼眸直直地看着花厅的大门。

喧闹的声音逐渐响起,花厅众人不约而同变得紧张了起来。

“小辈陆誉见过王爷、王妃。”

当一道清亮的行礼声响起,林舒蕴这才看清了陆誉的身影。

他今日身着一袭暗红色衣袍,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看到他的金冠闪着耀眼的光芒。

她端坐在屏风后,什么都看不清,声音也听不到,但是司仪官高呼宣平侯府带来了一百二抬嫁妆时,众人轻微的吸气声,她却听得一清二楚。

一百二十抬,便是京城亲王郡王成亲都没有这般多。

侍人们开始匆忙寻找着红色的毡布,有道是财不落地,只能放在红布上。

没有人想到陆誉会带这么多的聘礼前来提亲。

一些人心里酸酸的想道:“莫不是轻物充数,虚抬聘礼冲门面罢了。”

当司仪官开始唱礼单,众人这才发现,陆誉的聘礼却是分外扎实

聘金万两,苏杭锦百匹,绸缎千匹

良田十顷,赤金头面,鎏金礼器,珊瑚盆景

定王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大抵是把整个宣平侯府都抬过来了。

林舒蕴看着坐在她对面的陆誉,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五年前,陆誉也是身着红袍前往安国公府提亲。

她现在还记得,那件衣袍在日光的照耀下还闪着金丝银线的光芒,祥云纹若隐若现,金冠熠熠生辉。

那天,他向安国公府提亲后,晚上还要同她欢好,浓情蜜意时还要让她去当侧夫人。

他说:“婚事结束之后,就把挽挽抬成侧夫人可好?”

后来,侯夫人为了给未来的世子妃立威,还要让她去端炙热的砂锅,她的一双手掌都被烫的通红。

林舒蕴越想心中的委屈便愈发的盛,眼眶逐渐泛红,眼泪难以控制地再次流了下来。

聘礼落在定王府的时候,婚事尘埃落定已经不容拒绝。

突然听着外面司仪官在喊着该交换信物时,明月赶忙帮她擦拭着泪水。

林舒蕴缓缓站起身来,脚步却仿若粘在原地,迈向陆誉的每一步都写满了委屈和酸楚,她已然不敢再向前而去。

陆誉目光灼灼,径直朝着她一步步走来。唇角的笑意如春水般漾开,深邃的眼眸里满是柔情。

“郡主今天很美。”

陆誉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磁性的声音轻柔的传到了林舒蕴的耳中。

他身后的侍卫恭敬地托着一个长方形的红漆木盒,形制古朴,雕花的样式看起来仿若前朝之物,沉甸甸的盒子中也不知装着什么物件。

林舒蕴泛白的手指紧攥着装着玉佩的锦盒,心中蓬勃而出的委屈使得她想把盒子砸在陆誉身上。

但花厅内宾客满座,无数道目光朝她投射过来。

林舒蕴强压下心中翻腾地情绪,紧咬牙关,僵硬地将那小巧的锦盒重重拍在了陆誉伸出的掌中。

陆誉唇角扯出一抹笑,转头郑重将那个沉重的红漆木盒递到了林舒蕴面前。

林舒蕴眼眸中满是疑惑,交换信物,不外乎是玉佩、香囊之类小巧之物,陆誉怎么备下这般大的东西。

林舒蕴下意识伸手拨开了木盒的铜扣,随着木盒缓缓打开的刹那,冰冷的铁片赫然躺在盒中,在看清上面写的字后,她的瞳眸紧缩,眼睛睁得巨大,呼吸几近停止。

她猛地抬头,眼眸中满是震惊,唇瓣上下颤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道低沉的声音,质问道:“陆誉,你疯了吗?”

陆誉平静地帮她把盒子盖住,轻柔地遮住盒内物品的光芒,他垂眸唇角露出一抹浅笑,声音低沉且笃定说道:“这是我能给出最好的东西了。”

第48章

这可是丹书铁券。

林舒蕴一颗心脏已然在怦怦直跳,她紧攥着木盒,眼睛定定地看着陆誉。

第一代宣平侯在太宗统一天下时,年少成名,战功赫赫,横扫千军,还曾在交战的重兵战马下救过太宗性命。在开国初期,太宗大封功臣时,感念其贡献,特赐予宣平侯丹书铁券。

上面除了用丹砂写着太宗承诺给予宣平侯子孙世袭的勋爵外,最重要的便是承诺了子孙后代的免死次数。

“卿恕九死,子孙妇孺恕三死,谋逆不宥,余皆勿问。”

