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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逃婚指南 白非绯 40804 字 6个月前

一股巨大的、足以淹没整个星系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将伊桑彻底吞噬。

或许他真的什么都做不好。

或许……他本就只配在无尽的深空中,孤独地流浪到死。

天穹军事学院的警卫暴力敲打着伊桑办公室的门,伊桑恍若未闻,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听不懂。

直到那扇脆弱的门被两脚踹开,木屑飞溅。

凯泽来了。

伊桑就坐在那个小小的办公室中央,没有抬头。

这件办公室是凯泽特意安排的,最小的,杂物间改造的。他要让伊桑坐在小小的办公室里,而后在某一天带他参观凯泽在军部巨大而奢华的办公室。

凯泽的大手粗暴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几乎是将他从椅子上硬生生提了起来,强迫他面对自己的脸。

“伊桑,宝贝,你怎么了?”凯泽的目光快速扫过伊桑全身,像是在检查一件贵重物品是否有损伤,在确认完好无损后,才切换回那副滴水不漏的温柔腔调。

他朝门口喊了一声“莱莉”,那扇破烂的门被再次关上,隔绝了整个世界。

“对不起,伊桑。”凯泽将伊桑圈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用那双坚实的、曾经给予过他无数安全感的手臂环住了他。

明明是最亲密的姿势,伊桑却感觉自己的后心一阵发冷。

“对不起。”凯泽亲昵地蹭着伊桑的颈侧,温柔地低声说道:“我太着急了,弄坏了你的门,我会找人来修的。”

……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于是,伊桑抬起头,嗓音沙哑地问道:“游隼号呢?到哪了。”

那一瞬间,凯泽脸上温柔的表情如面具般碎裂,荡然无存。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冰川蓝的眼睛冷酷地、直勾勾地盯着伊桑。而后,他的嘴角缓缓上翘,露出了一个混杂着轻蔑与挑剔的冷笑。

有那么一瞬间,伊桑有点害怕。

他好像不认识这个凯泽了。

但下一秒,那冷酷的神情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伊桑的幻觉。凯泽的笑容重新变得诚恳而真切,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懊恼。

“宝贝……”凯泽用黏腻地鼻音说道,“我最近太忙了,都忘了这回事了。待会,我马上就帮你问问。”

“对不起……我不该踹门的。我只是太害怕了。”他把伊桑抱得更紧,“我本来在开会的,莱莉忽然进来,拿着视频告诉我,莱安吻了你。”

“你知道的,和你有关的事情,永远是我的最高优先级。”

“我气疯了,也害怕极了,立刻就飞过来了。”凯泽的脸上露出点恰到好处的羞愧,“我还动用了军部的最高空权,这样才能最快地见到你。”

“他亲了你哪里?”凯泽用袖子仔细地擦拭着伊桑的脸颊,而后像盖章一样,在那片皮肤上落下密密麻麻的吻。

“他是Omega,你曾经是Beta,我真得好担心你会喜欢他。”

“我们再也不见莱安了,好不好?”凯泽玩着伊桑的手指,尤其是他那根带着戒指的无名指。

伊桑抽出了手,盖在了凯泽的大手上面,摇了摇头,然后说道:“不行。如果不见莱安,我怎么让他给你投票?”

凯泽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即用更强的力道将伊桑死死按在怀里,在他耳边用气声低语:“你对我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你,我要他的票干什么?”

“你是最重要的。”凯泽依恋地用下巴蹭着伊桑柔软的头发,像一头确认领地的雄狮。

我是最重要的……比万瑟伦大公的选票还重要吗?伊桑偏过头,看到了地上的窃听器碎片。

一种巨大的忧虑从他的心底升了起来。

如果凯泽知道我就等于万瑟伦大公的选票呢?

如果……凯泽知道我就是莱安万瑟伦呢?

如果……凯泽也监视着他的个人终端,偷听到了他和莱安的谈话呢?

那凯泽确实不再需要“莱安”的票了,也不需要自己和莱安再次接触了。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想要问问凯泽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但他不能问,也不敢问。

爱、责任、死亡、情欲、谎言、欺骗、控制、暴力,无数的东西紧紧缠住了伊桑,让伊桑几乎无法喘息。

幸福的形态如此逼真和唾手可得,伊桑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无限接近他渴望的生活。

但他能做到吗?

他能……一直闭着眼睛吗?

就在他思绪混乱间,凯泽的手已经开始顺着他的腰线往上滑动。

“凯泽!”伊桑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样按住那只作乱的手,警告地瞪着他,“这是办公室!”

凯泽温柔地注视着他,手掌却毫不犹豫地转而向下,声音里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宠溺:“没关系,宝贝。我已经封锁了整座楼。”

“不行!”伊桑严厉地拒绝,声音都在发抖,“手拿开!”

“伊桑……”凯泽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释放了信息素。

凛冽的、带着雪原之巅寒意的冷杉味信息素,如海啸般瞬间席卷了这间小小的办公室。伊桑的手一下就脱了力,从脊柱窜起的酥麻感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烧毁。他的身体,正在无可避免地背叛他的意志,渴望着Alpha的抚慰。

“我让你……把手拿开!”伊桑发出一声夹杂着愤怒与哭腔的低吼,用尽最后的力气挣脱了凯泽的怀抱,跳到地上。他双眼赤红,揪着凯泽的领子,将这个高大的Alpha连同他身下的椅子一起,狠狠地推翻在地!

“伊桑……”凯泽倒在地上,高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整个地面。即便看这狼狈,但存在感不容忽视。他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睛一直死死盯着伊桑。伊桑想要转身逃走,但是竟然无法让自己移动分毫。

他一步步靠近,伊桑才能一步步的退后,那双湛蓝的眼眸里翻涌着偏执的风暴,把伊桑逼到了墙角。

“连你也要抛弃我吗?”凯泽声音像是天外的游魂。“你说了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的。”

“我不会抛弃你的。”伊桑的牙关都在打颤,他能感觉到凯泽的信息素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惩罚性的压迫意味,“把……把信息素收回去。”

“不。”

凯泽吐出这个字,高大的身躯彻底将伊桑笼罩在一片黑暗的影子里。

“你不乖。”他低下头,在伊桑耳边用情人般亲昵的语调,说出了最残忍的宣判。

“所以,我要惩罚你。”

冷杉味的信息素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伊桑的四肢百骸都紧紧缠住。他的大脑被烧成了一片混沌的浆糊,只能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汲取那最后一点清醒。手脚发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Alpha的威压下灼热、战栗、然后不可抑制地……湿润。

这就是他一生都在逃避的,作为Omega的原罪。

伊桑绝望地闭上了眼,等待着预想中那场混合着羞辱与暴力的“惩罚”。

然而,那场风暴并没有到来。

凯泽只是沉默地、用那双冰川蓝的眼睛审视着他,许久之后,终于僵硬而温柔地低头吻住了他。

“别害怕我,伊桑。”在放开伊桑之后,凯泽声音发颤,“别抛弃我。我只有你了。”

一瞬间,说不清楚是那终生标记的魔咒,还是凯泽此刻流露出的孤独与脆弱,狠狠击中了伊桑的心脏。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颈的腺体,连同那颗千疮百孔的心,都跟着一起抽痛起来。

他想起了那个在深空中孤独流浪的自己,想起了那个同样渴望家庭、渴望打破宿命的凯泽。

谎言是真的,但这份孤独,或许也是真的。

“我不会抛弃你的。”伊桑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回抱住凯泽,将脸埋进他散发着冷杉气息的怀里,一遍遍地重复,“不会的。”

那间小小的、杂物间改造的办公室,终于还是被凯泽弄得乱的不成样子。

在欲望的狂潮中浮沉,伊桑残存的理智,竟然感到了一丝荒谬的庆幸。

还好……还好他只在这里待一个月。

还好同事和学生都不会来这里找他。

还好凯泽封锁了整座楼,将他此刻所有的狼狈、所有的沉沦,都牢牢地锁了起来。

当天晚上伊桑没有回到他和凯泽的家。伊桑身体酸痛,尽量正常地穿过了半个校园,去了天穹星军事学院分配给他的临时宿舍。

凯泽带着墨镜和帽子,隐没在黑夜当中,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伊桑赶不走凯泽,他也亟需睡眠——他明天还有六个小时的课要上。

白天经过这条路的时候,他还是优秀船长和魔鬼教官。晚上再走过这条路的时候,他的身体有着不属于自己东西,被衣服覆盖的皮肤上布满了吻痕和指印。

伊桑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像是中世纪裸体游行的女性。

这下真成了……皇子的玩物。

伊桑觉得有点幽默。

凯泽跟着他,进到了那个简陋的单人宿舍,而后,和他在单人床上挤了一晚。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又让伊桑想起了在游隼号度过的夜晚。

第二天伊桑醒来的时候,凯泽已经离开了。桌子上放着一份打包好的食物。

伊桑打开盒子。

——小扁豆汤。

伊桑的喉咙一下被堵住了。

他怎么能给伊桑小扁豆汤,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之后,再给他一点点虚幻的温暖,再给他家的幻觉。

他爱我……伊桑认输地想,他只是不擅长表达爱。

没人教过他的怎么表达爱,他只学会了掠夺和破坏。

伊桑看着那碗小扁豆汤,直到压抑不住,冒出了一个鼻涕泡,才自觉地好笑的收拾好情绪,认认真真开始喝那碗汤。

我会补偿莱安的。伊桑边强迫自己喝汤,边强迫自己想道。他遭受了这么多的痛苦,以我的名义,在无忧宫胆战心惊地生活了十八年,他值得最好的东西。

至于其他的人,莱安说得对,“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等到伊桑迈出宿舍门的时候,他又是那个自信而游刃有余的飞行学院教官了。他强迫自己相信,昨晚的一切,只是爱人之间失控的插曲。那碗汤,就是凯泽笨拙的道歉。

他愿意原谅凯泽。

课间休息的时候,伊桑被布莱克伍德教授喊到了他的办公室,推给了他一张表。

“军部希望飞行学院的这批学生可以配合参加八月份的阅兵。”

“阅兵?我们?”伊桑拿起了那张表。

“可我们是航行系,不是飞行系。”伊桑微微皱着眉头。“我们是要驾驶飞船,不是飞机。我们怎么参加阅兵?就算我们参加了,谁又能看到我们?射电望远镜吗?”

