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地下书库只有我能帮你离开他。
哈德良在个人终端低语了几句,得到几句带着电流噪音的回复,在寂静的书库中显得格外刺耳。
伊桑听不清楚。
“他没出去,就在这里。”哈德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猎犬发现踪迹般的兴奋。
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又重又响,在迷宫般的书架间激起一串串回音,他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在哄骗孩子的亲昵:“出来吧,伊桑,我的小可爱。别害怕,我们对你一点恶意都没有呢。”
他的声音在书库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涂了蜜的毒药,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虚假亲昵。
伊桑将自己更深地贴在冰冷的金属书架顶端,连呼吸都几乎停滞。积攒的灰尘气味呛得他喉咙发痒,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精神病门诊双人成行打不打折啊?凯泽应该和他的好哥哥一起看医生了。
“我们设置了信号屏蔽器,你联系不到凯泽的,出来吧,别让我亲自把你揪出来。”哈德良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头顶的感应灯闪烁了一下,骤然亮起。就是现在!
伊桑点亮个人终端,飞快地瞥了一眼。屏幕上,一个该死的圆圈无尽地、徒劳地旋转着。
发送失败。
“你最好乖乖出来。”哈德良的脚步声又回来了,这一次,更近,更重,他那兴奋到变调的喘息声,几乎就在伊桑藏身的这排书架下方,“否则,别怪我抓到你之后,把你的肚子剖开,和我亲爱的、未出世的侄子,好好打个招呼。”
哈德良知道了。
他昨天才从医院出来。今天哈德良就带着人堵住了他。中央医院特需部,那个为帝国顶层服务的保密医疗机构,漏得像个破烂的筛子。
哈德良离他很近,那股属于Alpha的、充满攻击性的信息素几乎要穿透金属板,刺入他的鼻腔。
大喘气个屁啊。伊桑想,到处留味,Alpha果然都是狗。
“别这么说,哈德良。”另一个更沉稳的声音制止了他,试图扮演一个拯救者,“伊桑,你不要害怕。我们只想找你谈谈,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一根头发。马库斯维瑟里安向你保证。”
马库斯的保证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伊桑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个人终端。这是他今早从床头拿的,凯泽送的那个。他开始琢磨凯泽有没有在里面装定位器和窃听器。
当然有,怎么可能没有。
所以,信号屏蔽器,反而成了最高分贝的警报。它让伊桑从凯泽的监控里凭空消失了。那凯泽应该在赶来的路上了。
那要是他没装呢?
伊桑鄙夷了一下自己——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凯泽不可能不装定位器的。
要是伊桑这件战利品丢失了,对凯泽来说算是重大资产流失。
伊桑想,再等等,再等一会,说不定凯泽就来了。
虽说Alpha都是狗,但是还有到处狂吠狗和虚情假意狗的区别。
虚情假意也有虚情假意的好处。
书库的另一头,传来了哈德良和马库斯压低声音的、急躁的争执。脚步声停住了。
然后,是马库斯的声音,这一次,离得更近了,就在他藏身的这排书架下方的不远处。
“伊桑,凯泽维瑟里安不爱你,他不爱任何人。”
“我不知道你是否发现了他的心理疾病,但我想你或许有预感。”
“如果你愿意出现,我们可以帮助你离开他,并且帮助你拿掉这个孩子。”
马库斯说一句,伊桑就要在心底反驳一句:我当然知道他就是那种人!我确实知道他有病!谁用你帮助我离开啊?!我就想留下孩子不可以吗?!
“出来吧,伊桑。凯泽是个魔鬼,只有我能帮你离开他。”马库斯说道。
“他告诉过你吗?他小时候在天琴星养过一只赤狐。日夜陪伴,精心照料。然后在狩猎时射穿了它的后脑勺。”马库斯说道。
“伊桑,你对他来说,和那只狐狸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是,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赤狐……狩猎……伊桑想起了凯泽骑在马上开枪时候漫不经心的言辞——永远不要放跑任何猎物。
伊桑完全笃定凯泽会来找他了。
哈德良开始挨个转动密集书库的把手,沉重的金属书架发出“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一个书架太窄,根本无法挡住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体。只要哈德良转到了伊桑附近,他就会被立刻发现。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情吗?”马库斯继续提高声音说道,“凯泽告诉我的。”
“他在我们见面的第一天告诉了我这件事。我以为就算我们无法成为真正亲密的兄弟,最少可以当个不错的朋友。凯泽就讲了他唯一朋友的故事——那只被他杀掉的赤狐。他说,他不需要朋友,除非我们准备好被他杀掉。他那时已经十六岁了。伊桑,十年凯泽过去了,凯泽不是变了,他只是更会伪装了。”
哈德良离伊桑不远,再过三两分钟,伊桑就会暴露了。
马库斯继续说道:“我只想帮助你,伊桑。如果我们对你有坏心,大可以直接派人抓走你,甚至直接杀掉你。但是我不想这么做,我想帮助你逃离那个恶魔的掌心。”
马库斯口风一转,忽然说道:“你和莱安关系很好,是吗?我可以先把你藏在无忧宫,让你和他在一起。”
伊桑皱着眉头,想不明白。马库斯是把伊桑当做给莱安的礼物了吗?还是说,莱安挑起了马库斯和哈德良对伊桑的恶意?
伊桑在心里否定了自己的猜想。如果有谁不会背叛伊桑,那就是莱安。他的生命和历史都与伊桑深深绑定在一起了,他们就像是彼此的镜子,莱安不会想要伤害伊桑的。
“出来吧,伊桑,凯泽不会来救你了。”马库斯叹息着说道。“今天他去了近地轨道做飞船接收仪式,他看不到你的消息,也没时间关注你。”
那很糟糕了。
要不然悬赏找20个Alpha,来把这两个维瑟里安打一顿?
算了,天穹星谁敢打这两人。
而且也发不出去信息。
伊桑再次偷偷掏出个人终端,给莱安发了个信息:“急急急急急,马库斯和哈德良要杀我啊快救救我。中央图书馆地下密集书库!”
做完这些,伊桑把个人终端塞了回去。
而后,伊桑长腿一翻,用手撑着书架顶,直接跳了下去,在沉闷的落地声中,掀起了一片呛人的灰尘。
伊桑落地之后连打了六七个喷嚏才止住。
而后,他吸着鼻涕对马库斯说道:“劳驾,啊嚏,有纸吗?”
马库斯没有。
于是,伊桑掏出拍纸本,撕掉了写了自己分析结果的那张纸,揉皱了,擤了擤鼻涕,然后两只手指头捏住了那张鼻涕纸。
伊桑好不容易止住了打喷嚏,用手背抹了抹眼眶里的泪水,对着马库斯说道:“不好意思,手有点脏,就不握手了。你们要谈什么啊?我知道楼上有个咖啡馆,曲奇很好吃,我请客?”
本来气冲冲要将伊桑开膛破肚的哈德良反而不好意思了。伊桑脸上沾了点灰,卫衣和裤子上也都灰扑扑一片,反而显得他更白更精致了。那双苔绿色的眼睛因为打喷嚏而含着水汽,湿漉漉地看着他,好像有无数的话要讲。简直像是一只刚从烟囱里钻出来的小猫。
马库斯也定定看着他,而后,忽然开口道:“原来你的眼睛是这个颜色。”
两人见面的晚宴太过昏暗,媒体传播的照片没能拍出伊桑眼睛的真实颜色。直到今天,在发紫的感应灯下,马库斯才第一次看清楚了伊桑。
“我知道有个家族……他们是苔绿色的眼睛。”马库斯紧紧盯着伊桑缓缓说道。“怪不得凯泽这么重视你。”
“什么家族?”伊桑心道不好,意识到马库斯可能联想到了什么,于是立刻装傻:“米拉拉家族吗?我也喜欢看天穹娱乐二台,我追这个电视剧好久了。”
“什么米拉拉家族?”哈德良嘟囔一句。
“我有一个朋友,他就是那个家族的一员。但是他眼睛的颜色不是苔绿色。”马库斯继续打着哑谜。“我一直没有想通这件事。”
伊桑的眼神在马库斯和哈德良之间逡巡。马库斯猜到了伊桑的身份,但是他似乎没有打算告诉哈德良。
“走吧。我要去洗个脸,你们不介意吧?”伊桑又打了个喷嚏,而后从马库斯和哈德良当中穿了过去,朝着楼梯口走了过去。马库斯和哈德良相互对视一眼,跟在了他的后面。
楼梯口有两个Alpha,站在一起几乎能堵死出口。电梯口有四个,守着两台电梯。
看到伊桑出来按了电梯,那几个Alpha看了哈德良的脸色,立刻跟上了伊桑。
于是,狭小的电梯里挤了伊桑和六个Alpha,把他熏得够呛。
刚上一楼,伊桑急匆匆去了洗手间。因为第一性别和第二性别加起来有六种,星穹帝国所有的洗手间全都是无性别单间,伊桑选了一个进去,落了锁,几个人高马大的Alpha就守在外面等他出来。
他先打开了水龙头,然后把鼻涕纸冲到了马桶里,而后踩着马桶,撑着墙,顶开了吊顶,试图爬进通风管。
太小了。
连伊桑的脑袋都放不进去。
伊桑只能叹了口气,又装好了吊顶,跳了下来。
伊桑草草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洗了把脸,胡乱擦了擦,然后就离开了洗手间。
马库斯立刻迎了上来,递过了一小包手帕纸,伊桑接了过来。哈德良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哼哼。
马库斯肯定是猜到了他的身份,伊桑决定利用这一点。
伊桑用纸巾按压着脸上的水珠,对着马库斯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他轻快地说道:“我推荐提拉米苏和黑森林蛋糕。虽然都是中央厨房配送的,但是味道不错。当然,我们也可以都买,然后交换着吃。我请你们。”
伊桑试图将一场剑拔弩张的围猎,轻描淡写地变成一场午后茶会的邀约。
哈德良正要发作,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了过来。
“可以也请我吗?”那声音冰冷克制,含着隐隐的怒火。每吐出一个字,那声音的来源就逼近一分,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穿着笔挺军装的凯泽,显然是直接从某个仪式上赶来的,他剪裁合体的白色制服上,肩章与勋章在灯光下闪着森然的冷光,将他衬得如同一尊即将降下神罚的杀神。他的身后,是拿着个人终端、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的副官莱莉。
伊桑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当然可以!”
伊桑轻快地回答道,他灵活地绕过了几个Alpha,一头扑进了凯泽的怀里。
伊桑将脸埋在凯泽的军装上,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凯泽整个身体都因为他这个主动的拥抱而瞬间僵硬,那具紧绷如弓的身体里,原本暴怒的、咆哮的雄狮,仿佛被瞬间抚平了鬃毛,难以置信地、一点点安定了下来。
体面温和的凯泽又回来了。
凯泽收紧手臂,抱紧了怀里的人,那双冰川蓝的眼睛却越过伊桑的头顶,死死地钉在马库斯的脸上。然后,他低下头,在伊桑的侧脸上印下了一个吻。
马库斯回以一个同样冰冷的、看透一切的微笑。
“改天吧。”凯泽抬头,用一种无可辩驳的主人姿态,对着马库斯和哈德良说道,“我和伊桑今天还有别的事情。改天,我们一起招待你们。”
招待……伊桑想起了他生日时的那个丑蛋糕,于是,他稍稍推开,转过头来,故作天真地说道:“好啊。改天让凯泽给大家做蛋糕吃,他可擅长这个了!”