这物件唯有宣平侯府的嫡系及其妻儿才可继承,上面寥寥几句便能保他们一生平安。

偌大的京城只有寥寥几家才拥有太宗的恩赐,即便是同是从太宗时期承袭下的定王府都没有此等荣耀。

其余世家哪一个不是把这世袭罔替的传家宝藏着、掖着、供奉着。

但陆誉就这么把宣平侯府传承了百年的丹书铁券放在她的手中。

林舒蕴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紧抱着怀中的木盒,仰着头的刹那间,却看到了陆誉深邃的眼眸。

“挽挽,这是我给你和孩子们的承诺。”

陆誉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林舒蕴启唇正欲说些什么,陆誉已然拱手行礼离开了屏风后。

她怔怔地坐在椅子上,眼眸定定地凝望着某一处,思绪不停地发散,竟一时失了神。

这是承诺吗?

璋儿和瑛瑛明面上不是陆誉的亲子,若是他一朝变心,让孩子们从嫡变庶皆有可能。

这不仅仅是一块铁券,连带着今日堆金积玉,司礼官足足念了两个时辰才堪堪念完的一百十二抬聘礼。

陆誉已然将整个宣平侯府都给了她,甚至于璋儿未来世子之位也拱手奉上。

他说:“这是我能给出最好的东西了。”

她抱着的不只是丹书铁券,而是整个宣平侯府的勋爵,的确是没有比这更厚重的聘礼了。

林舒蕴心中已然仿若如惊涛骇浪一般,奔腾而出的情绪仿若洪水一般,很快便要冲垮心中的堤坝。

“郡主,我们该离去了,王爷世子他们去纳征宴,我们该回院子了。”

明月轻声的呼唤声,使得林舒蕴缓缓回过神来,她抬眸望去才发现花厅众人已然离去。

她站起身的刹那,双臂发麻,她谨慎地把怀中的箱子交给明月,叮嘱道:“寻一把小锁,把这个盒子放在我的房内,谁也不得乱动。”

“奴婢遵命。”

林舒蕴走在抄手游廊中,眼眸空洞已然再次陷入了思索。

这就是男人的愧疚吗?

这句话在她心中细细思索着,却如同心绪却如同乱麻怎么都寻不到头。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躯撞进了她的怀中。

“娘,我想你了。”

璋儿脸上布满了委屈,一双眼眸湿漉漉地仿若在下一秒就要落下泪珠。

林舒蕴微微俯身,手指轻轻抚摸着璋儿的脸颊,温柔哄道:“娘的小宝怎么又要掉金豆子了,昨天我们不是才见到吗?”

璋儿扭着身子扑进林舒蕴的怀中,小娃娃心中被不安充斥着,他不懂也不明白究竟为何,鼻尖却总是酸涩难忍。

他眼泪无声的落下,嘟囔着说道:“就是想你了,想让你抱抱我。”

“璋儿告诉娘,你在害怕什么?”

被猜到心思的娃娃,扬着哭红的小脸,泪眼婆娑说道:“我听到大舅同小舅说,怕你成亲之后受委屈,璋儿害怕,璋儿不想让娘委屈。”

林舒蕴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心中仿若被重锤撞击一般,她紧紧把璋儿揉进怀中,就像五年前从西北来京城,总把年幼的璋儿绑在身前一样。

她手指轻抚着璋儿的后背,声音哽咽但试图平静说道:“没关系的,娘不会受委屈的,你也见过陆伯伯,他会对你好的。”

璋儿抱着林舒蕴的脖颈,小声哭诉道:“我我还和他拉钩了让他一定要对你好,不能欺负娘。”

林舒蕴抚摸着璋儿的后背,轻声说道:“娘的璋儿这么棒吗,已经像个小大人了。”

璋儿双目含泪点了点头:“之前他们说娘一个外嫁女不应该长住在外公家,璋儿便想着要努力学习,长大以后出人头地,带着娘和妹妹过好日子,不能再让他们说闲话。”

林舒蕴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她知晓璋儿心中压了许多的东西,却没有想到从小不在父亲身边长大的娃娃,已经想要成为一个强大到可以替代父亲的存在。