“白蔷薇广场上会有全息大屏,到时候进行直播。”布莱克伍德教授解释道。“你带的三*个班级里,有一半是Alpha,一半是Beta。公众希望看到更多的Beta进行军事服务。”

“可他们只是学生。”伊桑说道。

“他们毕业之后都会进入军队。”布莱克伍德教授立刻答复道。

“可是……”伊桑还在犹豫。

“伊桑,看那份文件。”布莱克伍德点着最后的签字落款提醒道,“这是一个军令。”

“我知道了。”伊桑收起了那张表,转身走出了布莱克伍德的办公室。

伊桑坐在他小小的办公室里犹豫了一会。他不知道应不应该联系凯泽,让他试试看能不能取消这个阅兵的军令。

伊桑本来只用在天穹军事学院待到七月下旬,如果加上阅兵,最少要在这里多待一个半月。而八月下旬阅兵结束之后,伊桑就要准备……他和凯泽的婚礼了。

犹豫了一会,伊桑终于还是决定联系凯泽。他想,那碗小扁豆汤的余温,似乎还停留在胃里。或许,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凯泽因为嫉妒而失控的插曲。他应该像一个体贴的伴侣一样,去沟通,去解决问题。

怀着这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温度,伊桑拨通了凯泽的通讯。

忙音。

伊桑愣了一下。他告诉自己,凯泽可能在开一个重要的会。

过了十分钟再打。

还是忙音。还是忙音。那碗汤的温度,似乎在一点点变凉。

再过十分钟再打。

依旧是那冰冷的、机械的忙音。

胃里最后一点温暖,终于彻底消散了。伊桑放下了终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如果在十几天前,伊桑会怀疑凯泽遇到了什么危险,因而焦虑痛苦。

但现在,他只是平静地、甚至有些麻木地意识到——凯泽不愿与他讲话。

这是一个惩罚。伊桑心里清楚。

当伊桑“做对了”,他就有亲吻、拥抱和那碗温暖的小扁豆汤。

当伊桑“做错了”,他就得到冷淡、漠视和这无休无止的忙音。

伊桑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苦笑。看来,早上的那碗汤,只是对他“乖乖被占有”的奖赏。而现在,他需要为自己的“不听话”,付出更多的努力,去重新赢得凯泽的“爱”,去安抚好那个喜怒无常的“坏凯泽”,好让那个温柔体贴的“好凯泽”,愿意再次降临。

我做错了什么?伊桑开始像一个虔诚的罪人,逐条审视自己的罪状。

第一罪,不贞。我让莱安碰了我的脸,还被拍了下来。凯泽的Omega,他的所有物,被玷污了。他当然有权生气。

第二罪,忤逆。我砸碎了那些监视我的“眼睛”,切断了他与我之间的连接。但他怎么知道是我损毁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了。

第三罪,背叛。我不听话,执意要和莱安保持联系,哪怕他已经明确下令禁止。

他觉得自己就像站在被告席上,而凯泽是唯一的审判官。他必须认罪,才能获得赦免。

他打开社交软件,熟练地,像演练过无数次一样,向凯泽发出了乞求原谅的信号。

那是一个金毛小狗的表情包,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下面配着一行小字:「要哭哭了」。

凯泽没有回复。

伊桑收拾了东西,继续去上课了。

伊桑苦中作乐的想,有个班上也挺好的,人也不能总沉浸在感情当中,总得做点事啊。

下课回家的飞行器上,伊桑又打开了社交媒体,想看看凯泽是否已经“赦免”了他。

没有。

他百无聊赖地刷着推送,第一条,就是小O茶话会的最新视频。

金红色头发的Omega,正拿着他与莱安的合照,义愤填膺地抨击着“OO恋”对传统AO关系的亵渎。伊桑面无表情地看了几十秒,划开了评论区。

“茶茶,你当年不是说爱是自由的吗?”

作者回复:当年是当年!

“茶茶茶茶,你之前不是不支持凯伊恋情吗?”

作者回复:凯伊就是最权威的!

“这是能说的吗?我觉得那个Omega也好好看。”

作者回复:凯泽殿下比他强一百倍!

伊桑哈哈一笑,觉得事情有点荒诞了起来。

他点进了小O茶话会的主页,发现这位博主已经成了这段关系最狂热的考古学家和吹捧者。而且……数据还不错。

坏了,伊桑笑着摇摇头,让他拿我起号成功了。

伊桑点开看了一条。他和凯泽同时出现在公共场所的情形屈指可数,但就是这样,小O也嗑得有模有样,什么崇拜的眼神啊、宠溺的神情啊、下意识地动作啊,微表情啊肢体语言啊。伊桑自己看了都觉得很有道理。

但下一条是另一个博主,也是微表情肢体语言一通分析,得出的结论是伊桑绝对爱惨了莱安。

伊桑不可置信地把两条视频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他退出了视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凯泽”和“神秘Omega”。

他几乎要嗑上凯泽和莱安的CP。

挺好的,都挺好的。

他退出了搜索框,准备取消关注“小O茶话会”。就在这时,他不经意地抬起眼,视线穿透了飞行器的舷窗。

天穹星的黄昏,是由双星系统“贯索四”主导的蓝紫色调。然而,就在那片冷郁的光谱中,一抹不应存在的、刺眼的金红,闯入了他的视野。

伊桑的瞳孔,微微一缩。

伊桑逆着光看过去,发现旁边的飞行器里坐着一个金红色头发的人。

……茶茶?

不是,小O茶话会?

伊桑再次低头,确认了一下屏幕上的脸,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是同一个人。

飞行器正在下降。

小O茶话会的目的地离伊桑的不远。

伊桑接管了自动驾驶,任由飞行器在空中盘旋,像一只猎食的隼。他看着那抹金红色降落在隔壁的中庭,消失在一栋建筑的阴影里。然后,他才缓缓降落。

晚餐时,凯泽的座位依旧是空的。

不回家,也没有解释。冷暴力还在继续。

伊桑吃了晚饭,只说自己要出门散步,穿了外套,带了帽子,往口袋里塞了东西,交代过管家之后,就在第二太阳昏暗的光芒里迈出了家门。

小O茶话会最近是风头正劲,但他买不起,甚至租不起这个片区的房子。

那么,他来这里做什么?见谁?

伊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小O茶话会为什么忽然改变了口风?

他的1v1大客户是谁?

凯泽送给他的24份生日礼物,和小O茶话会到底有没有关系?

伊桑对自己说,说不定小O茶话会是凯泽政敌的诡计。但他心里清楚,如果小O茶话无力操纵舆论,也没办法影响凯泽,如果他能影响到谁,那只有一个人——伊桑自己。

伊桑顺着石板路往前走。

他身体里那个被驯化的、渴望安宁的囚徒,正在尖叫着告诉他——回去吧,回去吧!去等凯泽回来,去向他道歉,去让他原谅你,去回归你那个虚假的、但至少是温暖的幸福生活吧!

他几乎就要转身。

但他没有。

伊桑霍尔特,可以被欺骗,可以被利用,可以被毁灭。

但他不能,也永远不会,选择闭着眼睛生活。

第27章 谎言之骨我终于可以亲吻你的嘴了。……

天还是太亮了,第二太阳将伊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能藏身在黑暗里的感觉很不好。伊桑痛恨这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脆弱。

晚风吹过,庭院里那些被精心修剪成几何形状的橄榄树,叶片在风中摇晃,发出细微的、如同祈祷般的沙沙声。他强迫自己的步伐显得从容,像一个晚饭后友好拜访的邻居。

就在他的靴子踏上属于邻居庭院范围的第一块石板时——

一声低沉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声,从他脚下的草坪里响起,仿佛是某种大型设备启动的预兆。

一个清晰、平稳、经过专业训练的合成男中音,从草坪边缘一个伪装成装饰石的微型扩音器中传出。那声音礼貌,但毫无温度。

“晚上好。”

“您已进入本庭院的安保周界。根据标准访客协议,请您在指定识别区内,提供您的身份信息及访问事由。”

伊桑停下脚步,看到不远处的一块石板路,被一圈微弱的蓝色光环所标记——那应该就是所谓的“指定识别区”。

那个声音,继续进行着程序化的说明:

“核实后,系统将为您向业主发送访问请求。”

“如无正当访问事由,您的行为将被视为非法入侵。”

“系统将会立刻向首都治安机构报警,并保留采取进一步反制措施的权利。”

伊桑看着那个蓝色的圈,缓慢地退了出去。

安保周界……有意思。

伊桑继续他的散步之旅,一边走,一边四处观看,似乎真得在享受夏初的晚风。他绕着整个街区走了一圈,仔细观察了那个宅子的前后门。

正如莱安所说的,这些房屋是典型的塔莫德建筑。外表封闭,只有很小的高窗,只有从中庭和列柱廊庭院才能窥探到一些内里。伊桑一无所获。

当第二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时,伊桑终于回到了凯泽的房子里。他站在门厅,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凯泽还没有回家。

伊桑一反常态地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一楼的大厅里踱步。忠诚的管家尼尔立刻像影子一样出现在他身边,微微躬身:“先生,您在找什么吗?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

伊桑转过身,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混合着羞涩与幸福的微笑。他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用一种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柔软的语气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将来……我们的宝宝,会住在哪个房间比较好呢?我想提前看看,感受一下。”

尼尔恭敬地回复道:“当然,先生。请随我来,二楼有几个朝向和采光都极佳的房间,现在是客房,都可以改造成育儿室。”

在尼尔的带领下,伊桑“认真”地参观了几个房间。最终,他“选定”了一个正对着隔壁宅子的房间。他让管家离开,说想一个人静静地感受一下。关上门之后,伊桑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了。

等管家的脚步声远去,伊桑锁了门,关了灯,拉了把椅子,靠着落地窗坐了下来。在落地窗外尚且有高高的围墙挡住了直视邻居屋的视线,但伊桑只是抬着头看向天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还好伊桑擅长等待。

就在伊桑开始担心凯泽随时可能回来的时候——来了!

隔壁庭院的地面上,四道白色的探照灯束猛地亮起,直冲夜空,像四根瞬间竖起的、巨大的囚笼栏杆,为即将起飞的飞行器标定出了航道。

伊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举起个人终端,将焦距拉到最大,对准了那片被光束照亮的天空。

一架熟悉的飞行器,缓缓升空,进入光束的范围。

就是它!

伊桑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用力一按,开启了高速连拍。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一连串清脆的快门声,在这死寂的、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也正是这个声音,让伊桑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他猛地停下了拍摄。一个致命的问题像一把冰锥刺入他的大脑:他的个人终端,到底有没有被植入监控?

如果凯泽对“莱安万瑟伦”所控制的选票表现出了不在乎,而凯泽又对皇位表示出如此大的期待……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凯泽已经知道了,他伊桑,才是真正的万瑟伦大公。

而伊桑已经许诺,凯泽已经笃定,伊桑会投票给他。

万一不是呢?

万一凯泽并非伊桑所设想的心机深沉之人呢?

万一伊桑错了,凯泽有其他方法拿到莱安这一票呢?

但伊桑不敢赌。

他也不能赌。

赌输了,丢掉的不光是伊桑可笑的尊严,更是万瑟伦家族的责任和莱安的安危。

伊桑立刻切断了终端的网络连接,用最快的速度将刚刚拍摄到的、最清晰的一张照片放大,将那串至关重要的飞行器牌号,深深地烙进自己的脑海里。

然后,他没有任何留恋,直接冲进了房间自带的浴室。

他打开了花洒,制造出了巨大的水声,接着用膝盖,将塑料外壳的终端狠狠地顶在墙上,双手用力一掰,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终端被硬生生拧成了两段。他从断裂的电路板上,用指甲撬出了那块小小的、储存着一切数据的核心芯片。

伊桑将芯片扔在坚硬的瓷砖地面上,用军靴的后跟,狠狠地、反复地碾压、旋转。直到那块小小的、凝聚着尖端科技的造物,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闪着微光的粉末。

他打开水龙头,将所有的碎片和粉末,全部冲进了下水道,不留下一丝痕迹。而后,他迅速脱掉了衣服,冲了个凉水澡。

“咚!咚!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管家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慌。

“先生?先生您没事吧?里面是什么声音?”

