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扁豆汤我会为你和我们的孩子煮汤。……
“是给我的吗?”
伊桑主动走上前,仰起脸在凯泽的侧脸上落下一个轻吻,然后顺手把凯泽手里的冰激凌拿了过来,垂下眼睫,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凯泽没说话,他顺势将伊桑揽进怀里,低下头,轻轻埋在了伊桑的后颈间,那里散发着散发着青苔和牛奶混合的清冽气息,凯泽深深吸了口气。温热的气体扫过腺体,伊桑虽然抗拒,但是身体还是忍不住泛起了密密的酥麻感。
“大数据推给我的。”过了一会,凯泽忽然回复道,声音带着一丝满足的沙哑。
“我不喜欢冰激凌。但是大数据忽然推送了这个,我就想……”凯泽松开手,低头与伊桑额头相抵,那双冰川般的蓝眸沉沉地注视着他,语气轻得像是哄小孩,“说不定有哪个小朋友想吃这个呢。”
大数据……伊桑愣了一下。
凯泽的解释毫无漏洞。
如果两个人共享同样的局域网络,无孔不入的信息流广告确实有可能给凯泽推送他搜索过的商品。
伊桑心有不甘,仔细打量着凯泽的神情,只能见到对方脸上满是依恋的笑容,带着些近来常见的讨好,定定看着伊桑。
“不过……”凯泽忽然刻意压低声音,凑到伊桑耳边,带着点刻意的暧昧道,“我买了伊桑味道的冰激凌。你愿意和我一起尝尝吗?”
伊桑味道……的冰激凌。
伊桑有一瞬间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
如果说凯泽老谋深算,他也太……急色了。如果凯泽这么急色……他怎么会是伊桑所猜测的那条毒蛇?
伊桑定定盯着凯泽思考的时候,凯泽抓着伊桑手腕举了起来,盯着伊桑苔绿的眼睛,舔掉了已经融化了的、流到伊桑手背上的乳白色冰激凌。
那条舌头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温度,缓慢地扫过伊桑的肌肤,留下一道透明的水渍。
伊桑维持着面无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整个后背腾的一下热了起来,脊柱发麻,耳后冒出点湿意来。
“……不如你的味道。”凯泽作出了评价。凯泽握着伊桑的手,将冰激凌递到他的唇边,语气轻柔,却不容拒绝:“你尝尝?”
伊桑恨恨盯着他,过了半晌,才咬牙切齿吐出了四个字:“下流胚子。”
凯泽低低笑了一声,喉咙里像是滚过一阵沙哑的愉悦。他微微俯身,靠近伊桑,声音压得更低:“我帮你。”
然后,伊桑眼睁睁看着凯泽伸出灵活的舌尖,卷走了一块冰激凌。
凯泽缓缓靠近伊桑。
伊桑的眼睛里只有凯泽不断放大的俊脸和他微张的嘴,和他那盛着乳白色冰激凌的、饱满红润的舌尖。
他几乎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那抹冰凉的甜味抵了伊桑的唇边。
“张嘴。”凯泽从喉咙里发出了点气声。
伊桑听到了自己理智碎掉的声音。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真的依言张开了嘴,直到一抹凉意带着甜腻的触感探进了他的嘴里。而那条湿热的、极富侵略性的舌头紧随其后,不满足于仅仅传递冰激凌,而是缓慢地、带着宣示主权般的力道,扫过了他的上颚和牙齿。
伊桑身体一抖,感觉自己快要昏过去了。
“拿好了,宝贝。”凯泽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催眠般的温柔。他将那支开始融化的、冰凉的冰激凌,强硬地塞进了伊桑已经有些脱力的手中。
伊桑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便从他的膝弯和后背传来。他被凯泽从地上拔了起来,打横抱在了怀里。
伊桑身形修长,在Beta中也不算矮小。然而此刻,他却像一个孩童般,被轻而易举地圈进了凯泽那坚实的、充满了冷杉气息的胸膛里。他的头被迫靠在对方的肩窝,鼻息间,全是那人滚烫的皮肤温度和霸道的Alpha信息素。而他的双脚则悬在了空中,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
他下意识地用一只手环住凯泽的脖子,另一只手高高举着那支冰激凌,生怕那黏腻的液体,滴落到两人身上。他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
“别动。”凯泽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凯泽在他的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那种酥麻的震动顺着尾椎骨,一路窜上了伊桑的天灵盖。
伊桑本来就已经烧到无以复加的脸更加滚烫了几分。
凯泽抱着伊桑回到了卧室,把他放在了浴室的洗手台前。
……
等到伊桑饿到不行,火气很大的把凯泽蹬下了床,让他找点东西吃之后,伊桑才稍微回复了一点理智。
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在因为凯泽可能的欺骗而伤心欲绝,而现在,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愿意再去深思那些疑点。他选择相信眼前看到的,沉溺于这种近乎虔诚的爱意中。就好像一个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明知眼前的绿洲可能是海市蜃楼,却还是会奋不顾身地扑上去。
毕竟……凯泽对于伊桑莫名的迷恋看起来不掺杂一点水分。
他能从伊桑的手指尖亲到脚趾尖,一点都不觉得怪异。
就好像……凯泽近乎虔诚地爱着伊桑。
伊桑抬起胳膊盖住眼睛,近乎是哀鸣地叹了口气。
完了,好像输了。
如果凯泽真的在骗他……能骗一辈子就好了。
第二天凯泽出门之后,伊桑也出了门。
他换掉了常穿飞行员外套,从凯泽给他准备的巨大衣橱中找了件连帽卫衣穿上,想了想,又带了一个口罩。
伊桑搭着车去了天穹星的中央图书馆。他低着头走过一楼大厅,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左侧的演讲厅,看到上面挂着“莱安万瑟伦演讲厅”的铭牌。这是他出生之后,他的父母以他的名义向中央图书馆捐了一笔钱,命名了这个演讲厅。
万瑟伦家族喜欢赞助艺术、文化和学术,热衷于组织各种文化沙龙。
多年之后,即便是万瑟伦家族宴会中最微末之人,也变成了星穹帝国文化艺术领域的明珠。
除了莱安万瑟伦本人……
伊桑抿了抿唇,低头快步走过大厅,消失在地下书库的入口。
中央图书馆的密集书库由一排排钢制书架组成,书架紧贴在一起,需要转动外侧的把手才能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这里储存着过期的出版物、历年的报纸合订本和其他低使用率的资料。
伊桑昨天想查询“莱安万瑟伦”,但最终没有轻举妄动。他选择今天来这里查档案。
中央图书馆的地下书库是没有闭路电视的。没有人会知道伊桑在这里查到了什么。而且电子文本太容易受到篡改,即便是宣称完全去中心化的记录方式也未必可靠。想要找到“莱安万瑟伦”的蛛丝马迹,不可能从这个名字本身入手,任何关于继承人的直接记录,恐怕都有增加和修改。
唯一的办法,是重建那一天。到头来,还要看这些被遗忘的、发黄的纸质文件。
他找出了当年天穹星陷落前后的报纸,看得很快。他并非在寻找“莱安万瑟伦”这几个关键字,而是在脑中构建一张完整的、动态的城市沦陷地图。
重新阅读“天穹陷落之日”的报道并不容易。那些冰冷的铅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撬开了他六岁时被尘封的感官记忆。伊桑看一会,就要站起来,在冰冷的书架间来回走动,才能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气。
报纸上的信息混乱而矛盾,却拼凑出了一个可悲的轮廓:
自称锈蚀之骨的“军队”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入侵了天穹星。
星际时代的战争已经攀升到了行星层面,面对来自外太空的攻击,地面部队几乎连自卫都做不到。因而,天穹陷落之前,天穹星地面护卫部队和治安机构已经多年未用,他们激光枪的蓄能器都坏了大半。
在锈蚀之骨进入大气层之后,这“叛乱”几乎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伊桑在一份《天穹晨报》的头版,看到了关于中央警长殉职的旧闻。他隐约想起来,六岁的自己似乎见过这个人,是个胖乎乎的、总是对他笑的老年男性。没想到他居然有这种勇气……伊桑再看一眼报道,哦,原来是在办公室饮弹自尽了。
没用的废物。
自杀有个屁用。
伊桑面无表情地翻开了《帝国前锋报》同一天的报道,这份报纸以军事报道见长。
他的目光被一张地图吸引了。那是一张战况示意图,用粗糙的箭头标注着锈蚀之骨的进攻路线。其中一个最粗的、血红色的箭头,直指城市的中央——无忧宫。
……现在锈蚀之骨自称破门者了。
破的是无忧宫的门。
伊桑吐出一口浊气,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篇报道。他的手指,近乎无意识地划过那张地图。
报道中提到,锈蚀之骨的主力部队,是沿着阿姆斯特丹大道突进的。而负责拱卫无忧宫侧翼的不朽者卫队。他们在白蔷薇广场组织了最后的抵抗,但不到三个小时就全军覆没。报道盛赞了他们的“英勇”,称他们“战斗到了最后一人”。
伊桑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报纸边角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记得。
他的母亲伊琳娜曾经温柔地告诉六岁的莱安万瑟伦,不朽者们是“我们家”的卫队。仅仅服从伊琳娜阿塔那索斯万瑟伦皇后陛下的军队。
叫什么名字来着?不朽者们的长官。伊桑记得他有一头金红色的卷发和深棕色的瞳孔,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想起夏天的橄榄园。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埃阿斯?利桑德?
伊桑感觉自己的额角开始突突跳了起来。
他是怎么死的?哦……报纸上说是被变异了的锈蚀之骨“士兵”用手穿过了胸口。
伊桑喉头一窒。
不能再看了。
还有时间,我可以改天再来。伊桑撑着冰冷的钢制书架,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伊桑合上厚重的报纸合订本,逃似得离开了那排书架。
他找了面墙,靠着坐了一会,等到自己能喘过来气,才收拾好了报纸合订本,塞回原位。伊桑想了想,从头上拔了根细细的头发,塞进了合订本下方。做完这些,伊桑复原了书架,仔细擦了一遍自己用过的把手,这才离开了密集书库。
当天晚上,伊桑就发起了烧。
这么多年以来的第二次。
伊桑躺在床上,周身冒着细汗,吐着炎热的气息,感觉自己要烧着了。汗水濡湿了他额前柔软的黑发,让几缕发丝黏在了他滚烫的脸颊上。高烧让他平日里总是带着警惕的苔绿色眼眸漫上了一层水汽,嘴唇也因为失水而微微张开,显出一种脆弱又依赖的姿态。
凯泽忙前忙后,不假于人,又是给伊桑擦汗,又是给他喂水,还时不时摸着他的头,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一副关怀备至的样子。
伊桑的意识一会清醒,一会模糊,脑袋里一会是父母的样子,一转眼又是那位不朽者卫队长,几个呼吸之后,又是凯泽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而令人不安的脸。
半梦半醒之间,伊桑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他奋力从黑暗粘稠的梦境中攀爬起身,让冰冷的空气灌进他的肺叶。
“所以是怀孕吗?”他听到凯泽的声音。
“时间太短了,现在还检测不出来。”这个声音也很耳熟……是谁呢?
劳埃德医生。
伊桑迷迷糊糊的想,这么久了,凯泽还在给劳埃德还在开五倍工资吗?
“不能给他退烧药,孕早期吃退烧药对胎儿有致畸风险。硬扛着吧。”
“Omega就是麻烦。”这是凯泽的声音。
Omega是什么……伊桑听得到声音,但是他烧成一团的脑子无法理解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隐隐约约间,他只能感觉到凯泽轻轻拍着他的背,让他尽量舒服地入睡。
就像是……母亲的安慰。
伊桑在凯泽柔和的、安抚的信息素中慢慢再次睡去。
但伊桑毕竟是健康而强壮的,第二天早上,他就部分恢复了活力。高烧退去,只留下些许疲惫。他嘴唇的颜色比平时苍白了一些,眼下也带着一圈淡淡的青色,这反而让他那双苔绿色的眼睛显得愈发清澈,像雨后被洗刷过的森林,带着一种惊人的、脆弱的美感。
“怎么不去上班?”
看着凯泽穿着睡衣、端着水杯走进卧室,伊桑有点疑惑的问。
“上班哪有我的伊桑重要。”凯泽在床边坐了下来,扶起了伊桑,把水杯凑到了他的唇边。
等伊桑喝完水,他的又拿*出额温枪,对着伊桑的额头滴的一声测了下温度。
“温度降下来了。但是晚上可能还会烧起来。”凯泽收好了温度计,然后说道,“想喝什么?营养液还是鸡汤?”
