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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逃婚指南 白非绯 38636 字 6个月前

伊桑为塞缪尔的身体付了大笔押金之后,按照纳卡的说明,把安卡——他的人工智能,他唯一的朋友——通过脑机接口导入了塞缪尔的身体里。

基于硅基芯片的人工智能擅长超高速线性计算和数据检索,但是人脑的运算是基于碳基神经网络,虽然其在处理情感、直觉和创造力上无与伦比,但其运算能力和人工智能相比则捉襟见肘。如果将人工智能完全“灌入”人体大脑,无异于将超级计算机的数据强行塞给一把算盘,用家用插座为宇宙飞船提供能源。

因此,伊桑进行了非常详细设置。他剥离了安卡的非核心算法,只留下了最重要的忠诚协议和逻辑判断;在海量数据中,伊桑仅仅保留了两人的共同记忆和核心人物设置。如此一来,他才能把安卡的程序移植限制在生物大脑可以承受的阈值之内。

纳卡在旁边嘀嘀咕咕,说明明可以直接给给他导入基本模型和“资料库”就行了,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复杂。伊桑摇头,没回答。

等到“塞缪尔”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神平静无波。

他看向伊桑,微微颔首。

“伊桑,我的船长,好久不见。”

第36章 国王信使他应该永远带来好消息。……

“所以,伊桑已经知道了皮格马利翁计划?”凯泽坐在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巨大办公桌之后,不紧不慢地用食指一次次敲打桌面。

他的对面,朱利安勒布朗——小O茶话会——那头金红色的头发,像一簇被狂风吹拂的、即将熄灭的火焰,细细地颤抖着。他的脸上血色尽失,写满了惊惧。

“不是我说的!”朱利安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他不断摇着头,像个拨浪鼓,“他……他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才找到了我。我什么都没说,真的!他只是拿着我的个人终端看了一遍就走了。”

“你什么都没说?”凯泽冷笑一声,打开了朱利安的个人邮箱。

……你们两顺手威胁侵犯他人隐私的样子真是如出一辙。朱利安紧张地看着自己发给伊桑的邮件被凯泽展示在了巨大的光屏上。

皮格马利翁计划后期已经没有什么新的行动了,他发给伊桑的邮件都非常简短。

“无事发生。K博士转发心理咨询信息并@金毛,金毛未回复。”

“智能体崩溃。技术人员加班中。”

“无事发生。K博士再次建议金毛来访,金毛未回复。”

朱利安梗着脖子,用尽全身力气说道:“我没有透露任何行动,完全符合保密协议。”他的房子里没有监控摄像头,只要他不承认,没有人能知道他到底对伊桑说了什么。而且,和伊桑不一样,凯泽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要是让他知道朱利安说了什么……

朱利安又打了个寒颤。

更别说伊桑已经死了。失去了自恋供给的凯泽现在看起来一副随时想要杀人的样子。

“我不关心保密协议。”凯泽关掉光屏,房间里一下暗了下来。“这是律师的事情。”

“你要赔多少钱,我不在乎。”

凯泽从那张象征着绝对权力的巨大座椅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舒缓而优雅,像一头从假寐中苏醒的狮子。他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纯粹的、带有实质性重量的威压瞬间压得朱利安几乎无法呼吸。

坐在沙发上的朱利安抖动得更加剧烈,那头金红色的头发,像被狂风压垮的火焰。

凯泽缓缓走近,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噙着一丝危险的、却又称得上是迷人的笑容,缓缓说道:“但是,如果你对我隐瞒一个字,你的家属可以找律师,来和我谈赔偿金问题。”

朱利安被凯泽的信息素和话里的意思吓得不轻,什么家属,什么赔偿金?死亡赔偿金?但是他不能说,如果让凯泽知道他是怎么分析他的,他绝对死定了。说也死,不说也死。在极致的恐惧中,他反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面色惨白地僵硬道:“我可以说。但是,我要求卡洛琳福克斯博士在场。”

卡洛琳福克斯博士似乎是唯一对凯泽有影响力的人,而且,福克斯博士和他有共同的观点——凯泽病得不轻。卡洛琳福克斯博士是个好人,还和朱利安有些交情,她不会见死不救的。

凯泽看着他,恨不得把这人脑子拉出来,接个显示器自己直接阅读。可惜目前的技术尚不支持如此,他只能对守在门口的莱莉示意,让她去联系福克斯博士。

福克斯博士半天之后才到。等到莱莉敲门,凯泽做完了手头的事情之后再次抬起头,才发现朱利安还缩在办公室的小沙发上。

“请进。”凯泽张口说道。

门开了,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母亲……”凯泽站了起来,迎接博蒙特女大公。

“你又在犯什么蠢?”奥莉亚博蒙特皱着眉头问道。“你在办公室囚禁Omega?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朱利安勒布朗疯狂点头,无声赞同。

“找个秘密的地方审讯他!”奥莉亚博蒙特厉声道。

朱利安又僵住了。

“奥莉亚……”一个无奈的声音响了起来。朱利安的眼神瞬间亮了,福克斯博士到了,他有救了!

等到朱利安在凯泽办公室交代他和伊桑到底说了什么之时,他已经有四个听众了。他嗓音干涩,从伊桑假扮外卖员开始敲他的门开始讲。

这段话他一个字也没有隐藏,因为楼道里有摄像头,他的话都会被记录下来,凯泽肯定已经看过了。人可以撒谎,但是不能撒一定会被揭穿的谎。

伊桑假装自己是莱莉派来送蛋糕的,朱利安的第一反应是——“她想泡我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博蒙特女大公和卡洛琳福克斯博士同时看向了莱莉。莱莉立刻坐得笔直。

凯泽有点烦躁地说道:“继续,他进去了说什么了?”

朱利安继续说道:“他进来之后,就拿绳子把我捆起来了,我完全反抗不了。我没有任何背叛凯泽殿……陛下的意思,但是我无能为力。”

朱利安小心地打量着凯泽的眼色,说道:“他用我的虹膜解锁了我的个人终端,然后点开看了皮格马利翁计划的组群。”

凯泽立刻站了起来,小腿撞到了茶几的石板,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响声。他立刻打开了自己的个人终端,一目十行的扫了一下,确认了一遍自*己没有在那个组群里说过伊桑蠢。如果伊桑看到了,他对凯泽的爱肯定会变少的。

“稳重点!你这样让我很难堪!”奥莉亚博蒙特教训道。

“别这么说话,奥莉亚,你答应过我了。”福克斯博士温和地提醒。

“对不起,卡洛琳。”博蒙特女大公立刻认错。

凯泽没有回复自己的母亲,在看完了聊天记录之后,才重新坐了下来,对着朱利安说道:“继续。”

“伊桑拿刀比在我的脖子上。”朱利安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角,“然后我就……认出了那把刀。那个刀是我挑的、我付的款,所以我印象很深。”那天他拿着莱莉给的卡大买特买,还把所有消费积分都存在了他自己的卡上。

凯泽一直在敲击自己膝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敲着。

“然后我就问他,你是伊桑吗?伊桑就自己把帽子和口罩摘了,表情很凶。”

凯泽能想象到伊桑的表情,带着点故作凶狠,咬着牙,鼓着腮帮子,眼神全是威胁。在凯泽刚遇到伊桑的时候,伊桑就总对着他露出这个表情。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到底谁会害怕?

“他踹了我,还把我绑起来,所以我就和他套近乎。我就说,这把刀是我给他挑的。”朱利安继续说道。

“愚蠢!”如果目光有实质,凯泽几乎要把朱利安凌迟了。怎么办,伊桑知道给他的礼物不是我自己选的了。这也正常,我这么忙,哪里有时间去选这些无关紧要的小玩意?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事情生气?!伊桑不可以用这种事情审判我。

那戒指呢?凯泽忽然想到,胃里好像塞进了一整块冰。他发现吗?他是发现了这个戒指不是我自己做的,所以不想要了吗?他到底为什么摘下戒指?是想要一个新的吗?一个我自己雕刻的,有对等付出的戒指吗?

“伊桑就说,他很喜欢这些礼物。”朱利安小心地瞧着凯泽的神态。伊桑没说这句,他自己家的。

“然后我说我知道……”他吸了口气,小声说道,“我通过摄像头看到了。”

凯泽猛地站了起来,身子一弯就要去拉朱利安。朱利安瑟缩在沙发上,拼命看福克斯博士。福克斯博士果然开口:“凯泽,冷静下来。不要情绪化。”

凯泽转过头瞪了她一眼,结果看到博蒙特女大公也在对他怒目而视,他只能咬着牙又坐了下来。

“我不是故意说出来的!”朱利安语速很快地解释,“伊桑拿我的弟弟妹妹威胁我。”刚说完,他就后悔地咬住了嘴唇。

凯泽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莱莉。莱莉立刻会意,发给了凯泽的朱利安弟弟妹妹的信息。

朱利安也去看莱莉,眼神带着明显的请求,但是莱莉假装没有看到。

朱利安一下子垂头丧气了起来,“我就告诉了他皮格马利翁计划。说我们的目的就是把他变成凯泽殿下喜欢的那种Omega。”

凯泽双手握拳,呼吸慢了一下。

朱利安继续说道:“然后伊桑就问我:凯泽喜欢什么样的Omega。”

巨大的喜悦又一次降临在了凯泽身上。他就知道,伊桑爱他,伊桑在乎他,伊桑想变成自己喜欢的那种Omega。

“你怎么回答?”凯泽紧紧盯着朱利安,身体前倾。

朱利安又求救地看了一眼福克斯博士,后者鼓励地朝他点了点头。

朱利安闭了闭眼,一口气说道:“我说……我觉得凯泽殿下不喜欢任何人,只喜欢他自己。他没有办法真正爱上任何人,只喜欢被爱上的自己。”

福克斯博士赞同点头,博蒙特女大公无聊地看自己的指甲,而凯泽的眼神危险地眯了起来。

“你撒谎!我爱他!”凯泽声音颤抖地说道。

朱利安像一个受了委屈的鹌鹑,又窝在了沙发上不说话。

“继续!”凯泽猛地提高声音,“他怎么说的?!”