伊桑深吸一口气,控制好了表情,拉开了客房的门。

门外的管家尼尔,看到伊桑时愣住了。眼前的男人,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眼眶通红,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没有回答尼尔的问话,只是用一种近乎破碎的、空洞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像个梦游者一样,光着脚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回了自己的主卧室。

尼尔看着伊桑失魂落魄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扇洞开的、一片狼藉的客房浴室,脸上的惊慌,逐渐变成了深深的忧虑。

第二天伊桑醒来的时候,发现凯泽也在床上,正枕着手臂,安静地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伊桑刚刚打算若无其事地翻身下床,就被凯泽一把拉住了手臂。那条手臂,像一条钢铁的锁链,让他动弹不得。

“伊桑,我们谈谈。”凯泽将他重新拉回床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力地抱住了他。

“谈什么?”伊桑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

“谈……”凯泽的嘴唇,贴在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吹拂着,他的手指,却温柔地、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抚平了伊桑紧皱的眉头。“谈谈你昨天晚上,为什么忽然砸了个人终端。你把尼尔吓坏了。”

“哦,”他用一种近乎冷淡的、无所谓的语气答道,“我以为它坏了。”

“是吗?”凯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我给你准备了新的。”

他松开一只手,从床头柜上,拿过一个全新的、包装都未拆封的个人终端,递到了伊桑眼前。那崭新的包装盒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伊桑的目光,从凯泽英俊的脸上,缓缓移到那个全新的终端上,来回扫视了几遍。然后,他忽然抬起头,迎着凯泽的目光,开口问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觉得它坏了?”

凯泽的动作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他似乎没想到伊桑会反过来质问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伊桑的话,配合地问道:“那你为什么觉得它坏了?”

伊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那笑容,像冬日里初融的冰凌,美丽,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看着凯泽那双深不见底的冰蓝色眼睛,用一种无比认真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它收不到你的消息。”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凯泽递过来的新终端,继续用那种天真而又残忍的语调,认真地解释道:

“我想,你怎么可能一整天都不给我发一条消息呢?你不会的。”

“所以,一定是它坏了。”

“既然是坏了的东西,那就没有必要留着了。于是,我就把它砸碎了。”

凯泽看着他,眼睛里燃烧着热切的渴望,但动作依旧温柔而绅士。

他把伊桑重新按进自己的怀里,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一样,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后脑。然后,凯泽的手指,精准地、带着不容抗拒的熟练,滑到了伊桑颈后的腺体上,轻轻揉捏。

下一秒,雪原冷杉的凛冽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伊桑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不自觉地开始发软。但他混沌的大脑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冰冷地叹息。

又来了。

总是这样。所有的问题,所有的试探,所有的谎言,最终都要在床上解决。

凯泽真的觉得,他只要释放一点信息素,我就会像条狗一样,忘记一切,摇着尾巴去乞求他的抚摸吗?

一股混杂着情动和恶心的疲惫涌了上来。

还是说,这是对我坦诚和在乎他的“奖励”?

“我向你道歉,伊桑。”凯泽的声音如同大提琴般在伊桑的耳边温柔地震动着。“昨天是阅兵的第一次彩排,我忙坏了,连去洗手间的时间都没有。”

凯泽的手,顺着伊桑的脊背向下滑去,带着两人心知肚明的暗示,试图将两人的身体贴得更近,让这场谈话彻底滑向另一个方向。

伊桑拔出了手,抬头瞪着凯泽。那双总是盛满了痴迷爱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情欲和没有一丝顺从。只有一片冰冷的、淬了火的、近乎于憎恨的愤怒。

凯泽的眼神立刻变成了受伤。

他放松了自己的怀抱,急切地说道:“别这样看我,伊桑……求你。”

“是的我错,都是我的错。”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伊桑紧皱的眉头,仿佛想要抚平他所有的愤怒。

“你砸得对,那个终端早就该砸了。”凯泽的语气,充满了自责,“如果换成是我,收不到你的消息,我可能会把整个房间都拆了。”

“对不起,宝贝。我向你保证,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凯泽用额头贴着伊桑的额头,和他对视着说道:“如果找不到我,联系莱莉。她会提醒我回复消息的。”

“对我有点信心,可以吗?伊桑。我爱你,这不会因为来不及回复你的信息而改变的。”

熟门熟路的致歉,低三下四的求饶。这熟悉是台本到底上演几次了?

伊桑死死地盯着凯泽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不见底的蓝色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

然而,他什么也找不到。

那里的真诚、悔意和爱恋,真实得让他心惊。凯泽像一个通过了图灵测试的神祇,应对了伊桑所有的怀疑,在每个情境中都给出了无懈可击的、标准的答案。

他心里的那堵由愤怒和怀疑筑起的墙,在这片温柔的汪洋大海的反复冲刷下,开始出现裂痕。

……犹豫,这最致命的毒药,又重新升了起来。

也就在这一刻,在伊桑混沌的大脑深处,那个属于游隼号船长的、冷静到残酷的灵魂,发出了最后的声音。

好吧,凯泽。

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将为你设下,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考验。

我祈求……不,我命令你,一定要通过它。

求你……千万别让我失望。

凯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情里那瞬间的松动。

他再次将伊桑拥入怀中,轻声说道:“昨天……我一整天都在想你,想你想得快疯了。”

“原谅我,好吗?”

伊桑忽然抬起头,对着凯泽说道:“我最近感觉很奇怪……”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他看着凯泽的眼睛,仿佛在寻求一个答案,又仿佛在陈述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

“你知道,终身标记……顶进生殖腔之后……”

他顿住了,仿佛有些难以启齿,最后,用一个近乎于叹息的、混合着期待与恐惧的、不确定的音调,说出了那个最终极的、也是最致命的考验——

“我觉得……我好像……怀孕了。”

如果凯泽维瑟里安知道伊桑的真实身份,他会期待这个孩子的,他会无比兴奋地庆祝其诞生。这是真正的联盟,无可否认的血脉之锚。这是凯泽,代表维瑟里安家族,和万瑟伦家族的世纪和解与重新合作。对于任何一个有志于政治的人来说,继承人永远是最重要且绕不开的话题,这是凯泽最关心的问题。

面对这个“超纲题”,你准备好标准答案了吗?

——审判开始。

凯泽愣了几秒钟。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被瞬间抽空了,留下了一片绝对的、非人的空白。

一秒。

两秒。

伊桑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在两人的相处当中,凯泽随机的空白越来越多。伊桑有时候会感觉自己正在和一个网络信号不佳的AI聊天,对方需要几秒钟激活语言中枢,而后说出让伊桑开心或者伤心的话。

在那几秒漫长的沉默中,伊桑感觉自己能听到重重的心跳,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听到凯泽的心声。而后,他就听到了一个冰冷的、非人的声音,像一根淬毒的钢针,扎进了他的脑海——

“开心!激动起来!去抱住他!说你爱他!说谢谢他!”

而后,凯泽迟来地抱住了伊桑。

这是什么?幻听吗?!伊桑的后背僵硬了起来。为什么他听到了不属于其他存在的声音?这声音来自哪?

“伊桑……”凯泽长长叹息了一声,带着恰到好处的、因为激动而产生的颤抖:“我爱你!”

“谢谢你,我们要有个家了。”凯泽的声音那么深情、那么温柔、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浸满了蜜糖。

不,不是幻听。伊桑不会幻听。在太空游荡了十多年,他从来没有幻听过。他的心里健康、强大而坚韧。

而且,不光伊桑听到了,凯泽肯定也听到。凯泽还按照他的指示行事。

那这个声音从哪里来

——凯泽的身体里。

一个荒谬但合理的猜想,像闪电一样劈开了伊桑混沌的大脑:微型窃听器。

这种技术并不罕见,通常用于特工和安保人员,可以同步传递他们听到的信息,同时接收到来自其他人的指令。如果功率调得稍大,或者贴得足够近,就有可能捕捉到那微弱的声波震动。

——凯泽是使用窃听器的行家。伊桑想起了自己办公室三个被砸坏的窃听器。

伊桑的心,连同他整个信仰的世界,一同沉入了冰冷的、无光的海底。

伊桑忽然挣扎了起来,他用手肘撑着自己,向上挪了挪,把凯泽的脑袋抱在了自己的怀里。而后,依恋似的,把自己的耳朵贴到了凯泽的侧颅。

他不是在寻求安慰。

他是在验证一个,他已经猜到了残忍的物理学规律。

声音可以通过固体——比如骨头——传导。

“我会爱你和孩子的。”凯泽想看着伊桑,但是伊桑扣着他的脑袋,把他死死按在怀里,像是在守护一件即将碎裂的圣物。

“我们让孩子跟着我姓怎么样?”伊桑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甜蜜。

凯泽想说话,伊桑制止了他,说道:“我的姓氏……比你想的高贵。”

凯泽问道:“什么姓氏……”

伊桑温柔说道:“你知道的,凯泽。”

也就在凯泽说话的这一瞬间,通过紧密贴合的颅骨,伊桑听到了。

那不是幻觉。

那是一个清晰的、冷静的、不属于凯泽的合成音,如同最微小的、致命的蜂鸣,顺着骨骼的共振,直接钻进了他的内耳。

“他在试探你!别提万瑟伦!”

伊桑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一条凝固的、冰冷的琥珀。他能清晰地看到微尘在光线中浮动,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巨响,能感觉到凯泽温热的皮肤下,那块坚硬的、盛放着谎言的头骨的形状。

然后,他怀里的神明和爱人,像一个接收到延迟指令的木偶,精准地、完美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当然……当然……”凯泽抱着伊桑的腰,轻柔地抚摸着,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包容与深情,“霍尔特是很好的姓氏。”

伊桑没有说话。

他只是更用力地,将凯泽的头颅,死死地按在自己的怀里。他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导致他溺水的、那块沉重的石头。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倾尽所有,赌上了一生仅有的天真与热望,去拥抱的,只是一个被远程操控的、温暖的空壳。

他不是在和一个活人相爱。

他是在和一个提线木偶,上演一出滑稽的、关于爱情的独角戏。

一股滚烫的、灼人的羞耻感,从他的脊椎一路烧上了天灵盖。

伊桑霍尔特,万瑟伦的公爵,星河中大名鼎鼎的游隼,竟然成了一个三流骗局里,最愚蠢的那个道具。

“我说的不是霍尔特。”伊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他把自己的脑袋和凯泽的贴得更紧了,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

“那是什么?”凯泽问。

伊桑在凯泽开口之前,通过颅骨的嗡鸣,知道了他要说什么——

“伊桑,你是不是有什么要告诉我?”

伊桑紧紧抱着凯泽的头颅,开始控制不住地溢出泪水。他将脸埋进那片金色的、如同被碾碎的星尘般的发丝间。他曾经以为那冰冷的、丝绸般的触感,是他横渡无数荒芜星系后唯一的归宿。

他恨。

不是恨他的欺骗,而是恨他的不专业,恨他的亵渎。

恨他竟然用这种落后的、可笑的谎言,来污染他亲手为凯泽建立的、那座由星辰和信仰构筑的神殿。

为什么不用神经电信号传递消息,为什么要用这种会被听见的、该死的、落后的耳内信号接收器!

也对……多疑且警惕的凯泽维瑟里安,怎么会同意往自己的颅骨里植入微型电极呢?