她抽出怀中锦帕,擦拭着璋儿流下的泪珠,看着他满是认真的脸颊,缓缓说道:“璋儿,娘今天要再告诉你一个道理,别人说的闲话都是过眼云烟,若是每个人的话我们都要在意,那日子便过不下去了。”

“你在娘肚子的时候,那时候娘听说邻居生出来的小娃娃少了几根手指头。娘便想着我的孩子以后平安康健,快快乐乐便好。”

“不管娘的璋儿以后成了状元大将军,还是贩夫走卒,只要成为一个正直的人,娘便欣慰了。”

“璋儿可以像霖儿一样,给娘也闯闯祸,不要多思虑,你思索的东西都是大人才需要考虑的问题,你懂吗?”

璋儿脸上满是懵懂,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舒蕴知晓他一定听进去,她揉了揉他的头,“走吧,我们回院子里寻妹妹。”

她话音刚落,瑛瑛已经站在梧桐院的门口伸手呼唤着他们,只见小丫头左手攥着一块饼,右手揣着一枚糕点,身后还跟着小黑快速跑了过来。

她笑眯眯把饼塞进璋儿手中:“哥哥吃饼。”

林舒蕴定睛一看,这便是陆誉今日送过来的喜饼,大抵是专门给孩子们备下的,其中的样式竟是兔子小狗之类的动物。

这动物样式的喜饼活灵活现,甚是可爱。

瑛瑛什么都不懂,她往嘴中塞着糕点,掉下来的残渣都被小黑舔走。

未了,她扬着满脸饼渣的脸,笑眯眯说道:“这个是瑛瑛爱吃的红豆馅,哥哥拿着的是绿豆馅。”

馅料也都是孩子爱吃的口味。

陆誉用了心思,没有因为婚仪的仓促而省略其中任何一步,甚至于还做得更好。

林舒蕴垂眸望明月手中的红漆木盒,转头看着一双儿女。

既然亲事也定下,丹书铁券交到了她的手中,那日后和陆誉当个貌合神离的夫妻罢了。

日暮西沉,天边逐渐被浓重的夜色所侵蚀。

林舒蕴带着两个孩子刚用过晚膳,一道急切的呼唤声便传到了林舒蕴的耳中。

“郡主,奴婢参见郡主!”

明月听着屋外急促的脚步声,赶忙走出屋内,厉声呵斥道:“在郡主的院子中,怎得急急忙忙没有规矩。”

负责花厅的侍女,擦拭着额头的汗水,“有劳姑姑通传一声,世子和陆世子不知怎得打起来了,王爷王妃不在府中,还望郡主想想法子。”

明月蹙眉问道:“宴席不是中午吗?怎得到了晚上还有。”

侍女回禀道:“别的客人已经走了,但世子一直拉着陆世子饮酒,怎么都劝不动,两人似是拼酒一般,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他们关着大门不让奴婢们进去伺候,里面一直传来碗碟摔碎的声音。”

林舒蕴在屋内听得一清二楚,她长叹一口气,微微蹙眉,“走吧,我去看看。”

她脚步匆匆走至花厅外,此时大门敞开,浓郁的酒气瞬间窜进她的鼻腔,她蹙着眉秉着呼吸走上前去。

只见花厅的圆桌已然杯盘狼藉,林舒宴倚靠着廊柱坐在地上,陆誉则是俯身趴在桌子上。

林舒蕴手指扇动着难闻的酒味,高声唤道:“把哥哥抬到他的院子中,让厨房的婆子给他熬一碗解酒汤。”

林舒宴听着熟悉的声音,缓缓抬眸,在看到舒蕴的瞬间,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他呜咽着,大嘴巴磕磕巴巴说道:“我这般好的舒蕴,受了那么多的苦。”

“我一想到她在悬崖受伤的时候我就难受,瑛瑛出生的时候,还是我这个当大舅的第一个抱的。”

“你现在就要把她娶走你个负心汉。”

林舒蕴大抵知晓了他们在聊什么,她蹙着眉赶忙唤着小厮:“快把世子抬走,不要让他再说胡话了。”

林舒蕴总算是知晓了璋儿为什么总会掉金豆,大抵是像了他的舅舅。

林舒宴一边被抬走,一边哭着呜咽,他离开后,花厅中瞬间陷入了沉寂。

她凝视着趴在桌子上的陆誉,转头对着侍女吩咐道:“让门外宣平侯府的人进来,把他们的世子抬回家。”