伊桑看着凯泽,忽然有点任性地说道:“我要喝小扁豆汤。”
“什么是小扁豆汤?”凯泽在伊桑的身后放了两个枕头,抱着他坐了起来。
“你罪无可赦了。”伊桑叹息着摇头,“你居然不知道小扁豆汤是什么。”
“请智慧的伊桑大人告诉卑微的在下,小扁豆汤到底什么什么?以便在下为您准备。”凯泽蹭了蹭伊桑汗湿的额头。
“小扁豆汤是阿里斯托芬和你的伊桑大人最爱的病中食物。”伊桑放心抱住了凯泽的肩膀,靠在了上面,摇头晃脑地说道。
“阿里斯托芬是……”凯泽话说到一半,顿住了,先是笑了一下,然后说道,“好的,伊桑大人,我明白了。希腊风味浓汤。”
“你怎么说话和AI似的。”伊桑噗得一声笑了出来。
凯泽的大手伸了上来,在伊桑的脑袋上狠狠搓了一把。
“你再笑就别怪我不尊重病号了。”凯泽危险地凑近了伊桑低声道。
伊桑笑得更开心了。
“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笑。”凯泽嘟囔着、似真似假地抱怨了一句。
伊桑很快喝到了小扁豆汤,凯泽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喂的。伊桑有点难为情,但是凯泽的强硬要求刚好弥补了这丝不好意思。伊桑喝到一半,实在喝不下去了,于是凯泽开始喝他剩下的汤。
“会传染的啊……”伊桑有点无奈。
“你的Alpha健康得很。”凯泽喝着汤说道,“不愧是伊桑大人推崇备至的汤,果然美味。”
伊桑又笑了一下。
“我小的时候总生病,一生病,我妈妈就给我煮这个汤。”伊桑带着点怀念说道。“我当时觉得这个汤难喝死了。”
凯泽拿着碗的手不经意间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谁能想到,我现在居然会主动想喝它。”伊桑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伊桑的妈妈……”凯泽回道,“感觉很温柔。”
“嗯。”伊桑的笑容消失了,低下了头。
过了好一会,伊桑才抬起头,说道:“她是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
“一个好人。”
遇到了最坏的死法。
凯泽把碗放在了床头的矮柜上,掀开被子上了床,紧紧抱住了伊桑。
“我待会就和厨师去学怎么做小扁豆汤。”凯泽说道,“以后你生病了,我们的孩子生病了,我来给你们煮。”
伊桑的脸被迫贴在凯泽的胸膛上。
他沉默着,听着凯泽极快的心跳。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凯泽以为伊桑不会回复了,伊桑才低声说了声:“好。”
伊桑病了快两天。
高烧和分化期不稳定的后遗症一起袭来,让他整个人都烧得迷迷糊糊。他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那艘冰冷的飞船底舱,孤立无援。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这两天里,凯泽几乎寸步不离守着伊桑。他把卧室变成了临时的办公室,他的工作材料摊开放在被子上。伊桑只要在睡梦中稍微翻个身,那些关乎帝国命运的文件夹就会稀里哗啦地掉在柔软的地毯上。
每到这时,凯泽都会放下手里的工作,先是小心翼翼地探一探伊桑额头的温度,再用温热的毛巾帮他擦去额角的汗,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干嘛还用纸质文件……”伊桑不舒服地动了动身体。
凯泽在床头坐着,伊桑歪在枕头上,把脑袋顶在他的腰上,抱着他的腰抱怨。
“这是数字隔离区文件。”凯泽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亲。
“从天穹陷落之日之后,很多的军事文件不允许通过数字方式传播。”凯泽解释道。
天穹陷落之日……
伊桑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的反感,继续问道:“这样不会很慢吗?”
“会。但是没办法。”凯泽说道,“而且在行星级战争面前,只要一个高度调制化的超宽频带电磁波束,就会导致所有地基通讯网络断链,甚至无法访问历史文件。所以,这个时候,纸质文件反而是最靠谱的。”
“静默帷幕……”伊桑喃喃道。
“是的,静默帷幕。”凯泽重复道,“锈蚀之骨就是先给天穹星罩上了静默帷幕,然后开始了天穹星屠杀。”
伊桑把头缩进了被子里,没再说话。过了一会,他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到伊桑终于获得凯泽的允许,离开了那张过分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并且拿回了个人通讯设备之后。他终于收到了天琴星修理厂的信息,游隼号已经基本完成了维修,正在重新组装。
伊桑左思右想半天,最后磨磨蹭蹭去找了凯泽。
“凯泽……你有认识的人或者船最近会来天穹星吗?游隼号修好了。”
凯泽像是不认识伊桑似的看了他一会,看到伊桑转头想走,却被凯泽猛然拦腰抱住了。
“我很开心,伊桑。”凯泽把头埋在伊桑的后颈,很轻地说,“多依靠我一点吧,我求之不得。”
天穹星的暑假六月下旬开始,距现在不到一个月,伊桑答应了在暑期小学期去天穹星军事学院当助教,凯泽就给伊桑打包带回了天穹星军事学院的全套教科书。
在流亡时期,伊桑受到了非常完备的古典教育,但是,他的老师们没人会教伊桑《深空航行概论》之类的东西。伊桑自己学了些,但和教科书的差距相当之大,因此伊桑最近学得昏天黑地。
有一天凯泽下班之后,给伊桑带了好多材料。
“这是你的学生证、这是你历年的成绩单、这是你的毕业证书。”凯泽一个一个分享给伊桑。
伊桑看着上面地证件照——他十九岁时申请飞船驾驶执照的照片——心想:也不是很好看啊。
“我们在大学期间认识。我在机甲学院和指挥学院读双学位,你比我低两级,在飞行学院。我们是在这个公选课上认识的。”凯泽在成绩单上划上一个圆圈,伊桑看过去——帝国通史课,伊桑“得了”个A。
“一起完成了一个小组作业之后,我们就熟悉起来了。后来我成为了亚特兰大号的指挥官,刚好你毕业了,我就邀请你来亚特兰大号实习。”凯泽解释完了,放下了笔。
“这是你在亚特兰大号的入职文件。”凯泽又塞过来一个信封。“这是你在天琴星的医疗文件,显示你最近刚刚分化为Omega。”
“我想这些材料足以向军部解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艘船上,并且成为了第一个Omega领航员。”凯泽长长叹了口气。
“伊桑,是我的错。我不该同意让你进入亚特兰大号的驾驶舱的,否则你是不需要配合我撒谎的。”
“但是……”凯泽捏住了伊桑的手,“亚特兰大号所有人都会感谢你的,是你救了我们的命。”
伊桑沉默地看着凯泽递过来的文件。
“你仔细看一下,有什么不懂一定要问我。”凯泽继续说道,“如果你没有异议的话,军部会召开记者发布会,向公众解释这件事情。”
“我没有异议。”伊桑说道。
“那……”凯泽犹豫着说道,“你要出席发布会吗?”
在伊桑开口拒绝之前,凯泽很快地开口说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你不需要害怕。”他安抚地摸着伊桑的手指头。“我们可以限制媒体的人数,只做小范围发布。”
“就当是……伊桑老师给他们上一课,怎么样?”凯泽把坐在隔壁的伊桑拉倒了自己怀里,从后面抱着伊桑,亲热地说道。
“我们伊桑老师要尽快成长起来,不然怎么压住军事学院那帮小崽子。”凯泽把头埋在伊桑的肩上,玩他的手指头。“你不知道,他们简直是……”
“我确实不知道。”伊桑忽然打断了凯泽。“我没上过大学。”
凯泽把伊桑的头转了过来,对着他说道,“那你要上大学吗?想去哪里?可以在天穹星上选一个吗?我不想离你太远。”
伊桑面无表情看着他,然后说道:“我要去天琴星医学院。”
凯泽愣了一下,整个人像是僵住了。他看着伊桑的眼睛半晌,而后才有点困惑地说道:“天穹星的医学院可以吗?”
伊桑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说道:“骗你的。”
而后,伊桑才若有所思地说道:“或者我可以个申请古代文学或者古典学的学位。”
“看来我们的伊桑老师文武双全。”凯泽笑着说道。“我很早就想问了,你在哪里学到的这些?”
有那么一瞬间,伊桑有点想和盘托出,告诉凯泽,自己的家庭教师之一正是那位写出《帝国通史》的伟大历史学家,然而,他犹豫了。真相像是蜘蛛的网,牵出一丝线,很快就会找到整个网。一旦伊桑说出了自己的老师,他的身份也将不再是秘密。
伊桑忍住了,他只是笑了笑,他说:“秘密。”
凯泽脸上的笑容淡去,他深深地看着伊桑,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有一瞬间闪过的是伊桑看不懂的、近乎贪婪的占有欲。随即,那双眼睛重新被温柔和一丝近乎宠溺的无奈所填满。
凯泽叹了口气,才亲了亲伊桑的额角。
“……我会等到你想告诉我的一天。”凯泽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轻得像一个叹息,“因为我们有一生的时间。你有一生的时间来告诉我你所有的秘密,而我,也有一生的时间来听。”
伊桑浑身一僵,刚刚竖起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尖刺,在凯泽这句话里,被彻底融化成了一滩温水。一种巨大的、无所遁形的愧疚感包裹了他。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无理取闹后被温柔安抚的孩子。
记者发布会定在两天后。
从知道这件事情起,伊桑就开始焦虑失眠。他没有办法在公众场合讲话,每次这么做的时候,他就会想起他的父亲费德里科万瑟伦尽力维持皇帝尊严,在断头台上试图唤醒叛乱者的良心,对着被迫围观的公众讲话的情形。
伊桑就混在那群人当中,他被死死捂住嘴巴,来见他的父亲最后一面。
那会的他还无法理解这一切,他又累又饿,好几天没吃过任何东西,眼前是东一块西一块的黑色虚影。他只记得自己慈爱的父亲滔滔不绝讲话的样子,而下一刻,他就看到带血的头颅顺着台阶滚了下来。
自此之后,伊桑无法在公众场合发言。十八年过去了,仍然如此。
伊桑做不到。
但他不得不做。
伊桑逼自己去看眼前的演讲稿。
这是他应该做的,是他同意登上了亚特兰大号,是他在遇到危机时候闯进了驾驶室,是他主动亚特兰大号穿过了引力稳定带,是他破门而出撞倒了哈德良维瑟里安,是他面对记者口不择言说自己的是领航员,全是他的错。
他为凯泽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和痛苦,他有责任为凯泽解决麻烦。
伊桑劝自己放轻松。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除了□□的疼痛,一切痛苦都是想象。他可以克服。
因此,当伊桑坐在记者发布会的桌前时,他感觉自己的□□和灵魂,已经完全分离了。
伊桑在凯泽指示的时候,念出了准备好的谎言:
“我的参军程序完全合法合规……我近期才完成分化……没想到会成为第一个Omega领航员……感谢天穹星军事学院……感谢沃尔夫上校……感谢凯泽准将……谢谢。”
念完之后,伊桑微微翘起嘴唇,双眼放空看着列席的媒体。
凯泽教了他一个办法,只要把听众想象成大南瓜,他的紧张情绪就会有所缓解。伊桑试了,感觉确实有效。就是满屋子的南瓜看起来有点滑稽。
伊桑想,当年费德里科万瑟伦在断头台前的演讲,是不是也把围观者当成了大南瓜。那他呢?也是一颗小南瓜吗?
伊桑时不时机械转过头,看着凯泽和南瓜们对答如流,并且在凯泽捏他手的时候,恰到好处的微笑点头。
伊桑的灵魂远远地观看着这一切,为自己的良好表现而感到骄傲。
在记者听证会之后,Omega领航员的风波本应尽快过去。然而……有人在拍到了桌下凯泽和伊桑交握的双手,在第二天午休时间通过匿名账号发了出来。
伊桑在社交软件上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有点愣住了。
照片上的他正在转头看凯泽,苔绿色的眼睛没有波澜,嘴上带着平和的笑意。凯泽也笑着,看起来意气风发。伊桑和凯泽坐的很近,凯泽拉着伊桑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
如果不是这个场合、如果不是这种身份,任由谁来,都会觉得这是一对璧人。
伊桑打开了自己常去的船主论坛,不出意外又看到了自己的照片在首页飘着。
《[热]我说什么来着!他就是维瑟里安的情人!》
哦,是上次那个“懂的都懂”的傻逼。
《李涛,入伍后分化也不能怪人家吧?》
预览界面的第一条评论是:长这么好看入伍的时候说自己是Beta就很值得怀疑吧?
长得好看怪我吗?伊桑划了过去。
《是职场性骚扰还是双向奔赴?818凯泽准将和Omega领航员伊桑的故事》
帖子预览是:这分明是绝美爱情好吗!
伊桑克制住了自己点开的手,他其实也想知道他和凯泽准将有什么绝美爱情。
伊桑退出论坛,打开了社交媒体,结果连刷几条都是他自己。
就在他忍无可忍的时候要退出去的时候,一个新的视频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个博主有一头金红色的卷发,看起来像极了对伊桑母亲忠心耿耿的卫队长。
“你们看!伊桑的眼神完全是放空的!这根本不是相爱之人的对视!”金红色头发的博主在屏幕上声嘶力竭地说道,“这叫解离!解离状态!我敢说他的灵魂早就飘走了!”
伊桑点进了那个博主的主页。
——小O茶话会。
什么神经名字?
粉丝也才一点点。
伊桑点了个关注。
然后,伊桑接到了凯泽的视讯请求。
“伊桑,把你的智能设备放下,不要看任何东西,我马上到家。”凯泽在飞行器中,他的脸焦急地凑上来,仔细地打量伊桑的神情。
与此同时,房间的门也被敲响,管家在门口不断问伊桑还好吗。
“我没事。”伊桑轻快地说,“不用回来。”
伊桑轻轻挂断了视讯请求,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管家走开了,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盯着黑掉的屏幕,轻声问道:“真的没事吗?”
过了一分钟,伊桑回答道:“会没事的。”
“伊桑,看我。”凯泽握着伊桑的肩膀摇了两下。
“啊,怎么了?”伊桑回过神来。
“刚刚的方案你同意吗?”凯泽探究地盯着伊桑,似乎想从他绿色的眼睛里窥探出他真实的想法。
一个小时之前,凯泽冲回了家里,给伊桑穿了外套,戴上了帽子。伊桑全程没有反抗,像一个精致的人偶,被他包裹、安置,然后带到这栋位于新区、没有任何标识的写字楼里。他被安排在会议室的主位上,像一件待估价的艺术品,沉默地看着满屋子的人为他的人生忙到失控。
过了一会,关于凯泽准将和领航员伊桑的舆情公关会议正式开始。伊桑面无表情地听一个女性Beta汇报了目前的舆情,总结出了几种常见的舆论。
伊桑想,要你说,谁看不懂吗?无非那几种,权色交易、以权谋私、花边新闻。
总而言之,对这位皇位有力竞争者来说十分不利。
“我们做了舆情分析,最好的方案是公开承认我们的关系。”凯泽定定说道。
“伊桑,实在很抱歉,让你受到这种伤害。”凯泽惭愧地低下了头。“你就当是为了我,和我公开吧,可以吗?”