他能感觉到兄弟三人几乎如出一辙的震惊。
伊桑在心底冷笑。
恶心不死你们。
当飞行器的舱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之后,凯泽就又犯病了。坐在离伊桑最远的位置,侧脸的线条紧绷,下颌线勾勒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弧度。
伊桑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自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带着不安和愧疚凑过去,用感激、崇拜和歉意,去填补他那永不满足的、名为“自恋”的深渊。然后,凯泽会“宽容大度”地表示,自己遭受了无与伦比的伤害,但他,伟大的凯泽,愿意再给伊桑一次机会。
自恋型人格障碍,就那么回事。
伊桑才懒得理他。
在两个人诡异的沉默当中,飞行器平稳地穿过天穹星的天空,最终降落在他们的“家”中。伊桑一声不吭地走下飞行器,径直上了楼,将自己锁进了浴室。
他洗得非常、非常仔细。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冲刷而下,他的指尖非常用力地、一寸一寸地抚过、按压过自己的每一寸皮肤,从锁骨到脚踝,确保自己的皮肤下没有被埋入任何窃听器或者定位器。
等他终于带着一身水汽离开浴室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卧室单人沙发上的身影。凯泽像一个幽灵,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伊桑假装没看到他,径直走向床头,打开了自己的个人终端。屏幕亮起的瞬间,上百条未接通讯和信息的提示,如同雪崩般涌了出来。他刚划开屏幕,莱安的头像就立刻占据了整个界面,疯狂地抖动着,执着地请求着视讯。
伊桑的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沙发上的凯泽。然后,他拿着终端,转身离开了卧室,走进了自己的书房,才按下了接通键。
莱安的脸几乎是撞进屏幕里的,他的脸庞因为极度的焦灼而显得有些扭曲。
“放了他!”莱安的声音嘶哑,显然是刚刚怒吼完。下一秒,他看清了屏幕对面的人——是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着水的伊桑。
“你怎么回事?!”莱安的声音瞬间从愤怒切换为紧张。
“没事。”伊桑摇了摇头,心却猛地一沉。他忽然想起了这个终端的来历——凯泽送的。他和莱安的对话,或许正在通过这个小小的镜头,实时转播给沙发上的那位观众。
于是,伊桑只能含混其词说道:“他们两个来找我,我被凯泽救了。但是我觉得马库斯好像对你的身份很不尊重。”
屏幕那头,莱安先是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去,让他的脸在镜头里恢复了正常的距离。然而,仅仅一秒之后,他又猛地凑了上来,那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伊桑。
“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机械的女声,突兀地从莱安那边传了过来:
“您已到达目的地——中央图书馆。”
莱安……真的去救他了。
伊桑非常非常短地笑了一下。
莱安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将镜头转向周围,让伊桑看到了他飞行器里的景象——满满当当地挤了五六个神情肃穆的Alpha。
还是带着自己的狱卒一起去的。
“非常高兴你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伊桑。”莱安的声音瞬间切换回了无忧宫里那个完美的“万瑟伦继承人”,他冲着伊桑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貌的微笑,“我们改天,应该约个下午茶,好好聊一聊。”
伊桑也微微一笑,心领神会。
“好。”
他挂断了通讯。
他走之前,得安排妥善莱安。
伊桑打开书房的门,就看到凯泽守在门口。于是,他立刻退了一步,捏住了鼻子。
“退后,凯泽。我对你的信息素过敏!”
凯泽愣了一下,然后说:“可你刚刚还抱我了。”
伊桑点头:“所以我回家就洗澡了。”
凯泽明显有点挫败,想要发火和生气,但是又找不到明显的理由。于是,他只能转身离开了。
等到伊桑换好衣服,他就看到凯泽也洗了澡,两只手都带着信息素抑制手环,后颈还贴着抑制贴,又坐在卧室的沙发上等他。
阴魂不散。
伊桑想装作没看到他,但是凯泽开口了:“伊桑,过来。”
伊桑的脚下拐了个弯,不情不愿朝着凯泽走了过去。
凯泽说得对,伊桑只是“对凯泽的信息素过敏”,又不是不爱他了。伊桑还不能明目张胆给他甩脸色。
凯泽又揽着伊桑的腰,让他侧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没有得到伊桑的崇拜和欣赏,凯泽自己来讨要了。
“今天真的很危险。”凯泽说道。“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你被他们带走……”凯泽的声音充满了货真价实的痛苦。“……我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伊桑把头埋在凯泽的肩膀上,有点好奇自己这次能不能从凯泽的颅骨上听到什么,于是,他尽量用头去蹭凯泽的脑袋,看起来像是想要和他离得更近一点。
凯泽抱的更紧了。
“我好害怕失去你……我不能没有你……我们给你配几个保镖吧。”凯泽忽然提议道。然而,他很快又摇头道:“不行,还不够。”
说完,他抓着伊桑的肩膀把他拉了出来,目光灼灼地问他:“来军部工作吧,伊桑!我们每天可以一起上下班。”
伊桑立刻摇头,而后找补道:“不行,最少要阅兵结束之后。”
凯泽又把他紧紧搂在了怀里,像是一刻也不想分开。等到他摸着伊桑的手,发现了他的无名指上空空如也之后,那枚铭刻着MyCaptain的戒指不见踪影。他的面色彻底又开始变得难看起来。
伊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凯泽问,他就敷衍一下,凯泽不问,他就假装不知道。
凯泽重重地摸他的手,没有问。
伊桑在凯泽开始摸他的腰时,迅速滑了下来溜走了。凯泽也没拦着他,而是单独坐了好一会,才站了起来继续去处理他没有止尽的工作。
然而,过了一会,凯泽又敲响了伊桑的门,他没等回复,自己推门进来,表情严肃道:“马库斯刚刚带着莱安去了中央银行。”
中央银行……伊桑眉头一跳。
马库斯对莱安的身份起疑了,他要带着莱安去测试他能否打开地下的基因锁。
一旦莱安被发现是假的万瑟伦……
伊桑轻轻吸了口气,迎上凯泽那审视的目光,故作不解地问道:“去中央银行干什么?”
“你知道他们去干什么。”凯泽深深看着他。
他走了进来,靠着伊桑的桌子,俯视着伊桑,轻声问道:
“伊桑,你永远不会向我坦白你的秘密了,是吗?”
第32章 我要他死那我要一个吻。
“我对你还有秘密吗?”伊桑开口问道。
凯泽靠在书房的门框上,室内的光线从他背后打来,将他的身形勾勒成一尊沉默的、大理石般的雕像。
“你的戒指呢?”凯泽答非所问。
伊桑垂下眼帘,没有去看他。他弯腰,从地上的背包里摸索出那个冰凉的金属环,缓慢地、一节一节地,重新套回自己的无名指。凯泽要他百分百的爱,但是他现在伪装起来有点费力。
“我安插在马库斯身边的内应刚刚传来消息,”凯泽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马库斯似乎认定了你才是万瑟伦家族真正的继承人,而无忧宫里的那位……是个假货。
他向前一步,走入光中,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隐瞒的、受伤的脆弱。“有好几次,伊桑,你说你有一个秘密,却从来没有对我真正说出口。是这个秘密吗?”
是。伊桑挑剔地看着他。凯泽这次的登场不算完美,脸藏在了黑暗里,这削弱了他的感染力。伊桑打开了灯,方便看清楚他的脆弱。
既然凯泽和马库斯都已经知道了……伊桑反而不着急了。游戏的天平,似乎在一瞬间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马库斯就算拿到了验证结果,又能立刻把莱安怎么样?一个被维瑟里安家族推到台前的傀儡,他的价值,早已不是他自己的血脉所能决定的。
“你相信马库斯,还是相信我?”伊桑反问,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
凯泽应该相信伊桑的,如果不是他早就知道这个秘密的话。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博弈。伊桑知道凯泽知道,凯泽也知道伊桑在装傻。他们是舞台上最亲密的爱侣,却没有人能将台下那盘根错节的算计,摆到明面上来。
凯泽显然读懂了伊桑的无动于衷。他不再扮演那个等待爱人坦白的、受伤的王子。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自然地坐在伊桑的椅子扶手上,然后不容分说地将他抱起,安置在自己的腿上。
伊桑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在过去,他会顺势环住凯泽的脖子保持平衡,与他对视,眼睛里盛满热恋中的、傻气的笑意。但今天,他只是抱着双臂,沉默地、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玩偶,接受了凯泽的举动。反正他核心力量很强,摔不下去。而且……凯泽抱得很紧。
“你最近怎么了,伊桑?”凯泽最近总感觉自己的心口莫名抽痛,但他的智能设备告诉他自己一切正常。
“你在躲我。你对我忽冷忽热,你前一分钟还在朝着我笑,下一分钟就立刻没了表情。”他紧紧抱住伊桑,颤声说道:“我很害怕。”
伊桑无语。你不就是这么对我的吗?怎么自己一点委屈都受不了?
“到底为什么?”凯泽蓝色眼睛里满是脆弱,“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可以吗?伊桑。”
没做错,你做的每一步都对,非常精彩。
凯泽抓起伊桑的手,虔诚地、珍重地去亲吻他无名指上的戒指:“我的船长,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两枚款式相同的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伊桑的目光落在凯泽的戒指上,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当初傻乎乎地跑去学了两天手工刻字,一股无名火瞬间从心底烧起,恨不得立刻夺过这枚戒指,用尽一切手段将它剁碎、砍碎、熔掉,然后丢进宇宙的垃圾场里。
这戒指里有定位器吗?
高温锻造,应该没有吧?
如果他们有新型材料呢?
凯泽看着伊桑盯着那戒指发呆,和伊桑掌根相贴,十指交叉,低声说道:“我们要结婚了,我们有一个孩子,我们是一体的。”
“如果我没能让你做到全然信赖,这是我的问题。我向你道歉。”
凯泽将两人交握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盛满了令人心折的、近乎狼狈的祈求。
“但是,在这样重要的问题面前,请你相信我,可以吗?伊桑,我要知道一切,才能明白该如何保护你。如果你被他们带走,而我对你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你让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没有人,伊桑,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更关心你的安危。”
当然。伊桑的灵魂在冷漠地回答。因为我是你最好的战利品,是你通往权力巅峰的、最华丽的勋章。
伊桑看着凯泽,刚刚还穿着军装的男人现在变成狼狈的落水金毛。
然后,伊桑忽然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我想在我们的婚礼上告诉你。”伊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仿佛在分享甜蜜秘密的羞涩,“我想,在那一天知道,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要在无数人面前讲出这个秘密,告诉所有人我的身世、我的故事和我的选择。”
“我选你——凯泽。”
凯泽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伊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狂喜正在压倒一切。
伊桑却垂下眼睑,避开了他灼热的视线,自顾自地、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继续说道:
“我已经想好了那个画面。”他低声说,目光落在自己柔软的拖鞋上,“我会穿着你送给我的那套白色燕尾服,但胸口会别上家族纹章。当我们在无数人的欢呼声中交换完誓言……然后,我会拿起话筒,告诉所有人,我有一个秘密。”
“我会说,我本来想要将这个秘密藏到永远,但是爱情让我勇敢。爱神奖励了我的勇敢,现在我要把惊喜带给我的爱人。”
伊桑抬起头,看了一眼沉浸在狂喜中的凯泽,感觉自己有点难过。
他是真的这么想过。
“他愿意为了爱情付出一切,于是爱神回赠他一切。”伊桑吸着鼻子,继续说道:“我的爱人将会获得……来自万瑟伦家族最彻底、最无保留的支持。因为……”
他的声音在这里哽住,仿佛被一团快要凝固的油漆死死堵住。凯泽立刻收紧了手臂,将他更深地按入怀中,用缓慢而珍视的动作,轻抚着他的后背,无声地催促着、鼓励着。
“因为,我父我母赐予我的名字是莱安,而我与生俱来的姓氏,是万瑟伦。”
凯泽的身体在一瞬间彻底僵硬,随即,一阵难以抑制的、巨大的狂喜与满足感,让他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他紧紧地、近乎痉挛地抱着怀中的伊桑,用一种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谢谢你,伊桑……谢谢你告诉我。说给我一个人听,就足够了,足够了。”
伊桑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眼角渗出的泪水,用力地、带着一丝隐秘的憎恶,尽数蹭在了凯泽的衣服上。
凯泽终于松开了伊桑,他冰川蓝的眼睛燃烧着炽热的火焰。他赢了,彻彻底底赢了。从此之后,伊桑对他没有任何秘*密,这只费尽心思捕获的、最骄傲的游隼,自愿而彻底地向他敞开了灵魂。
而灵魂的臣服,必须以肉丨体的占有来加冕。
凯泽的吻落了下来,滚烫而急切,带着一丝蛮横。他撬开了伊桑的唇齿,侵占伊桑的口腔里的每一寸空间。凯泽带着两个信息素控制手环,还贴着阻隔贴,但雪原冷杉味道还是无孔不入地窜进了伊桑的身体里。
伊桑用力推开了他,挣扎着说道:“莱安!去救他!”