说罢,林舒蕴就转身踏出了花厅,在她刚走至小花园中的月亮门处,她的手腕突然被人紧紧攥着。

随之而来的酒气瞬间萦绕在*她的身旁。

“挽挽,你能不能看一看我。”

陆誉低沉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声音中还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委屈。

林舒蕴僵在原地,不愿回头,只是淡淡了说了一句:“天色不早了,世子该回府了。”

“挽挽,我今天很欢喜”,陆誉声音缓缓响起,“我把整个侯府都搬过来来娶你。”

林舒蕴感受着陆誉手腕愈发的用力,她缓缓转身,却看到了他长身而立站在月光下的模样。

方才大抵是他单方面被哥哥打。

陆誉暗红色衣袍已然微微敞开,金黄色发冠略显歪斜,但样貌生得甚好,脸颊泛着红晕,一双狭长的眼眸似含水般望向她,平日的清冷矜贵已经化为了秋水微澜。

林舒蕴心中微微一颤,但脱口而出的话却使得她猛然一惊。

“世子又不是第一次下聘礼,毕竟安国公府也接收过世子的聘礼。”

林舒蕴原以为自己已经想通了,心如止水不再有丝毫的波折,但听到陆誉说话的声音,她埋怨酸涩的语气便止不住地往外冒。

陆誉缓缓抬眸,唇角紧抿,沉默了许久后,哑声说道:“对不起,是我的错。”

“你同别人定亲,晚上还要同我欢好,还要让我当妾室,不知世子爷还记得吗?”

“记得”,林舒蕴的话仿若利刃一般刀刀扎向陆誉的心,他眼眶已然布满了血丝,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自然都记得,在朔北的五年间,阖上眼眸的刹那,京城往事便止不住在脑海中重放。

夜晚他长坐在几案上思考着,百日他在战场上不要命的厮杀着,若是能活着回去便罢了,若是死了也能在黄泉河边见到他们母子。

现在却不一样了,他们都活着,他还能在人世间看着他们、护着他们,爱着他们。

陆誉看着林舒蕴似是转身又要离去,他赶忙上前攥着她的手腕,沙哑说道:“挽挽,还能给我机会吗?”

林舒蕴没有说话,但陆誉心中翻腾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酒精冲上头的刹那,他伸开长臂紧紧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正欲说话,林舒蕴却猛然推开他,捂着嘴扶在抄手游廊上干呕了起来。

陆誉身上的酒气太浓,林舒蕴已然忍了许久。

在他抱住她的刹那,胃里恶心已然直窜喉咙,生理性的呕吐使得林舒蕴眼眶泛红含泪,她缓缓站起身来,声音委屈说道。

“陆誉,你真让我讨厌。”

陆誉眼眶瞬间泛红,心脏仿若被细丝紧勒着,连呼吸都变得分外艰难。

他望着林舒蕴的离去背影,沙哑唤道:“过几日,我外祖母从老家来京城,她大抵没有多少时日了,你能带着孩子们来看看她吗?”

林舒蕴顿了顿,声音模糊不清道:“自然,我会当好宣平侯府的世子妃。”

世子妃。

她甚至都不愿当他的妻子。

陆誉手指紧攥着,脚步虚浮着朝着门外走去,深邃的眼底满是浓浓的失落,唇角难以克制的扯出一抹自嘲。

听着陆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林舒蕴停下了脚步,靠着廊柱跌坐了下来,抚着胸口,一双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

她向来温言软语,从未对人说过一句重话,她竟对陆誉吐出那般刻薄的话语。

她心里就是委屈,就是要翻旧账。

她也知晓礼义廉耻,怎么就成了这副狰狞模样?

这一切都是因为陆誉。

想到此处,林舒蕴仰着头望着天边皎洁的月光,眼泪瞬间滴落在地——

婚期定在了八月初八,距离下聘不到一旬的日子。

林舒蕴端坐在梳妆台前,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

镜中女子云鬓齐整,一双眼眸满是温柔,面庞除却那片碍眼的红斑,也算是粉嫩,她微微牵起唇角,笑意亦如往常温婉柔顺。

今日前往宣平侯府,她心中原是忐忑不安,但得知陆誉已经分家,倒也不用见到宣平侯夫人,心中的慌张便消减了几分。

突然,孩子们嬉闹的声音传了进来,两个孩子牵着手跑了进来。

瑛瑛娇声唤道:“娘,你怎么这么慢?”