或者,是伊桑表现的太过愚蠢和轻信,让凯泽觉得伊桑完全不会怀疑自己。

他想起了那个他刚刚才创造出来的、虚假的宝宝,一个用谎言孕育的虚幻存在,柔软地像是一片绚丽的星云。

就在刚才,在他听到那个指令的瞬间,这个小小的、虚幻的星云,就在他的脑海里彻底消散了。

连一声爆炸的巨响都没有,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坍缩成了一个冰冷的、什么都不剩的奇点。

“没有……”

伊桑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放开了凯泽的头颅,用双手,捧住了那张他曾以为是自己整个宇宙的脸。他的拇指,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于考古学家般的专注,摩挲着凯泽的眉骨和脸颊。

凯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被安抚的、宠溺的微笑。

伊桑在那温柔的微笑中几乎再次迷失了自己。

不,故事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

伊桑拒绝在骗子和傻瓜的剧本中完成演出。

他不允许自己的名字,和“愚蠢”与“可悲”这样的词,一同被记录下来。

他不允许自己最终只是一个被信息素和甜言蜜语迷惑的、可悲的受害者。

伊桑的目光,穿过凯泽柔软的发丝,最终,落在了那双还在表演着深情的、冰蓝色的眼睛上。他看着那张英俊的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被指令驱动的肌肉牵动。

我要为它,撰写一个配得上我的痛苦的、伟大的结局。

然后,他的视线,凝固在了凯泽的嘴唇上。

“啊!我终于可以亲吻你的嘴了,约翰。”

伊桑想起了王尔德笔下的莎乐美。当她用一支舞蹈换来了仰慕者施洗约翰放在银盘上的头颅,终于吻上了冰冷的、无法再拒绝她的嘴唇。

伊桑此刻,无比地理解了莎乐美。

他产生了一股无比强烈的、近乎于饥渴的冲动。他想亲吻它。不是现在。而是当它变得冰冷、苍白、再也无法发出任何一个音节时,他要去亲吻它。他要用一个最后的、属于胜利者的吻,去封存它所有的谎言。

伊桑不需要任何人替他斩下凯泽的头颅,用银盘呈到他面前。他可以自己动手。

伊桑捧着凯泽的脸,缓缓地,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凯泽的额头上。

无比亲密,凯泽温柔地看着他。

伊桑想,他要把这颗头颅带走。

带回到他的船上,带回到那片绝对寂静的、只属于他的星辰之间。

六岁的莱安万瑟伦没有接住父亲滚落的头颅,二十四岁的伊桑霍尔特会虔诚地捧起凯泽的头颅。

他要亲手,将这颗盛放着他整个宇宙的头颅,从那具已经被污染的、不值得留恋的身体上,完整地取下来。他会亲手把它洗净,直到那白骨,能在遥远星辰的光芒下,反射出圣洁的光芒。

他要把它带回到他的游隼号上,安放在舰桥的中央。他会为它调整最好的光线,让窗外那些绚烂的、沉默的星云,成为它永恒的背景。

那将是他贫瘠宇宙里,唯一的、真实的星辰。

伊桑会怀念还活着的、温暖的凯泽的。而凯泽的头颅,会用永恒的、忠诚的沉默,来回应他。在那份沉默里,他们的爱情,才终将获得永生。

伊桑缓缓地,松开了手。

他看着凯泽,露出了一个极浅的、虚弱的、却又带着一丝诡异满足感的*微笑。

“我没事了,”他轻声说,“刚刚……只是有点害怕。有你在,就好了。”

——骗子。

伊桑在心里,对自己,也对凯泽,平静地说道。

现在,我们是同类了。

第28章 伽拉忒亚他爱我。

当一个人选择不睁开眼睛的时候,所有的细节都可以被视而不见。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它就会在黑暗中疯狂地滋生,用那些突兀的、无法被忽视的细节,一次次刺破自欺欺人的美梦。

上课之前,伊桑在天穹军事学院买了一支新的、绝对干净的智能终端,登录了常去的悬赏网站,放上了小O茶话会的照片和飞行器编号,而后设置了一笔不高不低的佣金。

下课之后,伊桑扫了一眼终端,发现小O茶话会的所有个人信息都已躺在了自己的邮箱里。姓名、年龄、性别、籍贯,乃至他常用的购物网站账号、常去的停机坪和账单地址,一应俱全。

在星网上以贩卖观点为生的人,现实中的隐私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上完三节课之后,伊桑搭乘共享飞行载具,连续换乘三次,最后步行穿过两条小巷,终于像一个幽灵般,出现在了小O茶话会住所附近。

伊桑最后一次确认了目标的IP地址和家庭网络状态,确定他独自在家。于是,他在附近一家颇受欢迎的连锁甜品店买了块昂贵的蛋糕,然后用那支干净的个人终端,从一个疲惫的外卖员那里换来了他的制服。

戴上印着外卖公司Logo的鸭舌帽,拉上口罩,伊桑提着那个精致的蛋糕盒,叩响了小O茶话会的门。

“谁啊?”门口的显示屏上,露出了小O茶话会那张睡意未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脸。他那头标志性的金红色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被揉过的火焰。

“您好,莱莉万斯小姐为您定了一份蛋糕。”伊桑压低了帽檐,用一种毫无起伏的、程式化的外卖员腔调说道。

“万斯?”小O茶话会皱起了眉头,但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兴趣,“她给我订蛋糕干什么?想泡我吗?”

……他果然认识莱莉万斯!他果然认识凯泽的副官!他是凯泽的人。

“抱歉先生,我不清楚。”伊桑的声音依旧平淡,“她还嘱咐我,务必亲手把这封信交给您。”说着,伊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在摄像头前不经意地晃了一下。

信封的一角,印着天穹军事学院那只威严的、展开双翼的猎鹰Logo。

小O茶话会的眼神瞬间变了。警惕、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贪婪。他显然相当谨慎,没有立刻开门:“什么信?你放在门口的储物箱里就行了。”

“好的。”伊桑点了点头,完全没有纠缠。他转身,却用一种计算好的、笨拙的姿势,将那个系着丝带的蛋糕盒,挂在了门把手上。他挂得很高,很危险,仿佛下一秒就会滑落。

然后,他转身,按下了走廊尽头的电梯按钮。

伊桑背对着那扇门,静静地等待着。他在赌,他赌小O茶话会舍不得让这个精美的蛋糕掉在地上,他在赌小O茶话会需要一个完整的蛋糕来和莱莉万斯对话与交锋。

电梯的指示灯开始闪烁。

3。

背后传来了门锁轻微的、解锁的“咔哒”声。

2。

门把手动了动,但是没有掰下去。

1。

“喂!你别走!”小O茶话会愤怒的声音响了起来,正如伊桑所料。“你怎么回事!蛋糕这么挂着会掉下来的!你是第一天上班吗?!”

伊桑立刻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属于服务人员的惶恐和歉意。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马上拿好!”

他快步走回去。小O茶话会正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要去扶那个摇摇欲坠的蛋糕盒,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精致的盒子上。

就在他双手即将触碰到蛋糕盒的瞬间——

伊桑动了。

他的左手闪电般地托住蛋糕盒底部,右手顺势将其从门把手上稳稳取下。而在同一瞬间,他的身体重心前倾,用肩膀狠狠地撞向半开的门!

“砰!”

巨大的冲击力将门板连同门后的小O茶话会一起撞得向内倒飞出去。

伊桑顺势用肩膀抵开门,闪身而入,反脚踢上门,落锁。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外卖食物和某种果味信息素混合着的、略显浑浊的气味。他迈过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无法呼吸的男人,将那块完好无损的蛋糕,平稳地放在了门口杂乱的玄关柜上。

最后,他才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瑞士军刀,蹲了下来。冰冷的刀锋,在窗外透进来的蓝紫色夕阳下闪过一道寒光,轻轻地贴上了男人因剧痛而冒出冷汗的脖颈。

“朱利安勒布朗。”伊桑冷静地开口审判道,“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男人看着他,因恐惧而瑟瑟发抖。

伊桑没有理会他。他像拖一个麻袋一样,将朱利安勒布朗拖到客厅的椅子上,掏出从学院器材室“借”来的绳子,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客厅的装修风格浮夸而廉价,巨大的全息屏幕上还停留着某个社交软件的界面,沙发上堆满了抱枕和没来得及收拾的衣物。做完这一切,伊桑施施然地坐在了朱利安对面的、唯一还算整洁的沙发上,打开了那个精美的蛋糕盒。

他没有看朱利安,只是用塑料叉子,慢条斯理地剜下一大块带着奶油的蛋糕胚,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你到底要什么?!”朱利安终于无法忍受这种沉默的酷刑,颤声问道。

“我……我和莱莉万斯没关系!你找我报复不了她!”

伊桑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将叉子上的蛋糕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苔绿色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味道……确实比凯泽亲手做的,要好吃太多了。

“是她!是她说要给我一大笔钱,但是合同还没到期,我一分钱都还没拿到!”朱利安看到对方的反应,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全盘托出,“你现在绑架我没用的!真的!”

伊桑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蛋糕。

他将塑料叉子轻轻放进空了的纸盒里,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眼睛,重新看向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

那眼神仿佛在说:

“就这些吗?”

朱利安抓狂地说道:“你到底干什么?!你倒是说话啊!我得罪谁了?!”

伊桑还是没理他,他起身转了一圈,在朱利安的床上找到了他的个人终端。伊桑走到朱利安面前,用他的虹膜解锁,然后兴致盎然地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他的目标是所有的社交软件。伊桑打算搜索莱莉或者凯泽的名字,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信息。

但他用不着。一打开通讯软件,伊桑就在置顶的一串“xx-未交稿”、“xx-未结算”的备注中找到了一个风格完全不同的群聊——皮格马利翁计划。

皮格马利翁?那个爱上自己的雕像的希腊国王?

谁是皮格马利翁?

伊桑眼皮一跳,他们又打算找谁来做那个被爱上的雕像?

伊桑点进了群聊,在群成员里看到了凯泽和莱莉头像。

甚至还有塞缪尔劳埃德医生。

熟人不少啊。

伊桑涌起了一阵黑色幽默——要不然把他也拉进去得了。

伊桑在朱利安家里找了纸笔,打算看看群里有什么内容值得记。

朱利安小声抗议了几句伊桑侵犯隐私,但伊桑看他一眼,他就立刻噤声了。

伊桑先点开了其他群成员的头像。

实在是太好了,朱利安添加了群里每一个人,并且给了他们备注。

除了伊桑的熟人们之外,群里还有天穹大学的心理学系的卡洛琳福克斯博士和社会学系的阿尔芒杜波依斯教授,还有两个技术人员。

伊桑打开了聊天记录,发现小O茶话会是在伊桑关注他第二天被邀请加入这个群聊的。

伊桑看他不爽,轻轻踹了他一脚,让朱利安发出了一阵鬼哭狼嚎的叫声。

朱利安是群里最活跃的一个人,平等的讨好每一个人,不让任何一句话落在地上。他经常主动提出各种建议,并且积极询问自己的值班时间表。

这给了得多少钱啊,朱利安这么上心。伊桑点开朱利安和莱莉的对话框看了一眼,看到合同里那个数额,又去踹了一脚朱利安,让后者发出了一阵窝窝囊囊的哭声。

“你别打我。”朱利安抽泣着说。

朱利安看着伊桑手里的瑞士军刀,试探着问道:“你是伊桑吗?”

伊桑又转头看了一眼朱利安,看来他也不至于蠢到无可救药。

“我不是故意的!”朱利安爆发出一阵哭喊,“他们强迫我加入的!我拒绝不了!”

认出伊桑之后,朱利安反而有点镇静下来了,伊桑总比其他陌生人好。而且……他了解伊桑。伊桑不会伤害他的。

“你知道多少。”伊桑干脆摘了帽子和口罩,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了朱利安面前。

傍晚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头柔软的黑棕色头发,和那双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深沉的苔绿色眼睛,构成了一幅极具压迫感的画面。朱利安看着这张他曾在屏幕上分析过无数次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灵魂的寒意。

“我……”朱利安刚想说话。伊桑又掏出那把瑞士军刀把玩了起来。

“这个礼物是你选的?”伊桑把刀在指间转着,问朱利安。

朱利安泪眼朦胧点头。

“凯泽殿下说你要过生日了,问大家要送什么礼物。”朱利安委屈巴巴地说,“我就说送你24份生日礼物,你肯定很感动。”

伊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了那个夜晚。凯泽将24份礼物一件件摆开,他眼中闪烁的期待,自己强忍着泪水的、颤抖的肩膀和觉得自己配不上凯泽心意的惭愧。

他曾以为那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最私密的珍宝。

而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珍宝,那是展品。他也不是爱人,他是实验对象。

“我确实很感动。”伊桑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我知道……”朱利安兴奋点头。“我看到你都快哭了。”

“在哪看到的?”伊桑用刀面拍了拍朱利安的脸。

凯泽……他在家里装了很多摄像头吗?为什么朱利安能“看到”伊桑很高兴。

下一刻,另一个更致命的想法冒了出来——浴室呢?卧室呢?有摄像头吗?