“伊桑对我说——你这么说雇主可不行。”朱利安几乎要开始抽噎了,他开始恨自己接下这个1v1咨询,为了钱让自己到了这么危险的境地。

凯泽又坐回了沙发上,靠着靠背,一只腿搭在另一种腿上,姿态轻松。伊桑爱他,伊桑在乎他。伊桑会在知道真相之后依旧维护他。

朱利安吸了几口气又说道:“他就又问我了智能体的事情。”凯泽又坐直了。

“他好像之前就知道智能体。”这是朱利安的推测,伊桑来找他那天,听到智能体几个字,一点都没有惊讶。于是,朱利安干脆把包装成伊桑知道了智能体,而不是他主动泄露。反正伊桑早已死无对证。

“伊桑……知道?”凯泽带着些茫然地表情,让自己靠在了沙发上。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怎么知道的?他会不会看不起我?他会不会也觉得我不爱他?他会不会上了这个骗子的当,觉得我不在乎他?

凯泽的嗓子眼里泛出密密麻麻的苦来,一个可怕的念头降临在他脑海中——伊桑是不是在绝望中走向了自毁?他发现了自己的爱得不到回应,所以主动选择了死亡?凯泽想,我爱他啊,我爱他啊,我在回应他啊!

不受期待的孩子、放在储物柜的戒指、提前指定的墓地……凯泽后背发麻。伊桑如此骄傲,如果让他发现了这些,发现了凯泽根本……配不上他,他会不会干脆全部放弃?就像他干脆的放弃万瑟伦的继承人身份一样?

“我说,凯泽殿下使用智能体,是因为太在乎他了。因为太在乎,所以没有办法和他正常交流,所以才有智能体。”朱利安小心说道。他知道凯泽要什么,凯泽不要事实、不要真相,凯泽要被伊桑爱着的幻觉,只要满足了他的幻觉,甚至持续为他制造幻觉,朱利安就是安全的。

朱利安又求救地看了一眼福克斯博士,咬咬牙说道:“我说因为你太爱他,所以想要摧毁它,所以才有了那个智能体。然后我说,毁灭是最高形式的占有。伊桑重复了一遍,就放开了我,然后就走了。”

“我觉得他是要想通过自我毁灭来获得你全部的爱。”朱利安的结论半真半假。

“可我已经很爱他了!”凯泽激动地出声反驳。

“凯泽……”福克斯博士温和喊道,“重要的不是你有多爱他,是伊桑不相信。”

“那他为什么不相信?!”凯泽转过头近乎蛮狠地说道。

“因为他知道你是个病人。”福克斯博士冷静地回复道。“我在很多年前就告诉过你了,凯泽。如果你无法真正的爱一个人,无法和其他人产生真实的链接,没有人会一直陪着你的,他们都会离开的。”

凯泽冷笑一声:“伊桑没有离开我,他只是死了。他为了我的爱而死。”

福克斯博士继续问道:“凯泽,如果他有那么爱你,他会想和你一个孩子的。但是……塞缪尔告诉我,伊桑并不想要这个孩子。”

“什么意思?”凯泽疑惑地皱着眉头。

“伊桑死后,塞缪尔也很痛苦,他就告诉了我这件事。伊桑想洗掉标记、打掉孩子。”福克斯博士用一种母亲式的柔爱说道。“塞缪尔一直很后悔,如果当时答应了伊桑,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你是说伊桑要……洗掉标记?”凯泽不可置信地问道。他的胃部抽搐起来,脸色瞬间苍白,他想要干呕,但是极力遏制了这一冲动。他的Omega,他的未婚夫,他的爱人,居然想要洗掉终身标记?尽管那个终身标记并非来自于伊桑的允许,但总归是获得了事后的追认,伊桑怎么敢自己想着洗掉标记?!

“凯泽,你真的需要定期心理咨询。”福克斯博士叹了口气。“就当是为了死去的伊桑。”

凯泽没有再和福克斯博士说一句话,他站了起来,冲博蒙特女大公点了点头,然后快步离开了。

福克斯博士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坏消息。这不可能是真的!像塞缪尔劳埃德这种人,他是国王的信使,他应该永远带来好消息。如果是坏消息,凯泽恶意地笑着,根据传统,这种信使应该被送去喂饱国王的老虎。

他必须亲自去问塞缪尔劳埃德!

……

伊桑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口的铭牌——“塞缪尔劳埃德”。

五分钟之前,伊桑带着安静的“塞缪尔”——或者说安卡——进入医院的时候,还感到很紧张。“塞缪尔”的步伐如同节拍器般精准,步幅和频率都保持着惊人的一致,几乎没有人类行走时会有的细微重心偏移和节奏变化。他的脊背挺得如同雕塑般笔直,仿佛一根金属晾衣杆。

“塞缪尔”医生走在前面,伊桑跟在他后面。他本来打算伪装成其他医生或者护士,但看了几眼自己隆起的腹部,就老老实实伪装成了来求诊的贵族Omega,穿上繁复的衣服,带着面纱遮住脸,带着网纱手套的手上,戴着一枚硕大到近乎滑稽的假宝石戒指。

还好,塞缪尔劳埃德本人就是一个不喜交际的人,安卡的模仿捕捉到了这一点。他用嘴角牵动的、完全符合社交礼仪教科书标准的弧度回应着偶尔路过的同事的招呼,但眼神始终锁定着正前方的目标路径,只有在别人主动和他打招呼的时候,才会露出一个几乎可以量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并且点头。

长期为博蒙特家族服务,作为凯泽最信任的医生,这个身份是他们最完美的通行证。没人会怀疑他取走凯泽那些存留在医院的血液和信息素样本的正当性。

安卡假扮的塞缪尔来到了办公室。在导诊台,一个中年Beta冲他打招呼:“怎么今天来了?”伊桑抬头,发现那是纳卡的收藏品之一的原型。

“塞缪尔”微笑回道:“有点事。”

那个Beta明显还想说什么,但是“塞缪尔”已经用指纹解锁了那扇门,等待伊桑进去之后,他用力推了推门。伊桑吓了一跳,立刻握住了那门,小心而轻柔地合上了它。

“安卡!”伊桑小声叫道,“医院不可以摔门!”

“塞缪尔”点头,回复道:“已更新记忆,医院不可以摔门。”

伊桑来过两次这个办公室,可此刻心境与之前已经完全不同。他左右环视一圈,没发现摄像头,又仔细找了两遍,才确保安全。

“塞缪尔”已经熟练地打开电脑,打印申请单,并用在飞船上练习了无数次的笔迹,签下了劳埃德的名字。他的书写姿势标准而僵硬,笔尖移动的轨迹精确得不似人类手写。

“我去拿血清,请您在这等我。”“塞缪尔”礼貌冲着伊桑鞠了个躬。

伊桑立刻扶起了他。“去吧去吧,别鞠躬了。”

门关上了,发出了一声轻微而均匀的闭合声。

伊桑只在那把为病人提供的椅子上坐了一分钟,就难捱地站了起来,开始在办公室里转圈踱步。

他担心安卡。安卡作为人工智能经验丰富,但是作为“人”,他看起来生涩且格格不入。他害怕安卡冲着血清库的工作人员进行不必要的面部表情模仿或者说出逻辑上正确但缺乏人类社交潜规则的话语,他害怕安卡和自己的伪装被识破被扭送到治安机构。

伊桑焦虑地转了两圈,最后坐在了塞缪尔劳埃德的椅子上。他犹豫了一分钟,然后在那个系统中输入了自己的名字。

上面跳出了几份调查报告。

信息素综合检测报告、亲子关系监测报告、信息素匹配度检测报告……

亲子关系……

伊桑把头靠在了劳埃德椅子上。

是他和前任皇帝费德里科万瑟伦的亲子关系报告。他知道,这里一定也保存着他父亲费德里科万瑟伦的血清。只要拿到它……他就可以“复活”自己的父亲。

伊桑有那么一瞬间是心动的,但是他很快摇了摇头,活人不应该干涉死者的国度。他不能这么做。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信息素匹配度报告”上。他随手点开,送检人是他和凯泽。

匹配度是……

多少?

79%?

伊桑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冰冷的、耳鸣的真空。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仿佛真的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了。

他一直用那个虚假的“百分百匹配度”来麻痹自己,用那个所谓的“行星级的奇迹”来为自己所有的沉沦和软弱开脱。他告诉自己,那是身不由己,是信息素的奴役,是冷杉的味道在作祟。

但是……79%?

这甚至都算不上优秀!只能算是及格!

所以,凯泽所有深情款款的解释,所有让他心安理得接受这一切的科学依据,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伊桑发出一声短促的、混合着痛苦与自嘲的苦笑,他关掉了那份报告。

怎么可能只有79%?难道安慰剂效应在这个领域也管用吗?