伊桑依旧沉默地看着他,像一座冷白的雕像。
这种沉默让凯泽有些焦躁。他忽然凑近伊桑,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在伊桑耳边低声说道:“我的父亲,皇帝陛下,时日无多了。现在是我最关键的时刻,伊桑,求你,帮帮我,救救我的名誉吧。”
伊桑闻到了凯泽释放了一点信息素,非常让人安心。
伊桑看了过去,会议室里的都是Beta。还好,最少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于是,伊桑低声回复道:“我要怎么救你?”
“很简单的,伊桑。”凯泽蹲了下来,把自己的脸放在了伊桑的腿上。“只要说我们已经相识相爱很多年了就可以了。”
伊桑沉默了一下,然后看着凯泽,说道:“你确定吗?用一个谎言,掩盖另一个谎言?直到彻底无可避免地被戳破?”
凯泽僵硬了一下,而后继续祈求道:“不会的,伊桑,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肯定会保护好你,绝对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了。”
伊桑冷冷看着凯泽。他爱凯泽,但是也觉得此刻的凯泽有点蠢。
凯泽冰蓝色的瞳孔中闪烁着祈求的光芒,微微抬着头,一眨不眨的盯着伊桑。
“我们相爱多久了?”伊桑叹了口气,摸了摸凯泽的头。
凯泽的眼睛亮了,他抓住这丝希望,急切地回答:“五年。”
“从你进入天穹星军事学院学习,还是个Beta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了。”凯泽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说完,凯泽从桌上抓起了一把照片,递给了伊桑。
伊桑翻动着那些伪造的照片,每一张都制作精良,足以以假乱真。他看着照片里那个陌生的、笑着的自己,感到一阵荒谬。
好真实,他想。仿佛他真的在另一个时空里,和凯泽一起度过了整个大学岁月。
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旅行,拍很多的照片。
伊桑把照片放回了桌上,然后问凯泽:“可如果我们是恋人,我却在你的船上实习,这违反军部的任职回避制度。”
他又开始捏自己小指头。
凯泽温柔地握住他的手,将他几近泛白的小指解救出来,包裹在自己的掌心:“我们只是太相爱了,一点小小的违规,人们会原谅的我们的。”
“而且……”凯泽继续说道,“你已经递交辞呈了。”
伊桑冷静地看着凯泽。
凯泽好像慌了神,让焦急地说道:“对不起,伊桑,但这是我的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案了。”
伊桑厌倦地点了点,然后说道:“好。”
说完,他站了起来,打算出去透口气。会议室有七八个人,他一直感觉自己喘不上气。
“伊桑。”凯泽拉住了伊桑的手,然后低声说道,“你不要恨我。”
伊桑微微一笑,抽出手离开了会议室。
伊桑在楼下找了条长椅坐了下来,然后打开了社交媒体。
凯泽的工作见效快极了。伊桑刚一打开智能设备,话筒里就传来咋咋呼呼的声音:“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绝美爱情啊!Alpha王子爱上平凡Beta,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啊!”
伊桑立刻划走。
一连几个都是类似的内容,视频内容都是两人的“甜蜜互动”照片和视频。
伊桑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那间办公室窗户,心想,凯泽每年得花不少钱在舆论公关上吧。
看了几条,伊桑忽然想起了那个“小O茶话会”,于是点进了他的主页。
然而,小O茶话会居然没有蹭这个大热点,视频更新还停留在昨天。伊桑点开评论区,第一条就是求更新求分析的。然后,楼中楼解释道,“茶茶在粉丝群里说了,遇到一个1v1咨询的大客户,签了保密协议,这段时间都不会更新了。”评论区一片哀嚎。
真好,希望他发财。伊桑熄了屏。
回程的飞行器里,伊桑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舷窗上,看着下方天穹星流光溢彩的道路,像一条条锁链,将这颗星球捆绑得密不透风。
我当初,是为什么决定来天穹星的?
他有点想不起来了。
不是决定再也不会回天穹星了吗?
那为什么他现在这里?
伊桑转头看坐在旁边的凯泽。
他还在不断地和别人通话,用一种冰冷且异常精确的语气发出每一道命令。
凯泽感觉到了伊桑的目光,把手伸了过来,用他宽大手掌包裹住了伊桑的双手,冲他温柔一笑。
伊桑又低下了头,看着凯泽的手,想起来了。
他是为了凯泽,才重新回到天穹星的,是因为凯泽许诺在天穹星给他一个家,一个不同于无忧宫和游隼号的,全新的家。
伊桑拉着凯泽的手,放在了自己柔软的腹部,而后冲着凯泽展颜一笑。
凯泽已经转过了头,冲着窗外,言辞严厉地冲着通讯那头的人说话。
于是伊桑又低下了头。
伊桑第二天比平时起床迟了一些。在游隼号上独自生活的十年,在安卡的陪伴下,他养成了极为规律的生活习惯。然而,在天琴星和天穹星上,这些习惯正在被打破。
他先打开智能设备,看了一眼船主论坛。
首页上果然全是他的“绝美爱情故事”。
他和凯泽在大学时期的“合照”被贴得到处都是,甚至有伊桑的“室友”在网上后知后觉的爆料:原来伊桑的恋人居然是凯泽殿下!我说他怎么一直那么神秘!
凯泽的个人历史也被挖了出来。
公众似乎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个低调的三皇子殿下,居然如此英俊、优秀、有领导能力。
从凯泽大学时期的成绩单,再到他驾驶机甲进行模拟对战的影片,再到他在军部实习时候提出和主导的征兵改进方案,再到他成为天穹星近地卫队的创始人和亚特兰大号的指挥官,这一切都被公开在了星网上,引来一大片羡慕和赞叹。
一夜之间,舆论逆转,公众们从对权色交易因人设岗的痛恨,忽然转向了“这下不得不嗑了”的绝美爱情和对凯泽的激赏。
伊桑看着船主论坛,心里有点莫名其妙。
是的,路人缘是挺重要的。但星穹神圣帝国是一个选举君主制下的帝国邦联,公众是没有办法决定下一任皇帝是谁的,最终的决策权在选帝侯会议。凯泽真的有必要在公众舆论上花费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吗?
然而,伊桑还没想完,凯泽就旋风般地冲了进来,搂着还迷迷糊糊的伊桑,在他颊边亲了一口,拍了张照片。而后,凯泽急切地问:“伊桑,我可以把这张照片发出去吗?”
伊桑点头。那么多假照片都发了,一张真的又有什么不能发的。
伊桑健完身喝水的时候,才再次摸出了自己的智能设备。
……这下好了,所有的社交媒体第一条都是凯泽和自己的“床照”。
照片里的伊桑的黑发柔软地散下来,盖住了他光洁的额头,让他苔绿色的眼睛更加显眼,他脸上还有点似醒非醒的迷糊感和一丝疑惑。凯泽从背后环着他的身体,金色的发丝垂在脸侧,一双冰蓝的眼睛里全是伊桑。他侧着身,半个脸颊和嘴唇已经贴在了伊桑的右脸上。
凯泽什么也没说,只是发了这张照片。而后,天穹星近地卫队发布了详尽的解释,说明伊桑是依靠自己的实力,通过考核之后才登上亚特兰大号的。而且,事件发生后,根据任职回避原则,伊桑已经主动辞去了亚特兰大号领航员的职位。
伊桑一连刷了五分钟,几乎全都是自己的照片,间或夹杂这点如何维护飞船引擎之类的科普视频。到最后,伊桑终于不情不愿地保存了那张照片。
这是伊桑和凯泽唯一的合照。
于是,一场舆论风波就这样安然度过。唯一的后续是当年天穹星军事学院飞行学院的招生分数水涨船高,许多本没有参军计划的优秀考生报考了这个学院。
伊桑不能理解这种行为——成功端上铁饭碗的优秀毕业生已经主动请辞了,怎么还有人往这个学院扑呢?
但是,正因为伊桑已经“辞职”了,天穹星军事学院顺势发了公告,公开了暑期课程的目录和授课教师与助教。
因为伊桑的关系,这个文件又被广泛传播。
伊桑刷着船主论坛,点赞了一个嘲讽天穹星军事学院课程设置帖子。
但也因此,伊桑的压力极大。他本来以为顶多教十几个Beta小朋友怎么驾驶小型飞船,但在课程目录公开后,他担任助教的选修课很快爆满,并且加开了第二和第三班。东拼西凑下来,他居然要给一百五十个人上课……
那一定是一片壮观的南瓜园地。
第22章 我的船长你就像北极星一样坚定不移。……
一来二去,很快就到了伊桑的生日。
伊桑本来已经忘了这个日子了,他每天忙到喘不过来气,试图逼迫自己在一个月里完成了飞行学院四年的学习任务。他甚至没有时间理会居住在无忧宫当中的那个假的“莱安万瑟伦”,更别说其他了。
凯泽最近也很忙。八月份是星穹神圣帝国成立三百七十五周年纪念,届时将会有一场盛大的阅兵,这也是凯泽一手创立的天穹近卫部队的第一次公开亮相。凯泽每天早出晚归,像一颗遥远的、自行运转的星辰,只在深夜短暂地划过伊桑的轨道。他们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
虽然伊桑自己也忙,但是,每天在堆积如山的书本中醒来,感受着身边空荡荡的床铺,和空气中凯泽那日渐淡去的、冷杉味的信息素,还是让他觉得火大。那是一种被放置、被遗忘的、无声的愤怒。凯泽费尽心思把他留在天穹星上,就是为了冷落他的吗?
因此,在六月六日,伊桑生日当天,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书房,准备和往常一样,独自面对一顿索然无味的晚餐时,却发现凯泽站在一片摇曳的烛光中,端着一个小小的、甚至有些丑陋的蛋糕。
蛋糕上的烛光跳跃着,在凯泽那张英俊得近乎不真实的脸上,投下柔和的、晃动的阴影。
伊桑心头那团无名火,在一瞬间被浇灭,化作了无法言说的、滚烫的酸楚。那酸楚沿着他的喉管一路烧灼而下,最终沉甸甸地坠入胃里。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昏暗的,点燃了蜡烛的房间,庆祝一个生日。
伊桑和凯泽都心知肚明,伊桑喜欢这样。
凯泽和着有些失真的机械电子音,轻轻地哼着生日歌,一步步走向伊桑。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更像是两簇幽蓝的鬼火,要将伊桑的灵魂整个吸进去。而伊桑的脸,就在那片小小的、温柔的火光中,无所遁形。
伊桑几乎是狼狈的别过眼,他抓耳挠腮学习了一个整个晚上,感觉脸上油乎乎的,根本不敢和俊美的如同天神般的凯泽对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快又乱,撞得他胸口生疼。
“祝你生日快乐~”凯泽唱完了最后一句,也走到了伊桑面前。
就在那一刻,凯泽手上蛋糕的莲花型蜡烛忽然旋转着绽放开来,细小的火花从花瓣顶端迸射而出,让伊桑微微往后倾了倾身体。
“吹蜡烛,伊桑。”凯泽带着笑说道。
伊桑依言吹了蜡烛,然后问道:“这是什么?”
“莲花蜡烛。”凯泽解释道,“在天琴星很流行。”
火焰熄灭了,但是那莲花仍然在愉快地播放着“祝你生日快乐”。那失真的电子音,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固执地在寂静的房间里盘旋。
“生日快乐!”凯泽凑了过来,吻了一下伊桑。
伊桑又低下了头,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先吃蛋糕还是先拆礼物?”凯泽牵着伊桑的手在沙发前坐“先拆礼物吧。”伊桑声音含混地说道,他觉得蛋糕另有用处,那甜腻的奶油,应该被抹在凯泽结实的胸膛上,再由他一点点舔舐干净。
“看好了!”凯泽把蛋糕放在了桌上,然后从沙发后推出了一个足够把伊桑放进去的巨大的盒子。
“这是什么?”伊桑心里隐隐有些预感,那预感让他的指尖都开始发麻。
“生日礼物。”凯泽打开了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许多礼盒,上面还写了数字,从1到24。
“从小到大的生日礼物。”凯泽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伊桑,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我认识伊桑太晚了。我们假装我陪你度过了每个生日,你说好不好。”
有点土。伊桑想。他在小O茶话会的视频里看到了类似的内容,当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有点土。
但等到这种土味的东西变成送给他的时候,伊*桑又觉得——其实也不是那么土。
鼻腔深处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涩,他必须用力地呼吸,才能将那股即将冲出眼眶的湿意压下去。
毕竟是凯泽一片心意。
毕竟凯泽这么忙还愿意给他准备礼物。
毕竟……他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收到过任何生日礼物了。
既然如此……那他一次收到很多生日礼物,也是合理的吧?是的吧?
于是,伊桑假装自己没有受到那么多的触动,他开始在莲花蜡烛那循环往复的电子音中,像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般,拆开那些礼物。
一个柔软的毛绒小熊、一个复古的八音盒、一本童话书、一个飞船模型……这些礼物对于还住在无忧宫的小莱安万瑟伦来说,简直毫无吸引力。但是,当他们出现在24岁的伊桑面前时,伊桑甚至没有办法假装自己不在意。
一把多功能军刀、一本植物图鉴、一个全星系投影仪、一本诗集、一套维修工具箱……伊桑重重地吐着气,压抑着喉间的哽咽,慢慢拆开了一个又一个礼物。他在深空流浪的那些年,从未期待能收到这么多、这么好的礼物。
一套白色的燕尾服、一对绿宝石的袖口、一根纯金的衬衫领撑、一块绿色表面的手表……如果伊桑在无忧宫长大,这将会是他作为帝国继承人的、光鲜亮丽的青年时代的着装。
伊桑一开始还和凯泽说两句话,后来越来越沉默,只是拆着礼物,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像是在拆解自己被藏起来的前半生。在凯泽说话的时候,他朝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勉强的笑容来。
在伊桑拆了最后一份礼物之后,凯泽小心地问道:“伊桑,你不喜欢吗?”