凯泽会把每个拥抱每个亲吻每次□□分享给这些人吗?莱莉?劳埃德?和……这个胆小如鼠爱钱如命的朱利安。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冰的、生了锈的手术刀,一寸寸割开了他的皮肤,探入他的内脏,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想起了在天穹星的每一个夜晚,凯泽是如何用那双大手抚遍他全身,又是如何在他耳边,用最动听的声音引诱他。

那些时刻,他以为是爱人之间最极致的亲密。

可如果……如果墙角的阴影里,床头的台灯里,浴室的镜子后面,都藏着一双双贪婪的、窥探的眼睛呢?

他的每一次喘息,每一次战栗,每一次因为情动而流下的生理性泪水,是不是都成了影像资料,被暂停、被放大、被用来分析一个Omega在Alpha信息素下的臣服极限?

叫什么皮格马利翁计划。

伊桑苦笑。皮格马利翁的伽拉忒亚被赋予了生命,而伊桑……他被剥夺了一切。他成了一个被放在玻璃箱里的、赤身裸体的标本,供人随时参观、研究、亵渎。

“……就,就通过显示屏看到的。”朱利安小声说道。

“显示屏在哪里?”伊桑想要大吼大叫,想要一脚踹翻朱利安的椅子,想要绕着房间嘶吼着毁了一切,但是他还是冷静地问道。

“就在……你们的房子……隔壁……”朱利安小声回答道。“指挥室。”

伊桑并不意外。他站了起来,在朱利安的吧台前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坐回到了朱利安的对面。

“从头开始讲。不要试图隐瞒。”

“你的家在宝瓶座特拉普星-1e,有一个Omega妹妹和一个Alpha弟弟。”伊桑看着朱利安的眼睛,用那个信封拍了拍他的脸。“你的Alpha弟弟今年刚刚申请了天穹星军事学院。”

朱利安的眼神阴沉了起来。

“说吧。”伊桑把那个空信封扔到了垃圾桶里。

朱利安是一个不温不火的小博主,有一天因为点评伊桑在新闻发布会的照片小火了一把。第二天,他就被凯泽准将的副官莱莉万斯中校找上门来,邀请他加入“皮格马利翁计划”。这个计划的核心目的是让伊桑爱上凯泽,并且变成凯泽所喜欢的那种Omega。

“凯泽喜欢什么样子Omega?”伊桑忽然打断了他。

朱利安茫然失措了两分钟,然后说道:“我不知道。我觉得他根本不喜欢任何其他人。”

“什么意思?”伊桑问道。

“你不觉得吗?”朱利安反问,“虽然隐藏的很好,但他很像自恋型人格障碍。”

伊桑回忆了一下朱利安勒布朗的履历,这人确实是心理学系的毕业的,怪不得他能准确描述出伊桑的心理,并且在星网上积攒了一些粉丝。

“什么是自恋型人格障碍?”伊桑问。

朱利安看着伊桑那双已经毫无光彩的眼睛,咽了口唾沫,恐惧让他大脑的运转速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必须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让伊桑放过他。

“他……他是一个情感的黑洞。”朱利安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利,“他无法真正地爱上任何人,他只能爱上‘被爱着的自己’。”

“你明白吗?凯泽准将所有的深情、道歉、甚至受伤的表情,都只是表演。他不是在感受你的情绪,他是在管理你的反应,好让你继续留在这场戏里。”

“你的爱,你的眼泪,你的感动,甚至你觉得自己配不上他的惭愧……这些对凯泽准将来说,不是需要被珍视的感情,而是燃料。是用来证明他自己有多么伟大、多有魅力的燃料。”

朱利安看着伊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狠下心,说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残忍的真相:

“他根本不爱你,伊桑。”

“他爱的是你这个伟大的成就。你不是他的爱人,你是他陈列柜里最华丽、最珍贵的那个战利品。”

“他不是一个在恋爱的活人……他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空洞的倒影。”

伊桑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道:“你这么说雇主可不行。”

凯泽维瑟里安是我的。我的骗子,我的仇人,我的战利品,我最终的审判对象。只有我能定义他,只有我能评判他,也只有我能毁灭他。

朱利安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仿佛从来没见过猎物给猎人辩护一样。

“然后呢?”伊桑继续问。

“我加入的比较晚,当时你已经爱上了凯泽。但凯泽说还不够,他想要你更爱他,爱到可以为他心甘情愿牺牲自己的全部东西。所以我们几个人设想了各种情况,做了一个智能体,然后由他给凯泽发信息。”

伊桑想起了在凯泽身边听到的那个合成音。

“但我们隔一段时间也要去值班,更新和维护那个智能体。”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凯泽在和他的对话中出现越来越多的空白和沉默。

为什么……骄傲如凯泽,居然放弃了自己判断力,完全听从一个智能体的指挥?

伊桑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朱利安摇了摇头,说道:“凯泽殿下最近不太稳定。他没办法和你正常地交谈。自从……你给了他戒指之后,他经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和福克斯博士说,看到你就想……摧毁你。”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伊桑最近总见不到凯泽吧。

伊桑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感到了一丝兴奋——他也想摧毁凯泽。

“为什么?”伊桑问。

朱利安猜测着说道:“因为失控感吧。你对他的感情像是火焰和镜子,他在镜子里发现了真实的自己,但是他无法面对真正的自己。而且……你知道的,对自恋者来说,毁灭是占有的最高形式。”

“毁灭是占有的最高形式……”伊桑回味着这句话。

伊桑看了一眼朱利安的个人终端,很晚了,凯泽快下班回家了。他已经得到了最重要的信息,于是他决定有话直说。

“你看到我的性丨爱录像了吗?”伊桑径直问道。

“没有,绝对没有。”朱利安立刻摇头。

“那声音呢?”伊桑立刻追问。

“没有。”朱利安疯狂摇着头。

“其他人呢?”

“我不知道,应该没有吧。凯泽殿下不会让我们看这些的,我们也不敢看。”

伊桑略微松了口气,凯泽有底线,但不多。

于是,他立刻问出了另一个重要的问题。“你知道我是谁吗?”

朱利安明显困惑了:“伊桑霍尔特?”

伊桑满意点了点头,最少凯泽没有把他的真实身份告诉四处乱说。

“你知道你该做什么吗?”伊桑又在手里转那把瑞士军刀。

朱利安看着他的脸色,揣测道:“假装你没来过?”

伊桑冷笑一声。

朱利安立刻改口:“立刻退出这个皮格马利翁计划。”

伊桑继续冷笑。

“给你通风报信?”朱利安面露难色。

“发邮件给我。”伊桑写了个邮箱地址,塞到了朱利安的胸口。

他把绳子的绳结塞到了朱利安手中,站了起来,把椅子放回原位,扔掉了自己吃过的蛋糕盒,礼貌地说道:“今天打扰了,改天再来拜访你。”

说完,伊桑就离开了。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归寂静。只剩下被捆在椅子上的朱利安,和他那头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刺眼的金红色头发,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腻的蛋糕香气。

伊桑回到凯泽的房子之后,见到了一个熟人——塞缪尔劳埃德医生。

——皮格马利翁计划的成员。

在天琴星,伊桑问过劳埃德:

“我真的不能配置信息素手环吗?”

“我真的需要临时标记来度过发育期吗?”

劳埃德的回应是——我本人、我的家族,都为博蒙特家族工作。

伊桑看着劳埃德,心想,我应该漏掉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我分化为Omega,是凯泽蓄意所为吗?

这问题其实并不重要。

已经判处死刑的人是不需要另一个想象竞合犯来加重刑罚的。

但伊桑莫名想知道。

伊桑走了过去,对着劳埃德打招呼:“晚上好,又见面了。”

劳埃德抬起眼,看到伊桑,恍惚了一下,而后说道:“晚上好。现在你也是我的服务对象了,伊桑。”

伊桑感觉自己在他的眼睛中捕捉到了不一样的情感。

伊桑熟悉那个神情。

伊桑叹了口气。

他爱我。

第29章 血液检测原来他是一个战利品。……

劳埃德为什么会爱上伊桑?

伊桑站着,看着劳埃德抬头和他对视,那一刻,他明白了这莫名其妙的“爱”来自何方。

他看到了日复一日的单向凝视,如何将罪恶感与救赎欲,扭曲成名为“爱”的洪流。他看到了冰冷的生理数据,如何发酵成病态的情感共鸣。他看到了那场漫长的监视,如何变成了一次绝望的朝圣。

在劳埃德眼中,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交谈的Beta。

他是他亲手造就的、充满罪恶的、无法触碰的伟大作品。

伊桑了然于心。

既然你负责“创造”爱,那让我来“利用”爱吧。

“没想到会在天穹星见到你。”伊桑坐在了劳埃德旁边。“凯泽还在向你支付五倍加班费吗?”

Beta医生低头一笑,摇了摇头,说道:“我目前在天穹星中央医院进修学习。”

伊桑看着劳埃德,泛起一股厌烦来——又来了,完美的理由,无可挑剔的借口。但伊桑脸上没有太多变化,他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忽然,伊桑凑近了劳埃德,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我还有其他办法洗掉终身标记吗?”

劳埃德猛然抬眼,瞳孔巨震。他看到伊桑那双美丽的苔绿色眼睛里,此刻正清晰地、毫无防备地,蓄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你怀孕了,洗掉终身标记……”劳埃德急促而小声地说道。

“我没有。”伊桑立刻打断了他。

而后,他用一种像是做梦一般的恍惚神情说道:“我觉得凯泽在骗我……我……我想见你。”

说完,伊桑非常浅地笑了一下,像是羞涩、又带着点了然说道:“你果然来了。”

他不再看劳埃德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转头去看着客厅上悬挂着的水晶灯,冰冷的灯光在他眼中碎成一片光斑。他喃喃自语道:“我不想当家具,哪怕是宫殿里的家具。”

就在劳埃德的呼吸都快要停滞的时候,伊桑的头靠在了柔软的沙发背上。他微微转过头,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擦过劳埃德的耳朵,用一种带着恰到好处的、孩童般的脆弱和迷茫的语调说道:

“我明明是Beta啊。”

就在伊桑几乎能听到劳埃德心中堤坝崩溃的声音时,门厅传来一阵响动——凯泽回来了。

凯泽进入客厅的时候,就看到伊桑和劳埃德坐的很近,几乎要贴在了一起。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走了过去,坐在劳埃德的对面,而后拉过伊桑,让他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这实在是非常不礼貌。

伊桑没有反抗。

他就那样温顺地被凯泽安置在怀里。他身上还穿着战术裤和飞行夹克,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应该或者喜欢被如此对待的人。

他的头微微垂着,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后颈。从劳埃德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伊桑纤长的、微微颤抖的睫毛,和他那张在水晶灯下显得过分苍白、却因此更显惊心动魄的侧脸。

“伊桑说他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觉得自己可能怀孕了。”凯泽抚摸着伊桑的脊背对劳埃德说道。

劳埃德犹豫了一下,对着凯泽说道:“让伊桑在休息日来中央医院做一个检查吧。我会陪着他的。”

凯泽眉头皱在一起问道:“不是有试纸之类的东西吗?”