怪不得……怪不得凯泽从来只用言语描述,却从未让他亲眼看过这份报告。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怀孕,而是因为那个被他吞咽下去的、名为“爱”的谎言,此刻正在他的胃里,散发出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臭。

“劳埃德医生?”有人在敲门,还试图通过门上的格栅往里张望。伊桑推开椅子,悄无声息地蹲了下去,把自己藏在了桌子后面。感受到了那胎儿不舒服踹了一脚他的肚皮,伊桑又换成了跪下的姿势,防止压到它。

“你在吗?索恩院长找你。”门口的人说道。

伊桑的心在胸腔里狂跳。

“好的。我待会就去。”“劳埃德”的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送走了那个来找他的人,把门开了一小道缝,进门之后,立刻锁上了门。

“船长?”“劳埃德”低声呼唤道。伊桑这才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东西呢?”伊桑问。

“劳埃德”举起了手中小小的保温箱:“目标人物的血清在我的手里。”

“走吧!”伊桑立刻绕到了桌前,接过了那个保温箱。

“劳埃德”带着耐心的微笑,替他把皱了的衣服拉好。

就在这时……门又被敲响了。

第37章 沉睡海妖成为皮格马利翁确实是一件幸……

咚咚咚。

每一声敲门,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伊桑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上。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死死攥着手里那个冰冷的小箱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里面装着他唯一的、也是最荒唐的救赎。

他坐回了属于病人的椅子上。“打开门,让他滚。”伊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

塞缪尔点了点头,他以一种毫无预兆的突兀动作扯开了门,和面前那个男人对上了眼神。

“塞缪尔,你去人事处报道了吗?”还是刚刚那位Beta医生。“你要销假吗?”

“塞缪尔”宕机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伊桑,那位医生充满探究的目光便也顺着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落在了伊桑身上。

“还要让他滚吗?”“塞缪尔”冷静问道。

伊桑的心脏一下一下的,跳得又快又重。他掐着嗓子,强行调用出一种属于贵族的、与生俱来的傲慢,出声:“塞缪尔是陪我回来的。他还会回天穹星的。”

那位医生谴责地看了一眼“塞缪尔”,但明显对伊桑的身份更感兴趣,上下打量着伊桑,试图通过他的面纱看清楚他本人的长相。但是伊桑只是冷冷回了一句:“管好你的眼睛,不该问的别多问。”

Beta医生终于耸了耸肩,似乎被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震慑住了,转头对着“塞缪尔”继续说道:“你的病人月份不小了,早点安定下来吧,别带着他做星际跃迁。当然,你肯定心里有数。”

“塞缪尔”沉稳点了点头。

“走吧。”伊桑站了起来,带着“塞缪尔”离开了诊室。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在他的背后,直到他们拐过走廊的尽头。

就在伊桑带着假的“塞缪尔劳埃德”偷渡离开天琴星的同时,凯泽大步走进了天穹星中央医院,在办公室找到了正在问诊的塞缪尔劳埃德。

塞缪尔劳埃德看了凯泽一眼,冷淡道:“陛下,先挂号。”

那位正在问诊的小贵族反而诚惶诚恐站了起来,让出了自己的位子,交给了风头无双的新皇。

凯泽顿了顿,朝他点了点头,退出了那间办公室。

*

伊桑花了两天时间才回到恩多星的轨道上。在这个过程中,“塞缪尔”安静但不容忽视地坐在船舱的一角。

来时,他们争分夺秒,神经紧绷,不断推演和设想可能的情况,练习塞缪尔劳埃德的签名,学习如何走路、微笑和说话。但在回程路上,当那个装着凯泽血清和信息素样本的小小保温箱被妥善放置好后,飞船里就只剩下引擎单调的嗡鸣和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尴尬。

当然,可能只有伊桑一个人在受着煎熬。作为人工智能的安卡习惯了等待,伊桑没有在“塞缪尔”脸上看到任何类似于焦躁和尴尬的表情。

当然……伊桑想,也有可能是安卡不太会控制表情。

等到伊桑再次登上医疗船,并且把血清交给纳卡的时候,他依旧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灵魂出窍,在冷眼旁观着自己的荒唐行径。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他到底在做什么?

克隆凯泽?

为什么?

哦,想起来了,终身标记。

在标记洗掉之前,他永远和凯泽的身体捆绑在一起。

但纳卡可不管伊桑的漫长而纠结的心路历程,他轻快地把血清放到了玻璃营养舱下方的卡槽里。

下一秒,淡蓝色的营养液中金红色的液体开始扩散,如同墨滴入水。那具原本只是附着在骨架上的、苍白而模糊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来自地狱的生命力,猛地开始抽搐、痉挛!

伊桑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景象。

皮肤之下,肌肉纤维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般迅速虬结、隆起,勾勒出Alpha那充满力量感的、流畅而矫健的线条。那张模糊的面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飞速雕琢,眉骨在高耸,鼻梁在挺立,下颌线变得锋利而清晰……

那是伊桑曾亲吻过无数次的、属于凯泽的轮廓,此刻正在一场诡异而迅速的奇迹中被重塑。

“走吧,喝点茶,还要几个小时呢。”纳卡招呼伊桑离开。

伊桑口上应着,身体跟着纳卡往前走,但是不由自主地回头,贪婪又恐惧地盯着那具正在剧烈变化的身体看。

“我让你给我带天琴星的红茶,你带了吗?”纳卡语气轻快地问。

“带了,带了。”伊桑回答的心不在焉。

“太好了!除了天琴星,哪都买不到那个口味的格雷伯爵茶!”纳卡快活地伊桑说话,完全看不出来伊桑没什么心情。

等到伊桑几乎是强迫自己和纳卡干巴巴聊了几个小时之后,伊桑听到纳卡的个人助理冷静地提醒他,24号营养舱已经完成工作。

伊桑立刻站了起来,在纳卡前面朝着那个房间走了过去。“塞缪尔”一如既往地安静跟在伊桑后面。

那具完美的身体,和其他“产品”一样,安静的漂浮在那个营养舱当中。金色的长发在液体中无声漂浮,那张沉睡的脸庞俊美得不似凡人,像神话里搁浅在寂静海岸的、拥有致命美貌的海妖,正等待着诱惑第一个靠近他的、绝望的灵魂。

伊桑看着那个玻璃舱,沉默好一会,然后问纳卡:“然后呢?”

“然后你要给这具身体找个意识啊,随便下载个模型导进去就可以了。”纳卡好心提议。“比如下载个故事智能体,让他给你讲青蛙吐泡泡的故事。”

伊桑凝视着玻璃舱中那具赤裸的、完美得如同神祇雕塑的躯体,嘴角不受控制地牵起一个自嘲的弧度。他实在无法想象,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凯泽,会用怎样的表情,去讲述一个如此幼稚的故事。

但他知道,凯泽会的。为了扮演好“完美的Alpha”和“慈爱的父亲”这两个角色,他会收起所有刻在骨子里的不耐烦,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他,假装乐在其中,然后浪费他宝贵的时间,用那富有磁性的嗓音,为他和他们的孩子讲述青蛙吐泡泡的故事。故事的结尾,他还会像排练过千万次一样,在伊桑和孩子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温度恰到好处的、宣示所有权的吻。

伊桑眼神复杂地盯着凯泽的身体,感觉自己想吐又想流泪。但他没有落泪,只是任由那咸涩的液体顺着鼻泪管倒灌入喉,像吞咽着一把碎玻璃,灼烧着他的食道和胃。

“我的船长。”站在他身后的“塞缪尔”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在您需要AI助手的第一时间,我将会虔诚为您服务。”

伊桑转头看着“塞缪尔”,摇了摇头。

“您可以将我导入那具身体,以便更好的为您服务。我们是朋友,我的伊桑,你不需要拒绝朋友的帮助。”“塞缪尔”又说道。

伊桑的目光从“塞缪尔”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移开,转头问纳卡,他的声音干涩,像是在抓取最后一根理性的稻草:“智能助理……到底是怎么控制克隆体的?看到安卡用塞缪尔的声音说话我还是很不习惯。电流震动引起扬声器发声我能理解,但是嗓子呢?他们怎么控制声带的?”