伊桑沉默着摇了摇头,然后说道:“我很喜欢,谢谢你。”他的声音,因为极力的压抑而显得有些平板和沙哑。
伊桑有点恨自己。他觉得自己应该有更多惊喜的表情、欣喜的言语、源源不断的感激,而非仅仅压着眼底的泪水,平淡地说一句谢谢。
如果是其他人……比如说……小O茶话会,他们才能给出正确的反应吧。
凯泽值得那样热烈而甜蜜的回应。
凯泽应该去爱那样的人。
而非伊桑。
“伊桑,看着我。”凯泽的声音里,似乎也染上了一丝艰难。
“你二十五岁的生日礼物……”凯泽也吐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我还没有给你。”
伊桑转头看着他。
凯泽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去。膝盖接触地毯,发出一声沉闷的、被完全吸收的轻响,却像重锤一样,狠狠地砸在了伊桑的心上。
伊桑的心也跟着,狠狠地沉了下去,而后像是失去了所有引力,在无边的、冰冷的星空中开始失重飘荡。
凯泽从身后拿出了自己的手,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姿态,颤抖着打开了那个小小的、天鹅绒的盒子。
里面有两枚戒指。
凯泽拿出了其中一个,那动作生涩得像个第一次上战场的士兵。他抬起头,用那双冰川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伊桑,问道:“可以吗?我的船长。”
在一片昏暗的烛光中,伊桑的目光落在了那枚戒指上,借着烛光,他看清了戒指内部那行小小的、深刻的刻字——MyCaptain。
我的船长……伊桑仿佛经过了太阳风暴的炙烤,整个人都变得焦灼而干渴。
伊桑久久没有说话。凯泽便执起伊桑的手,将那枚冰凉的戒指,不容拒绝地、缓慢地,套入了他的左手无名指。
伊桑没有拒绝。他只是举着手,不断打量那枚戒指。
而后,凯泽又捡起了那个盒子,将它放在了伊桑的手里,用一种更加渴求、甚至带着一丝乞求的目光盯着伊桑,颤抖着问道:“可以吗?”
可以给我戴上那个戒指吗?可以和我交换承诺吗?
伊桑盯着那个空白的、等待着被他填满的戒圈,最终,缓缓地、决绝地,合住了戒指盒。
凯泽眼里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他缓缓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才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说道:“先吃蛋糕吧。”
就在这时,伊桑忽然沙哑地开口问道:“这个蛋糕……是你自己做的吗?”
那蛋糕小而丑陋,完全是新手的练习之作。
这不是,但凯泽会点头。
“你能等吗?凯泽。”伊桑问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等我……”
伊桑还没说清要等什么,凯泽已经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那双重新燃起光亮的眼睛紧紧锁着他:“可以。我可以等。”
伊桑和凯泽最终一起吃掉了那个蛋糕,一口也没有浪费。
他们也没有如伊桑设想的,把那蛋糕抹到凯泽的胸口,然后再慢慢吃掉。
只是正常地,一口一口,沉默地吃掉了那个“凯泽亲手做的”蛋糕。
像把石块吞入腹中。
凯泽没有等太久。
第二天,伊桑起得很早,在凯泽之前就离开了家。而后,伊桑有几乎两天的时间不见人影。
等到伊桑生日过去的第三晚,凯泽回到家时,就看到伊桑站在门厅的暗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安静地等着他。
“久等了。”凯泽立刻笑了出来。
“不,”伊桑从阴影中走出,像一尊终于沐浴到月光的、献给神明的雕像,“是你久等了。”
他手中,是那个凯泽无比熟悉的戒指盒子。它在他掌心,像一颗凝固的、装着星辰的心脏。
凯泽的目光被那只盒子死死钉住。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但那无法抑制的、从胸腔深处传来的共振,还是彻底出卖了他:“……给我的吗?”
伊桑点头,他抬起眼,那双漂亮的苔绿色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芒。他有些笨拙地,或者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说道:“你可以……把手伸出来吗?”
凯泽伸出了右手,好像要和伊桑握手似的。
“另一只。”伊桑看着凯泽那副紧张到僵硬的样子,心底忽然燃起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的火花。那是一种混合着怜爱、心疼,以及一丝将要献上最完美祭品时的、残忍的快感。他无比期待,当凯泽看到那个秘密时,那双冰川一样的眼睛里,会掀起怎样的风暴。
凯泽僵硬地把左手伸了出来,颤颤巍巍停在半空中。
伊桑打开了盒子,拿出了那枚戒指,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去找凯泽的无名指。
“你的手怎么了?!”凯泽忽然反手抓住了伊桑的手,看着上面那些纵横交错的、新的伤疤和烫痕。
“没事。”伊桑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带着骄傲和羞涩的、真实的笑容,“我去学刻字了。”
凯泽猛地看向那枚戒指,内圈上,一行歪歪扭扭却又深刻无比的字迹,狠狠地撞进了他的眼底:
MyPolaris.
我的……北极星。
凯泽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颤抖着问道:“是……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伊桑今天特意打扮过了。黑色的西裤包裹着他修长而有力的双腿,白色的丝绸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露出一小节在阴影中泛着冷光的、脆弱的脖颈。他特意做了造型,光洁的额头完全展示了出来,让他看起来有一种献祭般的坦诚。
因此,今天的伊桑并不畏惧对视。他抬起头,勇敢地迎上凯泽那双风暴骤起的冰川蓝的眼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珍重的语气,点头道:
“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循此星辰,以至无穷。
伊桑忽然笑了起来,然后非常郑重地说道:“凯泽,你就像北极星一样坚定不移,它的位置是如此真切和固定,天空中没有别的东西能与之相比。”
没等凯泽从这句神圣的判词中回过神来,伊桑已经像个献宝的孩子一样,急切地解释了:
“这是莎士比亚的《尤利乌斯凯撒》……你的名字应该用英式拼法的,凯泽很好,但如果你叫凯撒,”伊桑的眼睛亮得惊人,“这句话简直就是为了你写的!”
“……哪里来的小书呆子。”凯泽从牙缝里挤出这句恼怒的话。在那恼怒之下,是足以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彻底融化的、名为狂喜的情感洪流。他感觉自己被伊桑亲手捧着,一步步送上了神殿的最高处。他厉声道:“快给我戴戒指!”
“不行!这句话意头不行!”伊桑忽然想到了什么,脸瞬间血色尽失。那不是简单的迷信,而是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神殿之上,无意中念出了亵渎神明的咒文。在莎翁的戏剧中,说完这句话之后,凯撒就立刻被布鲁图刺中了!
伊桑慌乱极了,像是虔诚的信徒,无意间说出了渎神的言语,惊恐无比。他紧紧抓着凯泽的手,像是要阻止一场即将到来的、由他亲口召唤的灾祸。
——但是我不会背叛凯泽的。
——我永远不会成为他的布鲁图。
——我会用我的一切,守护我的神明。
在凯泽那奔涌如洪流的情感中,在自己那亡羊补牢般的、混乱的祈祷里,伊桑终于完成了这个仪式。
他给自己的北极星,戴上了戒指。
……
伊桑在被凯泽粗暴地甩到床上的时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只是给凯泽戴上了戒指,但凯泽却忽然发了狂似的,把他半抱半拖带向卧室。路过客厅的时候,那个莲花蜡烛还在持续而失真地播放生日歌。那歌声像一道冰冷的、生了锈的锯子,在他的神经上反复拉扯。
还没等伊桑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巨大的阴影就笼罩了下来,带着一股充满了攻击性的信息素,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这不是伊桑所熟悉的那种温和而充满安抚的清凉味道。
伊桑下意识地抬头,对上了凯泽烧成了两簇幽蓝鬼火的眼睛。
这股不容反抗的、带着血腥味的力量,和这窒息般的信息素,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一段他拼命想要尘封的记忆。
游隼号……那个冰冷的、充满了绝望的夜晚……
伊桑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僵硬,瞳孔因恐惧而骤然收缩。
反射着微光的丝绸衬衫应声而碎,伊桑用手肘撑着身体节节后退。
面色铁青的凯泽却毫不留情地抓住了他的手,把那破碎的丝绸衬衫胡乱缠在了伊桑的手上,困住了他的身体。
“凯泽,凯泽,别这样。我愿意,别这样。”伊桑蹬着床单继续后退,但他已经靠到了床头,退无可退。
凯泽的回复是下一场席卷而来的、令人窒息的信息素。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伊桑的大脑近乎失灵。
为什么这么对待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伊桑喘着气,用肩膀推着如泰山压顶般的凯泽。
他无法理解。那个笨拙地为他准备了24份礼物、那个会因为他拒绝而黯然神伤的凯泽,和眼前这个只知掠夺的、粗暴的野兽,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这不是他想象中的爱,这不是他刚刚才下定决心要守护的北极星。这和游隼号上那个噩梦,又有什么区别?
恐惧和巨大的困惑,像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绝望地、承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惩罚。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片冰海吞噬时,他抬起眼,看到了凯泽的脸。
世界,轰然坍塌为一片死寂的真空。伊桑的视野中,只剩下凯泽那双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眼睛。
他看见,在那片狂暴的、如同星云风暴般的蓝色火焰深处,诞生了一点极致的光。那光芒凝聚、收缩,最终化为一颗液态的星辰,沉甸甸地、从凯泽的眼角溢出。
它划过凯泽紧绷的脸颊,像一颗流星,拖着绝望的轨迹,坠落。
啪。
那滴泪砸在了伊桑的眼角,顺着他的侧脸隐入鬓角。这滴泪,让他同时成为了献给野兽的祭品,和安抚神明的圣徒。
凯泽很痛苦……伊桑感觉到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必须让这一切停下来。
他必须……安抚他。
这个念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困惑。伊桑强迫自己,将凯泽所有的粗暴,都解读为失控的爱;将自己的疼痛,都定义为被需要的证明。因为如果这不是爱,那这就是又一次的强暴。这个事实,足以将他彻底碾碎,让他万劫不复。
于是,伊桑闭上了眼睛,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开始释放自己的信息素。
那是一股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狂暴气息格格不入的味道。像雨后的青苔,像清晨的薄雾,带着一丝凉意和湿润的牛奶香甜。它很微弱,却带着一种顽强的、镇定的力量,试图去中和、去包裹那片狂乱的、如同燃烧般的冷杉风暴。
他抬起那只颤抖的手,穿过汹涌的风暴,轻轻地、抚上了凯泽的侧脸。他的声音在剧烈的喘息中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抚的魔力。
“凯泽……我在这里。”
这句话,和他释放出的信息素一起,像一句拥有力量的咒语,让凯泽的动作猛地一滞。他像是才从一场疯狂的梦中惊醒,茫然地看着身下的人。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狂乱渐渐褪去,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脆弱。
而后,更加狂暴的浪潮,将两人彻底吞没。
……
当一切终于结束时,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凯泽像一座力竭的山峦,轰然倒在了伊桑的身上。他将脸深深地埋在伊桑的颈窝,用一种近乎痉挛的力度,死死地抱着他。空气中那股攻击性的信息素风暴,终于平息下来,只剩下浓郁的、疲惫的冷杉气息。
伊桑静静地躺着,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布满了被粗暴对待过的痕迹。他继续释放着自己那安抚性的信息素,像一张温柔的、湿润的网,将那头终于安静下来的、伤痕累累的野兽,轻轻包裹起来。
他等待着,等待着他北极星彻底沉睡。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只布满了新旧伤痕的手,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怜悯的姿态,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抚着凯泽宽阔的后背。
他用最轻柔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对自己,也对凯泽,说出了那个他赖以生存的、最绝望的谎言。
“没关系,凯泽。”
“我在这里。”
第23章 我的秘密我有一个秘密想告诉你。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伊桑曾无数次地回想那个夜晚,试图拼凑出凯泽行为与泪水背后的真相。
他为什么会在极致的占有中发狂,又为什么会在狂乱的尽头哭泣?
一直到了很多年之后,一个非常偶然的瞬间,伊桑忽然明白了。从那天晚上开始,凯泽想要的东西就太多了,多到了贪心的地步。
凯泽制造了完美而深情的镀金面具,却渴望伊桑看透那个面具,爱上真实而阴沉、自私而冷酷的凯泽维瑟里安。
这个纵火犯焚烧了整座森林,却又站在灰烬中,痴心妄想地希望有一朵花能为他而盛开。
他想要伊桑的爱,却不是对那个完美幻影的爱,而是对卑劣本体的无条件赦免。
伊桑想,或许在那一刻,凯泽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这场表演的荒诞与可悲。在伊桑不加掩饰的真诚爱意里,凯泽只能感受到极致的孤独与愤懑。因为那份爱,是他用最卑劣的手段骗来的,却也是他此生最渴望的、唯一真实的东西。
他或许早有预感,谎言只能换来谎言,欺骗只能带来欺骗。他或许早就知道自己留不住伊桑,正在提前哀悼自己即将永失所爱。又或者在提前庆祝他预想当中的最终胜利,但并未体会到预想当中极致的愉悦。
只剩茫然。
于是,在那张表演了无数次的脸上,终于流下了一滴不属于剧本的、真诚的眼泪。
从那天晚上之后,凯泽就忙碌了起来,而且整个人日渐冷淡。伊桑试图给凯泽发信息,但往往很久才有一条回复。伊桑盯着智能设备,心想:凯泽很久没有发过金毛小狗的表情包了。
于是,伊桑自己收集起了各种金毛小狗的表情包,学习累了,就发给凯泽。
「金毛小狗:宝贝在干嘛?」
「金毛小狗:理理我啊宝贝。」
「金毛小狗:我只是一只想你的小狗。」
「金毛小狗:小狗偶尔也会不开心。」
过了很久很久,伊桑才收到凯泽的回复:刚才在忙,马上到家。
万幸伊桑也太忙了,根本没时间细想和计较这些事情。他惹下了一个大麻烦,他必须为这个大麻烦收个尾——去天穹星军事学院当一个月助教。
伊桑自己从凯泽的车库里找了一辆最酷炫拉风的无人驾驶飞行器,在近郊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开了辅助驾驶之后飞了两把,感觉自己学会了,于是顺手报名了个飞行器驾驶证考试。然后,他就挑了最不起眼的那一辆,自己去了天穹星军事学院实地考察。
他要扮演一个在这里生活了四年的“学长”,他要对学校有概念才行。
凯泽本来说好和伊桑一起去,但是他实在腾不出时间,于是伊桑自己便出门了。天穹星军事学院在首都的远郊,就算飞行器开到最大时速,也要快两个小时才能到。伊桑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略过的景象,心想,一来一回要四个小时,好想凯泽啊。
也不知道他的阅兵准备的怎么样了。
天穹星近地卫队,真是一个好主意。十八年前,锈蚀之骨在天穹星落下了“静默帷幕”之后,便开启了长达一个多月的暴虐搜捕和屠杀。行星级战舰悬停在外太空无能为力,地面部队在长久的和平中完全失能。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新的,整建制的、兼顾太空和地面的部队,实在是个天才的想法。就像是……海军陆战队?