第49章

清晨,夏日的阳光还未灼人,空气里满是沁人心脾的清凉。

林舒蕴刚牵着两个孩子走到王府的门口,抬眸便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站在马车旁。

也不知陆誉站了多久,他藏青色衣袍已经凝结着淡淡的露水,眉眼间却不见丝毫疲惫,眼眸在望向他们母子三人的时候,满是温和的笑意。

他就那般长身负手而立,藏青色长袍上的暗纹在阳光下若影若线,头戴白玉冠,眼下的小痣总是带着一抹温柔。

林舒蕴胸口却莫名有些闷闷的,但一想到今日她在梳妆镜前的柔顺美丽的笑容,深吸一口气,克制着心中的情绪。

今日不能再面目狰狞,要平静端庄。

她正欲说些什么,璋儿已经腼腆地笑着唤道:“陆伯伯!”

瑛瑛不懂也不知道发生了,但她记得面前的人是曾经送过她金项圈的伯伯。

她羞怯地抬眸,缩在林舒蕴的裙摆后,小小地冲着男人挥了挥手,学着哥哥的样子,粉糯地唤道:“陆伯伯。”

林舒蕴看着被唤伯伯的陆誉,笑着同孩子们问好的样子,五味杂陈的心中却有着一抹淡淡的快意。

从孩子出生后,都没有尽过父亲的责任,怎能被唤爹爹。

陆誉缓缓抬眸望向林舒蕴:“想着你们今日来,我便早早来接你们。”

“哦,好。”

林舒蕴淡淡应道,转身正欲踏上马车时,身后却传来了璋儿兴奋的声音。

“娘!娘!我可以和伯伯一起骑大马吗?”

璋儿高声的呼唤使得林舒蕴回过神,她回首看着璋儿的眼眸中满是兴奋和欢喜,没有男孩子不喜欢骑马。

更何况陆誉这匹马身形高大健硕、四肢健壮、毛发乌黑发亮。

林舒蕴看着璋儿满眼放光的模样,想起了他小时候曾经趴在她的膝盖上哭诉道:“娘,霖儿有爹爹,璋儿没有。”

她不记得当时是如何哄着孩子,心尖酸胀仿若岩浆不停地侵蚀着五脏六腑。

在这京城高门大户簪缨世家中,总需要有个成熟的男人带着璋儿长大,让他知晓世家子弟的为人处世。

她不在京城长大,平日深处内宅中,能教导孩子的终归有限;林舒宴就算再爱璋儿,在璋儿心中也同父亲的爱不同。

她既然要同陆誉成亲,他也该承担起父亲的责任了

“璋儿去吧,让你”

林舒蕴停顿了一下,面纱下的丹唇带着一抹笑意说道:“让你陆伯伯带着你骑,注意安全,莫要摔了。”

“哇哇哇!谢谢娘亲。”

璋儿欢呼雀跃着,陆誉却听出了林舒蕴的揶揄他是“伯伯”的话外音,他低头垂眸,狭长的眼眸中快速闪过一抹酸楚。

抬眸的瞬间,陆誉在面对孩子的时候,眼眸中又满是为人父的欢喜,他结实的手臂托着璋儿的小身体把他放到马上。

“好高。”

璋儿兴奋的眼眸中还有些隐隐的害怕,还不等他呼唤着,一具宽厚的身体已然出现在他的身后,仿若一堵永不可摧的城墙抵挡着他身后的危险。

“璋儿抓紧,我们走。”

陆誉低沉的声音在璋儿的头顶响起,他感受着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兴奋地攥着陆誉的衣襟,欢喜到声音激动道:“伯伯,这是我第一次骑大马。”

孩子小小的身躯倚靠在陆誉的胸膛,闪着光的眼眸中满是崇拜,小手紧攥着他的大掌,时不时地望向左侧,又好奇地望向右侧。

此时,阳光正好,璋儿笑语萦绕在陆誉的耳边,他心脏仿若无形的大手攥得生疼。

他想起璋儿刚出生那天——二月二是个顶好的日子。

他双手颤抖着在卧房外等候着,屋内的稳婆时不时出来唤他备下热水剪刀之物。

他强撑着精神、脑袋却已经发昏,只得倚仗着邻居婶子的帮衬。

直至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他听到孩子的哭声,在看到小小的孩子被抱在襁褓中的时候。