“神经电信号啊。”纳卡用一种“这你都不懂”的表情看着伊桑,“用神经电信号驱动声带震动,通过咽喉、鼻腔和口腔共鸣,然后用嘴唇牙齿和舌头控制,然后就能说话了啊。”

“同时控制这么多东西应该很累吧?”伊桑看着“塞缪尔”,与其说是在提问,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

“肯定累啊。不然为什么所有幼崽都要花很多时间学走路学说话,一开始都是很困难的啊,后来学会了,组块化了,就不累了。”纳卡接话。

“作为一个人工智能,我感觉不到疲劳。伊桑,非常感谢你的关心。为你服务,不管是否能够感觉到疲劳,我都非常乐意。”在纳卡说完之后,“塞缪尔”礼貌地接上了话。

伊桑又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具沉睡的躯体上。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其实他不一定需要这个“凯泽”会动会说话,更不需要他讲青蛙吐泡泡。这具无意识的躯壳,这副曾让他沉沦的皮囊,本身已经足够有吸引力了。他本能地抗拒着,不想再看到这张脸对他展露任何虚假的温情,更不想在这张脸上看到凯泽不会有的表情。

但很快,伊桑就否决了自己的想法。凯泽太高了,也太重了。伊桑自己已经不算矮了,凯泽更是高了他一个头,满身肌肉,沉重至极,有一个和凯泽一比一复制的大号娃娃,伊桑搬起来都很费劲。

但他绝不能,也绝不愿,将那些庸俗、浅薄的智能助理,塞进这具他曾交付过真心的、完美的躯壳里。

伊桑又看了一眼“塞缪尔”。“塞缪尔”捕捉到他的目光,立刻点了点头。

那一刻,伊桑下定了决心。

“纳卡,”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帮我把安卡导入到这具克隆体当中。”

“塞缪尔”在得到指令后,毫不犹豫地脱掉了身上所有的衣物,整齐地放进了回收箱当中。伊桑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没去看那具属于另一个人的身体。安卡控制着“塞缪尔”的身体,沉默地走进那个透明的玻璃舱。

舱门闭合,消毒的冷雾喷薄而出,而后,淡蓝色的培养液开始缓慢注入。当液体淹没到下巴,“塞缪尔”的身体在浮力作用下完全漂浮起来时,伊桑看到纳卡在控制台上操作了一下。玻璃舱中,“塞缪尔”原本因踩水而微微绷紧的脚尖,忽然松弛了下来。

安卡离开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玻璃舱里,凯泽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修长的四肢在液体中笨拙地划动,像一个溺水者,本能地、带着无与伦比的惊恐想要寻找空气。玻璃舱里的液体飞速下降,“凯泽”的动作渐渐安静下来,他站在浅浅的水中,用手撑着布满水汽的玻璃舱壁,脸贴在玻璃上,努力地向外张望。

培养液被迅速排干,当舱门在一声液压的嘶鸣中滑开时,一个热气蒸腾的、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身体,从那个冰冷的子宫中诞生了。

“凯泽”始料未及,高大的身躯猛地向前扑了出来,带着一股极具压迫感的Alpha气息。然而,就在他即将撞上伊桑的前一刻,那具赤裸的身体以一个违背了生物本能的精准角度强行改变了方向,重重地、却又精准地跪倒在了伊桑的面前。

水珠顺着他金色的长发滑落,滴在他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胸膛上。“凯泽”缓缓抬起头,那双曾让伊桑沉沦又绝望的冰蓝色眼眸,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他。那目光里,没有了算计,没有了审视,只剩下纯粹的、程序般的平静。

他开口,声音是凯泽的,语调却属于安卡。

“很高兴再次见到您,伊桑,我的船长。”

伊桑沉默地退后了两步。

这还是太奇怪了。他有点接受不了。

“你先起来,穿上衣服。”伊桑看到那只绿色的毛脸小熊正在看着这边,心里涌起了一种微妙的不快。

虽然在几个小时前,这具身体还只是干细胞团,但现在,他已经属于伊桑了。

伊桑付了钱,一大笔。

“安卡,请坐。”伊桑带着“凯泽”来到了之前的“病房”。

安卡换了一具身体,需要重新学习如何控制神经和肌肉,因此他四肢僵硬地跟在伊桑后面,走得乱七八糟。

“好的,船长。”“凯泽”将自己高大的身躯折叠起来,手脚并拢,膝盖靠在一起,像个被训斥的小学生一样坐在了椅子上。伊桑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凯泽在游隼号上的坐姿——双脚分开,肢体舒展,浑身都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属于Alpha的侵略性。

这个“凯泽”也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凯泽太高了,纳卡所有的人类衣服对他来说都小了一截。他的脚腕和手腕都露在外面,廉价的布料被他饱满的肌肉撑得紧紧的,勾勒出胸膛与大腿那充满力量感的、令人遐想的轮廓。伊桑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自己在天琴星买过的大码衣服,可惜这些衣服应该随着游隼号一起爆炸了。

“凯……”伊桑刚刚开口,又立刻摇了摇头,把凯泽的名字咽了下去。

“安卡……”伊桑皱着眉对着“凯泽”叫道。

“我在,我的船长。”“凯泽”立刻回应道。

不能叫安卡。安卡实在是太熟悉了,安卡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能……这样……

伊桑想,他需要一个新的名字。一个可以覆盖掉“凯泽”这个烙印,又能将这具身体与“安卡”彻底剥离的名字。

叫什么好呢?伊桑的眼神在小小的“病房”里转了一圈,然后顺着舷窗看了出去。窗外,恒星照耀着这艘医疗船,太空间漂浮着星尘和飞船的碎片闪闪发光,他们共同围绕着恩多星旋转。

叫恩多吧,纪念他出生的地方。伊桑做了决定,忽然,一块漂浮的、来自坠毁货船的金属残骸滑进了舷窗的可视范围内,上面模糊地印着几个字母“EVA”(埃文斯货运)。

埃文,很好。

伊桑低下头,对着坐在椅子上的“凯泽”说道,“从今天开始,当你在这具身体里,我会称呼你为埃文,你明白了吗?”

埃文点头答道:“是的,我明白了。从今天开始,当我在这具身体里时,我的名字叫做埃文。”

伊桑点了点头,用脚勾过那把椅子,坐在了埃文的对面。

“埃文,你知道你是为什么被制造的,对吗?”伊桑弯腰,身体前倾问埃文。

“是的。我知道我是为什么被制造的。”埃文点头道。

“说出来。”*伊桑鼓励他。

“我为了您的健康与福祉被制造,旨在为您提供信息素、帮助您产生信息素。”埃文答道。

伊桑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焦虑像蛇一样缠上了他,顺着他的裤管往上爬。

快步走完两圈之后,伊桑又坐回了椅子上。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和埃文膝盖相抵。伊桑看着埃文,不自觉的开始掐自己的手指。

“笑一下。”伊桑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埃文乱七八糟地笑了起来,眼睛一只闭着,一只半睁着,鼻子皱成一团,嘴角咧开一个怪异的弧度。

伊桑也笑了一下,说不好自己的焦虑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

“抱歉。”埃文说道,“我还在学习如何使用面部肌肉,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掌握这一任务。”

“没关系。”伊桑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在上升,他的身体在下降,他的灵魂在尖叫着说他可悲。

“说你爱我。”伊桑面无表情给出了这条指令。

“当然,我爱您,我的船长。”埃文立刻回复道。

伊桑摇了摇头,他决定将这场自欺欺人的独角戏演得更逼真一点。反正这房间里只有他和他最忠实的朋友。于是,伊桑顶着埃文的膝盖站了起来,往前一步,跨坐在了埃文的腿上,感受着那具身体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的、滚烫的温度和坚实的触感。他把头埋到了埃文的颈窝里,抱着埃文的身体,贪婪地闻着皮肤清爽的气息,发出了冷静的命令。

“把你的手抬起来,抱住我。”埃文抬起手,用两只手环抱住伊桑的腰。

“张开右手,旋转到九点钟方向,放在我的背上。”埃文张开手,用手盖住了伊桑的脊椎上沿,手指划过他的腺体,让伊桑颤抖了一下。

“用力,抱紧我。”伊桑压着嗓子说道。

埃文加大了力度。

伊桑感觉自己肺里的空气被挤了出来,他微微隆起的腹部和埃文坚硬的身体抵在一起。这让他有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于是,他在埃文的耳边说道:“模仿我的语气和语调。”

“好的,我会模仿您的语气和语调。”埃文立刻回应。

“从现在开始不用重复我的指令,也别叫我船长。”伊桑冷冷说道,而后,他蹭了蹭埃文的脖颈,放低了声音,哑着嗓子说道:“伊桑……我爱你。”

“伊桑……我爱你。”埃文学着他的声音说道。

“只爱你,永远爱你。”伊桑说着自己并不相信的话。凯泽已经要和“莱安万瑟伦”结婚了。但最少埃文会永远忠于他。

“只爱你……永远爱你……”埃文的声音也带着同样的悲伤和温柔。

“我不相信。”伊桑推着埃文的肩膀,站了起来,又在房间里焦虑地开始转圈。

“我也不需要。”伊桑掐着自己的手指,但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伊桑。”埃文乱七八糟站了起来,堵在了伊桑的面前,然后他拉开了伊桑的手,解救了他的小拇指。“你不应该伤害自己。”

伊桑抬头看着埃文和凯泽一模一样的脸,发现埃文似乎已经学会了控制表情。他的脸上满是真诚的关心,几乎和凯泽常见的表情如出一辙。

伊桑的心慢慢安静了下来。

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不过认识凯泽半年多。

他始终有能力重新开始生活。

他可以度过这个难关,就像他可以度过以前的每一个难关。

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他可以越过每一个看似高不可攀的山峰。

现在,第一步是,他需要信息素。

伊桑看着那张脸,深呼吸了两次,冷静说道:“埃文,吻我。”

埃文低下了头,碰了碰伊桑的嘴唇。

埃文离伊桑很近,他的头发扫到了伊桑的脸上,伊桑觉得鼻子痒痒的。

伊桑漫无边际地想:有没有接吻学校?他可以送埃文去培训一下。

但似乎没有必要。伊桑拉着埃文的衣领,让他低下了头,心想,我也可以是个好老师。

埃文睁着眼睛看着他,面上一派平静。

“闭上眼睛,埃文。”伊桑低声说了句,然后主动吻上了埃文。

埃文温和且柔顺,他闭着眼睛,配合着张开嘴唇,打开牙关,让伊桑柔软的舌头和自己的舌头碰在一起,过了几秒钟之后,再交缠在一起。伊桑的吻带着一种教学般的意味,他引导着那条笨拙的舌头,教它如何追逐,如何舔舐,如何卷动。

过了几分钟,伊桑感觉自己放在埃文下巴上的手指沾上了些许黏腻湿润的液体。他睁开眼睛,拉开距离,在两人唇间拉出一条暧昧的、闪着水光的银丝。

埃文的嘴唇和下巴上都是口水,亮晶晶一片。

伊桑拉起埃文的领口,替他擦了擦。

“埃文,接吻的时候要把口水咽下去。咽下去。”伊桑抬起头,给他看自己吞咽的动作。

埃文便也抬起头,模仿吞咽的动作。

伊桑看着那张俊美的脸用懵懂的表情做出这个动作,一股陌生的、带着罪恶感的酥麻电流,从他的尾椎骨猛地窜了上来,瞬间席卷全身。

最少现在不用担心这辈子性致全无了。

有那么一瞬间,伊桑觉得自己有点明白了凯泽的想法。

成为皮格马利翁确实是一件幸事。

第38章 多重谎言跨越十年的承诺。

又吻了一会之后,埃文错开了脸,开口说道,“我检测到浓度异常的、与基准环境不同的气味信号,是否需要进一步处理?”