劳埃德点头:“有的。但是血检结果更精确,而且也能顺道做其他检查,预防风险。”

凯泽冷淡地打量着劳埃德,最终只是点头同意了,而后邀请劳埃德一起用餐。

晚餐时,凯泽似乎热衷于在劳埃德面前,扮演一个居家好男人,一个完美的Alpha伴侣。他的全部注意力好像都在伊桑身上,一会儿帮他切好盘中的肉,一会儿为他端过水杯,一会儿又用指尖温柔地擦去他的嘴角。

伊桑小口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听着凯泽和劳埃德聊天,想起了朱利安的判断——凯泽只爱着被伊桑爱着的自己。

他顺从地凑近凯泽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心里冷冷地想:现在的凯泽,大概觉得自己很有魅力吧。他一定很得意,他的Omega如此温顺,他的情敌——如果劳埃德算得上是的话——只能在一旁看着。

伊桑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柔软的笑意,转头和凯泽对视,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那双冰蓝色眼眸中,盛满了虚假的温柔。

我不想要他的脑袋了。伊桑想。

这不够古典、不够悲剧、也不够美。

在古老的故事里,众神会惩戒凡人的傲慢之罪。那些凡人总以为自己能扮演神祇,能玩弄他人的命运。而凯泽的罪,甚至都算不上宏伟。他不是在挑战神明,他只是在恐惧自己镜中空无一物的倒影。

我以为这是丑陋到极致也绚烂到极致的恶之花,没想到这只是庸俗之人一些无趣的罪恶。

杀死一个伟大的恶棍是悲剧,而杀死一个小丑只是闹剧。

他是个伪神,不值得被妥善安置在我的神殿里。

他不是我的北极星,他只不过是漫天星辰当中不起眼的一颗。

痛苦仍然存在。但伊桑对凯泽的愤怒,在那一刻,一分一分地消除了。

他还爱凯泽。但他也同情凯泽。

我爱你,但这无法拯救你的卑劣和懦弱。我的爱,也无法让我屈就于你这种不值得的灵魂。

凯泽永远无法进入爱情的王国了。

爱情的王国严酷且吝啬,只有意志坚定的人才能进入。

凯泽这样懦弱的、把别人当做镜子、永远无法产生真实链接的人,不配。

凯泽转过头继续和劳埃德说话,伊桑从侧面看着他高耸的眉骨和阴影中的眼睛,心想——是时候离开了。

但他走不了,至少现在还不行。

从听完朱利安的坦白之后,伊桑的第一个反应是一走了之。凯泽殿下,您的战利品忽然张腿跑了!

凯泽没有限制他的自由,凯泽只是以爱情的束缚带让他留在天穹星。只要伊桑不再心甘情愿被束缚,他随时都可以离开天穹星。

但凯泽还握有伊桑最珍视的东西——游隼号。

诚然,游隼号不过是一艘十多年的老旧飞船。但是其搭载的智能助理安卡却是伊桑很长一段时间内唯一的朋友。

伊桑不能同时失去凯泽和安卡。

他要慢下来,拿回安卡,然后再离开。

伊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回到了劳埃德的身上。

爱情故事就讲到这里了。

游隼无论如何都不会变成金丝雀的。

他生来自由。

在门厅和劳埃德告别的时候,伊桑站在凯泽后面,苍白的微笑,轻声说道:“塞缪尔,改天见。”

劳埃德转头离去的时候,伊桑长久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凯泽捏痛了他的手。

“凯泽,我的手好痛。求你了,别这么对我。”伊桑刻意提高了声调,但压着声音。

他的痛呼在天穹星的晚风里传了很远。于是,他如愿看到正在登机的劳埃德的背影忽然顿住。

所以是知道的,对吗?伊桑心里想。劳埃德知道自己曾经被凯泽粗暴对待。

……那是自然。在伊桑被凯泽以易感期为名强行标记之后,他就去见了劳埃德。在日复一日的监听中,就算凯泽拒绝分享卧室里的细节,劳埃德也能从那些数据中,窥见冰山一角。

凯泽显然也发现了劳埃德的犹豫。他立刻将伊桑粗暴地拖回了房子里。

门被凯泽从身后“砰”地一声甩上,那沉重的回响,像是一道永恒的闸门,将伊桑与外面自由的晚风彻底隔绝。

伊桑手腕刺痛,身体踉跄地跟着他,穿过客厅回到了卧室。他又开始讨厌Alpha,讨厌这种凭借体格、力量和信息素,就妄图构筑起强大幻觉的、最彻底的懦夫。

“伊桑!”

凯泽把他死死按在单人沙发的靠背上,蹲在他面前,用一种屈尊纡贵的姿态仰视着他,冰川蓝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你今晚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劳埃德。”凯泽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还叫他塞缪尔!你为什么这么关注他!”

如果在几天前,伊桑会笑着和他说:“不用担心,我只爱你,我的眼里只有你。”

但是现在,伊桑只是冷静地看着他,看着这张他曾无数次亲吻过的、俊美却扭曲的脸。他已经明白了,这不过是自恋受损的本能反应。凯泽不需要爱,他需要的是反馈,是表演,是源源不断为他那空虚的自我注入燃料的奴隶。

伊桑让他如愿。

他微微抬起眼,用一种天真到近乎残忍的无辜语气,轻声说:“因为他是你的朋友啊。我当然要关注他了。”

“他不是我的朋友。”凯泽低吼出声,“他是我的私人医生,他为博蒙特家族服务,他的薪水非常非常高!你不需要关注他*,一点都不需要!”

说完之后,凯泽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他古怪地看着伊桑,然后说道:“……也对。可能因为你曾经是Beta的缘故吧,可能因为你曾经是Beta的缘故吧,不懂这些规矩。天穹星上任何一个有教养的Omega,都知道和Beta避嫌。你这样,非常、非常失礼。”

那一瞬间,伊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凯泽把他拉倒怀里坐着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什么礼节?!天穹星上的其他Omega又和他有什么关系!我难道需要你这个来自德拉古尔星的住在地堡里的老鼠维瑟里安来教我什么狗屁礼仪吗?!

“因为我不属于天穹星!”伊桑立刻就想站起来,“放开我!你去找你那些‘有教养的’天穹星Omega吧!”

凯泽牢牢按住了伊桑的腿,力道像是铁钳一样,眼神凶狠地看着他。

“你不属于天穹星是什么意思?”

“你要去哪?”

伊桑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握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恨不得一拳砸烂凯泽那张伪善的脸。不行,要冷静,想想安卡,想想游隼号。他不能在这里失控。

但凯泽还在咄咄逼人。

“你要带着我的孩子去哪里?”

要冷静,要冷静。伊桑不断劝自己,他怀疑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将“我根本没有怀孕”这个事实吼出来。于是,他只能紧紧抿着嘴唇,徒劳地、屈辱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看着伊桑闭口不言的、决绝的样子,凯泽站了起来,又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在伊桑的耳廓,极尽刻薄地说道:

“全宇宙都知道你是我的Omega了,你以为你能去哪里?”

伊桑终于忍不住,挥拳冲着凯泽高耸的鼻子打了出去。

去你妈的全宇宙!

去你妈的Omega!

拳头砸在凯泽鼻梁上的触感,坚硬、沉闷,带着骨骼与软骨不堪重负的、细微的碎裂声。

那一瞬间,伊桑的愤怒达到了顶点,然后,在极致的宣泄后,迅速冷却成了一片混杂着茫然与后怕的空白。

他以为会看到凯泽的暴怒,会看到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燃起毁灭一切的火焰,会迎来一场无法避免的、更加粗暴的压制。他准备好被信息素压制到喘不过气来,也准备好经受粗暴的对待。

但他没有。

凯泽甚至没有后退。他就那样维持着俯身的姿态,任由那股力道完全作用在自己脸上。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伊桑能清晰地看到,凯泽眼中那因为震惊而放大的瞳孔,以及那片冰原之上,迅速褪去的、属于掠食者的凶光。

温热的鲜血从凯泽的鼻腔涌出,滑过他优美的唇线,一滴、一滴,砸在地毯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伊桑?”

凯泽摸着摸了摸自己鼻子下的鲜血,看着手上的血迹,而后抬起头,带着茫然、疑惑、悲伤和不解,喊了伊桑的名字。

“你……打我?”

他没有质问,也没有指责。他的目光是那么的纯粹,充满了全然的不解和被深深刺伤的脆弱。他就像一个第一次被人伤害的孩子,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切为何会发生。

“为什么?”凯泽用手指按着自己鼻孔,微微扬起了头。他几乎要跪倒在伊桑面前了。

伊桑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脆弱浇得一干二净。

“……对不起。”伊桑低头道歉。而后想要站起来,扶着凯泽去清理一下。

“别走……”凯泽抓住了伊桑的衣角,没有用很多的力气,但是把伊桑钉在了原地。

“留在我身边,”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那双蒙上了水汽的冰川蓝眼眸,直直地望进伊桑的灵魂深处,“我愿意做任何事。”

“你可以不信我,可以恨我,但是……你怎么能用这种方式来回应我?你承认的Alpha,你孩子的父亲……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吗?”

伊桑沉默地看着他。

然后,凯泽松开了手。他转过身,用手捂住仍在流血的鼻子,踉跄地、孤单地走向浴室。他没有关上浴室的门,将自己最狼狈、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伊桑面前。

伊桑能看到他笨拙地处理伤口的样子,能听到压抑的水声,和他因为疼痛而无法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伊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看着那扇敞开的、仿佛在无声邀请他的浴室门,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

他不应该走过去。他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了。

但他还需要凯泽的信任。

而且,确实是他做错了。他不应该动手。

凯泽是个混蛋,但是伊桑不是,他不应该为了反抗魔鬼,而和魔鬼采取同样的手段。

伊桑走了过去,拿过了凯泽手中的毛巾,面无表情地开始他为擦拭血迹。

“伊桑……”凯泽低声喊了伊桑的名字,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不断摸他的耳垂。

“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我再也不会说这种话了。”凯泽小声地向他道歉。

伊桑洗了洗毛巾,开始替凯泽擦下巴和脖子上的血迹。他一边擦,一边想——皮格马利翁计划的成员们能看到或者听到这里吗?

劳埃德呢?他听到了吗?此刻他是不是正坐在隔壁宅院的“指挥室”里,听凯泽和伊桑谈话?

那个……智能体呢?那个融合了整个皮格马利翁计划组成员智慧的智能体呢?他在远程指挥着凯泽吗?他正在凯泽的耳边发出恶魔般的合成电子音吗?他在让凯泽冷静下来不断示弱吗?

伊桑擦着凯泽的血迹,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和这个半人的东西纠缠?