凯泽是个好的军事首领,伊桑已经见识过了。而后,伊桑想,说不定凯泽会是个好皇帝。
一个比伊桑的父亲费德里科万瑟伦更好的皇帝,当然,也比他注定短命的父亲克劳狄维瑟里安更好的皇帝。一个同时擅长军事和政治的、会让选帝侯会议、帝国议会和所有公民都满意的皇帝。
现任皇帝的登基缺少合法性。在锈蚀之骨撤出天穹星之后,他们被凯泽的祖父弗里德里希维瑟里安在深空中追击并且全歼。此后,帝国偏远区域最不出名的选帝侯弗里德里希维瑟里安,一跃成为了天穹星上身名显赫的护国公。护国公的监护持续了十八年,直到五个月前,弗里德里希维瑟里安死亡,而后,凯泽的父亲克劳狄在未经过选帝侯会议和帝国议会同意的情况下强行登上了皇位。伊桑知道为什么——克劳狄快不行了,他想要以皇帝的身份死去。
克劳狄缺少合法性,而他最不体面的继承人凯泽,更加缺少合法性。
而伊桑刚好有。
莱安万瑟伦刚好有。
伊桑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脑袋顶在舷窗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撞自己的脑袋。
可是我不喜欢在天穹星的生活……
可是凯泽需要我……
可是我已经下定决心绝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
可是这是我的责任……
可是我缺乏能力无法成为一个好的君主……
但凯泽可以!
伊桑露出了一抹笑容,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明知无人知晓但仍然迅速且偷偷摸摸地在上面吻了一下。
他是船长,戒指内圈写着MyCaptain。他会承担船长的责任,带着凯泽离开这片风暴。
伊桑掏出智能设备,又给凯泽发了个表情包。
「金毛小狗:讨厌你。」
出乎意料,凯泽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伊桑听到了凯泽问道:“我的小伊桑为什么讨厌我啊?”
“就是讨厌你。”伊桑声音轻飘飘的。
“那可怎么办?”伊桑似乎都能听到凯泽声音里的苦恼,“那我还能约到讨厌我的小伊桑吃晚饭吗?”
“恐怕很困难。”伊桑看了眼时间,等他游览完天穹星军事学院的校园再赶回家,早就过了晚饭时间了。
“不行……我今天好不容易才有空。”凯泽拉长声音说道,“你要是不陪我,我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就在这时,伊桑的飞行器自己朝着别的飞行器滴了一声。然后,凯泽问道:“你出门了?去哪?”
“我们的母校。”伊桑又笑了起来。
凯泽也笑了起来:“我来找你,我们和布莱克伍德教授一起吃个晚饭。”
“好。”伊桑的眼睛眯了起来。
天穹星军事学院好大,太大了。伊桑停泊好飞行器之后,只靠着两条腿走路,感觉自己快累死了。伊桑一边走一边想:这算有氧了吧,这算有氧了吧,有氧掉肌肉啊!
这破学校这么大,伊桑心想,要是我在天穹星长大,我才不会上这个破学校呢。事实也是如此,万瑟伦家族的成员们更喜欢去天穹大学学习艺术、哲学、政治学和古典学。总而言之,学一堆没用的破玩意。
不过善良而好心的“学弟学妹”们倒是很多,有好几个和伊桑搭话,愿意用他们的飞行滑板载伊桑一路。伊桑礼貌拒绝。而后……他就感觉到了有人在偷拍他。
完蛋,忘了这回事了。伊桑忽然理解了凯泽在大晚上也要带墨镜戴帽子的行为。
差点忘了,他现在是平民偶像、传奇领航员AKA帝国最性感十大的Omega之一了。死营销号,搞公关也不用这么浮夸的噱头啊。这以后还怎么见人啊?还好他在星际航道上的大名一直都是游隼,否则让前同行们知道了,岂不是得让人笑个半死。
真没礼貌。伊桑锁定了那个偷拍者,长腿一迈,三两步就到了他面前。
“为什么拍我?”伊桑直接上去搂住了那个Alpha的肩膀,控制住了他。
“因为……因为……”那个Alpha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好了,没事,我又不吃人。”伊桑安慰道,然后拿过了那个智能设备,对着两人自拍一张。而后,他拍拍那人的肩膀,“可以直接找我要合影,下次别偷拍了。”
伊桑放开了那个Alpha“学弟”,和对方道别之后才走了。
伊桑觉得自己特成熟。
伊桑宿舍楼和食堂转了两圈,又去模拟飞行实验室参观了一番,期间心情一直很好,主动和人合影五次,点头致意若干次。感觉自己多年的社恐得到了极大的好转和治愈。
逛完所有地方,伊桑又拖着两条疲惫的腿走回了飞行器停泊区。他想早一点见到凯泽,早几分钟都好。
从天亮等到夕阳西斜,在天穹星落日的余晖中,伊桑终于等到了凯泽的飞行器——也是同样低调的公务款,没有任何维瑟里安家族的纹饰。
伊桑看着凯泽降落。
凯泽把飞行器停到了他的旁边。
然后,伊桑专注地看起了社交媒体,假装自己并没有注意到凯泽的到来。
直到窗户被敲响,伊桑才故作茫然地抬头。
凯泽站在飞行器旁,俯下身体,贴着窗户往里看。
窗户是单向玻璃,他根本看不到。
像玩具店外面的小男孩,踮着脚趴在橱窗外眼巴巴瞅着想要的礼物。
伊桑看凯泽压在窗户上的鼻梁,情不自禁笑了起来。这人怎么傻乎乎的。
再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智能设备。伊桑觉得自己也傻的可笑。
两个傻瓜。
伊桑解锁了舱门。
而后,凯泽打开舱门,坐了上来。他一刻没等,把伊桑抱起来放在腿上,把头迈进了伊桑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想你啊。人为什么要上班啊……”凯泽苦恼地说道。
“一上班就一整天见不到你。”后半句是两道声音一起说出来的。
凯泽愣了一下,然后故作恼怒地开始挠伊桑的咯吱窝和腰。“好啊你,学我说话。”
伊桑痒得不行,躲来躲去,感觉自己快笑断气了,凯泽这才停了下来。
“你想和我一起上班吗……”凯泽忽然问道。“你的履历足够进军部了。”
“我们可以一起上班,一起下班。”
卑劣懦弱的伊桑复活了,他的呼吸几乎暂停了。他厌恶帝国庞大而冗余的官僚系统,厌恶成为某个机器的一环,厌恶成为制造杀戮的工具。
凯泽温柔地摸着伊桑的短发,柔声道:“不要着急回答我,你可以仔细考虑。”
他不久前向伊桑提议让他来天穹星军事学院当助教,而现在他们正在天穹星军事学院的飞行器停泊区里。
就在这个时候,伊桑的肠胃不合时宜的尖叫了一声。
从六岁被困在弹尽粮绝的天穹星一个月之后,伊桑就再也无法忍受饥饿了。他也没想到,自己会饿着肚子,等了凯泽那么久。
凯泽替他揉了揉肚子,而后说道:“走吧,我们去见布莱克伍德教授。”
凯泽给伊桑带了帽子和墨镜,又从飞行器里取了一束百合花,抱着花,牵着伊桑穿过校园。
通往布莱克伍德教授家的,是一条被高大植物覆盖的僻静小路。初夏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光影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斑驳跳跃,凯泽手上的戒指极有存在感的硌着伊桑的手指。
布莱克伍德教授是天琴星人,一个退伍的航空军前任上校,在凯泽读军事学院的时候,非常照顾凯泽。伊桑在天穹军事学院的学籍也是他帮忙处理的。
“他比我厉害多了。”凯泽的声音在安静的小路上显得格外清晰。“他天赋极高,可惜是平民出身,没有任何的背景,也没有找一个有助力的妻子。教授靠着自己,在航空军中升到了上校。可惜,他也只能止步于此了。”凯泽的言辞中有着货真价实的欣赏,那欣赏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一个天才的悲剧。
“我的出身并不体面。”凯泽忽然放低声音,带着一丝自嘲和脆弱,“但是已经强过很多人了。”
“如果布莱克伍德教授可以有我这样的背景,他会成为一代传奇的。”
伊桑点了点头。凯泽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被精确计算过的石子,投入他心湖的中央,激起一圈又一圈名为“恐惧”和“责任”的涟漪。
如果没有一个有助力的妻子……就会成为……布莱克伍德教授……
就会浪费天赋,止步于此……
伊桑几乎想要立刻告诉凯泽,你有的,你有的,你有一个有助力的妻子。他握着凯泽的手紧了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皮肉里。
世界上还会比有莱安万瑟伦对你更有用的妻子吗?!
可无名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把这句足以改变一切的坦白,死死地吞了回去。他握着凯泽的手,就像是握着风暴中唯一的浮木,静静等待下一次凶猛的浪潮到来。
阿奇博尔德布莱克伍德教授大概六十岁出头,他的头发呈现出一种盐和胡椒交杂的颜色,深棕色的头发中间混杂着许多灰白色的发丝。他银灰色的眼睛镶嵌在轮廓分明的脸庞上,偏白的肤色上带着点淡淡的红晕,下班上是修剪整齐的灰白色胡须。
在对方开门的第一瞬间,伊桑就确定了自己喜欢这位教授。如果费德里科万瑟伦活到这个岁数,应该也是这种气质和长相。虽然少了点挺拔的身姿。
“教授,这是我的……”凯泽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在门廊温暖的灯光下,盛满了足以将人溺毙的温柔,然后说道:“我的未婚妻,伊桑。”
伊桑默认了这个称呼。心脏在胸腔里,因为这个称谓而剧烈地、甜蜜地跳动了一下。
“大名鼎鼎的伊桑,今天终于见到了。”布莱克伍德教授伸出了手,和伊桑握了握。
“伊桑,这是我的恩师,布莱克伍德教授。”
伊桑握着布莱克伍德的手说道:“晚上好,教授。”
刚打完招呼,凯泽就被布莱克伍德派到了厨房作战,留下伊桑一个人,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和这位长者相对而坐。
布莱克伍德教授是位鳏夫,他起居室的墙上挂着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的、被精心保存的照片,照片中他搂着他早逝的妻子,笑得一脸幸福。
“我太太,莉莉。”布莱克伍德教授发现了伊桑的视线,声音里带着一种别样温柔的怀念。
“她是个女性Beta。我当时追了她好久,她才答应和我结婚。”布莱克伍德教授笑着说道,“她的母亲告诫她Alpha男人靠不住,不如找个Beta男性。”
“这种理由差点没有逼疯我。”他哈哈笑着摇头道,“有段时间我恨不得去割了我的腺体。”
“然*后呢?”伊桑问道,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被这个故事完全吸引。
“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说服她。”布莱克伍德教授靠在门框上,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温柔地落在那张照片上。“我说,爱就是爱,爱和信息素无关。有当然好了,没有信息素,我还是爱你,甚至更爱你。”
“她相信了吗?”伊桑继续问。
“你以为你在看什么?”布莱克伍德教授忽然从回忆中醒来,银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骄傲的光芒,提高声音说道,“这是我们结婚那天的照片。”
“虽然结了婚之后她总担心我和匹配度更高的Omega在一起。”布莱克伍德教授眼睛发亮地说了一句。“但这没发生,她死前,她死后,都没有发生。”
匹配度……伊桑转头,视线穿过客厅,落在厨房里那个正在处理食材的高大背影上。凯泽的侧脸在厨房温暖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我们的匹配度是百分之百。没有人比伊桑更加适合凯泽,也没有比凯泽更加适合伊桑。过去许久,伊桑才后知后觉知道了什么叫做“行星级的奇迹”。
没有信息素,凯泽会爱我吗?
会的。他对我……一见钟情。他喜欢我。伊桑想起了在黑夜里的表白。他看到我的照片,就觉得我可爱的不得了。
伊桑几乎是如释重负,他和凯泽都不需要经历布莱克伍德和他太太的折磨。
没有高贵的出身,凯泽还会爱我吗?