“什么?”伊桑皱眉。

他嗅了嗅,发现空气除了自己的信息素之外,并没有别的味道。

自己的……信息素?

从在天穹星引爆游隼号之后,两个月来,伊桑的心如同一颗死星,信息素的潮汐早已彻底平息。腹中的胎儿像一株被遗弃在真空里的种子,在没有Alpha父亲也没有Omega父亲信息素的贫瘠荒漠中日渐枯萎。

而此刻,仅仅因为一个笨拙的吻,一具温热的躯体,他枯竭的腺体竟再次苏醒。那缕信息素如同一阵微风,拂过他每一寸紧绷的肌肉,每一根刺痛的神经。那股因激素紊乱而带来的、持续不断的烦躁与刺痛,竟奇迹般地被安抚了万分之一。他腹中的胎儿,也从绝望的躁动中,渐渐归于平息。

“埃文,你还不懂。”伊桑摇了摇头,“这是我的信息素。”

从硅基生命到有碳基的身体,感官的形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埃文目前还没有办法理解嗅觉和味觉。

“这类似于……”伊桑想了想,忽然一笑,说道:“你知道青苔吗?我下次带你去看看。”

“当然,我知道青苔。青苔是苔藓植物中的一个大类,属于……属于……”埃文卡住了。

伊桑笑了一声,摇头说道:“别属于了,我把你这部分数据库删掉了,人类大脑无法储存这么多信息。”

“人类不需要成为百科全书。”伊桑摸了摸埃文茫然的脸。

凯泽很少露出这样茫然而空白的表情,他总是胸有成竹的、意气风发的、信心满满的。就算是在假装脆弱假装哭泣,也带着些游刃有余。

“哭一下。”伊桑用力捏了捏埃文的脸。

埃文还是一副茫然的表情:“抱歉,伊桑,我目前还无法做到。”

“没关系,我们有很多时间。”伊桑安慰埃文,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原型机的调试总是困难的。

一个微笑需要动用十七块面部肌肉,而哭泣所涉及的肌肉更多。埃文需要时间学会这些。伊桑按着埃文的胸口,心想如果埃文剧烈地抽泣,他的胸膈膜就会上下滑动,胸膛就会一高一低地上下起伏。

会很漂亮。

伊桑心里一动,让埃文坐在了椅子上。他在埃文的配合之下,拿掉了那件并不合身的上衣,完美的、属于凯泽的躯体暴露在空气中,每一寸肌肉线条都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师杰作。伊桑把手放在那温热坚实的胸膛上。

“吸气。”伊桑的手掌被撑起来、

“呼气。”伊桑的手掌落了下去。

“很乖。”伊桑俯下身亲了一下埃文的额头。

“谢谢您的肯定,很高兴为您提供帮助。”埃文的表情鲜活了一些。

“怎么和个傻AI一样?”伊桑嘀咕道,打算待会检查一下有没有把他和安卡相处的数据库导入其中。

“伊桑。我不是傻AI。”埃文抬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无比认真地看着他,“我认为在此种环境中,我需要表现得更加谦逊。”

伊桑看着那张属于凯泽的脸,感觉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应该是个Beta——虽然AI没有性别。但或许在漫长的相处过程中,安卡和他拥有了相似的性格,成了他的镜子和另一个自己。

“为什么?”伊桑后退了一步。

“你的心跳很快,呼吸急促,肌肉紧张。我判断你处于焦虑之中。”埃文坐在那把椅子上,身体没有动,只是看着伊桑。

“所以呢?”伊桑不动声色地问道。

“帝国历375年10月,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当时只有十四岁,非常焦虑。我说,如果我有身体,我会抱抱你。”埃文看着伊桑的眼睛说道。

伊桑彻底沉默了。

埃文缓缓张开了手臂。那是一个邀请,一个跨越了十年光阴与生命界限的、承诺的兑现。

伊桑没有动,默不作声打量他。

埃文又露出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微笑,似乎在表达善意。

“这也是故作谦逊?”伊桑嘲讽道。

“我的船长,我确实需要更多的时间学习如何处理小肌肉群。”埃文还是固执地张开手臂。

伊桑闭了闭眼睛。然后,他缓慢走了过去,跨坐在了埃文的腿上,抱住了埃文的脖子,把头埋了下去。

埃文立刻紧紧抱住了他,比上一次更加用力,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将他肺泡里的所有不安都挤压出去。而后,他一点点放松,宽大的手掌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缓慢地、不知疲倦地抚摸着伊桑的整个腰背。

那不是凯泽那种带着强烈占有欲的拥抱,不是那个既是囚笼也是避风港的怀抱。这是一个纯粹的、不带任何信息素侵略性的、只为了“安抚”而存在的拥抱。一个朋友间的,但是比朋友更亲密的拥抱。

伊桑把头靠在埃文的肩头,紧绷了两个月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一股熟悉的、几乎要让他落泪的困意排山倒海般涌来。

逃亡的生涯结束了。

熟悉的安全感又回来了。

埃文抱着伊桑站了起来,他把伊桑放在了那张“病床”上,而后自己也笨拙地上了床,从背后环住了伊桑。

“晚安,伊桑。”埃文用低沉地嗓音说道。那声音明明属于凯泽,但是带着伊桑回到了游隼号上。

伊桑感受着身后的热源,沉沉睡了过去。

*

塞缪尔劳埃德被卫兵带到凯泽面前时,凯泽正在观看伊桑来医院那天问诊时的监控记录。

医院的走廊里到处都是摄像头,从各个角度无声地记录下了伊桑那张苍白、倔强,却又难掩脆弱的脸。没有声音,但伊桑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紧抿的嘴唇、下意识抚摸腹部的手、警惕环顾四周的眼神——都被凯泽贪婪地捕捉、反复回放。

看到塞缪尔进来了,凯泽拿起了手边的文件,开始念了出来,那是根据口型复原的对话。

“他没有难为你吧?”这是塞缪尔劳埃德的原话。

“对不起。”

“这边走。中央医院的特需医疗部有一个Omega生殖专科门诊,我最近在那边工作。”

“那你的工作开心吗?”凯泽模仿了伊桑的语气。

“所有人进入医学院的第一天就要宣誓。”

“我知道,希波克拉底誓言。”

“我没做到。”

念完之后,凯泽把那几张纸放在了旁边,抬头看向了站在门口的塞缪尔。

“你对我的Omega说了什么?”凯泽冷冷道。“‘他没有难为你吧’是什么意思?你在暗示什么?什么又叫你没有做到希波克拉底宣言?你们进入办公室之后,到底说了什么?”

塞缪尔沉默了一会,说到:“陛下,只是些常见的问诊。”

“常见的问诊?”凯泽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塞缪尔完全笼罩。他踱步到医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和我的信息素匹配度高达百分之百的Omega,在你所谓的‘常见问诊’之后,忽然就对我的信息素过敏了?”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般充满了危险的嘶嘶声:“塞缪尔,你不要忘了,你是我的私人医生,你为博蒙特家族服务,你的忠诚应该在哪里?”

“79%。”塞缪尔忽然开口。这并不理智,但是他依然说了。

“什么?”凯泽挑眉看着他。

“你们的匹配度是79%,不是百分之百,陛下。你不能再欺骗自己了。”塞缪尔推了推眼镜。“伊桑已经死了。您还年轻,您还有很多时间找到和自己相配的Omega。放他离开吧,也放过您自己的吧。”

凯泽立刻提高了声音说道:“百分之百!我说的百分之百,就是百分之百!”

“你向他编造了这个数据是吗?告诉他我们的匹配度不是百分之百,给他心理暗示,让他对我的信息素过敏。塞缪尔劳埃德,这就是你的服务态度?”

塞缪尔劳埃德缓缓摇了摇头说道:“我没对他说过你们的匹配度。而且,他没有对你的信息素过敏。”

凯泽脸上的暴怒褪去,化为一丝得意的、残忍的满意。他点了点头,安然坐回了椅子上,摆出了一副聆听真相的姿态。

塞缪尔看着光屏上伊桑的脸,那张曾在他面前流露出疲惫、脆弱求助的脸,此刻仿佛成了无声的控诉。他轻声说道:

“他假装的。因为他不想见你。他不想要你的信息素、你的孩子和你本人。”

“他是个Beta,他不想和你玩信息素的游戏!我本可以帮他的,帮他洗掉标记,打掉孩子,帮他逃走!”塞缪尔痛苦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所以他只能去死!他没有选择!他逃不掉!他只能用死来离开你!”