凯泽脸上的血迹被擦掉。Alpha强健的体质让他恢复极快,除了鼻头还有点红,衣襟上有几滴血迹之外,已经看不出刚才的狼狈了。

凯泽又把伊桑困在了洗手池和自己的身体之间,用自己的胯骨暗示性地去撞伊桑。

伊桑一阵无语,把一整块毛巾甩到了他的脸上,捏着他的手腕撇开,走了出去。

什么玩意,纯禽兽。

伊桑当晚没有再理凯泽。他倒是有心问问游隼号到哪了,但现在气氛实在不合适。

又拖拖拉拉上了两天的班,伊桑终于挨到了休息日。

他给劳埃德发了信息,挑了凯泽机库里最夸张的飞行器出门了,再不开就没机会了。

劳埃德在中央医院门口的喷泉附近等伊桑。

伊桑隔老远看到他,就和他挥手,然后忍着低头看地抬头看天左右张望的愿望,和劳埃德对视着走了过去。

很奇怪,在黑夜里,伊桑就可以增长出无限的信心和恶意。而在阳光下,他容易尴尬的毛病就又冒了出来。

劳埃德面无表情看着伊桑,伊桑面无表情看着劳埃德,直到双方离得不远,双方才各自露出了礼貌的、非常Beta的笑容。

“下午好,伊桑,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叫的话。”劳埃德说道。

“当然,塞缪尔。”伊桑点了点头。

“他没有难为你吧?”劳埃德带着伊桑穿过医院的庭院,进入了建筑里。

伊桑沉默了一下,没想到怎么回答,于是只能沉默。但这沉默在劳埃德眼中又是另一种意思了。

“对不起。”劳埃德低声说道。

伊桑摇着头没说话。

有人迎面走过来,和劳埃德打了声招呼,劳埃德才恢复了正常音量,对着伊桑说道。

“这边走。中央医院的特需医疗部有一个Omega生殖专科门诊,我最近在那边工作。”

“那你的工作开心吗?”伊桑问。

轮到劳埃德沉默了。过了一会,他说道:“所有人进入医学院的第一天是宣誓。”

伊桑点头:“我知道,希波克拉底誓词。”

劳埃德转过来,对着他虚弱一笑,恍惚说道:“我没做到。”在此之后,他就紧紧闭着嘴巴,再也不愿意多说一个字,只是迈着长腿往前走。伊桑也沉默地跟在他后面。

在劳埃德亲自给他采血的时候,伊桑坐在椅子上,抬头就可以碰到劳埃德的额头。

“我不想怀孕……但是我需要怀孕。”伊桑小声对他说,他的气息吹动了劳埃德的头发。

劳埃德没回答,只是看着伊桑的静脉血顺着透明的橡胶软管流入红色盖子的真空采血管。

“帮帮我吧。我不想待在天穹星了,我想走……”伊桑拉住了劳埃德的白大褂。

劳埃德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他不会让你走的。”

“上次在天琴星,我……帮你采了血。”劳埃德忽然说道,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伊桑落地天琴星第一天就做了信息素检测,第二天,他才空腹去医院抽了血。凯泽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为了帮他配置一个信息素抑制手环。

伊桑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腕,空空如也。很快他就被终身标记了,不再需要信息素控制手环了。

劳埃德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敢看伊桑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管正在被抽离伊桑身体的、温热的血液。

“我们做了基因检测,确定了你和费德里科万瑟伦皇帝陛下有血缘关系。”

在轰的一声之后,伊桑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凝固了。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血液,顺着那根透明的软管,一滴一滴,汇入那个冰冷的真空管。那红色,不再是生命的颜色,而是罪证。是他身份的罪证,是他愚蠢的罪证。

原来如此……

伊桑虚弱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那些可笑的、天真的自我安慰。他曾告诉自己,不能因为凯泽是维瑟里安就预先定罪;他曾说服自己,那场分化只是一场意外。他甚至曾满心欢喜地相信,凯泽爱的是他“心灵高贵”的灵魂,而不是他可能拥有的身份。

这一切比他想得更坏。

他隐约猜到了凯泽设置皮格马利翁计划的目的,但是死死不愿意承认。如今真相大白,这一切不过是……骗局。

从他踏上那艘船开始,从凯泽那双冰川蓝的眼睛第一次落在他身上开始,一切就都是一个巨大的、为他量身定做的骗局。

千方百计地让他登陆天琴星,不是为了让他远离纷争,而是为了把他送进博蒙特家的私人医院,用最先进的仪器,像检验一头血统优良的牲畜一样,检验他的基因。

在确认他是S级Omega之后,凯泽在深夜敲响了他的房门,迫不急地用气味标记了伊桑。

在确认他是万瑟伦的继承人之后,凯泽为他准备白色的礼服,带他出席宴会,让他以“维瑟里安的情人”的身份,被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凯泽在甜蜜地呼唤着“伊桑”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呢?他在等着伊桑坦白自己的秘密之时,又在想什么呢?

伊桑苦笑。

原来他真的是一个战利品。

一个血统优良的、能为凯泽带来合法性与强大后代的、最完美的战利品。

一股剧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恶心感猛地涌了上来。伊桑死死地咬住嘴唇,才没有让自己当场呕吐出来。他想吐,想把这段时间吃下去的所有东西,连同那些被他当成蜜糖咽下去的谎言,全都吐出来,直到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空,直到他能把自己彻底洗干净。

他看着自己的手臂,看着那根扎在血管里的针头,第一次感觉,这具身体是如此的陌生和肮脏。

他不是伊桑霍尔特。

他是一个基因样本、一个子宫、一个皇冠。

而那个他曾交付了全部信任与爱情的男人,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冷酷的、拿着检验报告单的……买家。

灵魂深处那股剧烈的恶心感,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伊桑猛地弓起身子,但从喉咙里涌出的,却不是想象中的秽物。

一股腥甜的、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唇边溢出。

“噗——”

一口鲜红的血,溅落在冰冷的、白色的地砖上,像一朵仓促开放又瞬间枯萎的玫瑰。

劳埃德手中的采血管“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伊桑的视野,在那片刺目的红色中,迅速变黑。他甚至感觉不到身体倒下的疼痛。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秒,他看到劳埃德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正在逐渐靠近,军衔重重踩在地板上,朝着他走过来。

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走开!

第30章 过敏反应我可能……对你的信息素有点……

伊桑睁开眼睛的时候,凯泽坐在他的旁边,正在光屏上看什么东西。

他躺在一个被昂贵的暖色木饰面包裹的房间里,地上是柔软的地毯,光线从隐藏的灯带中流出,温和得像一场梦。如果不是手背上那根冰冷的输液软管,以及其中缓慢滴落的液体,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身处某个顶级的度假酒店。

“醒了?宝贝。”凯泽发觉了伊桑的动静,凑了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伊桑还有点迷茫,但是看着凯泽靠过来,本能想躲,但又忍住了。

“我为什么晕倒了?”伊桑盯着那个不断注入他血管的软管。

“塞缪尔说,是孕期激素不稳定导致的。”凯泽的脸上,是完美的、恰到好处的自责。他抓起伊桑的手,贴在自己俊美的脸上,用伊桑的指尖,缓缓摩挲着自己的皮肤。“对不起,我应该陪你一起来的。我不是一个好丈夫,更不是一个好父亲。”

伊桑忍住了将手抽回、顺势给他一记耳光的冲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凯泽的话吸引了。

塞缪尔?凯泽怎么换了称呼?

孕期激素不稳定……伊桑知道自己成功了,劳埃德配合他撒了谎。

既然如此……

“放开我的手。”伊桑把手抽了回来。“别碰我,我想吐。”

凯泽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瞬间蓄满了预料之中的、震惊与受伤的混合体。

“我可能……对你的信息素有点过敏。”伊桑将目光转向别处,用一种尽量显得无辜的、属于病人的礼貌说道,“能请你离开这个房间吗?”

“伊桑……”凯泽皱着眉头喊了一句。

“孕期反应,不好意思,我控制不了。”伊桑用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隔绝了和凯泽的一切交流。

在棉被构筑的、窒息的黑暗里,伊桑听到凯泽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最后,是那个人带着刻意放轻的、仿佛怕惊扰到他的脚步声,离开了房间。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

他这才掀开被子,大口地呼吸着。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虚无的白色,大脑却同样一片空白。

他曾赖以生存的、在星际风暴中规划航线的冷静大脑,此刻却成了一片死寂的真空。无数个念头升起,又在触碰到现实的瞬间化为灰烬。

空气中,还残留着凯泽那清冽的、雪原冷杉般的信息素。伊桑吸了一口,那股熟悉的味道,竟然让他的身体,感到了一丝生理性的、可耻的舒缓。

他当然不对凯泽的信息素过敏。在终身标记之后,Omega的身体只会疯狂地渴求、依赖标记自己的Alpha。

但他不喜欢这信息素的主人。

伊桑伸出手,决绝地按下了床头的空气净化开关。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开始将那份他曾无比迷恋、此刻却只觉肮脏的气味,一丝丝地抽离这个房间。

终究要失去的东西,不如从现在就开始戒断。

几分钟后,门被轻轻叩响。“伊桑,是我。”是劳埃德。

“进。”

门开的瞬间,伊桑通过那道缝隙,看到了门外走廊上站着的凯泽。他应该刚从军部赶来,还穿着那身象征着权力和荣耀的、挺拔的白色军服。在看到伊桑望过来的瞬间,凯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温柔的、安抚的笑容。

下一秒,伊桑漠然地转过头,门随之关上,将那个笑容,连同那个男人,彻底隔绝在外。

“感觉好一点吗?”劳埃德坐在了刚才凯泽的位置。

“好多了。”伊桑靠在枕头上,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他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这一次,是为了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我到底为什么会晕倒?”

“孕期激素不稳定。”劳埃德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重复了这个官方答案。

伊桑了然。他对着劳埃德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问道:“这里……安全吗?有窃听器吗?”

劳埃德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他缓慢地退后半步,眼神复杂地看着伊桑,那眼神里混杂着怜悯、恐惧和一种诡异的、尘埃落定的平静。他古怪地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于宣判的、低沉的声音说道:

“伊桑,这是真的。”

“你怀孕了。”

伊桑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命运的荒谬让他想笑出声来,但那股冰冷的、灭顶的恐惧,却像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

“……假的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像一句无力的、故作轻松的挣扎。

“真的。”劳埃德说。

“我们已经做了无创产前亲子测试,从你的血液中分离出了胎儿DNA,和凯泽的DNA做了对比。是他的孩子。”

伊桑的胸口幅度很小却很剧烈的起伏着,过了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我要打掉孩子,洗掉标记。”

“帮我。”伊桑看着劳埃德,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帮我。”

劳埃德的呼吸,也变得沉重而悠长。最终,他像一个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囚徒,缓缓地、绝望地,摇了摇头:“我做不到。帝国法律禁止堕胎……天穹星上没有任何医院可以做这个手术。”

伊桑冷笑一声。

星穹神圣帝国的腐烂并非在今日才显现出来,奢靡的上流社会、滥交的贵族群体,每年出生和没出生的私生子不知道有多少。他怎么可能相信,在这座权力的都城,会没有为上层阶级准备的、处理“麻烦”的后门?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劳埃德看着他那不信的表情,小心翼翼地,用一种更低的声音,补充了那条属于权贵阶级的、真正的“法律”:“护国公时期以要补充人口为理由,完全禁止了堕胎行为。贵族Omega们通常会以旅行的名义,去系外医疗飞船上……解决问题。”

伊桑重新靠在了背后的枕头上,他想:原来诅咒也是可以世袭的。维瑟里安这个姓氏,从祖父到孙辈,都散发着同样的、令人作呕的腐臭。

“凯泽……也很好。”劳埃德低声说道,也不知道是在说服伊桑,还是在说服他自己。

“他是骗了你……但他很关心你。”劳埃德声音干涩地说道。

“没有必要。”伊桑闭上了眼睛。

“你总要有个孩子的,伊桑。”劳埃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为什么……不能是这一个呢?这个孩子,将会是整个帝国,最、最尊贵的存在。”

伊桑猛地坐直了身体,打量劳埃德。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

他盯着劳埃德,一步步地,将对方那点可怜的心思,剥离得干干净净。

“你告诉我真相,是为了享受扮演拯救者的道德快感,但你又用法律来阻止我,因为你不希望我真的得救。”

“你希望我感激你,但又不愿破坏现状,因为现在的局面能让你持续不断地品尝那种病态的优越感。”

“你不希望我爱凯泽,但你更恐惧我离开他的身边,因为一旦我消失了,你那点可怜的、建立在监视和愧疚之上的爱也就失去了附着的实体。”

他每说一句,劳埃德的头就低一分。最后,伊桑的声音陡然拔高:

“劳埃德医生,你凭什么认为,我的感情和你的一样廉价?!”