凯泽一边吻着伊桑,一边把手探进他的衣服抚摸,含混地说道“他不会有问题的。莱安和马库斯一起长大,就算莱安不是万瑟伦的继承人,马库斯也不会轻易伤害他的。”
伊桑还想拒绝,但是他不能。他刚刚扮演完一个献出自己灵魂的爱人,又如何能在此时拒绝他“深爱”的王子。
凯泽急切地吻着伊桑,似乎要顺着伊桑的舌头把他整个吞入腹中一般。
伊桑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灵魂驱赶到了遥远的地方。
伊桑忽然想起在天琴星上,他在咖啡小票背面写下的分析。他曾天真地写下过“最好的情况”是“发育完成后顺利离开”。而现在,他正处于“最坏的情况”之中——被凯泽彻底控制,并且,即将失去最后的自由。
最少没死。
伊桑开始回吻凯泽。
凯泽将他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卧室,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绝无仅有的珍宝。伊桑顺从地将手臂环上他的脖颈,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能感觉到凯泽脉搏的狂跳,能闻到那让他既生理性渴望又心理性作呕的冷杉气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柔软而潮湿。
这要怪百分之百的匹配度,伊桑庆幸自己还有借口。
床垫柔软地接纳了他们。凯泽的吻细细密密地落下,从他的额头,到他的眼睑,再到他的嘴唇。他的手掌带着滚烫的温度,抚过伊桑的每一寸肌肤。
“我的,”凯泽的声音沙哑,充满了魇足的叹息,“你终于是我的了,伊桑。完完全全。”
“或者说……”凯泽和伊桑对视着,缓缓说道:“你想让我叫你莱安,我的殿下。”
轰——
世界,在伊桑的耳中,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他那已经远走的灵魂,被这句恶毒的亵渎硬生生拽回了他僵硬的躯壳里,手脚冰凉,四肢无力。
“莱安。”
这个名字,这个他父母留给他最后的、神圣的遗产,这个被他深埋在心脏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名字,此刻,正从这个毁灭了他一切的男人口中,伴随着最肮脏的、情丨欲的喘息,吐露出来。
伊桑几乎要吐了。
人怎么能这么恶心?
怎么能这么恶心!
伊桑开始恶毒地想:殿下有什么好叫的?你最好去引诱你的父亲!你可以在床上叫他我的陛下!卖身给我换取万瑟伦的选票,和卖身给你的父亲有什么区别?!
凯泽发觉了伊桑的抗拒,于是轻柔地吻他的耳朵,低声说道:“我会帮你的,伊桑,我会帮你拿回你的一切。”
然后放进你的口袋里。万瑟伦家族的权势,连同我的身体、我的秘密、我的过去、我的一切,全都放进你的口袋里。
别做梦了!
伊桑主动抚摸着凯泽的头发,那双美丽的眼睛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散发出一种异样的、妖冶的神采。
凯泽和伊桑对视着,满足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伊桑身上混合着苔藓和牛奶味的信息素尽数吸入肺腑。他低下头,不轻不重地咬住了伊桑的锁骨。他想要狠狠地咬伊桑的腺体,狠狠地宣泄和毁灭,把血管里流淌的岩浆倒进伊桑的身体里,可他的伊桑怀孕了,最近对自己的信息素过敏。
要是没有怀孕就好了。凯泽喘着气,研磨着唇齿间的一点皮肉,不可抑制地怀念起天琴星上那个混乱而甜美的易感期。哭泣的伊桑、祈求的伊桑、破碎的伊桑都是那么甘美。
伊桑死死握着拳头,配合地浅声抽泣着。他用指甲刺着掌心,维持灵魂的在场。
他的灵魂不应该离开,他必须在场。他应该看着自己是如何被曾经深爱的人彻底羞辱。
这是愚蠢的代价,这是轻信的代价,这是他应该付出的学费,这是他应该经受的折磨。
伊桑的身体热极了,但是他的灵魂凉透了。
我要报复他。
伊桑在凯泽带来的狂风暴雨中冷静地想。他咬着自己指节,尝到了手上戒指金属的味道。伊桑泪水朦胧地看着天花板,又一次想。
我要报复他。
我要让他得到的都失去,未得到的都远去。
他在乎什么,我就摧毁什么,他想要什么,我就夺走什么。
我不要他的头颅,因为他并非我的爱人。我不要他的生命,因为死亡只是微不足道的惩罚。
伊桑抚摸着凯泽的脸,去亲吻他湿润的嘴唇。
我要给你最好的梦,然后打破它。
就像你对我做的那样。
伊桑第二天下午才联系到莱安。他一整天上课的时候都心绪不宁,隔三差五去看一眼有没有莱安的消息。
要不是莱安住在皇宫里,守卫森严,他早就直接冲过去找人了。
直到伊桑心事重重地坐着飞行器回家时,莱安回了消息,只有两个字:“没死。”
伊桑立刻拨了视频通讯过去,却被对方秒挂。
伊桑再打,莱安再挂掉。
“你怎么样了?”伊桑立刻切换到文字信息。
“就那样。”莱安回的也很快。
“见一面?”伊桑立刻回复。
“请我吃饭?”莱安问。
“好,吃什么,在哪里?”伊桑问。
“随便。吃最贵的就行。”莱安回道。
伊桑找莱莉约了最贵的云霄餐厅,在新城区,远离宫殿,因而不受建筑高度法案限制,高耸入云。
焦急等了好久之后,莱安终于一瘸一拐地,带着他的六个Alpha保镖,头发乱糟糟的出现在了伊桑的视野当中。
莱莉定了露台的包间,整个房间几乎是悬在云层之中,拥有绝对的私密性。
“他打你了?”伊桑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过去想扶莱安。
莱安指挥保镖等在门口,跟着伊桑过去,趴在了卡座上,哀鸣一声后说道:“不是,他强丨奸我了。”
“什么?!”刚刚坐下的伊桑“霍”地一下又站了起来,震惊地看着莱安。
“干吗那么看着我?!”莱安翻了个白眼,指挥伊桑给他倒水喝。“他强丨奸了我,丢人的是他,又不是我,还不让我说了?”
“还没有标记我。否则一身狗味,我都不敢出门了。”莱安喝了口桌上的柠檬水。
他的嘴角也破了,伤口碰到酸涩的柠檬水,让他立刻龇牙咧嘴地叫起痛来。
伊桑的口腔里也全是苦涩的感觉,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伸到了他的胃里,一下一下刮着他的胃壁。六岁时的饥饿又顺着食道爬了上来,叫嚣着想要从他的喉头喷射而出。卡米尔霍尔特分给他的半个薄饼变成了被啃食的圣体,而那还在惨叫的圣人长着莱安的面庞。
我是有罪的。伊桑对自己说。
我是有罪的。伊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被交出去的人是我就好了,所有的坏事发生在我身上就好了。
伊桑缓慢地、无声地捂着胃,扶着桌子,一点点地跪倒在地上。
“喂!醒醒,醒醒!”莱安抓起桌上装饰用的花,一把扔到了伊桑的脸上,那带着露水的冰凉花瓣,勉强唤回了伊桑即将远走的神智。
“你能不能别摆个死人脸,实在影响胃口。”
“这餐厅很贵的啊!我就来过两次!”莱安抱怨道。“万瑟伦旧部不承认我,维瑟里安们抠门的要死,我要穷死了。好不容易来一趟高级餐厅,你能不能配合一点啊?”
“我送你回塔德莫星吧。”伊桑开口道,声音沙哑干涩,“我写授权信给你,我的所有的账户都会向你开放。我会把你和你的后代全部都加入万瑟伦的家族信托基金中,我会转让我在塔德莫主权基金的一半份额给你。此生你不会再和穷有任何关系了。”
莱安愣了一下,然后不在乎地说:“听着挺多的啊!打工十年,财富自由。行啊,以后你当皇帝,我当打工皇帝。”
伊桑看着他,平静摇了摇头,然后说:“我当不了皇帝。”
莱安问:“你当不了谁能当?维瑟里安家的三条狗?狗都能当,你为什么不能当?”
像浪潮一般对负罪感缓缓退去,露出了海滩上坚硬的石头,那是伊桑心目中牢固的、不可破除的信念。
“天穹陷落之日后,我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我读了很多书。”就在伊桑准备开始他那长篇大论的分析时,门被敲响了,侍应生端上了一个巨大的餐盘,上面是形状鬼怪、色彩斑斓的前菜。
“欢迎光临云霄餐厅,这道菜是今天的前菜,它采用了质子料理的新技术……”
“什么料理?”伊桑追问了一句。
“质子料理。”那侍应生又重复了一遍。
伊桑困惑了两秒,然后问道:“你们在厨房搞核聚变?”
“这是一种全新的、开创性的新技术……”侍应生还在试图背稿,莱安吃了一口,开始呸呸呸到处找纸了。
“搞点人能吃的行吗?”莱安擦掉了舌头上残留的东西,含糊不清地说。
伊桑看着莱安狼狈的样子也笑了出来,他对侍应生说:“麻烦上点人能吃的东西,谢谢。”
侍应生刚想离开,莱安就喊住了他:“把这个乌龟儿子料理端走。”
在侍应生端起了莱安的盘子之后,看向了伊桑。伊桑心里一动,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质子料理,然后赶紧挥着手让侍应生把他的盘子也端走了。
“星穹神圣帝国就像是这间云霄餐厅,”伊桑也使劲擦了擦自己的舌头,下了结论,“看起来昂贵、奢华,实际上,难吃得要死,是人都不愿意吃。”
“被既得利益者控制的帝国议会、腐烂的中央行政系统、贫穷而混乱的边疆地带、久久没有突破的基础科学、每年都在增长的军费、此起彼伏的小范围叛乱。”
“没有人能当好这个皇帝,这是一个庞大而混乱的系统。”
“我的父亲不行,我也不行。”
伊桑陷入了漫长的回忆当中,他低声说道:“我的父母都是很好的人,但是他们……做不了很好的统治者。”
莱安定定地看着他,然后忽然说道:“你说话的口气,跟我妈一模一样。”
愧疚的海水又涌了上来,重新覆盖了整个地表。
“怪不得她老拿你来教训我。”莱安笑嘻嘻地说,“她一给你上完课,回来就骂我,说我像个猴子,然后说你有多好,有多沉静。给我气的呀!后来假扮你,我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别人发现不对劲,给我憋坏了!”
“这不行。”莱安咬着吸管,回过神来,继续摇着头地说道:“她把你教得太像她了。你知道你们的问题在哪里吗?”
伊桑摇头,感觉那股苦涩感顺着舌尖开始扩散起来。
“你们太有道德感了。”莱安摇头晃脑说道。“过多的道德消磨了你们的勇气。”
“想太多也是。”莱安又郑重点头。“想太多,责任感太多,所以束手束脚的。”
“你看看她,梦想是当最好的古典学学者,现在谁记得她呀?”
“所以,干就完了!政治本身就是一坨狗屎。既然谁当皇帝,它都是一坨狗屎,那你为什么不能当?就因为维瑟里安擅长吃屎吗?你不怕他们监守自盗吗?”
伊桑又开始笑了,“能不能不要在吃饭前说什么吃不吃屎的?”
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次,侍应生推了个小车过来,给他们摆上了一桌热气腾腾的、看起来“能吃”的菜。
莱安挥了挥手,阻止了侍应生继续介绍:“我们自己有嘴,好吃的就吃,不好吃就不吃,不用介绍了。”
在埋头苦吃了一会之后,莱安终于放缓了进度,他抬起头,用餐巾擦了擦嘴,对着伊桑说道:“马库斯说你怀孕了,是真的吗?”
伊桑点了点头,感觉嘴里那块鲜嫩的烤肉,瞬间变得难以下咽。
莱安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那太好了!你先假装和凯泽合作,然后把马库斯和哈德良弄死。等孩子出生之后再弄死凯泽,然后再开选帝侯会议,到时候你包当皇帝的。”
伊桑咽下了嘴里的食物,思考了一下之后说道:“我们先弄死马库斯。”
莱安立刻点头赞同:“他是该死。”
在回去的飞行器上,伊桑想了很多。
当飞行器平稳地降落在凯泽的官邸前时,伊桑看到了那个正在等他的男人。凯泽站在门厅,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的微笑。
伊桑走下飞行器,径直向他走去。
在凯泽开口说出任何一句嘘寒问暖的话之前,伊桑先开口了。他站在凯泽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出了他回来的第一句话:
“我要马库斯死。”
凯泽看着他很久,而后一笑:“那我要一个吻。”
第33章 白日焰火你竟敢独自……死亡。……
伊桑再次登上游隼号之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游隼号被从上到下维修过,所有的金属表面都反射着冰冷的光芒,整个机舱里散发着一股清洁剂的微弱香气。
伊桑先去了之前彻底破裂的底舱,整个底舱都进行了翻新,原本有些年限的配件全都换了新。伊桑站在原本放着凯泽休眠舱的地方,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金属地板,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不存在的温度。他躺了下来,看着底舱的天花板。
他盯着通风口看了几分钟,盘腿坐了起来。
“安卡。”伊桑喊了一声。他的智能助理立刻回应道:“我在,我的船长。”
“查阅检修记录,寻找空气循环系统维修记录。”
“已为您找到五条维修记录,分别是……”
“今年最早的那条,在哪个修理厂?”