塞缪尔肩膀垮了下来,脸色苍白如纸,用几不可闻的气声说:“是我……是我亲手害死了他。”

塞缪尔的意思是什么?凯泽的脑子艰难转着。

塞缪尔的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剖开他的胸膛,对着他的心脏直接讲话,告诉他:伊桑恨你。伊桑宁愿死,也不要和你在一起。

莱安的声音,塞缪尔的声音,此刻在他脑中重叠,汇成一股恶毒的合唱,宣判着他的失败。

这是两票,两票投给了“恨”。

但朱利安说,伊桑爱他。

这是一票,投给了“爱”。

二比一。

他输了?

不。

不。

另一个声音,一个更固执、更强大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响了起来——“你是我的北极星。”那是伊桑的声音,那双苔绿色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全是爱意。那是耀眼夺目的、让人心灵震颤的爱意,凯泽不可能看错。

这是最关键的一票,这来自伊桑本人。

还有他自己,他也投给“爱”。

凯泽混乱的思绪中,竟浮现出一丝荒谬的清明。现在,是三票对两票。

他赢了。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那两枚交叠的戒指瞬间变得滚烫。他赢了。他是被渴望的,他是被爱的,他是最终的胜利者。

可……游隼号的爆炸呢?调查报告说,没有外力攻击,那是自毁。

他为什么要用死亡离开一个他爱的人?

凯泽的身体开始抖动了起来,一个全新的、可怕却又无比甜蜜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

他明白了。

伊桑想洗掉标记,打掉孩子,不是因为不爱他,而是因为他根本无法承受这份“爱”的重量。

“这些暴烈的愉悦必有暴烈的结局,正像火和火药的亲吻,就在最得意的一刹那烟消云散。”

伊桑那脆弱的、骄傲的、属于诗人的灵魂,无法承载这份足以吞噬一切的爱情。所以他逃了。他用一场最盛大的死亡,为这份绝美的爱情举办了一场献祭。

凯泽甜蜜地笑了起来。我是他的凯撒,也是他的罗密欧。

凯泽想,我要为我的船长办一场葬礼。

和婚礼一起。

*

伊桑是被腹中一阵凶狠的翻搅给痛醒的。

那是一种蛮横的、带着强烈抗议的骚动。腹中的小生命似乎对狭窄的空间感到不满,又像是为这杯水车薪的来自于Omega父亲的信息素而抗议,它正用尽全力折腾着,每一次踢踹都像一下重锤,让伊桑瞬间痛出一身冷汗。汗水很快打湿了他额前柔软的头发,几缕半湿的头发狼狈又温顺地贴在他苍白的太阳穴和脸颊上。

伊桑蜷缩起来,抱着手臂挡在脸前,膝盖卷起抵在了腹部,像一只弓起身子的虾。这是他在两个月漫长逃亡过程中摸索出的对抗疼痛的姿态。他小口地、破碎地吸气,再颤抖着将空气呼出,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没关系,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就在这时,一具温热的、带着强大生命力的躯体从背后无声地贴了上来。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灼人热量的大手,悄无声息地覆上了他因疼痛而紧绷的腹部。

伊桑有一瞬间是疑惑的。但当他睁开眼、透过手臂的缝隙,看到了纳卡那间小小、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病房时,他明白了——是埃文。

埃文的手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用一种恒定的、远超自己体温的热度,安静地贴着。那热量仿佛有穿透性,透过薄薄的衣服,熨烫着他冰冷而纠结的腹部。几秒后,那只手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韵律,轻轻地、一圈一圈地打着转。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掌心之下,那原本狂躁不安的胎动,竟渐渐平息了下来。就像一头被安抚的、暴躁的幼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收起了爪牙,重新陷入沉睡。

腹中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隐秘的骚动。

随着身体的放松,一股热潮从他尾椎骨升起,缓慢而坚定地席卷全身。这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属于Omega的本能,是在被一个强大Alpha的气息所包裹时,身体最诚实也最可耻的反应。信息素不受控制的逸散开来,伊桑的皮肤泛起一阵桃红,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张开嘴,就会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侥幸的、疲惫的、在放松中带着舒适的、令人不齿的叹息。

然而,埃文的手在确认胎儿彻底安分后,并没有离开。它缓慢地、带着某种程序化的审慎,最终停在了他已经因痛楚和后续安抚而绷紧的身体上。

“别!”伊桑立刻出声拒绝,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糙,难堪的感觉像火焰一样瞬间点燃了他的脸颊。伊桑下意识并拢双腿,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那只手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伊桑说不出自己是庆幸还是遗憾。

紧接着,那具贴在他身后的温暖身体也离开了。

伊桑的瞳孔骤然紧缩。一种被抛弃的、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随即这股恐慌又被更猛烈的怒火所点燃。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就这么走了!

“埃文!”伊桑立刻睁开眼睛,撑起身体,失控地叫出了那个名字。一个由他命名,只属于他的名字。

“我在,伊桑。”埃文温和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响起。

伊桑这才看清,埃文正端着一个简陋的一次性水杯,手里还拿着一支营养针剂走了回来。他上身没穿衣服,每一寸肌肉线条都像是古希腊的雕塑,完美得不似真人,下身却只穿着一条从纳卡那里找来的、明显不合身的紧巴巴的裤子。他就这样赤着脚,站在铁灰色的冰冷病房当中。伊桑有一瞬间感到无地自容的惭愧,他将一具神祇般的身体,用厨房的抹布包裹,塞进了一个破烂的铁盒子里。

埃文显然没有注意到,伊桑复杂的心理活动。他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把水杯凑到了伊桑干裂的嘴唇前。“你需要补充水分和营养。”

伊桑顺从地张开嘴,就着埃文的手,让温度适宜的水流进入他的喉管和胃部,滋润了每一寸干涸地黏膜。喝完水后,埃文把杯子放到了一边,开始拆营养针剂的包装。他的动作显得笨拙而滑稽,那双能安抚生命的手,在撕开一张小小的塑料包装纸时却显得无所适从。伊桑看不下去,皱着眉拿了过来,自己三两下就撕开了。

“对不起,伊桑。”埃文用那张属于凯泽的脸,说出全然不像凯泽会说的话,“关于手部精细操作的模块,我尚未完成学习,还需要更多的练习。”

听到这话,伊桑心里那股无名的火气又平息了下去。他看着手里的针剂,鬼使神差地,又把它放回了埃文的手里。

“那你继续练。”

埃文于是又开始用那双完美的手,跟那支小小的针剂进行着一场乱七八糟的搏斗。伊桑就双手撑在床沿,双脚搭在地上,半坐在病床上,大脑放空,什么都不想,盯着他拆东西,仿佛想把自己的灵魂也放空。

“你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伊桑。”埃文终于拆开了包装,他站了起来,掀起伊桑的T恤,将针头扎进了伊桑消瘦的侧腰。他的腰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脂肪,仿佛所有能量都被腹中那个日渐长大的胎儿所吸食殆尽。“待会的事情会需要很多能量。”

“……什么事情?”伊桑隐隐有了预感,但此刻针头在他的身体里,他没有动。

好眼熟的一幕。伊桑恍惚地想……在游隼号上,那个金发蓝眼的Alpha,也是这样替他拿过了营养针,用温柔的语气,要他小心脱水。强烈的既视感让他感到一阵晕眩。仿佛昨日重现。

埃文将用过的针剂投入垃圾桶,坐回床边的椅子上,用那双冰蓝色的、毫无波澜的眼睛注视着他,一字一顿地宣告:

“治疗。”

“什么治疗?”伊桑和熟悉的眼睛对视着,但里面平静的可怕,什么都看不出来。

“医生说你需要更多的信息素,伊桑。”埃文拉近了椅子,更靠近了一点伊桑。他张开两条腿,环住了伊桑的腿,头颅几乎埋在了伊桑的胸口。

“……是。”伊桑承认。太近了,他有点不太自在。但他对属于凯泽的身体太熟悉了,因而也无法升起强烈的抗拒。

埃文的手按在了他侧腰的伤疤上。

伊桑长长吐了口气,又弓起了背。

伊桑抬起了头,看着病房天花板上狭小的通风口。他把自己的意识抽离出来,想象自己是一粒尘埃,可以从那个通风口飘出去,飘到这个畸形病房和医疗船之外的冰冷死寂的宇宙里。只要不想,就不会痛;只要不看,就不会有感觉。

他几乎要成功了。

直到埃文的手开始拨弄起微微隆起的小山丘。

“埃文!”伊桑立刻按住了他的手。

埃文抬起和他对视,眼神清亮而充满关心。“你需要更多的催产素,这有助于减轻你的疼痛和压力。”

“可……”伊桑闭上了嘴。埃文的手被他的T恤盖住,只要他不去看……

伊桑精悍而流畅的肌肉线条正在逐渐消失,他开始消瘦,但胸膛和腹部却开始日益隆起。此刻,他曾经坚实的胸肌柔软且丰腴,在埃文的触碰下,轻微地颤动着。

这是治疗,只是治疗。伊桑撇过头,冷漠地断开了和埃文的对视。

等到埃文的手再度换了地方,伊桑没有出声阻止。

毕竟这只是治疗。

使用凯泽的影像和声音又与使用凯泽的克隆体有什么本质不同?