他转头看着脸色苍白,额头布满汗水,分外虚弱的挽挽,看着简陋的环境,他声音沙哑地说道:“日后,一定要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那时,挽挽笑着虚弱,撑着身体倚靠在他的身旁,探着头看着皱巴巴的璋儿,“和阿誉在一起的日子便是好日子。”

陆誉心中的酸楚已然从血管中蔓延四肢,浑身冰冷。

那之后呢,他都干了点什么。

若非他的错,也不会错过璋儿长大和瑛瑛出生,甚至于连他的挽挽都险些命丧黄泉。

他喉咙发紧,回答璋儿的问题已然变得艰难。

从定王府到宣平侯府只需要经过两条街的距离,陆誉良心的拷问仿若经过百年之久。

“伯伯,我们到了,这是你的家吗?”

璋儿欢喜地指着宣平侯的牌匾打断了陆誉的思索,他敛眸收神,应道:“是,以后也是你们的家。”

侍女掀开车厢竹帘的刹那间,陆誉的话同样传到了林舒蕴的耳中,她抱着瑛瑛,眼眸却闪过一抹怨恨。

她抬眸望着宣平侯府高高的牌匾,眼眶却止不住的发酸。

这是她第一次从正门进入宣平侯府。

五年前,她想要典当玉佩换取回西北的路费,结果被侯府中人发现后,被人从后门绑进了侯府。

她想尽办法逃离侯府的时候,也是从后门坐上了死亡的马车。

“娘,我们下去下去。”

瑛瑛不喜坐车,扯着林舒蕴的手臂便要往外走。

当行至车厢外,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出现在了林舒蕴的面前。

她不用抬眸,便知晓是陆誉的手臂。

林舒蕴垂眼直视前方,手指却快速地一缩,避开那双手,转而稳稳扶住身侧明月的手臂,借力缓缓步下马车。

陆誉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臂,眉眼低垂。

林舒蕴却没有想到,整个侯府仿若换了个风格。

她端坐在花厅中等候老夫人的时候,入目的红木扶手椅、匾额、悬挂在花厅中央的山水画也被换成了花鸟图。

周遭的陈设一扫往日的沉郁古旧,处处都荡漾着鲜活盎然的生机。

陆誉似是察觉到她的疑惑,他说道:“怕郡主不喜,便从上到下都换了一遍。”

林舒蕴垂眸,指尖轻拢着茶盏,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她的心底熨帖了些,陆誉深思熟虑,自然安排妥当,总好过日后常看着旧日的痕迹时,当年往事便如细针般扎进她的心中,让人心中不快。

“世子,老夫人来了。”

侍女话音刚落,一道苍老低缓的笑声已经传进了花厅中,林舒蕴赶忙带着孩子们行礼问安。

“林家舒蕴见过老夫人。”

“璋儿、瑛瑛见过祖奶奶。”

两个小家伙也有样学样的行礼。

“快些起来,莫要给老太太行礼了”,沈老太太笑着说道。

林舒蕴抬眸望向沈老太太,发觉她眼角纹路如同沟壑,眼眸浑浊却满是温柔,双手已然没有了脂肪,只剩下一层皮覆盖在骨头上。

她伸手招呼道:“这两个小家伙就是誉儿的孩子们吗?我怎么从未见过你们?”

老太太如同惊雷的话语瞬间在林舒蕴的耳边炸响。她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向陆誉,心脏怦怦直跳。

陆誉究竟把他是孩子亲生父亲这件事告诉了几个人?

林舒蕴的手指死死紧攥,指甲深陷掌心,她不敢抬眸,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想,花厅内所有下人探究的目光一定都聚在她的身上。

第50章

陆誉看着林舒蕴失望和震惊的眼眸,他低头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一字一句的话从喉咙中艰难地挤了出来。

“外祖母您记错了,他们”

“他们他们不是我的孩子。”

沈老太太眯着眼睛,“我难道记错了怎能不是你的孩子,这男娃娃同你小时候生的一模一样”

“诺诺呢?我的乖女儿,你说娘说的对不对”沈老太太笑眯眯地望着花厅空地伸手招呼着。

林舒蕴瞳孔紧缩,怔怔地望向空荡荡的花厅中央。

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陆誉的亲生母亲似是名唤沈诺,但她早就在十几年前已经逝世了。