“已为您找到北冕座R型变星上的托勒密修理厂,该修理厂目前已结业,是否需要进一步搜索?”
伊桑摇了摇头,他已经猜到了。凯泽买通了他做维护的修理厂,往空气循环系统里加了诱导分化的药物,而后再伪装货物,找到方法把自己送上了伊桑的飞船。既然他早有准备,那安卡的下线……伊桑又想到了凯泽书房里的那个全息投影,伊桑苦涩地笑了一声,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苦涩笑了一声——这一切都是凯泽的手笔。
伊桑又躺了下来。可凯泽怎么找到我的?他怎么知道莱安不是真的?又怎么在茫茫星海中找到了我?
是……那位老师吗?那位联系上伊桑,请求他运输自己另一个得意门生休眠舱的老师。
阿利斯泰尔芬奇教授。
那位教授伊桑历史,并且陪伴伊桑在太空中流浪三年,最终决定退休回家写书。不到五年,《帝国通史》问世,成为了最受欢迎的当代历史学著作。
阿利斯泰尔芬奇教授,这位坚韧的老人,是伊桑流亡团队唯一幸存的人。除了他之外,陪着伊桑流浪的人,逐渐在宇宙中死伤殆尽。
伊桑想起来了,这位老师……也是天琴星人。或者正是在天琴星,凯泽成为了他另一个学生。
伊桑苦笑起来。这位老师总是教导他:“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看来他明显更看好凯泽这个学生,不管是从他本人、还是帝国的利益出发。
多么顺理成章的故事啊。凯泽为他编织了一个华美的牢笼,而他敬爱的老师,亲手为这个牢笼递上了最后一把锁。
如果旧主和新主成为了一家人,甚至还有了一个孩子,那么,背叛就不再存在。
只要顺着老师铺好地道路,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不再反抗命运的降临,不再主张离经叛道的自我。伊桑会有爱人、会有孩子、会恢复身份,会终结仇恨、会稳定政局、会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
如果顺着这条路走下去——那他就不是伊桑霍尔特、不是游隼、不是他自己了。
伊桑利落地站了起来,说道:“安卡,启动休眠模式。”
“请问您确定要启动休眠模式吗?休眠模式启动后,我将无法为您提供服务,我的船长。”
伊桑重复:“启动休眠模式。”
“期待下次见面,伊桑。”
在三声轻响之后,飞船又陷入了安静当中。
伊桑去了主舱,从控制台下拆掉了安卡的核心组件和记忆模块,小心地放在了一个透明的封口袋当中,揣到了口袋里。
游隼号是另一个奖励,一个爽快的奖励,这是为了奖励伊桑向凯泽坦白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向凯泽走一步,凯泽便给他更多东西。因此,当伊桑向凯泽坦白之后的第三天,游隼号就停在了天穹星军事学院的机库里。
伊桑提前申请了航空许可,每次带着十个学生,分了三天,每天五趟,带他们不断起落,一次次飞出太空,再一次次降落。
三天结束之后,伊桑感觉自己头昏脑涨,肚子也隐隐不太舒服。过高的逃逸速度、过大的压强,普通人一次都难以完成的起降,伊桑三天做了十五次,但也感觉自己已经累得够呛。
因此,到了休息日,伊桑睡到了中午才怨气很大的起床。
去了餐厅,伊桑才发现凯泽还没走,默念了一声晦气。凯泽张开手要和伊桑拥抱,伊桑敷衍地抱了一下他就想走开,但是已经被他牢牢困住了。
“伊桑。”凯泽又把伊桑按在了自己的腿上。
“今天会有人上门定做衣服。”凯泽说道。
“这次是为什么?”伊桑打了个哈欠。
“我父亲快死了。”凯泽低声说道,“定做葬礼时的黑西装。”
伊桑愣了一下。
“还有我们结婚的礼服。”凯泽继续说道,“我们必须尽快结婚,要赶在我父亲死亡之前结婚。否则我们的婚礼就必须推后了,我们的宝宝等不了这么久。”
婚礼……葬礼……生与死,爱与恨,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并列在一起,仿佛它们都是棋盘上没有温度的棋子。
伊桑叹了口气,把头埋在了凯泽的胸口。
在护国公弗里德里希维瑟里安执政之后,他找到了伊桑父母的尸体,将在天穹星的国家陵墓下葬。但是,登陆了天穹星几个月来,伊桑一直刻意回避着这件事情,仿佛他不去祭拜父母,他的父母就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活着一样。虽然他亲眼看到父亲的人头落地,母亲服毒自杀,但只要不看到墓碑,一切就都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我想去看看我的父母的坟墓。”伊桑从凯泽的怀抱里抬起头说道。
凯泽温柔地吻他的额头:“我们待会就去。”
下午的时候,伊桑带着一束白色的蔷薇,坐着飞行器去了墓园。凯泽也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神色肃穆地陪他一起去。
同行的人很多。最近凯泽和马库斯与哈德良公开撕破了脸,几个人都在防备彼此,因此他们不得不带着更多的保卫人员出门。伊桑看到有人在拍照,他转过头去看凯泽,凯泽却只是轻微地摇头,让他不要多管。
伊桑安静地把那束白色的蔷薇放在了费德里科万瑟伦和伊琳娜阿塔纳索斯万瑟伦的坟墓前。万瑟伦家族在塔莫德星上有家族墓地,除了费德里科和伊琳娜,所有先祖都在塔莫德星上埋葬。
他们肯定很孤独。
伊桑转头看着凯泽,对他说道:“我死之后,把我和我的父母埋在一起。”
凯泽的第一反应是——那我怎么办?
为什么不是和我埋在一起?你说的永远难道不包括死后吗?
但这股暴躁的占有欲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凯泽抱住了伊桑,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了墓园的寒气,他低下头,用一种近乎叹息地嗓音回答道:“好,我答应你。”
“但是,我也要在你的身侧长眠。”
“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凯泽冰蓝色的眼睛中闪烁着情真意切地悲伤,伊桑仔细地看了一会。
这个能够规划和期待着自己父亲死亡的人,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伊桑想,或许这才是对的,他根本不在乎死亡。
伊桑拉着凯泽离开了墓园。
在回程的飞行器上,凯泽看着伊桑:“怎么没有多说几句?”比如说你找到了一个对你极好的Alpha,你已经有了孩子。
伊桑摇了摇头说道:“塔德莫星有个说法,死者没有耳朵,他们听不到你说得事情。所以我们不会和死去的人讲很多。”
凯泽问:“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
伊桑无所谓地说道:“可能是因为,无论怎样的哭泣和呼唤,都没有办法让死者复生吧。所以就有了死者没有耳朵的说法。”
凯泽回道:“那死者也没有眼睛和嘴巴,因为他们看不到也不会说话。”
伊桑的头靠在椅背上,转过头冲他微微一笑,说道:“可能吧。”
整个七月初伊桑都很忙,他要不断地给学生加课加练,还去了两次军部开会,讨论阅兵的具体计划,在几十人的会议上向凯泽汇报天穹星军事学院的具体进度。伊桑被莱莉邀请去凯泽巨大而奢华的办公室喝茶等凯泽下班,但是他只是在凯泽的桌子后坐了一会,就自己回家了。
最终的阅兵方案是伊桑带队,带着天穹星军事学院挑选出来的Beta宇航员,驾驶一批新款小型功能舰艇进行展示。这些飞船大多是为了侦查、渗透、操控无人机、维修大型飞船、特殊环境登陆而设计。虽然具体操作不同,但是对驾驶技术的要求是相似的。
布莱克伍德教授强调很多遍,他们的驾驶技术不重要,没有人期待他们把飞船开出花来,重点是展示飞船,以及驾驶飞船的Beta宇航员。伊桑带着自己挑选出的二十个学生一起点头称是。
劳埃德来看过伊桑两次,凯泽都陪在旁边。他的话伊桑都会背了,胎儿很健康,但是需要Alpha父亲更多的信息素。凯泽面露难色,伊桑一脸惭愧。伊桑还是对凯泽的信息素“过敏”,只有在极淡的情况下他才不会想要呕吐。
“能不能……”伊桑看着凯泽开口提议,“给我一些信息素,我稀释一下,喷在周围,可能会好一点。”凯泽自然乐意配合。
劳埃德给伊桑送了一张微缩的B超影像,并且试图劝伊桑给胎儿起个名字。伊桑笑着回复:“好啊,就叫塞缪尔,你觉得呢?”旁边的凯泽神色不虞,劳埃德再也没有提到过这句话。
皮格马利翁计划的另一个参与者“小O茶话会”朱利安勒布朗还在断断续续给伊桑发邮件,但内容大多数都是——没有新进展。
在伊桑主动和凯泽商量了许久婚礼的细节之后,第二天,伊桑收到了朱利安勒布朗的邮件——皮格马利翁计划解散了,他收到了所有的尾款,他的弟弟已经被天穹星军事学院录取了。
伊桑回了句恭喜。
朱利安勒布朗自由了。
伊桑霍尔特也要自由了。
在阅兵开始前一天,他约了莱安喝茶。在莱安到来之前,伊桑往茶里加了安眠药。然后,等莱安边打着哈欠边说话,最终抵抗不了睡着之后,伊桑给他找了休眠舱,把他送上了一架小型航空器。阅兵前夕,天穹星近空戒严。可伊桑刚好有起飞权限,他就找了个船长同行,把莱安送回了塔德莫星。
让莱安也自由吧,他已经替伊桑背负太多太多了。
凯泽在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才回了家。他肯定累极了。克劳狄维瑟里安要死了,他和马库斯、哈德良在每件事情上争锋相对。即将到来的阅兵由他全权负责,一旦出了任何问题,这都是对于他个人能力的极大质疑。
因此,当凯泽爬到床上,抱着伊桑睡着的时候,伊桑能感觉到凯泽短短的胡渣刺着自己的脖子。伊桑浑身难受,转了个身,拉开了距离,但也让自己面对着凯泽。
憔悴也盖不住他的俊美。
伊桑把玩着凯泽的头发,心里想,如果天穹陷落之日没有发生,那一切会怎样呢?
凯泽可能还是会来天穹星军事学院读书,伊桑呢?应该在天穹大学读历史或者哲学。他们会相遇吗?不一定。会相爱吗?伊桑看着在凯泽沉睡的脸想——我会爱上他的。毫无疑问。
伊桑的胸腔像是被压住了,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开来。
他抬起手,轻轻撕掉了凯泽后颈的抑制贴,深吸一口气,像是溺水者贪恋最后的空气,将那浓郁的雪原冷杉味吸入肺中。这是他为自己举行的、无声的告别。
那凯泽会爱上我吗?