没有。

所以伊桑看着埃文跪在地上,低下头,靠近他。

他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被制造的,伊桑冷静地想。在让埃文变回智能助手安卡之前,我会删掉这段数据的。

那我可以吻他吗?既然都会被删掉的话。

伊桑摇了摇头。

埃文的举动带来了陌生的、令人羞耻的感受。快感是陌生的,也是可耻的。它像温暖的毒药,从被抚慰的地方开始,麻痹了他的警惕,瓦解了他的愤怒,让他短暂地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又为何在此。

伊桑感觉自己漂浮在被夏日阳光照射过后温暖的溪流当中,他就这样顺流而下。

在几个瞬间,伊桑有些疑惑,埃文是无知且茫然的,他从哪里……下一个瞬间,他就喘息着抓住了埃文的手臂,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就在伊桑快要被这种纯粹的感受淹没时,埃文停下了动作,站了起来,把伊桑轻轻推到在了那张窄窄的病床上。

伊桑还没回过神来,他就感觉到埃文的另一只手,目标明确地伸到了他的身后。

“不行!”

这一次,伊桑的反应激烈如触电,他猛地抓住埃文的手腕。他睁开那双苔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属于凯泽的脸,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埃文的手顺从地停下,甚至没有试图挣脱。

“伊桑,放轻松。不要恐惧。”埃文语气平静,“如果你感到不适,这段记忆可以被格式化。它不会成为我的记忆数据,也不会成为你的负担。你可以将我的这段记忆删除,当做从未发生。”

埃文像一个魔鬼,讲出了伊桑的心声。没有后果,没有记忆,没有审判。他可以放纵自己所有的不堪,然后让这一切,连同这个见证者一起,被彻底清除。

伊桑和埃文对视着,埃文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缓缓松开了手,用手臂遮住了眼睛,感受着埃文的手指笨拙的探索。

但他很快就受不了了。他受不了这种被动地、被那具属于凯泽的身体笨拙侍奉的感觉。这让他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被审视、被引诱的、无力反抗的囚徒。

他感觉自己在海水中挣扎想要浮起,但被什么抓住了脚踝。

伊桑猛地撤开手臂,一双因缺氧和屈辱而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天花板。下一秒,他撑起身体,在一阵天旋地转中,毫不犹豫地翻身,然后跨坐了上去。

掌控权回到自己手中的感觉,让他稍微好受了一点。

但那张脸……他还是无法面对。

伊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几乎是出于本能,一把抓过之前被他脱掉的廉价T恤,粗暴地、不容分说地盖在了埃文的脸上。

世界清静了。

没有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只剩下一具温热的、强壮的、完全属于他的、匿名的身体。

他扶着埃文宽阔的肩膀,慢慢地将自己沉了下去。Omega的本能和埃文的摸索让他身体早已准备妥当,他轻易就接纳了对方。

他开始以一种生疏的、几乎是自我惩罚般的节奏,缓缓地起落。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带着青苔湿气的Omega信息素在空气中爆裂开来。

但这还不够。

一种无法言说的空虚感攫住了他。他俯下身,将脸埋在那件盖着埃文脸的T恤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去寻找那双嘴唇。

织物的粗糙磨着他的唇,他能闻到一股属于织物纤维的、干净而陌生的味道,混杂着埃文呼吸的热气。他用力地吻下去,隔着布料,他能模糊地感受到对方嘴唇的柔软轮廓。这个吻如此荒唐,如此绝望,他像是在亲吻一个蒙着白布的雕像,一个没有面孔的爱人,一个早已死去的幻影。他用尽全力,试图从这层阻隔中汲取一丝虚假的慰藉。

很快,那块布料就被两人交融的呼吸濡湿了,变得温热而潮湿,紧紧地贴在埃文的脸上,勾勒出他唇鼻的清晰形状。伊桑的舌尖,隔着这层湿润的布料,徒劳地、一遍遍地描摹着对方的唇线。

这种隔靴搔痒般的焦灼感,让他的欲望烧得更旺。

他需要更多。他需要真实的、毫无阻碍的接触。

伊桑颤抖着手,掀开了T恤的一角,刚好露出那双微张的、精致的M形嘴唇。他不再犹豫,低下头,用自己的舌尖,贪婪地舔舐和侵占了那片湿润的口腔。

但还不够……

当那灭顶的浪潮开始冲击他的理智时,伊桑的动作变得急切而混乱。他知道自己快要到了,就在那极致的、即将失控的瞬间,一种无法言说的冲动让他猛地伸出手——

他一把扯掉了那件T恤。

属于凯泽的脸毫无预警地暴露在他眼前。汗水打湿了那金色的发丝,几缕凌乱地贴在俊美的脸颊上。而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专注地凝视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欲望,没有沉沦,只有宇宙般深邃的、全然清醒的温柔。像一台最高精度的摄像机,正平静地*、忠实地记录着他此刻所有的失控。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自己在里面狼狈不堪的倒影——潮红的脸颊,迷离的眼神,因为急促喘息而微张的嘴唇,以及眼角那滴不受控制滑落的、不知是因快感还是屈辱而流下的泪水。

伊桑的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在埃文冷静的凝视,被那篇海水彻底吞没。

第39章 皇室公告世纪婚礼暨葬礼公告。

空气中还残留着青苔味的Omega信息素。伊桑侧躺在床上,身上随意盖着一张薄毯,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锁骨和肩膀。他刚刚结束了一场漫长而彻底的“治疗”,身体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被安抚后的松弛。

埃文在背后抱着他,皮肉相贴,理由是皮肤接触可以增加催产素。

这肯定是伊桑两个以来最放松和舒适的时刻。他甚至有心情打开个人终端,久违地刷起了船主论坛。

刚打开网页,他就看到自己的个人通知那里有一个红色的999+。

这是怎么了?论坛出Bug了?

伊桑没有理会,打开了闲聊吹水区。

《[热]皇室新闻里的那个游隼,是咱们论坛里那个吗?》

什么玩意?伊桑瞳孔放大。什么皇室新闻?!

再往下一看,几乎每个帖子都和他有关系。

《[热]游隼你大人有大量,我再也不叫你逼王了!》

《[热]游隼就是莱安万瑟伦的证据有!请进!》

《[热]报!游隼最后一次上线是三天前!他没死!》

伊桑两眼一黑,点开了第一个帖子。里面是无忧宫网站的截图,是一篇名叫《伉俪情深,生死传奇:帝国皇帝凯泽维瑟里安陛下与莱安万瑟伦殿下世纪婚礼暨莱安万瑟伦殿下葬礼公告》的文章。

他点进去,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属于凯泽的脸,正深情款款地凝视着镜头。而在他身边,通过某种他妈的技术合成的、他自己的影像,正幸福地微笑着,身上还穿着他试穿过的那件白色燕尾服。

结婚照……伊桑捂住了眼睛。挣扎了一会,他才继续看下去。

网站详细介绍了他的一生,从万瑟伦的继承人如何在天穹陷落之日幸存;到化名伊桑霍尔特,进入天穹军事学院读书并和凯泽殿下相恋;再到成为星际航道上的游隼;最后,是他如何为了帝国“英勇牺牲”。而后,公告凯泽陛下将会在不日和已死的莱安万瑟伦殿下完婚。

“不是,他有病吧?”伊桑张口结舌。

“我都死了,他怎么还拿我作秀啊?!”伊桑满脸震惊。“我都死了,他怎么和我结婚啊?!”

而后,一个更可怕想法击中了他——“有这么暴露人家隐私的吗?!!”

完了……伊桑想。以后要带防毒面罩出门了。

……还好平时也不太喜欢出门。

伊桑咽了口口水,知道了为什么自己的私信有999+了。

在他看帖子的时候,他的光屏上还在飞快地跳出各种信息,来自船长论坛、来自航行模拟游戏,甚至来自暗网,不断有人问他:游隼游隼,你是莱安万瑟伦吗?你还活着吗?你前两天不还上线了吗?

伊桑为了在天琴星备降,是刚刚登陆过船主论坛,发帖问了最新的对地卫星监控死角。在此之前,他还在论坛上找人捞他的逃生舱,找人送莱安离开天穹星。

……完蛋了。

伊桑想。

最重要的,他曾经顶着游隼的ID,回复过类似于《[热]现在Omega都能当大型飞船领航员了?!》《[热]我说什么来着!他就是维瑟里安的情人!》之类的帖子,把楼主狠狠喷了一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要回复那些帖子啊!!为什么要说蠢话啊!!!这下不是坐实了游隼就是伊桑霍尔特,就是维瑟里安的情人吗?!他引以为傲的、冷淡疏离的“游隼”人设,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他仿佛能看到全星网的人都在嘲笑他,这个一边在论坛上扮演着高深莫测的黑船主,一边却在现实里当着皇帝陛下的金丝雀。

伊桑焦虑地抓着自己的发根摇来摇去。现在销号还来得及吗?!

只要认识游隼这个ID的人,在公开社交平台平台说一句话,凯泽立刻就会知道他没死。

他现在去求爷爷告奶奶让论坛网友千万替他保守秘密还来得及吗?!求饶的截图会立刻流传出去吧?!