会的。会的。凯泽想要的是一个心灵高贵的Omega伴侣。在无忧宫外的停机坪上,凯泽双手握着伊桑的肩膀,极为珍重地说出了这句话。
他也不会让凯泽走上布莱克伍德的老路。
他是Omega,他们百分百匹配,而伊桑出身高贵。
他想起了自己曾在咖啡馆的小票上写下的那个问题:‘凯泽说分化是一个意外。我相信他吗?’此刻,他终于得到了答案。当然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凯泽对他的一见钟情是真的,凯泽渴望一个心灵高贵的伴侣是真的,他们之间行星级的奇迹也是真的。
这会是一份比布莱克伍德教授所拥有的所守护的,更加完整和完美的爱情。
晚餐是布莱克伍德教授和凯泽共同完成的,天琴星风味。前菜是烟熏三文鱼配苏打面包,主菜是慢炖羊肉配土豆泥和蔬菜,没有甜点,因为布莱克伍德教授坚信硬汉不该吃甜点。但单一麦芽苏格兰威士忌管够。
伊桑很少喝酒,因而对于威士忌的威力一无所知。虽然凯泽不让他喝太多,但他缓慢地饮酒,任由酒精带来的暖意从胃里升起,逐渐麻痹了他的四肢和思考。他听凯泽和布莱克伍德教授叙旧,他们的声音,一个低沉,一个洪亮,交织成一片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夜间的凉风吹过,他胳膊撑着桌子,眼皮越来越重,最终,在一片温暖的、模糊的、绝对安全的氛围中,稳稳地睡了过去。就像是童年时期参加晚宴,困倦不已,睡在了母亲的膝头。
意识回笼得缓慢而粘稠,像是在温暖的蜜糖中上浮。首先恢复的是触觉—脑袋下是坚实温热的大腿,身上盖着一件带着凯泽信息素味道的外套,将飞行器中的微弱冷意隔绝在外。然后是听觉,是数据流在虚拟屏幕上滚动的和操作的细微的声响。
伊桑睁开眼,先看到了凯泽的扣子,他转头,就看到凯泽正在处理公务。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了白天的温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专注。
伊桑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安静的机舱里,显得有些傻气,带着未醒的鼻音。
凯泽处理公务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关掉了虚拟屏幕。机舱内瞬间陷入了只剩下引擎声的、更深的寂静。
“凯泽……”伊桑喊道。
“怎么了?宝贝?”凯泽低头,冰蓝色的眼眸重新染上了温柔的色泽,摸了摸他的头。
“我有一个秘密想告诉你。”伊桑带着迷醉的笑容,他仰视着凯泽,眼中闪烁着全然的、不设防的信任与爱意。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着凯泽的嘴唇。
“说吧,伊桑,我听着呢。”凯泽温柔地、温柔地注视着他。
第24章 完美礼物他要当造王者。
那个秘密就在嘴边了。
伊桑几乎要告诉凯泽自己最大的秘密了。
伊桑霍尔特是是个假名,我父我母给我的、被纪念和称颂的名字是——莱安万瑟伦。
星穹神圣帝国唯一的、合法的继承人。
当然的万瑟伦选帝侯大公。
对你最有帮助的妻子。
伊桑迷恋地看着凯泽,即便从这角度看过去,凯泽坚毅的下巴、高挺的鼻梁和温柔似水的眼睛都是如此富有魅力。凯泽是如此富有魅力,仅仅是注视着他,就足以让伊桑献上一切。
而凯泽也在静静地等待着,用一种充满鼓励温柔眼神,等待伊桑说出那个能改变一切的秘密。
不行……不能说。
一股寒流忽然击中了伊桑。他的脑袋一片空白,而后忽然想到:无忧宫里还有另外一个莱安万瑟伦!一个来历不明的冒牌货,一个窃取了他身份与过去的幽灵。
他不能给凯泽一个残缺的承诺,一个需要凯泽自己去拼杀才能兑现的空头支票。他的爱人值得更好的。凯泽值得一个完美的、毫无瑕疵的、完整的莱安万瑟伦,连同他所代表的无上权柄,作为一份完整的礼物,被亲手奉上。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他要拿回自己的身份。他要在凯泽送给他的白色燕尾服上,亲手绣上万瑟伦家族那绿色的橄榄枝族徽;他要在无忧宫前,在万众瞩目的白蔷薇广场上,向全宇宙宣告——伊桑霍尔特,这个被凯泽维瑟里安深爱了五年的男人,正是万瑟伦王朝的最后继承人。
想到这里,伊桑从那几乎脱口而出的冲动中冷静下来,他迎上凯泽的目光,温柔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凯泽眼中那簇期待的火焰,瞬间熄灭了。有那么一刹那,他脸上所有温柔的伪装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伊桑从未见过的、阴沉冰冷的漠然。
那眼神让伊桑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几乎是慌乱地从凯泽膝上爬起,急切地、讨好地寻求着凯泽的注视:“再等等,凯泽。再等等我,我会告诉你,告诉你我所有的秘密。”
凯泽的脸再次柔和了下来,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阴沉只是伊桑的错觉。
他奖励似的凑过来,在伊桑的唇上印下一个安抚的吻,声音低沉而温柔:“伊桑,不要让我等太久。”
“不会太久的。”伊桑靠在凯泽坚实的胸口,贪婪地汲取着那让他安心的气息。他舍不得,他怎么舍得让他的凯泽等太久。
而且……克劳狄维瑟里安皇帝陛下看起来也等不了太久了。上次伊桑进入无忧宫的时候,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了。如果不是身体状况太差,预料到自己活不了太久,克劳狄维瑟里安,也不会在选帝侯会议和帝国议会的反对下悍然称帝。
伊桑握着凯泽的手,希望凯泽和他的祖父弗里德里希维瑟里安和外祖父马格努斯博蒙特一样健康和长寿,希望凯泽和北极星一样坚定不移真切固定,希望自己和凯泽过的布莱克伍德教授和他的妻子莉莉更好。
伊桑知道自己能做到这一点。他有最高贵的血统、受过最好的教育、拥有永不背叛的臣属,他会将他的北极星,重新送回那片属于他的星空之巅。
而后……循此星辰,以致无穷。
这宏伟的蓝图让伊桑激动到浑身战栗。他有太多话想说,却什么也不能说。于是,他只能像个孩子一样,抬起头,胡乱地、充满爱意地亲吻着凯泽的下巴,任由那只宽大的手掌和缓地抚摸着他柔顺的短发。
回到家后,伊桑的人生有了全新的意义——他要成为Kingmaker,造王者。而成为造王者的第一步,就是用实力,为自己赢得踏入棋局的资格。
伊桑洗了澡,继续去阅读飞行学院的教材。伊桑当天睡得很晚。他思维混乱,一会在想自己几天后的工作,一会在搜索政府高层名单。
万瑟伦家族的领星塔德莫星就在并不遥远的仙王座γA天钩五轨道上安静的运行。因而,天穹星上具有无数多的效忠于万瑟伦家族的官员民众。只要伊桑站出来,只要他愿意,这些人都会拥立他,正如拥立他的父祖一般。
而伊桑的母亲……伊琳娜阿塔那索斯来自另一个选帝侯家族。阿塔那索斯家族统治着在天龙座ι星的附属行星希帕提娅星。希帕提娅和北冕座距离也不遥远。阿塔那索斯的现任选帝侯大公是谁?是他高寿的祖母卡珊德拉阿塔那索斯吧?
最少我的那一票是凯泽的。伊桑想,如果我能说服祖母把他的票也投给凯泽,再加上凯泽母亲博蒙特大公的支持,凯泽最少可以在选帝侯会议中拿到七分之三的票数。
伊桑想,祖母卡珊德拉会同意的。因为伊桑和凯泽的孩子,会当然的成为新的皇帝。
直到下一次变故发生,直到选帝侯会议重新召开,伊桑和凯泽的后代,始终会安全无虞地治理着星穹神圣帝国。
既然凯泽先下了赌注,既然他愿意选择一个无权无势的船主伊桑霍尔特,既然他愿意为了爱情做出巨大牺牲。
爱神会奖励他的。
善良的王子会获得爱情和整个世界。
伊桑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带着因凯泽而生出的勇气,克服了自己的恐惧,站在了天穹星军事学院的讲台上。
“我叫伊桑霍尔特,你们未来一个月的实践课教师。”伊桑朗声道,“这门课叫《深空航行操作与实践》。我们不学理论,只学一件事——如何在深空中活下来。”
伊桑穿着一件炭黑色的立领短款夹克,内搭一件深灰色的亨利领T恤,扎在黑色的战术长裤中,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裤腿收拢,扎进了军靴当中。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位军事学院的教官,他没有军装;看起来更不像是一个普通的老师,更像一个随时准备踏上飞船、进入战场的星际佣兵。
他环视台下,那些年轻、骄傲、坐得笔挺的精英们,继续说道:“课程结束时,你们每个人,都必须有能力独立穿越北冕-武仙座的唐怀瑟门,以及北冕-天龙座的引力稳定带。现在,告诉我,有多少人曾独立驾驶过飞船?”
台下稀稀拉拉地举起了几只手。
“一、二、三……四、五。”伊桑伸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点了过去。“不错,五个小南瓜。”
“小南瓜”这个词,像一颗微型引力炸弹,在纪律严明的学员方阵中炸开了锅。窃笑、低语、不满的眼神交织成一片喧哗。伊桑敏锐地发现,好多人盯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伊桑仿佛没有听到喧哗,也没有发觉这些视线。他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绿色的眼睛锐利如鹰,扫视着台下每一张面孔。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个Omega,一个履历上写着‘毕业仅一年’的家伙,凭什么站在这里,教你们这群帝国的精英?凭什么夸口带你们穿越唐怀瑟门?你们选我的课,不过是为了看热闹,顺便水个学分。”
他一字一句,将所有人心底的轻蔑与偏见,赤裸裸地撕开,暴露在空气中。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就凭这个。”
伊桑没有多言,他转身在主控光脑上敲击了几下。教室巨大的全息投影瞬间亮起,显示的不是教学课件,而是一段第一人称视角的航行记录。
画面开始,是一片熟悉的、相对平稳的星域,但很快,飞船猛地加速,冲入了一片布满了狂暴陨石流与破碎星骸的死亡地带。那不是模拟舱中的训练航线,而是真实得令人窒息的、混乱无序的宇宙坟场。
学员们的呼吸不自觉地停滞了。他们看着画面中的飞船在密不透风的死亡之雨中穿梭。每一次与巨型陨石的擦身而过都只在毫厘之间,每一次利用引力弹弓进行的短距跃迁都精准到令人发指。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浪费,那是一种纯粹的、融入了肌肉本能的驾驶艺术。
当画面最终定格在一片宁静的星云中时,航行记录的末尾跳出了几个冰冷的红色大字:
航线:未记录航道“冥河渡口”
用时:47分13秒
驾驶员:伊桑霍尔特
整个教室死一般的寂静。
冥河渡口!那是流传在星际走私贩和黑船主之间的传说,一条理论上不可能单人穿越的死亡捷径!
伊桑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一张张震惊到失语的脸。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凯泽捧着脸才能安抚的、会因为人群而恐惧的恋人。
他是星海之王。
“在我的船上,我就是唯一的原则。在我的课堂上,我就是唯一的权威。”伊桑的声音平静而冷酷,“你们的军衔、家世、性别,在我这里一文不值。我只看你们的成绩。软弱的小南瓜……”
伊桑冷酷而笔直地盯着刚才发出嗤笑的学生:“我劝你们尽早退课。”
“现在,”他再次露出那种淡淡的、充满掌控力的微笑,“还有人对我的教学资格有疑问吗?”
台下,鸦雀无声。之前那几个窃笑的学员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伊桑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全体起立,进入模拟驾驶舱。我们的第一课,现在开始。跟不上的人,可以滚回你们的理论课堂,去背那些永远救不了你命的星图。”
同样的话伊桑说了三遍。
一开始还有点紧张,等到第三次的时候,伊桑仅凭一个缓慢的眨眼,就能让台下的学生安静下来。
这事没他想得难。最困难的地方在于克服真正开始前的心理压力。
在上课前,伊桑甚至偷偷看了好几部古地球的战争电影,跟着电影里那些不怒自威的铁血教官,学习如何展露威严和……折磨学生。他本来想找凯泽准将讨教一下,但凯泽实在太忙,伊桑只能关起门来自己琢磨。
现在看来……效果似乎还不错。
只是代价有些高昂。回家的路上,伊桑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自动驾驶的飞行器里,像一滩融化的软糖,彻底瘫在了座位上。连续三节高强度的实践课,几乎榨干了他每一分精力。
伊桑觉得自己的体能好像有点都下降,但也有可能是错觉。毕竟,在一个塞满了五十个年轻Alpha和Beta的封闭教室里保持绝对的气场压制,本身就是一件极度耗费心神的事情。
飞行器平稳地降落在庭院,伊桑拖着脚步走进家门,却意外地发现,凯泽已经回来了。
玄关的灯亮着,空气里有凯泽未加遮盖的雪原冷杉味信息素。那个本该在军部处理繁杂事务的男人,此刻正安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已经洗过了澡,金色的长发像流动的光绸,柔顺地披在肩后,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丝质睡袍,正借着一盏落地灯的光,翻阅着一份纸质文件。
听到动静,凯泽抬起头。那双冰川蓝的眼睛在看到伊桑的瞬间,立刻融化成了最温柔的湖水。他站起身,只是走到伊桑面前,用温热的手掌捧住他的脸,印下一个珍而重之的吻。
“先去洗个澡,嗯?”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我等你。”
他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将伊桑推向了楼梯的方向。伊桑心中最后一点疲惫,也在这份不言而喻的体贴中烟消云散。他心情极好地答应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然而,当伊桑洗完澡,裹着浴袍走下楼时,却发现整个一层都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餐厅的方向,透出一点温暖而摇曳的微光。
伊桑心中一动,顺着那光走了过去。
烛光晚餐。
伊桑笑着走了过去,坐在了凯泽的身侧。坐在他对面当然好,可以看清楚凯泽的模样。但是挨着凯泽坐,就可以笼罩在他清甜冷冽的信息素里。伊桑决定今天坐在凯泽的旁边。
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凯泽坐在餐桌旁,他的面前,两支银质烛台上的火焰正在静静跳动。凯泽伸出长臂,终于给了洗得香喷喷的伊桑一个结实的拥抱,将他完全圈入自己的怀中。“伊桑老师,今天上课怎么样?”
“比我想的容易。”伊桑满足地在凯泽坚实的胸膛上蹭了蹭脸颊。
“没人难为你吧?”凯泽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鼻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皮肤,像是在检查自己的所有物一般,仔细嗅闻着伊桑身上那被自己标记后、沾染了雪松气息的青苔信息素。
“嗯……”伊桑被他弄得有些痒,骄傲地、又故意带着一丝矜持地仰起下巴,“这倒没有。不过,我倒是狠狠地难为了好几个人。我是不是有点坏?”