——他会的。
因为我姓万瑟伦。
伊桑的动作惊醒了凯泽,凯泽艰难睁开了眼睛。在闻到了四散的青苔牛奶味后,凯泽兴奋地睁大了眼睛,开始在伊桑身上嗅来嗅去。
“痒。”伊桑被他的胡渣弄得难受,用手去推他的头。
而后凯泽就故意靠了过来,用短短的胡子扎伊桑的脸,留下了一片红印。
“困不困?”凯泽的手在伊桑的腰上摩挲起来。
伊桑低喘了一声:“困。”
“想不想做?”凯泽无视了第一个答案。
伊桑很轻地笑了一声,说:“想。”
但两个人都太困了,因此做的拖拖拉拉。
房间里的夜灯亮着,在昏暗的黄光下,凯泽和伊桑对视着,非常慢地接吻。每一次唇瓣的相贴,都像是一次诀别。
凯泽蹭着伊桑的脖颈,看着伊桑鼻尖渗出亮晶晶地汗珠,低声说道:“我感觉我们像八十岁的老头子。”
伊桑轻轻抽泣着,没有回答他。他想说,我们没有以后了。但他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凯泽,仿佛想将这个人的温度刻进骨髓里。
如果伊桑选择闭着眼睛生活,他本可以拥有一生漫长的幻梦。
之后,凯泽又睡了半个小时,去其他浴室洗漱后出门了。
再过了两个小时,伊桑也洗澡出门了。
他们的起降基地安排在天穹星军事学院附近,他们需要在下午两点依次起飞。
阅兵在早上十点开始,白蔷薇广场上人潮汹涌,天穹星近地卫队、天穹星卫戍部队和航空军各军团将会依次接受检阅。除了凯泽主导的天穹星近地卫队在现场之外,卫戍部队和航空军都会通过全息大屏接受远程检阅。
天穹星军事学院的表演被放在最后。在计划中,两点十二分,当第二太阳完全遮蔽第一太阳的光芒时,这批新能源小型飞行器将穿越昏暗的日冕,用炽热的金色尾焰在天空中拖拽出一条耀眼的轨迹。再两分钟后,它们将掠过大气层和外太空之间的卡门线,最终在发射十分钟后进入稳定的天穹星轨道。
伊桑提出这个看似大胆的计划时本以为会被拒绝。他甚至做好了被审查、被质询的准备。然而,令他惊讶的是,一切竟是一路绿灯,顺利得不可思议。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原因:凯泽把这场阅兵视作他人生中的高光时刻,而作为他的“所有物”——伊桑,也理所应当地,要分享这份荣耀。
中午十二点左右,伊桑便进入了游隼号待命。
在登上飞船之前,他看着手上的戒指发了很久的呆,最终轻轻取下了戒指,放在了休息室的格子柜里。
空荡荡的柜子里只有一枚戒指,反射着休息室的冷光,内圈的刻字MyCaptain只能看到一半。
伊桑关上了柜门。
我不再是你的船长了。
正如你不再是我的北极星了。
伊桑登船时,身上只带着安卡的核心组件、那张被他贴身收藏的、小小的微缩B超影像,以及最后一管即将用尽的、属于凯泽的信息素喷雾。
当他坐进游隼号冰冷的驾驶席时,心头涌起一股罕见的紧张。按理来说,他不该如此。他已驾驶游隼号起飞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沉稳而熟练。但这毕竟是最后一次了。
本次阅兵共有十二艘飞船,队列中居中的十艘新式舰艇,全部由天穹星军事学院的Beta学生驾驶。在队列的开头和结尾,分别是学院的一位资深Beta老师和伊桑,他们将负责领航和收尾,确保这场宏大表演的完美呈现。
同一时间,白蔷薇广场已是人头攒*动,欢声雷动。巨大的全息屏幕悬浮半空,右上角数字计时器稳定跳动。两颗太阳在蔚蓝的天空中缓缓靠近,光芒依旧稳定,但所有本星球的居民都知道,它们将会在不久后交汇。
皇帝克劳狄维瑟里安身体欠安,因此,皇后和大皇子、二皇子都没有出席。凯泽站在观礼台的最中央,身穿笔挺的白色军装,胸口挂着为数不少的胸章。在他的左右两侧,稍稍靠后半步,是几位身经百战的元帅和将军,他们的军衔远高于准将凯泽,但作为皇室的最高代表和本次阅兵的主办者,凯泽理所当然地占据着无可争议的中心位置。
“各位观众,各位市民!”解说员激昂的声音响彻广场。
“下面是天穹星航空航天技术所和天穹星军事学院的联合阅兵,这既是天穹航空航天技术所新能源小型功能舰艇的首次大规模展示,更是天穹星军事学院第一批Beta宇航员的隆重登场!”
一点五十五分,天穹星军事学院发射场的所有舰艇开始预热,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那是微型核聚变的初始脉动。随着指挥塔的指令,舰艇尾部瞬间喷薄出炽烈的蓝白色等离子火焰。
镜头每扫过一搜飞船,屏幕的左上角就会出现驾驶员的照片和个人信息。
凯泽正和身旁的元帅低声交谈,耳畔传来解说员愈发激昂的声音。他忽然止住话头,修长的手指指向光屏左上角。他的语调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得意和宣告般的满足,眉眼带笑,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自豪:“看,我的Omega马上要出来了。”
镜头扫过游隼号,屏幕左上角果然出现了伊桑的照片。那是他十九岁时的模样,脸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一双苔绿色的眼睛沉稳地盯着镜头,仿佛能洞悉一切。元帅随意地扫了一眼,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问道:“绿眼睛?”
凯泽没有回答,只是回以一个神秘莫测的、胜利者般的笑容。是的,绿眼睛。是的,就是你猜想的那个人。是的,就是流言里那个失落的珍宝——如今,被我寻回,被我打磨,并将在我的加冕礼上,绽放光芒。
两点整,第一艘飞船启动,引擎的轰鸣声瞬间提升了数个分贝。它如一道利箭,裹挟着雷鸣般的巨响,笔直冲向天际。接下来的几分钟,十艘舰艇依次升空,它们精准地保持着队形,在逐渐昏暗的天幕下,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弧光。
第二太阳离第一太阳越来越近,甚至已经开始遮挡第一太阳的光芒。天色渐渐昏暗了下来。小型飞行器拖拽着尾焰凌日而过。
伊桑紧跟在整个队列的最后方。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
他已经提前拿走了安卡的核心组件和记忆模块,因此,他必须完全独立地完成这个极度复杂且不容有失的操作。他已经仔细计算过无数次,他只有十秒钟的时间,而这个操作,他私下里已经演练了不下五十次。
就在伊桑驾驶游隼号堪堪经过第二太阳边缘之时,他毫不犹豫按下了地新加装的紧急按钮!
没有丝毫停顿,他三步并作两步,猛地打开了后舱门,跳进狭小的尾舱,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躺进逃生舱,双手奋力向上一推,紧紧盖住了舱盖。
几乎就在下一刻,他感觉到一阵铺天盖地的热浪和剧烈的震动从外部传来,那是一种足以撕裂一切的力量。但紧接着,一切又被一种奇异的、深沉的寂静所吞没。
他自由了。他知道。
逃生舱将会在瞬间被发射出去,越过卡门线,飞向冰冷的外太空。在那里,会有接应他的人。
与此同时,在白蔷薇广场,当第一太阳的所有光芒都被巨大的第二太阳所遮掩,天地间陷入极致的昏暗之时,被全息屏幕放大的第二太阳中央,忽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他们以为这是庆典的最高潮,是主办方精心准备的惊喜。无数人举起终端,想要记录下这比日冕更绚烂的光芒。
但凯泽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那光芒太亮,太决绝。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伊桑的飞船怎么了?!那不是庆典的焰火。那是武器爆炸的光芒,是过载的能量核心殉爆的白光。
伊桑被袭击了!
下一刻,白蔷薇广场的巨大全息屏幕猛地闪了两下,发出刺耳的电流声,旋即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片死寂的黑。
所有人的智能终端在同一时间下线,屏幕尽数变成一片雪花,然后迅速黑屏。
沉默。
仅仅两秒钟的死寂之后,观礼台上有人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几乎是绝望的尖叫:“静默帷幕!!锈蚀之骨又来了!”
周围一下陷入了恐慌。白蔷薇广场上的人群开始尖叫,混乱如潮水般蔓延。维持秩序的军队立刻行动起来,更多小型飞行器从不同的发射口呼啸而起,警报声刺破天际,准备应战。
观礼台前,巨大光屏上代表维瑟里安家族的金色雄鹰旗帜,因瞬间的电磁脉冲而短路,闪烁几下之后彻底消失。
有人拉着凯泽离开观礼台,那人嘴唇开合,不断大声说着什么,但凯泽没听清一个字。世界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人群的尖叫、刺耳的警报、同僚的呼喊……一切都变成了无声的默片。他能感觉到身旁元帅投来的、夹杂着震惊与探究的锐利目光,能看到卫兵们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恐。这些目光像无数根针,当着全世界的面,一针一针刺穿了他精心维持的、无懈可击的完美表象。在这一刻,他不是皇子,不是将军,只是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切化为灰烬的、赤裸的失败者。
但他此刻无心关注这些,他手上的戒指散发出臆想中的灼热,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曾经绽放出白光的天空。
他看见那片耀眼的白光在日食时昏暗的天光中极速扩散,优雅地爆裂成无数碎片,朝着四面八方飞散过去,像是一场浪漫的流星雨,又像是一场盛大的白日焰火。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游隼号。
是伊桑霍尔特,是莱安万瑟伦。
是他的Omega,是他的孩子的另一个父亲。
凯泽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他想抓住一个确切的词语,却发现所有的身份和称谓都在那片白光中被烧成了灰烬。
最后,他想:
那是我的……一切。
你竟敢独自……死亡。
第34章 葬礼之后或许他需要的是一场婚礼。
唰!唰!唰!
在三声轻响之后,白蔷薇广场上的全息屏幕重新发出了光芒。
凯泽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华美的白色雕像。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和失真的噪音——卫兵们惊惶的呼喊,人群崩溃的尖叫,元帅在他耳边大声说着什么……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片正在天幕上缓缓消散的、瑰丽而致命的白光。
那是武器爆炸的光芒。是有人,在他的胜利庆典上,当着全世界的面,夺走了他的所有物。
“殿下!”莱莉抓住了他的手臂,用力将他往观礼台下拖拽。“这里危险!快走!”
凯泽的身体因为巨大的外力而踉跄了一下,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的目光依然透过混乱的人群,死死地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第一太阳正在逐步脱离第二太阳的遮挡,天空正在重新变得明亮起来,下午两点的光线刺得他的眼睛生疼。
他想起在游隼号底舱第一次看到昏迷的伊桑,汗湿的背心勾勒出他紧实的肌肉轮廓,皮肤在冰冷的空气中泛着诱人的潮红;他想起他和伊桑手脚交缠躺在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想起了那个混乱而又甜美的易感期,精疲力尽的伊桑在他耳边,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声线不断低声重复:“我是你的。我是你的。”
那些画面,此刻都和游隼号的碎片一起,在那片白光中被烧成了灰烬。
“凯泽!”元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强行挤入他的视野,老人的嘴唇在开合,声音因急切而变形,“那艘飞船上……是莱安万瑟伦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凯泽内心那头名为“暴怒”的野兽的牢笼。
“谁?”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他猛地推开身前所有的人,像一头被困的雄狮,踉跄着冲到观礼台的边缘,死死地抓住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用目光凌迟着每一寸天空,试图从那片虚无中揪出那个该死的凶手。
马库斯?哈德良?还是台下哪个对他心怀不满的元帅?