劳埃德张着嘴,像一条缺氧的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审判结束。伊桑眼中的锋芒褪去,重新变回那个无助的、被困住的病人。他的声音也随之放软,带着一丝真实的疲惫与哀求:

“帮我,塞缪尔。让我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劳埃德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他迟早要说的话:

“……我能……怎么帮你?”

伊桑此刻也没有答案。于是,他只能说:“谢谢你,塞缪尔。我会想办法的。到时候,会告诉你。”

等到伊桑离开医院的时候,他和凯泽搭乘了两架不同的飞行器各奔东西。凯泽回去加班,而伊桑回到了凯泽在宅邸,找了个凯泽没有睡过的客房搬了进去。

等凯泽回家的时候,伊桑已经睡着了。他惊醒的时候,才发现凯泽用钥匙开了门,穿着睡衣,一脸无辜地站在门口看他。

“你干什么?”伊桑打开了床头灯,刺眼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语气冰冷。

“睡觉。”凯泽走了进来,几步就迈到了床边。

“出去。”伊桑声音不大,但是很冷。

“我贴了信息素抑制贴。”凯泽转了过去,给伊桑看自己的后颈。

伊桑片刻的沉默被凯泽当成了默许。

下一秒,高大的Alpha已经行云流水地上了床,掀开被子的一角,不由分说地钻了进来,从身后将伊桑牢牢地、滴水不漏地圈禁在怀里。

凯泽的下巴,亲昵地搁在伊桑的肩窝,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颈侧,语气里充满了无辜的、令人无法辩驳的委屈:“你只是对我的信息素过敏,又不是不爱我了,怎么就不能和我一起睡了。”

那股熟悉的、令人反胃的感觉,再次凶猛地涌了上来。

这一次,伊桑没有压抑。

一阵剧烈的干呕,让他的整个胸腔都在痉挛,喉咙里泛起酸涩的苦味。

“不行……你出去。”他捂着嘴,背对着凯泽,身体因为生理性的恶心而微微颤抖。

凯泽立刻坐起身,笨拙却温柔地,一下下轻拍着伊桑的背,试图为他顺气。

“我陪你,我们明天再去看医生,开一点副作用小的抗过敏药,好不好?”

伊桑摇着头,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过敏反应最好的治疗方法是远离过敏原。”

凯泽的动作停住了。黑暗中,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半真半假的委屈语调,低声问道:

“那……你要因为这个,一辈子都不要我了吗?”

下一秒,凯泽说出了让伊桑完全没有料到的话:“我们不要这个孩子了,可以吗?伊桑?”

伊桑沉默着,心里在想,这是谁的主意?谁教了凯泽说这句话?是擅长Omega心理分析的朱利安勒布朗,还是擅长爱情心理学的卡洛琳福克斯博士?或者是研究爱情社会学的阿尔芒杜波依斯教授?

还是……他们共同的作品——那个智能体。

“你才是我最重要的宝贝。”凯泽轻轻抚摸着伊桑的腰,“你难道要为了一个没见过面的人就放弃我吗?”

骗子。

伊桑的眼泪和鼻涕瞬间在黑暗中流了下来。

我根本不是你最重要的宝贝,谎言重复一千次也不会成为真理。

伊桑控制住发酸的嗓子,尽量正常地说道:“这是正常的孕期反应,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走吧,凯泽。”伊桑吸了吸鼻子,提高了声音,“让我睡个好觉。”

凯泽默默掀开了被子下床离开了。

然而,后半夜,伊桑还是回到了凯泽的卧室,熟练地在惊喜的凯泽怀里找好位置,再次睡着了。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者是已经习惯成了自然,或者是孕激素确实让他很不稳定,或者是他想表现得配合一点以便尽早拿回游隼号,伊桑说不清。

第二天凯泽依然要去加班,他在醒来后没有立刻离开床,而是爱不释手地抱着伊桑亲了好一会。

伊桑被他烦得不成,面露嫌弃道:“你上班要迟到了。”

“没关系……今天本来就是周末。加班难道还要打卡吗?”凯泽把头埋在伊桑的颈窝里,不断用鼻尖去蹭伊桑的腺体。

“我觉得……这里的奶味好像更重了。”凯泽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笑意,他强行将伊桑的身子翻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痴迷,“大概是因为,我的伊桑很快就要当小妈妈了。”

伊桑昨夜消退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小妈妈个屁!

谁爱当谁当!

“十月份举行婚礼来得及吗?”凯泽摸着他的头发说道。“或者,我们可以再提早一点?”

葬礼,伊桑想,现在就可以给你办。

他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正在失去控制,他精心维持的表情即将撑不住了。伊桑立刻垂下眼睫,用一个缓慢的摇头来掩饰一切:“八月下旬有阅兵,恐怕……时间太赶了。”

“……那你想参加阅兵吗?”凯泽用额头抵着伊桑的额头问道。

不想。

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合情合理离开这座华美囚笼的借口。

“想。上课很开心。”伊桑点头,迫使自己直视那双深情的眼眸,然后,以一种不经意的、仿佛刚刚才想起来的语气,抛出了他真正关心的问题,“对了,游隼号到哪里了?我给学生上实训课要用。”

游隼号在五月下旬就修好了,现在都要七月了,一个多月过去了,伊桑还没有看到游隼号的影子。从天琴星到天穹星,只有十五天的航程,算上各种清关手续,也用不了这么久的时间。

凯泽轻轻皱了一下眉。

伊桑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阴霾,立刻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正直口吻说道:““我郑重建议军部向天穹星军事学院派出调查人员,每年那么多的拨款,连几台新的中小型飞船都舍不得买。居然需要教职人员用自己的私人飞船来做教学器具,很难让人不怀疑他们的账务是不是有问题。”

凯泽脸上的阴霾散去,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像被伴侣一本正经的模样逗乐了。他伸手揉了揉伊桑圆圆的后脑勺。

“那布莱克伍德教授恐怕要恨死我了。”

伊桑立刻抓住了这个话题:“就算他是你的老师,他也不能贪污公款啊!”

“他不会的,”凯泽笑着,语气轻松,“他是个鳏夫,没有后代,连花钱的地方都没有。”

“真金不怕火炼。”伊桑一字一顿,郑重地说完,再次追问,“所以游隼号到底什么时候能送到啊?!”

“我不知道,伊桑。”凯泽再次用一个轻吻堵住了他的追问,安抚道,“别急,我起床就去问,让他们今天就加班,把我们伊桑的小船,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天穹星来。”

伊桑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顺从地叹了口气:“那你周一再问吧,别打扰人家的周末了。”

凯泽离开后,那份属于Alpha的、无孔不入的存在感,才终于从房间里散去。伊桑在床上静静地躺了片刻,直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虚假温柔彻底消散,他才猛地起身。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没有摄像头的角落,去重新校准他的航线。

他换上最不起眼的便服,再一次来到了中央图书馆的地下密集书库。

在迷宫般的金属书架间穿行,他熟练地转动其中一个,在一本报刊合订本下方,找到了那根被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属于自己的头发。

它还在。这里是安全的。

伊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瞬。他将书架恢复原位,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了拍纸本和铅笔。

——我的困境是什么?

那可太多了。伊桑苦笑一声。

——丧失人身自由、和游隼号分离、被Alpha终身标记、怀着仇人的孩子。

——我要干什么?

——找回游隼号,恢复自由,洗掉终身标记,打掉孩子。

伊桑焦虑地转着手上的戒指,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候,一阵恶心涌上心头,他摘了戒指,扔进了书包底层。

——怎么做到这些?

“啪!”

头顶的感应灯骤然熄灭,周围瞬间陷入了厚重的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发出微弱的光芒。

伊桑他站起身,一边走,一边清脆地拍了两下手。

“啪!啪!”

光明应声而归。

他又坐了下来。

——找凯泽要游隼号,*已经快成功了。

——有游隼号,就可以离开天穹星了。

——什么时候?

伊桑咬着铅笔的头冥思苦想。

必须快。再拖下去,孩子就处理不掉了。

而且,他怕自己再多看凯泽那张深情的脸几眼,会忍不住真的给他两巴掌。

——阅兵?

伊桑翻开日历看了一眼,还有一个多月,还行,不算太长。

伊桑刚打算收回日历,他就看到8月18日当天的特殊标志——一个半月形和一个圆球组合在一起。这是一个日食的标志。

阅兵当天,8月18日,天穹星将迎来一次日食。

天穹星的恒星贯索四是一个食双星系统,每隔17.36天,当第二太阳完全遮蔽第一太阳的光芒时,这颗星球就会陷入十几分钟的昏黄与黑暗。

一个完美的、由宇宙提供的掩护。

伊桑用铅笔,重重地在“8月18日”上画了一个圈。至于剩下的事……他将“洗掉标记”和“打掉胎儿”圈了起来。那些,是离开天穹星之后才需要考虑的。

他想明白了。

就在伊桑将本子收进书包的瞬间,书库的灯,“啪”的一声,又灭了。

但这一次,不等他站起来,仅仅一秒之后,“啪”地一声,灯光再次亮起。

不是他触发的。

有其他人!

伊桑的血液瞬间凝固。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抓起背包,一个闪身,悄无声息地躲进了巨大的立柱阴影里。他不敢走远,怕自己的移动再次触发感应灯,暴露位置。

伊桑左右扫视一圈,目光锁定在身侧高大的书架上,他踩着书架上的隔板,像一只敏捷的猿猴,三两下就爬到了书架顶上,屏住呼吸,紧紧地趴了下来。

虽然密集书库有非常完善的过滤系统,但是上面还盖了一层灰,呛得他几乎要打出喷嚏。伊桑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重重的、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他刚刚所在的位置跑了过来。

“人呢?”有人大声问道。“刚刚还在这里的!”

“这地方还有其他出口吗?”一个沉稳的声音低声问道。

“没有啊!就两个出口,我早让人守着了。”那个急躁的声音回复道。

这声音有点耳熟。

冲他来的。

可他在天穹星能有什么敌人?值得好几个Alpha在这里设下埋伏?

那个高大的Alpha在书架前来回踱步,一头耀眼的金发,在灯光下晃过伊桑的眼角。

……金发?

金发,熟悉的声音。

伊桑明白了。

伊桑悄无声息地摸出个人终端,给凯泽发了条信息:“中央图书馆,地下密集书库。你的好哥哥要抓我。”

发完之后,他停顿了一秒。他想起凯泽今早离开时那份心满意足的神态。今天他大概率不会玩“冷暴力”的戏码。

但是……

关键时候,Alpha是靠不上的。

伊桑把这个信息复制了一下,改了几个字,发给了凯泽的副官莱莉万斯。

做完这一切,他收起终端,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黑暗与灰尘里,静静地等待着。

皮格马利翁计划的各位,他在心里冷冷地想。

你们雕刻了一半的伽拉忒亚要被人搬走了。

快来救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