“是的,”凯泽的唇贴着他的耳廓,吐出的气息灼热而危险,“坏透了。”
“啊……”
要命了。伊桑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大脑,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身子一软,彻底瘫在了凯泽的怀抱里。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野兽般的本能。都、都有终生标记了,为什么还要咬腺体……这是犯规!
这可怎么办……伊桑脑袋一片混沌地想。晚饭还没吃,可是……凯泽闻起来比任何食物都要美味。
就在他理智尽失、浑身酥软地任由凯泽的手在他背后安抚性地游走时,那个恶劣的始作俑者,用一种蛊惑般的、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低低地问道:
“伊桑,我们十月份结婚,好不好?”
伊桑的身体还在因为刚才那一咬而战栗,所有的思绪都搅成了一团浆糊。他挣扎了数秒,终于被最原始的欲望说服——人每天都要吃饭,但是不一定每天都能吃到凯泽。
“好……”
一个字刚刚脱口而出,那混沌的、被情欲浸透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了凯泽刚刚问的到底是什么。
结婚?
一股冰水当头浇下,伊桑瞬间清醒,差点从凯泽的怀里弹了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
他不能就这么以“伊桑霍尔特”的身份,一个无名无姓的、履历单薄的黑船主的身份,和凯泽结婚!
这场婚礼,应该是盛大的,是足以载入帝国史册的宇宙盛事!他们的结合,应该得到每一颗领星上所有居民的祝福,应该像新皇登基的庆典一样,在全宇宙的公共屏幕上循环播放!
凯泽维瑟里安,他不应该娶一个一文不名的平民Omega。他们的婚礼,应该是维瑟里安家族与万瑟伦家族的世纪结盟,是两大古老选帝侯家族血脉的融合,是帝国权力的重新洗牌!
伊桑猛地抬起头,正想拒绝,却撞进了一双瞬间黯淡下去的、冰川蓝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温柔和光彩,都在他抬头的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几乎是悲伤的死寂。凯泽抱着他的手臂,也无声地松开了力道。
“你又要拒绝我了,是吗?伊桑。”凯泽闭了闭眼,那长长的金色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他缓缓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转过头,避开了伊桑的视线。
“我有的时候会想,”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空洞而飘渺,“你……真的爱我吗?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是我……在幻想你对我的爱?”
“不是的!不是的!”伊桑彻底慌了。他手忙脚乱地捧住凯泽的脸,强迫他转回来看着自己,不顾一切地凑上去,胡乱地亲吻着他冰冷的嘴唇、紧绷的下颌。
“我爱你,凯泽,我爱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伊桑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带上了一丝哭腔,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试图用最笨拙的方式,去温暖那双悲伤的眼睛,“十月……十月很好!我们结婚,我们十月就结婚!十月是最好的时间!”
他不能让凯泽伤心。凯泽已经为他伤心很多很多次了。和伊桑在一起的凯泽,应该是快乐的、幸福的、生机勃勃的。
伊桑如愿得到了他的奖赏。
凯泽又紧紧环住了他,在他耳边低语道:“我也爱你,伊桑。你要永远永远在我身边。”
一股巨大的喜悦击中了伊桑,他的心飘了起来,在胸腔中轻灵地鼓动着。
“我会永远、永远在你身边。”伊桑情不自禁笑了起来,而后慢慢吻住了凯泽。
等到第二天伊桑恢复理智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晚了。
他拖着疲累不堪的身体,冒着粉红色的爱情泡泡去上课。上课的时候,他看着全息屏幕上的星海,转着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戒指,还有点恍惚。一个半月之前,他还徜徉在这片星海之中,而现在他已经准备好成为凯泽的妻子。
但人总要成熟和长大。
伊桑想,是时候承担我自己的责任了。
作为莱安万瑟伦的责任。在十月份之前搞定一切,以莱安万瑟伦的名义,和凯泽光明正大的结婚。
回家吃过饭,伊桑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里,开始收集信息。
星网上关于“莱安万瑟伦”的内容少的可怜,这对一个岌岌可危的新政权来说是可以理解的。伊桑在无忧宫网站的历史记录搜寻许久,完全没有看到那个莱安的记录。
伊桑仰起头,把脑袋靠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开始搜索赛琳娜女公爵,“莱安万瑟伦”的养母,皇后塞西莉娅陛下的妹妹。伊桑可不记得之前有过这样一个女公爵。
赛琳娜女公爵是弗里德里希维瑟里安监国时期被册封为女公爵的,皇室网站并没有给出具体的册封理由,只说他对皇室贡献巨大、作出了无私的牺牲,因此被护国公弗里德里希册封为女公爵。
什么贡献?伊桑仔细回想了一下赛琳娜女公爵本人,她看起来不像是有军功的样子。伊桑做出这种判断并非出于体型或性别之类的原因,而一种独特的气质,她的气质是内敛软弱的,正如那个“莱安万瑟伦”一样。
那么……赛琳娜女公爵可以成为公爵……是因为她“无私地”抚养了“莱安万瑟伦”这个皇帝的幼子吗?
赛琳娜女公爵姓什么?伊桑继续搜索。
赛琳娜冯罗森塔尔……从这个姓氏来看,她应该和维瑟里安家族来自同一颗星球。室女座的中子星巫妖轨道上的第一颗行星德拉古尔。巫妖很早之前就完成了引力坍缩和超新星爆炸,再也不能向其附属行星提供可见光,而是源源不断地发射着X射线、伽马射线和射电波。因此,德拉古尔的居民都居住庞大的地堡当中。严酷的生活环境造就了德拉古尔居民及其领主维瑟里安家族的性格,坚韧不拔、保守排外、野心勃勃。
但来自德拉古尔的维瑟里安家族,居然生出了凯泽这样的奇迹。
伊桑收起了脸上不由自主的笑容,开始继续搜寻罗森塔尔家族——维瑟里安的姻亲、德拉古尔星的小贵族。
赛琳娜女公爵没有领星和封地,只有一笔不菲的年金。这意味着——没人忠诚于她,也没有人保护她。伊桑在暗网上挂出了悬赏令,他要知道赛琳娜女公爵和莱安万瑟伦的所有资料——出生记录、医疗数据、教育背景、通讯记录甚至是银行流水。
数据不会撒谎。伊桑要知道自己的冒牌货是什么水准。
伊桑清楚为什么虚假的“莱安万瑟伦”只在无忧宫生活而没有出现在公众眼前。防止他唤起对于前任皇帝的记忆固然重要,最重要的是,“莱安万瑟伦”的基因数据肯定是有问题的。他没有办法打开中央银行的基因锁,获得万瑟伦家族的信物和财产。
可以打开中央银行万瑟伦家保险库基因锁的人有且只有一个——伊桑本人。
要不要先拿出那件圣物来证明自己呢?
伊桑在纸上写了几条利弊,书房的门就被敲响了。凯泽探了半个身体进来,温柔地对伊桑说道:“宝贝,你明晚有时间吗?莱安要来找我们吃饭。”
“哪个莱安?”伊桑皱着眉头问道。
“莱安万瑟伦。”凯泽回答道,“他说他想和你成为朋友。”
伊桑愣了几秒钟,而后绽放出一个笑容,说道:“当然,我也想要和他成为朋友。”
第25章 真假王子我的母亲希望我和他结婚。……
莱安万瑟伦殿下是下午五点抵达凯泽殿下的府邸的。
凯泽还没有回家,伊桑卡着时间回了家,带着管家和仆人,在中庭里等候这位殿下的飞行器降落。
天穹星的夏季并不炎热,天空中两颗太阳正悬垂在西方,散发的出耀眼而清澈的蓝白色光芒。
飞行器舱门开启,莱安万瑟伦穿着白色常服走了下来。伊桑眼尖地发现的他的胸口有个小小的刺绣,那是万瑟伦家族的标志——绿色的橄榄叶。他动作优雅,举手投足间有着常见的贵族风范。他身后是四个人高马大的Alpha保镖。
“伊桑!”莱安万瑟伦一眼就看到了阴影里的伊桑。他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毫无城府的笑容,热情地挥着手,仿佛他们是多年未见的好友。
伊桑礼貌回了一个微笑,心里想,我们有熟悉到相互喊教名的地步吗?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从喉咙里,挤出“莱安”这个曾属于自己的名字。但喊“万瑟伦殿下”,也很奇怪。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边呢!你们的家好漂亮!”莱安的视线座扫过喷泉和草坪,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叹。
“很典型的塔德莫星风格建筑,原色石头、列柱廊庭院,很漂亮,不是吗?”莱安几乎是兴高采烈地说道。“无忧宫之前也是这个风格,这几年风格倒是变化很大。”
伊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似乎都凝固了。塔德莫星,万瑟伦家族的领星。他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不动声色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他之所以在搬进这座“囚笼”后不愿四处走动,就是因为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在提醒他那个家族还如日中天的、早已被鲜血埋葬的过去。
看来这个“莱安万瑟伦”是做过一些功课的。
伊桑和莱安握了个手,而后笑笑,说道:““这一整个街区,都是塔德莫星风格的建筑。如果不介意,我带你转转?”
“可以吗?太好了!”莱安的笑容越发灿烂。他转过身,对着那四座铁塔般的保镖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不容置喙的矜贵与傲慢:“我要和伊桑散会儿步,你们不要跟着。”
伊桑带着莱安,顺着那条用巨大石板铺就的路,向外走去。石板路面因为年代久远而凹凸不平,走在上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历史的伤疤上。
“这个片区是塔莫德星风格,因为他们的前主人都是塔莫德星的贵族。”伊桑说道。
“那凯泽怎么搬到这来了?”莱安愉快地,眉目间尽是些天真。
“在十八年前的天穹陷落之日后,塔莫德星的贵族们被锈蚀之骨围攻,抢走了他们的房子,杀掉了许多人。在弗里德里希护国公占……解放天穹星之后,这个片区的幸存者们大多搬走了,逐渐有新的买家搬进来。”
比如说来自德拉古尔的维瑟里安家族。
他们现在走到了大路上,道路的两旁都是类似的房屋,风格古典而宏伟。
“啊,是这样啊!”莱安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惋惜的惊呼。
“我想起来了!我小的时候,好像来过这里。”莱安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座建筑,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我有印象!”
他转过头,嘴角挂起一丝神秘的、天真中又带着一丝狡黠的微笑,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清冷的光线下,像两块通透的、能映出人心的宝石。他对伊桑说:
“我有一位老师,叫做卡米尔霍尔特,就住在这个街区。”
什么?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那两颗太阳的光芒,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刺眼。伊桑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脸上那副完美的、名为“礼貌”的面具,寸寸龟裂,剥落下来,露出了底下那张毫无血色、写满了震惊与戒备的、真实的脸。
伊桑死死地盯着莱安,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你说什么?”
莱安依旧笑着,他温柔地靠近伊桑,替他整理一下衣领,而后,低声说道:“啊,我想起来了,伊桑你也姓霍尔特啊。”
卡米尔霍尔特是伊桑的私人教师,准确来说,是他的教学总管,负责和其他老师接洽安排并安排课程。
霍尔特是伊桑母亲伊琳娜赞助的学者,并不出名,也没有在帝国担任任何职务。即便仔细考察那段被尘封的历史,也少有人能找出卡米尔霍尔特的存在。
这个莱安是怎么知道的?伊桑仔细打量着莱安的表情,想要从上面看出什么。这位莱安并非如同他在无忧宫所表现出的柔顺怯懦。
他想干什么?伊桑冷静地想。这是巧合吗?他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份?他的意图是什么?他在警告我别想抢走自己的殿下的身份吗?
没道理。伊桑冷静了下来。中央银行的基因锁,一试便知。
“凯泽曾经说过……”伊桑又迈开步子,说道:“霍尔特是一个很温暖的姓氏。”
莱安跟上了他的步伐,耸了耸肩,说道:“他的话你也信?”
“维瑟里安家族的毒蛇,他们说话有什么值得听的?”莱安摇着头说出了大逆不道的话。
伊桑站住了脚,往远处看了看,而后低头在个人终端上给联系人发了个“1”。
“在我面前这么说我的未婚夫,是不是不太合适?”伊桑冷着脸看莱安。
莱安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而后又开朗地笑了起来:“怎么,你要去告状吗?这种昵称,他们早就习惯了。”
“凯泽不一样。”伊桑露出了半是真心半是假意的甜蜜笑容,“他不是你说的那种维瑟里安。”
“……”莱安嘴角抽动了几下,最终恨恨说道:“原来是个恋爱脑。”
说完,莱安像是对伊桑丧失了兴趣一样,转头就大步朝着凯泽的宅邸走了回去。
伊桑低头看了看个人终端的加密界面,对面那个匿名的对话框里,也跳出了一个简洁的“1”。
确认收到。
伊桑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面无表情地将这个唯一的联系人删除,然后毫不犹豫地卸载了整个软件。
这顿晚饭简直是浪费食物。
水晶灯的光芒冰冷地洒在精致的餐盘上,刀叉碰撞的声音,是这场三人电影里唯一的配乐。莱安显然已经从下午的震惊中回过神,但他兴致不高,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凯泽说着无聊的宫廷逸闻。
凯泽则几乎没有理会莱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伊桑身上。他不断地为伊桑服务,低声询问他的口味,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而伊桑,他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想着那个已经消失的“1”,想着下一步的棋该落在何处。他偶尔抬起头,对凯泽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顺的微笑,然后又迅速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思绪都藏进那双深不见底的苔绿色眼眸里。
晚宴结束,莱安临走之前,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伊桑交换了个人终端的联系方式。
“以后常联系。”莱安说,脸上又挂上了在无忧宫众人面前那种柔顺怯懦的笑容。
“好。”伊桑立刻同意了。
大概到临睡之前,伊桑给莱安转发了社交媒体的链接——《震惊!OO恋还是三人行!Omega领航员新生图来了!》
链接里的配图,是一张从远处偷拍的、构图绝美的照片。照片上,莱安和伊桑离得很近,莱安在替伊桑整理衣领,脸上一片天真的温柔,他的手高举着,能看到上面的信息素抑制手环。
文章的作者自称是观鸟爱好者,无意中拍到了这张照片,结果震惊地发现,那位最近在星网上因为大火的Omega领航员,竟然和另一位气质卓绝的贵族Omega关系亲密。
文章用极尽煽动的口吻写道:这位神秘的贵族Omega究竟是谁?他那身优雅的白衣,胸前那枚精致的橄叶刺绣,无不彰显着他高贵的出身!他看向领航员的眼神,充满了爱慕!天啊!这是OO恋吗?!还是说——他是那位殿下真正的情人,而我们的Omega领航员伊桑只是个幌子?!