天空是如此的空旷,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凯泽猛地咳出一口血,鲜红的液体溅落在他纯白的军装上,像一朵瞬间绽放又凋零的蔷薇。
在一片倒吸冷气和惊骇的呼声中,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这位不可一世的皇子,在自己最辉煌的时刻,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全世界都看到了他的失败,他的狼狈,他的崩溃。
但仅仅几秒钟后,凯泽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头。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动作沉稳得可怕。他没有去擦嘴角的血迹,任由它在他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痕迹。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所有的痛苦、愤怒和绝望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非人的、足以冻结一切的死寂和空洞。仿佛就在刚刚跪倒的那一刻,他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已经永远地死去了。
他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甩开了莱莉伸过来搀扶的手,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的乱流,径直走向自己在台下陈列的机甲。
“联系加雷特,天穹星近地卫队待命!”他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一丝优雅的沉稳,而是像两块浮冰在互相撞击,冰冷、尖锐、不带一丝人气,“亚特兰大号待命!预热轨道武器,封锁天穹星所有航道。机甲卫队,来无忧宫集合。”
他把命令甩给紧紧跟上的莱莉,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登上了已经打开门的机甲。
在他关上舱门的前一秒,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观礼台的方向。
厚重的舱门在他身后合拢,将整个喧嚣的世界,连同那片埋葬了他一切的天空,都彻底隔绝在外。
半个小时之后,凯泽关掉了克劳狄维瑟里安体外生命循环系统的电源,终结了其历时四个月的皇帝生涯。
半个月后,在证明大规模电磁信号中断不过是一场误会、而传奇领航员伊桑霍尔特的死亡只是意外,天穹星戒严解除。新登基的皇帝凯泽维瑟里安,签发了对叛国者马库斯维瑟里安和哈德良维瑟里安的通缉。
第二天,前任皇帝克劳狄维瑟里安的告别礼在天穹星举行。大礼拜堂内,肃穆的钟声回荡,低沉的管风琴哀乐缓缓流淌。由黑色丝绒覆盖、镶嵌着维瑟里安家族金鹰纹章的沉重棺木停放在礼拜堂中央的高台上,四周簇拥着白色百合与深色鸢尾。
吊唁的各星系使节、帝国贵族和高级将领们络绎不绝,他们身着深色礼服,脸上的悲伤与凝重交织。
先皇后塞西莉娅陛下一身笔挺的黑色长裙,面罩厚重的网纱,她身形单薄地站立在棺木旁,轻扶着冰冷的棺沿。她眼中哀恸深重,却又麻木地向每个前来吊唁的人微微颔首。她的妹妹赛琳娜公爵,神色忧虑地紧紧陪在她身侧,提供着无声的支撑。
按照礼仪,新任皇帝凯泽本应站在皇后的身后。然而,每当他试图靠近塞西莉娅,她就会尖叫着扑向他。因此,凯泽只能远远地站在礼拜堂的另一侧。他神情平静,目光深邃,仿佛隔绝于这片肃穆的哀痛之外。
宾客们轮流和克劳狄维瑟里安告别,他们带着一枝花,和先皇帝的遗体说几句话,把花朵放进棺木,对皇后行礼后离开。
凯泽看着远远看着他们,惊讶于他们为什么要对着死人说话——死者没有耳朵,他们什么也听不见。
死者也没有眼睛和嘴巴。
伊桑听不到凯泽的呼唤,看不到凯泽的哭泣,也没有办法回应他。所以凯泽不会哭泣,也不会呼唤。
凯泽想,我要给伊桑办个葬礼,要小小的,不能这么多人,他不喜欢。
把他埋在他的父母身旁,让三个万瑟伦待在一起。
或者是四个。
他和伊桑还没有结婚,胎儿在法律上,只是伊桑自己的孩子。
要埋点什么进去呢?
不能把空荡荡的棺椁送进墓穴。
墓碑上要写什么名字?
他们还没有给未出生的孩子起名字。
如果没有出生就死了,那这个孩子需要一个名字吗?
总不能真得叫塞缪尔吧?
凯泽的嘴角勾起一个极细微的、与周遭气氛格格不入的弧度,他低下头,用阴影藏住了这个扭曲的微笑。
葬礼上要邀请他的朋友,他有什么朋友?
塞缪尔劳埃德?凯泽厌恶地皱了皱眉头。
另一个莱安吗?凯泽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在赛琳娜公爵身后发现那个冒牌货莱安。
我是他最好且唯一的朋友。凯泽陷入了异样的、令人战栗的甜蜜当中。
葬礼接近尾声。在肃穆的音乐当中,克劳狄维瑟里安的棺木被盖上,而后搬运到了一艘穿梭艇上。他的尸体和他的妻子,将会搭乘穿梭艇离开天穹星,在外太空换乘大型飞船,而后回到德拉古尔星。克劳狄维瑟里安将会在被葬在家族墓地当中,而塞西莉娅和她的妹妹,将会在母星安度晚年。
那个冒牌货莱安到底在哪里?
凯泽喊过了莱莉,对她耳语几句,让她去找莱安。
等到克劳狄的尸体终于离开了这个星球,凯泽的困意才后知后觉地、如潮水般涌上来。
在过去的半个月中,他每天只有断断续续的睡眠,一天加起来也睡不到两个小时。所以的行动全靠肾上腺素、皮质醇、浓缩咖啡和意志力撑着。
他给自己的飞行器导航了“家”。坐在飞行器上时候,凯泽放空了大脑。他透过窗户看着天空中的第二太阳。和黯淡的北极星相比,第二太阳才是如此的真切和固定。
虽然并非如如此。这颗恒星在几亿年之后,也会变成红巨星,而后坍缩成一颗白矮星。
没有什么东西是真切而固定的。
北极星也不是。
凯泽把戒指摘了下来,握在了手心里。
要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藏起来,凯泽想。
层层的士兵守卫着凯泽的旧居,凯泽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他又和管家尼尔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装作没听懂对方急切地渴望——尼尔也想要更多,无忧宫的总管跟着先皇后塞西莉娅回到了的德拉古尔星。
凯泽微笑着,推开了卧室的门。
他洗了澡,上了床,把头埋进了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
只有洗涤剂的味道。
凯泽立刻暴怒起来。
为什么要洗!为什么!
伊桑的味道没有了!
凯泽的怒火燃烧着,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杀了那个尽职尽责的管家。理智在失控的边缘来回打转,他的手已经放在了门锁上,但用另一只手死死控制住了自己。
凯泽踉跄着走向了衣帽间,像一头寻找伴侣气味的、受伤的野兽。
他从贴身衣物找起,一件一件抓起来,埋首其中疯狂地嗅闻,没有,没有,没有,全是洗涤剂令人作呕的、干净的味道。
直到礼服那一排,他才捕捉到了最后一丝、微弱到近乎幻觉的青苔牛奶味。
凯泽把那件衣服紧紧地、用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抱在了怀里,满怀希望地抬头。
——那是他们婚礼礼服。
白色的燕尾服,胸口用丝线绣着绿色的橄榄。
伊桑试穿之后,就挂在了衣帽间当中。
凯泽想,没有必要,死者没有耳朵,所以他不需要哭泣。
没有观看者时,他是不需要表情和情绪的。
没有人会因为他控制眼泪的高超技巧而一再退让了。
像伊桑这样愚蠢而软弱的人,爱上他也是理所应当。
而且他还总是哭泣。
凯泽终于缓缓跪了下来,把头埋在那件永远也穿不上的燕尾服当中,喉咙里发出了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第二天下午,凯泽收到了布莱克伍德教授送来的箱子。这箱子经过了层层安检,才被送到凯泽的面前。
凯泽打开了箱子,最上面是一张纸条。
“凯泽,我很抱歉。节哀。——阿奇博尔德”
凯泽一只手把纸条团成一团,扔到了垃圾桶里去。
这算什么?一个鳏夫对另一个鳏夫的问候?
里面尽是些垃圾。伊桑在办公室用过的笔和本子,他放在办公室的杯子和毯子,一颗干巴巴的苹果,半罐蛋白粉,他订阅的几本杂志,甚至连用了一半的纸也塞了进来。
凯泽想,看来还是鳏夫更懂鳏夫。
东西不多。毕竟他的办公室也很小。
凯泽想,应该把桌子和椅子都搬过来的。
他把那条半旧的毯子拿了出来,把脸深深埋了进去,贪婪地吸着那所剩无几的、属于伊桑的气息,露出了一个近乎满足的、病态的笑容。
然而,他拿毯子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叮的一声掉在了地毯上。那声音并不大,但凯泽没有错过。
凯泽跪了下来,趴在了地板上,用眼睛看着那条缝隙,伸出胳膊,从桌子下掏出了闪着光的小东西。
——戒指。
他送给伊桑的戒指。
内圈写着“MyCaptain”的戒指。
那刻字故意做得那么丑,他从来没说过这是他自己刻的,但是伊桑那个傻瓜,却信以为真,非要去学什么金工,然后笨拙地给他也回赠了一枚相同的戒指。
他就是这么愚蠢且轻信。
还有那个小小丑丑的生日蛋糕。
凯泽准将、凯泽殿下怎么可能有时间替他去亲手做一个生日蛋糕。
但就算这样,伊桑也要珍惜这些礼物。
他应该带着这个戒指,永远带着。
凯泽跪在地板上,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枚小小的戒圈,英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全然的、孩童般的不解与茫然。
他是有不好的预感吗?为什么摘掉了戒指?还是……特意留给我作纪念的吗?
凯泽想,我也要送他一个礼物,一个回礼。
可他身无长物,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送给一个已死之人。
送什么呢?凯泽想——一个朋友,就算不是最好的,也是一个可以陪伴他的朋友,一个Omega朋友。他有责任为伊桑去安排一位旅伴。他可以在墓碑上同时写上伊桑霍尔顿和莱安万瑟伦。
一举两得。真是好主意。
凯泽拨通了莱莉的通讯:“那个莱安找到了吗?是被马库斯带走了吗?好……好……尽快。”
但其实不用很快。反正伊桑已经被炸成了无数碎块,不会再有腐烂的风险了。他可以在任何时候为伊桑举办葬礼。
人死掉之后很快就会变得很臭。比如克劳狄维瑟里安,用了几十公斤香料,也遮盖不住隐隐腐臭。但伊桑不会有这个问题。他没有尸体留下来,连香料都不需要准备。在凯泽的记忆里,他永远都会是清新的青苔牛奶味。
凯泽把两个戒指放在了贴身的口袋里,感觉到两枚温热的戒指紧紧印在心口。
在登上飞行器准备离开之时,凯泽忽然看到了隔壁的房子。他立刻降下了飞行器,进入了隔壁的“指挥室”。皮格马利翁计划早就结束了,他几乎忘记了,那里还储存着伊桑大量的视频!
凯泽冲进了那个指挥室,只有两个技术人员在值班。凯泽赶走了所有人,随意选择了一个日期,点开了当天的录像。
伊桑在厨房里做饭。有一阵子,在他忙起来之前,伊桑总是喜欢钻进厨房里,做一些根本无法下咽地东西给他。但是在视频里看着还不错,颜色鲜亮而诱人。
伊桑挨个调料找过去,拿起瓶子,看底下的说明文字,而后终于找到了自己要得东西,旋转着加在了刚刚出炉的菜上,而后露出了一个很淡的、满意的笑容。
真是愚蠢。凯泽想,明明要隐藏身份,但总是做一些塔莫德星的食物。
凯泽久违地感到饥饿。
不应该让他去天穹星军事学院的。
凯泽想。
Omega只要待在家里就好了。
我有很多种办法绑住他的,不需要这么危险的。
我为什么需要他展示自我、增加归属感呢?我为什么要让他曝光在公众和军方面前,就为了他的回归铺垫呢?我明明可以自己当上皇帝,然后直接宣告伊桑就是莱安万瑟伦。
看来我也是蠢人。
伊桑做好了菜,不经意往摄像头扫了一眼。凯泽感觉和他对上了眼光。
……被发现了。
伊桑转过了头,继续去摆弄那餐具。
……没有。
伊桑没有怀疑过他在房子里装摄像头。虽然他拆掉了办公室里的摄像头和窃听器,但是这房子里的摄像头,他一个也没有发现。
再过了一会,伊桑好像听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洗了手离开了厨房。视频里的他快步雀跃着穿过了餐厅和客厅,在门厅等候凯泽。
是飞行器发动机的声音吧。凯泽想。
原来他等人的时候是这种表情。
那个时间点,明明天天还在说要洗掉终身标记离开天穹星,但怎么等人的时候还带着这种表情。
羞涩地、期待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几秒钟之后,凯泽推开了门,吻了一下伊桑。他又开始很浅的笑了。
凯泽心脏重重跳了几下,他立刻关掉了那视频。
凯泽摸着自己的心口,心想,我的心脏很健康,可能我需要更多睡眠。可他不愿意见他唯一信赖的医生塞缪尔劳埃德,凯泽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伊桑还没有死,他们还在讨论孩子的姓名。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哪怕那个孩子真得叫塞缪尔也可以啊。
凯泽面对着指挥室里漆黑一片巨大的屏幕,又燃起了一些愤怒。谁看过这些录像?他们怎么可以看这些?!他们怎么能看到伊桑那种纯粹而真诚的爱意?!
凯泽想,我应该再加个保密协议。
凯泽打开智能终端,找到了已经废弃了“皮格马利翁计划”组群,看了一眼群成员。副官、医生、社会学家、心理学家、技术人员……凯泽点开了最后一个人笑得张扬的头像。朱利安勒布朗,这人是谁?他为什么在这个群里?
凯泽想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那个博主,那个伊桑用自己的账号关注了的博主。
是个Omega。
伊桑喜欢他吗?他算是伊桑的朋友吗?伊桑会希望他成为自己的另一个旅伴吗?