沈老太太大抵老糊涂了,方才的话语也是她思绪混乱所言。

林舒蕴心中有些不忍,原是她错怪了陆誉,她缓缓抬眸望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陆誉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放下手中茶盏看向她的刹那间。

林舒蕴又快速挪开了视线,唇角紧抿,手指不安地攥着锦帕。

另一边,

“沈诺”似是同沈老太太讲了什么,沈老太太笑得眼尾的皱纹都舒展开,她连连应道:“誉儿,你听见没有,你娘都说是你的孩子。”

说罢,她朝着两个孩子笑眯眯招呼着:“小家伙们,你们过来,让祖奶奶好好看看你们。”

璋儿不明白老太太在说什么,他有些害怕地缩在林舒蕴的身后,小声仰头问道:“娘?”

看着沈老太太年迈苍老的面庞,林舒蕴心中五味杂陈,眼泪却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没有人能抵挡岁月的流逝,不过糊涂了也好,不用再面对现实的残忍,在幻想的世界中,她的独女依旧还留在她的身边。

“小家伙们怎么还没有过来。”

沈老太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林舒蕴的思绪。

她紧攥着璋儿的小手,右手拢着女儿的肩膀,微微俯身向下,轻柔地说道:“祖奶奶已经糊涂了,但见到你们却分外欣喜,我牵着你们的手上前去,让她好好看看你。”

璋儿重重的点了点头。

“真好,真好,誉儿的孩子已经这么大了。”

沈老太太怎么都看不够两个孩子,浑浊苍老的眼中满是欣喜,她急忙唤道:“雀儿,把我的一对儿翠玉兔给两个娃娃们玩吧。”

侍女雀儿大声在老太太耳边唤道:“老夫人

,这是先帝赐予您的宝贝。”

沈老太太蹙着眉,训斥道:“什么宝贝不宝贝,拿去给孩子们玩吧。”

“你们可饿了?可有想吃的点心?祖奶奶让人去做。”

璋儿体贴地摇了摇头,瑛瑛也学着哥哥摇了摇头。

沈老太太正欲说些什么,突然额头一阵眩晕,她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林舒蕴赶忙问道:“您可是身体不适?”

沈老太太蹙着眉,虚弱说道:“无碍,都是老毛病了。”

话音刚落,她发觉问话的人不是她的侍女,她抬眸看着覆着面纱的女子,两个孩子紧紧牵着她的双手。

老太太恍然大悟道:“你…你就是誉儿的妻子。”

妻子?

林舒蕴手指紧攥,沉默了许久,艰难应道:“您说的对,我是…我是…陆誉的妻子。”

她话音刚落的瞬间,陆誉拢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停顿,眼眸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欢喜。

老太太却分外开心,她如枯树皮般手心,摩擦着林舒蕴的手掌,顺势从手腕上褪下翠玉麻花镯:“莫要嫌弃老太,这个便当做是给你的见面礼。”

“谢谢…”林舒蕴停顿了片刻,缓缓说道:“谢谢外祖母。”

陆誉倏然抬眸,唇角微微勾起。

之后,璋儿和瑛瑛奶声奶气的话逗得沈老太太乐得开怀,直至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疲惫困顿想要小憩时,才离开花厅。

花厅中,瞬间变得寂静。

林舒蕴也有些乏了,准备着牵着孩子们回王府时,陆誉却径直站起身来,大步走向他们。

林舒蕴眉头紧蹙,正欲说话,陆誉却没有一丝余光望向她。

只见他躬身向下,平视着两个孩子,手掌中放着两枚锦帕叠成的兔子。

“哇!小兔兔。”

瑛瑛接过陆誉手中的兔子,欣喜地捧到林舒蕴的面前,“和娘叠的兔兔一模一样!”

林舒蕴心里一沉,有种陆誉要夺走孩子的感觉,她脸色微沉,又不能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故作轻松道:“娘觉得…没有娘叠的好。”

璋儿点头应和道:“娘的最棒!”

“那是自然…郡主也是我的老师。”

陆誉声音低沉又带着一抹笑意,他继续说道:“璋儿和瑛瑛想去看看你们住的院子吗?…伯伯…给你们安了一架秋千。”

两个孩子眼眸中瞬间充满了渴望,不约而同地祈求着望向林舒蕴。

“娘,我们去看看~”

“坐秋千!坐秋千!”

林舒蕴这才发觉,陆誉竟然算计她。

这俨然便是擒贼先擒王,两个孩子在央求着,根本不容她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