伊桑转发的时候也觉得有点尴尬。
他只找人拍了照片,文案是他们自己的写的。伊桑本着相信专业人士的原则,没有做任何干涉。反正他只要效果,不在乎方法。
——但这文案确实有点尴尬了。OO恋还是三人行?这什么破标题!
伊桑想要拿回莱安万瑟伦这个身份,首先要和这个身份产生关系,要在大众心中留下印象。所以,他找人拍了照片,强调文案的重点是那位高贵的Omega贵族。当莱安被推到前台,当年的旧事被重新讨论之时,才是伊桑下场的时机。
消息刚发过去,莱安立刻就回复了消息:“拍得真好啊!”
“你想和我谈恋爱吗?”
消息发出之后,不到几秒钟,莱安就撤回了消息,重新回复道:“照片拍得很不错,你怎么看文案的内容?”
伊桑捂着额头揣测了一会,觉得自己根本看不懂莱安。二皇子哈德良好懂,皇帝克劳狄好懂,他们的目标是明确的。但是伊桑不明白莱安的目标是什么。
于是,伊桑想了想,回复道:“你和凯泽……如果是真的,我可以退出。”
莱安发过来一串省略号。
停了几秒。
又发过来一串省略号。
莱安下一句的回复堪称恶毒——“你怎么没死在天穹陷落之日?”
伊桑看着莱安把这句话撤了回去。
伊桑看着他和莱安的聊天界面,没有愤怒,而是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之中去。这个“莱安万瑟伦”到底是谁?
过了一会。莱安的信息又发了过来。
“照片是你找人拍的?”后面还带着个可爱微笑的表情包。
莱安对他没有恶意,伊桑能感觉到。但是……他是要夺走莱安现在的一切,无论如何,莱安都会恨上他的吧?
“我只是偶然看到了。”伊桑回复道。
“……是,我对凯泽用情至深情根深种矢志不渝海枯石烂。”莱安回复道。
伊桑笑了出来。这个莱安对凯泽有一点点好感才让人奇怪呢。
还不如OO恋传闻来的靠谱呢。
“宝贝,该睡了。”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道缝,凯泽半个身子探进来,冰川蓝的眼眸在暖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在做什么?”
伊桑无声地锁上了个人终端的屏幕。
“来了。”
凯泽走进书房,从身后环住伊桑的腰,像对待一件珍宝般,先是低头,在他的颈侧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吻。信息素的气息随之而来,霸道又缠绵。
“今天不开心?”他问,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着伊桑的腰线。
“没有,很开心。”伊桑顺从地靠在他怀里,仰起头,用额头亲昵地抵着凯泽的额头。
“别骗我。”凯泽轻笑一声,将伊桑打横抱起,自己则坐进了那张属于伊桑的、还带着余温的椅子里,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你晚餐时,几乎没怎么看我。”
他的手掌贴着伊桑的后背,用一种缓慢的、带着安抚节奏的力道,轻轻抚摸着
“你不喜欢莱安,对吗?”凯泽用一种陈述的、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我能看出来。”
伊桑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不喜欢莱安。
““伊桑,”凯泽的声音压得更低,“你要学着去喜欢他。他对我很重要。”
伊桑僵住了。
凯泽立刻察觉到了怀中身体那瞬间的僵硬,他像是说错话的孩子般,急急地改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我。”
他捧起伊桑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语速飞快地解释,仿佛生怕晚一秒,就会失去怀中的珍宝:
“莱安是万瑟伦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是新的万瑟伦大公。你知道的,前朝的……皇储。”
“我需要他的那一票。”凯泽的手指微微收紧,捏着伊桑的胳膊,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令人心碎的、真诚的痛苦,“我的母亲……她希望我能和莱安结婚,这样才有最大的胜算。可是伊桑……你知道的,我爱你,我只爱你。”
伊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情的、冰蓝色的海。然后,他像被那片深情蛊惑了一般,缓缓地、漾开了一个幸福到有些虚幻的笑容。
“我爱你。”凯泽眼中闪过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我知道,你对我的未来……毫无助益。但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无怨无悔。”
——你对我的未来毫无助益。
这句话,像一根最细的冰针,悄无声息地,刺进了伊桑的心脏。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身体却僵硬了起来。
“我绝不可能和莱安结婚。”凯泽凝视着他,将自己最脆弱的、最不堪的野心,赤裸裸地摊开在伊桑面前,“伊桑,你能……帮我吗?和莱安成为朋友,让他在选帝侯会议上,投票给我。”
“万瑟伦大公那一票会投给你的。”伊桑点头保证。
伊桑当然会投票给凯泽,如果不投票给凯泽,那他要投票给谁呢?
“谢谢你……伊桑。”凯泽终于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他低下头,像奖励一个听话的孩子一样,吻住了伊桑的嘴唇。
伊桑闭上眼睛,安静地、温顺地回吻着他。
伊桑闭着眼睛心里在想——凯泽为什么会觉得和选帝侯做朋友就能拿到他的票?帝国权力的基石怎么可能凭借“交个朋友”就能换来?难道我对他判断失误了?凯泽其实根本缺乏的执政认知和能力?他怎么会这么天真?
——那他还是一个适合的皇帝人选吗?
一个愚蠢的凯泽,可以成为伊桑的丈夫。但是不能成为星穹神圣帝国的皇帝。
在凯泽那深情缠绵的亲吻中,伊桑的身体,因为缺氧而细细喘息,逐渐升温。而他的心,却一寸一寸地,沉入了寒冬。
有了凯泽“和莱安做朋友”的“指示”,伊桑第二天就约了莱安来天穹星军事学院参观,而莱安居然立刻同意赴约。
伊桑在停机坪等莱安,四周一片开阔。伊桑敏锐地感觉到有不少眼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因此,扶着莱安下飞行器的时候,伊桑偷偷问道:“你约了记者?”
莱安笑嘻嘻回复道:“对啊,超多个!我就喜欢OO恋这种八卦。”
说完,他趁着伊桑没有反应过来,快速地伊桑侧脸上亲了一口。
我靠!伊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这人疯了!无忧宫生活这么压抑吗?有什么童年创伤吗?有什么混乱邪恶的爱好吗?
晚一点的时候,莱安坐在伊桑的椅子上,把脚翘到桌子上,一边抓着苹果咔嚓咔嚓地吃,一边在刷社交媒体。
“我嗑的CPBE了!AO恋怎么能爆改OO恋啊?!没办法了只能换个人嗑了!但是谁能告诉我这个小O是谁啊?!!”营销号的夸张的声线传了出来,逗得莱安笑得前仰后合。
“大情圣怎么想起来约我啊?”莱安用脚蹬着桌子,让自己的椅子转来转去。
“凯泽让我和你当朋友,好让你在选帝侯会议上投票给他。”伊桑直接说道。
“哦,那你希望我投票给他吗?”莱安一脸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办公室起码有三个窃听器和一个摄像头。”房间里唯一一张椅子被莱安占据了,伊桑只能坐在莱安对面的桌子上。
“哦?”莱安挑眉。
“所以我建议你保持你在无忧宫的形象。”伊桑真诚建议道。
“我建议你拆掉窃听器和摄像头。”莱安平静回道。
伊桑长久地和莱安的对视。
他说:“不,我不会拆掉这些窃听器的。我知道凯泽在监视我……”
伊桑情绪激动地挥舞着手,“失手”打碎了装着摄像头的台灯。
“……但是我爱他。”伊桑从桌底抠出个纽扣大小的东西,扔在地上,而后跳下桌子,把它踩得粉碎。
“我愿意让他……”伊桑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文件柜的门,在下层隔板下摸到了另一个窃听器,放到地上,而后踩得粉碎。
“……谢谢你。但是我愿意为了他放弃我的一切,包括隐私。”话音刚落,伊桑从墙上的挂画后面拆掉了最后一个窃听器。
“你到底是谁?”伊桑看着还在吃苹果的莱安万瑟伦,沉声问出了这句话。
莱安歪着头看着他,然后忽然说道:“伊桑霍尔特。”
“怎么?”伊桑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是说……”莱安露出了一丝微笑,“我在八岁之前,一直叫做伊桑霍尔特。”
伊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但是他没说出来,他只是继续问:“你是什么意思?”
莱安翻了个白眼:“卡米尔霍尔特是我妈!锈蚀之骨找她要人,她把我交出去了!听懂了?!”
伊桑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因此,他非常愚蠢地又问了一次:“什么意思?”
莱安烦躁地踹了一脚桌子,然后说道:“卡米尔霍尔特,你的家庭教师,我的亲妈,在叛军要抓莱安万瑟伦的时候,为了保护你,把我推出去给你当替死鬼了。你听懂了?我的王子殿下?”
“卡米尔霍尔特呢?”莱安冷笑着说道,“她现在在哪?”
伊桑深深吸了口气,吐了出来,又吸了一口气,而后才说道:“霍尔特老师在帝国历365年因病去世。我把她的骨灰撒在了玫瑰星云。”
伊桑腰间的旧伤开始疼痛。这是卡米尔霍尔特带着他在天穹星逃命时的伤痕,叛乱者嫁接的金属骨骼擦过了伊桑的腰间,贯穿了卡米尔霍尔特的下腹。在拖延十年之后,他的家庭教师终于死于这处旧伤。
“死了?”莱安嗤笑一声,猛地往后一靠,撞在了椅子的头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居然这么容易就死了。”莱安低声笑着,显然觉得有点荒谬。
低声笑了一会之后,莱安用指节擦了擦笑出的泪水,而后又咬起了苹果,而后含含糊糊说道:“和死在天穹陷落之日也没什么区别。”
“对不起。”伊桑忽然低声说道。
莱安机械地嚼着苹果,没有理他。
原来如此……怪不得叛军和护国公都没有再继续搜寻万瑟伦的继承人。
原来是因为伊桑偷走了莱安的母亲,偷走了他和自己母亲相处的日日夜夜。
天穹陷落之日,伊桑看着母亲死在自己的面前,但也从那天起,获得了一个新的母亲。卡米尔霍尔特,他的家庭教师,用她全部的、毫无保留的爱,接纳了他,抚养了他,教导了他。她陪伴着他在无尽的深空中流浪,支撑着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濒临崩溃的夜晚,期待着他重返天穹星的那一天。
而这份足以救赎他灵魂的、全心全意的爱,原来,只是以牺牲她亲生儿子的、全部的人生为代价。
“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莱安终于停止了那折磨人般的咀嚼。他把吃剩的果核,精准地扔进了垃圾桶,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宛如死水般的平静,抬起头,看向伊桑。
“你这次回天穹星,”他问,“到底要干吗?”
第26章 为了爱情这爱情显得一文不值。……
伊桑看着散漫躺在他椅子上的莱安,陷入了长久的、几乎凝固的沉默。
他回到天穹星,是为了什么?
为了爱情。
为了和凯泽组建一个家,一个他梦寐以求的、可以称之为归宿的地方。
为了帮助他所爱的人,登上至高的皇位。
可这句话,他要怎么对着莱安说出口?
在莱安母子两人对于伊桑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并且对他有着远超寻常的期待之时,他无法说出口
——为了爱情。
和死亡相比,这爱情显得一文不值。
在眼前这个从地狱归来的、活生生的“祭品”面前,显得那么轻浮,那么可笑,甚至……那么无耻。它一文不值。
——为了爱情。
莱安并不催促伊桑,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直到一声尖锐的铃声,如同一把利刃,划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宁静。
是凯泽。
伊桑没有接。
然而,通讯申请却像索命的恶鬼,一声接着一声,执拗地撞击着他的耳膜。伊桑关掉了铃声,但凯泽的名字在屏幕上面疯狂跳跃。
避无可避。他最终还是划开了语音通话,开了免提。凯泽那被刻意压制着、却依然透出焦急的声音立刻穿透而出:
“伊桑,你还好吧?”
“你在哪?莱安万瑟伦没有伤害你吧?”
“我已经派了警卫,待在原地,我马上就到。”
伊桑舔了舔自己干涩的的嘴唇,说道:“我很安全,不需要警卫。”
凯泽的声音一下冷了下来:“伊桑,待在原地。不要再和莱安万瑟伦有任何接触。”
凯泽刚说完,伊桑就挂断了通讯。
莱安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扣好了扣子,仪态优雅地走到了伊桑面前,面带怜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说道:“他把你训得像狗一样。”
说完,莱安径直离开了伊桑的办公室。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关上。
伊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脱力般地跌坐在莱安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将头重重地靠上椅背,连撑开眼皮的力气都已丧失。
为什么会这样……
伊桑低下头,用额头一下、一下地,麻木地撞击着冰冷的桌面。
或者他回到天穹星就是个错误。他没有回到天穹星,莱安还能痛苦但安全的活着,但现在,他回来了,还要再次夺走莱安的身份,伤害自己第二个母亲的亲生儿子。
而目的竟然是——爱情。
是把他自己、把万瑟伦家族最后的尊严,全都打包献给那个掠夺者私生子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