凯泽联系了莱莉,让她去查查这位朱利安勒布朗先生。
他没有更多的东西可给伊桑了,只能将他朋友的灵魂作为祭品,摆放到伊桑空无一物的墓前。
伊桑过生日的时候,我没有为他挑选礼物。凯泽想,是这个朱利安替他挑选了所有礼物,而伊桑很喜欢。伊桑肯定会喜欢这个朋友的。那么,我会把他送到伊桑身边。
凯泽叠好了手上半旧的毛毯,放在了准备好的密封袋当中。收拾妥当其他东西,整理了衣物,面带微笑地离开了皮格马利翁计划的“指挥部”。
新皇登基,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一整晚的安睡已经是奢侈。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凯泽就像一台精准的机器,清洗着旧日的派系,巩固着自己的权力。他出席会议,签署文件,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没有人知道,在每个被无尽工作填满的夜晚,他都会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家’,抱着半旧对毛毯,一遍又一遍地观看那些无声的录像,像一个靠回忆维生的幽灵。
等到伊桑死亡第二个月,凯泽派出的人找到了假的莱安万瑟伦。他以侦办天穹星大规模电磁脉冲事件和追捕叛国者马库斯与哈德良为由,向各主要领星派出了调查团队。塔莫德星上的团队偶然之间发现了“莱安万瑟伦”的踪迹,但并没有见到马库斯的踪影。他的调查团队花了点功夫,才把莱安又送回了天穹星。
凯泽开了一天的会,到晚上才有时间见莱安。
莱安被拷在椅子上,已经等了整整一天。他水米未进,嘴唇干裂起皮,唇角甚至冒出了几个燎泡,显得狼狈不堪。然而,当凯泽推门而入时,他抬起的眼底,却燃烧着一簇不驯的、近乎挑衅的火焰。
“根据海关记录,你于8月22日进入塔莫德星,这意味着,你最晚在8月17日,也就是阅兵式的前一天,离开了天穹星。”凯泽没有坐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莱安,指尖在全息屏幕上轻点,调出证据材料。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你为什么忽然离开?”
“想走。”莱安恶劣地笑着。
“根据流程,作为万瑟伦家族的‘继承人’,你的任何离境都需要向无忧宫报备。你不知道吗?”
莱安挑眉,没说话。
“你当然不知道,”凯泽的声音冷了下去,“因为你根本不是自己离开的。”
他指尖一划,两段监控录像投射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第一段,伊桑和莱安相隔十几分钟,进入了同一家酒店的同一个房间。第二段,伊桑将昏迷的莱安背出了房间。画面无声,却像两记重锤,敲在死寂的空气里。
“你们在房间里做了什么?”凯泽的声音有隐隐的怒火,被欺骗和隐瞒让他觉得胃里有东西在灼烧。
“做丨爱。”莱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说得理所当然。
凯泽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即被他强行压下。他死死地盯着莱安,过了一分钟,才从牙缝里挤出字句:“你不会想被交给内务部的。”
“除了那天,还有这里。”凯泽又放出了两人在云霄餐厅的视频,他俯下身,高大的身影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冰蓝色的眼眸里风暴凝聚,“告诉我,你们讲了什么。我要知道每一个字。”
莱安看着他,忽然一笑,然后——“呸”。
一小口唾沫,精准地吐在了凯泽英俊的脸上。
凯泽缓缓擦掉了脸上的口水,抬手重重扇了莱安一巴掌。后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凯泽想命令他,但是居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称呼莱安,他不想喊他“莱安”,这个名字应该也是伊桑独有的。
莱安舔了舔嘴角的血迹,脸上绽开一个扭曲而胜利的笑容。
“你想知道他说了什么吗?我告诉你。”
“他说他觉得你恶心,他说闻到你的信息素就想吐,他说他觉得自己肚子里有一个怪物。”
“他说,他宁愿死,也绝不愿意再和你待在一起。”
凯泽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他听到了自己血液冲上大脑的声音,世界在他耳边发出尖锐的嗡鸣。他以为自己会暴怒,会立刻将眼前这个人撕成碎片。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巨大的茫然和痛苦淹没了他。
一个理智的声音在说:不可能,伊桑爱他。伊桑看他的时候,苔绿色的眼睛里全是爱意。
但另一个更阴冷的、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在反驳:可他是对的,伊桑确实对你的信息素过敏,他确实不想要那个孩子。
但伊桑爱他,这无可置疑。而且……他的信息素过敏症状也在好转。
凯泽想到了阅兵前一晚,伊桑主动撕掉了他的信息素阻隔贴,和他温柔地接吻。他那会已经在好转了。
可是伊桑看起来并不期待这个孩子……
胎儿已经四个月了,伊桑没有给他任何名字。
凯泽的嗓子好像塞了什么东西。
可能因为我们还有没有结婚吧,凯泽想,伊桑想要一个在婚姻内出生的孩子。
凯泽坐了下来,心想,或者伊桑需要的是一场婚礼,而不是一场葬礼。
第35章 人皮小熊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伊桑*看到新任皇帝凯泽维瑟里安即将结婚的新闻时,呆了一下。
租来的飞船驾驶舱里一片死寂,只有维生系统单调的嗡鸣在耳边回响。
这么快吗?
伊桑以为,就算凯泽维瑟里安不会为他悼念太久,但也不至于在他“死后”短短两个月,就迫不及待地开启新的篇章。更何况,此刻仍在先皇的国丧期内,如此行事,只会让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名声雪上加霜。
伊桑犹豫了足足一分钟,点开了那个新闻。伊桑对自己说,我就是关心一下宇宙局势,纯路人,纯好奇。
新闻的字句像潮水般涌入眼帘:官方消息……世纪婚礼……结婚对象……
当那个名字跳出来时,伊桑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莱安万瑟伦。
不是?伊桑想,我都死了,他和哪个莱安万瑟伦结婚?我认识的那个莱安?
他猛地把脚从驾驶台上撤下,靴跟在地板上磕出刺耳的声响。他站起来,烦躁地在狭窄的舱内来回踱步,像是一头野性未训但被过早困在笼子中的猎豹。
他明明已经把莱安送回了塔莫德星,凯泽是怎么把他找回来的?而且,凯泽如此大张旗鼓地宣告联姻,塔莫德星官方竟然没有提出任何抗议?
新闻里没有附上照片,让他无从确认那位Omega的身份。他记得莱安的联系方式,但是他不敢联系莱安。万一这是陷阱呢?是凯泽为了引诱他现身,而精心布置的另一场盛大骗局呢?
但很快,他又自嘲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凯泽找他干嘛?凯泽需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名为“万瑟伦”的符号,一个能让他的皇位更加稳固、让维瑟里安与万瑟伦两大古老家族的结合成为现实的工具。至于是哪个“万瑟伦”,根本不重要。
是啊,一个主动配合的工具,总比他这个被愚弄后激烈反抗的工具要顺手得多。
第一个雕塑作品碎掉了,艺术家可以立刻找到一块新的石头,继续雕刻他心中完美的“伽拉忒亚”。他只爱自己的创造,爱那个能完美映照他意志的倒影。
从来和我无关。伊桑想。
他关掉了新闻,强迫自己去看别的消息。飞船的交易信息、矿石的最新价格、混乱星域的通缉令……那些熟悉的、冰冷的字符,却怎么也无法在他眼中聚焦。
过了几分钟,伊桑再次站了起来,又在舱内转了两圈。
“有病!”他终于无法抑制,狠狠一脚踹在了冰冷的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那条新闻像幽灵一样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经常会控制不住地想:凯泽到底要和谁结婚?是莱安吗,还是他又找到了新的替代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莱安过得还好吗?凯泽有没有为难他?
在非常少的时候,伊桑也会忍不住的问自己:难道他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吗?一丝一毫都没有吗?那些温柔的注视、亲昵的低语,全部全部都只是“皮格马利翁计划”的一环吗?
这艘租来的飞船里,每一寸空气都还浸染着凯泽的信息素的味道。那是他带出来的最后一管喷雾,如今也即将用尽。他曾在这气息中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与自在,而现在,这味道却成了最恶毒的讽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段虚假的爱恋。
伊桑只能在身体最难受的时候,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像个卑微的瘾君子一样,汲取一点点残存的慰藉。那一刻,他身体深处蛰伏的Omega本能会不由自主地颤栗,即便理智在叫嚣着抗拒,那令人沉沦的Alpha气息仍能唤醒他血脉深处原始的渴望,让他短暂地感到一种近乎痛苦的麻痹与满足。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为此而痛苦?伊桑蜷缩在冰冷的驾驶座上,怨恨地想。
看来是我的报复不够狠。他以为在阅兵之时引爆飞船,那场照亮了整个天穹星的爆炸,是对凯泽的公众形象、工作能力、私人感情的全方位摧毁。没想到,凯泽居然毫发无伤地度过了这一关,还如此顺利地登上了皇位。
伊桑以为自己在书写悲剧,没想到这只是一场闹剧!
他的死亡,他的一切,都成了一场笑话。
不对,是一场意外事故。
和凯泽殿下“相恋五年”的Omega领航员伊桑霍尔特在意外中死了,凯泽就立刻与“莱安万瑟伦”结婚。真的不会有有人怀疑伊桑是凯泽自己杀掉的吗?
伊桑焦虑地捏着自己的小拇指,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这是他从小的习惯,每当不安时,细微的疼痛能让他保持清醒。有一段时间,这个习惯变成了转戒指,但是当他放下了那个戒指之后,这个习惯就又回来了。
他不断地刷新着光学探测仪,期待着那艘传说中的幽灵医疗船,能像神迹一样,撕开这片死寂的黑暗。
他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
腹部柔软的弧线已经无法用宽松的衣物遮掩,那是一个生命正在成形的、不容否认的证据。伊桑垂下眼,手掌不由自主地覆了上去。隔着一层皮肤和肌肉,他能感受到那个小小的、固执的胎动。每一次胎动都像在提醒他身体正在进行的不可逆转的转变,一种与他本性反抗的、陌生的丰腴。
因为长期缺乏Alpha父亲的信息素,这个胎儿显然处于虚弱之中,只有在伊桑极为吝啬地喷洒一点凯泽的信息素时,它才会稍微恢复一些活力,仿佛在回应着血脉另一端的召唤,也让伊桑那原本紧绷的身体,在短暂的放松中显露出一种挣扎又脆弱的曲线。
25周了。时间像一个冷酷的刽子手,拖着他,一步步走向无法回头的孕晚期。
如果等不到恩多星的这艘幽灵医疗船,伊桑无论如何都要生下这个孩子了。
随着这个“寄生者”在体内逐渐成长,伊桑发现自己的心,也分裂成了白昼与黑夜。当恒星的光芒照亮飞船冰冷的舱壁时,他的心就坚硬如铁。他会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可以。不可以留下这个孩子。这是一个同时拥有万瑟伦和维瑟里安血统的怪物,一个因为欺骗和谎言而诞生的生命。它不是爱的证言,而是他曾被愚弄的、最耻辱的证据。
然而,当飞船隐入行星的阴影,当黑暗将他与整个宇宙隔绝开来时,那份坚硬便会悄然融化。他会突发奇想,想要留下这个孩子。或许,他可以带着它,逃到更远的、无人知晓的星系,永远不告诉任何人它的存在,让它仅仅成为“我”的孩子。他唯一的血脉,唯一的……家人。这个念头,总是在黎明到来的第一秒,被无情地碾碎。
等到第三天,当伊桑几乎要放弃希望时,那艘巨大的幽灵医疗船,毫无征兆地跃迁到了他附近。它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绿色幽灵,巨大的船体在远处恒星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近乎滑稽的、充满生命力的光芒。
伊桑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发出了加密通讯请求。在得到登船许可的那一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一个溺水者终于抓住了浮木。
当他登上幽灵医疗船后,一个冰冷的电子音告知他稍作等候。伊桑拘谨地坐在候客区的金属长椅上,整个走廊空无一人,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回响。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猜想这位星际间大名鼎鼎的无照医生会是怎样一个人物。
过了一会,不远处的舱门发出了轻微的泄压声,缓缓升高。伊桑立刻站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武器。他盯着那个穿着得体的西装、外面却套着一件白大褂的人影,觉得有些眼熟。
是因为医生的风格都很相近吗?他想。
等到那双熟悉的无框眼镜出现之时,伊桑惊呼了起来:“塞缪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塞缪尔劳埃德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一种混合着羞愧和极度慌张的表情。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猛地转身,试图逃跑。但伊桑的反应更快,一个箭步上前,反剪住他的手臂,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舱壁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伊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带了他来找我?!”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了匕首,锋利的刀刃抵在了劳埃德脆弱的脖颈上。
“放!放开我!”那声音尖利而短促,充满了惊恐,和伊桑所熟识的、劳埃德医生那永远沉稳的声线截然不同。
“你认错人了!”劳埃德又用他那尖细的嗓音叫道,“我不是塞缪尔劳埃德!”
“那你是谁?”伊桑把他按得更紧了,连自己微隆的腹部都贴在了对方的后腰上,这个姿势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我是他的同学!我!我不是他!”劳埃德尖叫着,“别杀我!我是伊沃克人!我是医生!你不能杀一个医生!”
同学……伊沃克人。伊桑的脑海中闪过一丝记忆,劳埃德似乎确实提到过他有一个伊沃克人同学。
“那你为什么和他长得一样?”伊桑的刀锋没有移开分毫。
“……我偷偷克隆了他的身体。”被控制的“劳埃德”屈辱地说道。
“帝国法律禁止克隆。”伊桑立刻说。
“所以我偷偷克隆的啊!”那个“劳埃德”又挣扎起来。
伊桑沉默了。这个逻辑……竟然无懈可击。一个敢触犯法律堕胎的无照医生,再多一项克隆罪,似乎也合情合理。
“不好意思。”伊桑的刀依旧架在对方的脖子上,语气却缓和了下来,“我不是故意冒犯您。我是来求医的,您能原谅我吗?”
“劳埃德”窝窝囊囊地说:“能原谅,能原谅。你能先把刀挪开吗?”
等到机器人管家端上了茶水之后,伊桑终于见到了那位医生的本来面貌——一米多高圆脸绿毛的小熊。
“游隼。”伊桑和小熊握了一下手。
小熊回握住,用依旧尖细的声音说:“纳卡。”
这非常不礼貌,但是伊桑实在太好奇了,他忍不住问到:“纳卡医生,你把劳埃德的身体……脱掉了?”
纳卡点了点头,挠了挠自己毛绒绒的脑袋:“有人类男性患者的时候,我一般用塞缪尔的身体。人类患者嘴上不说,但我能感觉到,他们不太信任我的伊沃克形态。”
“塞缪尔劳埃德本人知道吗?”伊桑确实好奇。
纳卡羞愧地低下了头。
看着他那副样子,伊桑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忽然就松弛了下来。他甚至笨拙地安慰道:“没事的。我不会告诉他的。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纳卡立刻感动地抬起头来,一双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真是一个好人。”
伊桑的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撑着脑袋,看着感动的纳卡,抿着嘴,憋了一会,最终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越笑越开心,最后甚至不得不那手指头擦掉了笑出来的泪花。
在纳卡钻到地毯下之前,伊桑终于止住了笑。他深吸一口气,诚恳地说道:“纳卡医生,我需要您的帮助,我需要我腹中的孩子离开我。”
谈到了他的工作内容,纳卡终于恢复了点自信,他看了一眼伊桑的肚子,然后说:“我还以为你要治疗信息素失调呢。要孩子离开你,很简单的。”他用力点了下毛绒绒的脑袋。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手术?”伊桑立刻追问。
“什么手术?”纳卡一脸疑惑。
“让他离开我的手术。”伊桑的手无意识地放在腹部,恰好感受到胎儿在里面不安地踢了他一下。
“你不用做手术啊。过两三个月他就自己离开你了,你想留也留不住。”纳卡一脸莫名其妙。
伊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我要堕胎,不是要生孩子。”腹中的胎儿又踢了他一下,仿佛在抗议。
“可他已经快六个月了诶。”纳卡挠着头说道,“孕育生命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为什么要毁掉他呢?”
伊桑沉默了一会,说道:“我有我的原因。”
“好吧。”纳卡说道,“那你可以把他生下来然后送给我。”
伊桑无语:“我不能生下他,也不能送给你。”
“那你可以把他的尸体送给我吗?”纳卡继续追问。
……伊桑感觉到不太舒服。他一直避免说出堕胎之类的词语,此刻听到“尸体”两个字,更是觉得难受。
“我想……应该不行。”伊桑摇了摇头。
“人类真奇怪。”纳卡咕哝着,咬掉了小熊饼干的头。
伊桑知道为什么人类患者都不太信任纳卡的伊沃克形态了。但纳卡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选项了……
“所以,请问您可以帮助我,让这个孩子离开我的身体吗?”伊桑又问了一次。“我愿意付诊金的,很多也可以。”
纳卡嗦了嗦沾着饼干屑的手指,站了起来:“跟我来,先扫描一下。”
扫描完成后,巨大的三维图像投射在空中。那个小小的生命,四肢和身体已经非常清晰,甚至能看到他蜷缩的轮廓和模糊的五官。
他的眼睛会是什么颜色?
伊桑不受控制地想。是凯泽那样的冰川蓝,还是自己这样的苔藓绿?
如果是绿色……伊桑的心头涌起一阵渴望的战栗。或许……或许我可以留下他。
永远不告诉其他人他的存在,让他仅仅成为我的孩子。我唯一的血脉,唯一的家人。
“他会睁开眼睛吗?我能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吗?”伊桑问了出来,声音干涩。
纳卡震惊地看着他:“你泡在尿里的时候会睁开眼睛吗?”
伊桑欲言又止。他再一次确认,纳卡的医患关系一定很差。
“不太好做。”纳卡摇摇头,然后说道,“他都快把你的信息素吸干了。没有信息素,堕胎之后你的身体会撑不下去的。”
纳卡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流露出对病人的关怀:“你就不能找你的Alpha来调调情什么的吗?增加点信息素。”
“他死了。”伊桑冷漠回答。
“……哦。”纳卡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兴致勃勃地提议,“那你要克隆一个吗?和堕胎手术的价格差不了太多的。”
“克隆一个?”伊桑皱着眉头重复道,觉得这提议荒谬至极。
“对啊。”纳卡愉快地回答,“因为死了老公,没有信息素,所以很难堕胎。如果克隆一个老公,你就有信息素了啊!然后你就可以堕胎了啊。”
伊桑一阵无语。如果寡妇都能克隆老公了,那为什么还要堕胎啊?
如果可以克隆Alpha……为什么还要堕胎啊?
不对,这其中没有因果关系。伊桑命令自己停止去思考这个可能性。
“我讨厌他,他死得好,不需要克隆他。”伊桑一字一顿地回复道。
“那就难办了。”纳卡挠着头说道,“那要不然你试着找个Beta性丨交一下?看看能不能增加一点信息素?你没有Alpha信息素用,自己分泌的Omega信息素也非常不足,你看看能不能通过其他方式,最少先增加一点你自己分泌的信息素。”
纳卡非常好心地说道,“我可以把塞缪尔的身体借给你,你把自己的智能助理导进去,就可以用了。”
伊桑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欲言又止。
“你要再用塞缪尔的身体干这种事情,我真的会告诉他。”到最后伊桑只能干涩地说出了这句话。
伊桑在幽灵医疗船上心如止水地看了三天片。
第一天他看了半天伊沃克人性教育片,以为看绿色小熊跳求偶舞对于自己的治疗有所帮助;接着又看了半天伊沃克人的成人片,但这和小时候看得自然纪录片有什么区别?熊穿着衣服所以多了脱掉的步骤?
第二天倒是人类的片子了,伊桑拿手背半捂着眼睛龇牙咧嘴看完了。为什么成人片能拍成自然纪录片啊?啊?!人模仿熊模仿人吗?
伊桑发觉不对,这样下去,他这辈子都要对这件事情了无兴趣了。他锁了门,自己找了个精品付费网站,然后迷失在了庞大的标签当中。等到伊桑下意识选完了标签,抬眼一看,整个光屏是都是金发健壮的Alpha了。
好丑。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都不如凯泽好看。
伊桑的胃猛地一抽。他立刻删掉了“金发”的标签,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男人的影子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画面上的丑人变得更多了。
他掐着山根,用力按压着酸胀的眼球,几乎要将指甲嵌进皮肤里,有点绝望。曾经热烈回应过凯泽的身体,现在却像死了一样,冷漠地旁观着他的徒劳。
等到腹中的胎儿又开始焦躁地四处乱蹬,伊桑掏出了那管早已用空的信息素喷雾,拧开喷头,对着瓶口,像个卑微的瘾君子一样,深深地吸了最后一口残存的气味。
胎儿平静了。伊桑也是。他紧张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他看着光屏上那些性感的、陌生的Alpha,麻木地告诉自己:主要是我Beta的身份认同太牢固了,所以很难对Alpha产生欲丨望。而我和凯泽信息素匹配度有百分之百,我对他才有性丨欲是正常的。
他关掉了精品付费网站,犹豫了很久,直到他感觉到凯泽的信息素即将散尽,他终于屈辱地在搜索框里打出了“凯泽维瑟里安”的名字。他找了一段对方的演讲视频,一边骂他满嘴谎言,一边开始了自我安慰。那张英俊却令人生恨的脸,和那低沉却极具蛊惑力的声音,在屏幕上放大,渗透进他每一寸被信息素渴望煎熬的细胞。伊桑额头冒出点细汗,心里想,我应该克隆这个音色,让他一遍遍说我爱你。就像……之前那样。
但还不够。纳卡给伊桑测了信息素指标,告诉他——远远不够。如果信息素指标不够,一旦堕胎,伊桑的整个身体都会垮掉,不是说一定会死,也就是百分之九十的概率会死。
死了算了。伊桑面无表情。
不行就生了算了。
伊桑平静开口:“如果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呢?”
“信息素不够,它也撑不了太久了。生不下来的。”纳卡摇了摇头。
“意思是我死定了。”伊桑冷淡开口。
纳卡震惊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悲观?生命如此伟大,怎么可以轻易放弃?”
“你不喜欢塞缪尔的话,我还有其他克隆体,你要我借你一个吗?”纳卡好心提议。
伊桑沉默了一会,然后说:“能看看吗?”
纳卡带着伊桑参观了自己的“仓库”。仓库里有十几个巨大的透明仓,每个透明仓里都漂浮着站着一个赤丨裸的人类。
伊桑嗓子发紧,迟疑问道:“你……你不会克隆病人吧?”
纳卡震惊看着他:“我是医生,当然只克隆医生了!”
随后,纳卡骄傲地介绍起自己的“收藏”:这个是医学院院长、那个是某某课老师、那个是某某届学长……介绍到塞缪尔劳埃德的时候,伊桑自觉地偏过了头。
但如果一定要找一个Beta“用”一下,塞缪尔反而是最靠谱的。最少他不老不丑不胖不矮……
最后几个透明仓里的人脸上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是谁?”伊桑问。
“备用的身体。”纳卡解释,“注入血清之后可以迅速变成血清主人的样子。”
“怎么做到的?”伊桑迟疑一下之后问到。
“把终极多功能干细胞群附着在人形骨架上就可了。”纳卡的眼睛闪着光芒,“等有了血清,提取里面的DNA、信使mRNA序列群、合成端粒酶,再往营养仓里注入超速生长因子,过不了几个小时,就可以完成激活、编程和细胞骨骼重塑的过程了。完成重塑之后,端粒酶活性下降,身体结构锁定,然后就可以长期维持血清主人的形态了。”
“你可以克隆一个自己试试。”纳卡热情推荐,“一个上班一个休息,多好。”
伊桑婉拒了,并且开始怀疑塞缪尔劳埃德到底是如何与纳卡成为朋友的。
“你是说……只要有血清就可以了,是吗?”伊桑的舌头顶着上颚。“他……克隆体,会有信息素吗?”
“当然会有了。除了预埋的脑机接口,他们和你们差不了太多。”纳卡开始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抱怨,“真不知道你们人类为什么这么排斥克隆,身体不过是意识的工具而已。”
……身体不过是意识的工具而已。
工具……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伊桑混沌的思绪。他想,如果凯泽能将他当做生育和巩固权力的工具,那他为什么不能将凯泽也变成一个工具?
正义的原则支持同态复仇。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甚至对他本人无害……
既然他对我精心策划的报复无动于衷,既然他这么快就要拥抱新的“万瑟伦”……
只是身体而已,身体只是意识的工具。如果没有意识……就不会涉及伦理问题吧。
管他什么伦理学!老子都要死了!
伊桑起伏的心潮平静了下来,他看着透明仓上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地说道:
“纳卡,请为我预留一个克隆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属于塞缪尔的“备用品”上。
“还有……把塞缪尔的身体,借我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