他的光屏上开始飞快弹出更多消息,现在简直热闹极了!万瑟伦家族的人也来了,阿塔那索斯家族的人也来了,顶着他熟悉论坛ID的名字,给他发消息劝他回家。

再过了几分钟,另一个熟悉的ID给他发了消息:伊桑,我的Omega,你没有死,对吗?”

那ID格外眼熟——这是他送莱安离开天穹星的那位船长的ID。

凯泽找到莱安了,也知道他没有死了。

伊桑心跳如鼓,立刻手忙脚乱的关掉了个人终端。

“怎么了?你心跳很快。”埃文摸了摸他的胸口。

“……没事,没事。”伊桑连着说了两声,然后转过身,把自己的头埋在了埃文的怀里,抱着埃文的腰。开始一下下在他的肩头撞自己的脑袋。

“我好蠢,我好蠢啊!”伊桑语气满是懊丧。

埃文安抚地摸着伊桑的背,拿起了他的个人终端,打开来,刚好看到了伊桑和凯泽那张合成地“结婚照”。

“你不蠢的,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小朋友。”埃文亲了亲他的额头。“你的智商、认知能力、逻辑推理能力、记忆力、注意力都在前百分之一。”

伊桑哭笑不得,埃文哪里见过几个小朋友,但他还是好受了一点,像是回到了十四岁和安卡相依为命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想再看一下智能终端,结果发现埃文已经在看了。

“你怎么解锁的?!”伊桑眉头一跳,拉开了点自己和埃文的距离。

“伊桑,”埃文叹气似的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我帮你记着你所有的账号和密码。”

“哦……哦……”伊桑又缩回了埃文的怀里。

光屏上是伊桑和凯泽的“结婚照”。

伊桑有一点莫名的尴尬,他害怕埃文需要他解释什么。

但埃文只是平静地划了过去,替伊桑点开了他不敢点开的私人信息。大概看了几眼之后,埃文对着伊桑说道:“我们需要立刻转移。”

在他说话的时候,屏幕上始终在弹出同一条信息。

伊桑,我的Omega,你没有死,对吗?

伊桑,我的Omega,你没有死,对吗?

伊桑,我的Omega,你没有死,对吗?

……

不知道他发了多少遍。

伊桑的火气一下被点着了,憎恶开始在他的血管里燃烧了起来。他看着光屏上那句不断重复的、如同咒语般的“我的Omega”,一种被冒犯的、被侵略的怒火压倒了恐惧。

他猛地从埃文怀里直起身,拿过终端回复道:“第一,我不是你的Omega。第二,不关你的事。”

*

在那句回复经过了漫长的恒星中继,终于传到了凯泽的个人终端时候,凯泽愣了一秒。

从那篇《伉俪情深,生死传奇:帝国皇帝凯泽维瑟里安陛下与莱安万瑟伦殿下世纪婚礼暨莱安万瑟伦殿下葬礼公告》发出去之后,凯泽的公关团队就一直在做舆论监测。

他在成为皇帝之后,他原本的私人公关团队受聘为皇室公关团队,并且顺利获得了几家大型商业社交媒体的后台权限。在这份通稿发出之后,公关团队加班加点,引导社交风向,将皇帝本人的行为描述为深情而浪漫,噤声了所有负面消息。

然而,在信息流中,他们发现了异常数据。有一小群人,彼此之间似乎有些联系,在社交媒体上用暗语讨论皇帝陛下的未婚妻。但是,直到有人将“游隼”在两天前在封闭式船主论坛的帖子截图,并且放在了社交媒体上,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什么。

消息到凯泽手上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的公关团队再三确认,甚至花费高价购买了一个船长的账号,阅读了游隼所有的发帖记录,和伊桑的语言习惯对比之后,才把这个消息汇报给了凯泽。

艾瑞斯墨瑟,公关团队的负责人,一位女性Beta,强烈要求和皇帝陛下见面,在等候小半天之后,进入了凯泽维瑟里安的办公室。她清楚地知道这将是她人生的转折点,这个消息不是二十个月的年终奖,而是闪着火花的引线。一飞冲天平步青云,还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全靠她手里的这份材料。

“陛下。”艾瑞斯恭敬地鞠躬行礼。

“你只有五分钟,快说。”凯泽没有从文件后面抬起头。

艾瑞斯没有被这股冷漠吓退,她已经熟悉这位年轻帝王的行事风格,更清楚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她冷静地开口:“陛下,我前来汇报一项紧急的公共舆情危机。与您和莱安殿下的婚礼公告有关。我们评估其风险等级极高,若不立即处理,将可能对您的公众形象和皇室声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害。”

凯泽的笔尖停了下来,他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她,示意她继续。

艾瑞斯立刻投影自己的个光屏,上面是各种数据图。“陛下,这是过去三小时内,关键词‘莱安万瑟伦’与‘游隼’的关联搜索热度,增长曲线呈指数级爆发。同时,我们的系统在各大社交平台捕获到超过三十万条相关讨论,其中73%为负面或质疑性言论。我们的舆论引导措施,在过去一小时内已经完全失效。”

“什么意思?”凯泽眯着眼睛,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眼前的艾瑞斯。

“导致舆论失控的核心引爆点,是这张封闭式船主论坛‘深空航路’的帖子截图。”艾瑞斯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报告,“发帖人ID为‘游隼’,发帖时间为两天前,内容为询问近期天琴星对地卫星监控死角。我们的技术团队已确认截图真实性,并……收集了这位‘游隼’的所有历史发言,与莱安万瑟伦殿下留存的个人通讯记录,进行了语言习惯交叉对比分析。”

凯泽定定地看着那张截图,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他在等艾瑞斯说出结论。

艾瑞斯没有说。

“我做了工作之外的事情,希望您不会觉得多余。”艾瑞斯深深吸了口气,切换到了下一张图片。“我查阅了该贴中提到监控死角附近,一位用户刚好在该时段上传的私人视频,然后,我在视频中找到了这一帧。”

图片被放大到极限,噪点和模糊也无法掩盖画面的内容。一位身着繁复裙装的Omega正在仓促地带上面纱,而那露出的半张脸,正是……正是……

凯泽双手撑着桌面,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黑曜石制成的桌沿在他指下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们没有附近监控摄像头的权限,因此只能获得这张动态图片。但我想,这对于后续的调查……有些帮助。”艾瑞斯看着凯泽,清楚决定性的时刻已经到来。

她不知道凯泽希望自己的未婚妻是活着还是死亡。如果他希望这位未婚妻彻底消失在宇宙间,那今天,艾瑞斯将无法踏出这件办公室的门。但她还是决定赌一把。她见过伊桑,在之前办公的会议室里。凯泽半跪在伊桑面前,柔身细语地劝他接受那套公关方案,承认他是凯泽相恋五年的爱人。

如果这不是爱……不,这肯定是爱。艾瑞斯的手心全是冷汗,但她强迫自己直视着凯泽。

“艾瑞斯,”凯泽终于开口,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赌输了……艾瑞斯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我的员工……对此毫不知情。”艾瑞斯的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最终的审判。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凯泽绕过桌子,走到光屏前。他抬起手,指尖虚虚地、隔着空气描摹着画面里伊桑的轮廓——那消瘦的脸颊,眼下浓重的乌青,以及被裙装掩盖、却依然能看出弧度的腹部。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但眼神却燃烧着截然相反的、掠夺般的狂热。

他笑了,一种迷醉的、满足的、终于找到猎物的笑容。那张脸,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疯狂思念,如今,它以一种鲜活的、倔强的、甚至带着一丝孕期脆弱的姿态,重新落入了他的视野。

“告诉他们。”凯泽轻声说,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艺术品。

艾瑞斯猛然抬起了头,难以置信。

“安全局、内政部和天穹星近地卫队的人,今天之内会和你联系。”凯泽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动态图片,看着伊桑在全息影像中一次次伸手带上面纱,仿佛一个永不停止的循环。“带上你的员工,加入新任联合调查组,你将充当副组长。”

赌赢了。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席卷了艾瑞斯。

“现在,”凯泽终于回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令人战栗的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艾瑞斯立刻回过神将她高价购买的论坛ID账号和密码,发送到了凯泽的个人终端。而后,她腿脚发软地离开了凯泽的办公室。

而后,凯泽蜷缩起身体,用一个和当日朱利安几乎如出一辙的姿态,坐在了办公室待客的沙发上。

应该说点什么的。

在这么久之后才能再次重逢。

他的爱人逃脱了死神的追捕,渡过了冥河,回到了这个世界找他。

死者没有耳朵,可是凯泽有眼睛,他盯着属于游隼的ID,看到他的头像亮了起来。游隼上线了。

“说点什么,说点什么,说点什么!”

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尖叫。那些他曾对伊桑熟练使用的、道歉和求饶的台本,此刻一句也想不起来。所有的技巧和算计都在这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下熔解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慌。

他的智能体呢?他的团队呢?皮格马利翁计划里所有的专家呢?所有支持他的人呢?他到底该说什么?!

“快说!待会他下线了!快说啊!”

他的指尖在光屏上悬停,冰冷的手汗几乎让触控失灵。他想打出那些排练过无数次的温情句子,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冷酷地不断重复:‘抓住他!别让他再跑了!’最终,那份原始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替他敲下了那行字。

“伊桑,我的Omega,你没有死,对吗?”

没有回复。

时间仿佛被拉长到了一个世纪。

于是,凯泽复制一次,又发了出去。

伊桑,我的Omega,你没有死,对吗?

伊桑,我的Omega,你没有死,对吗?

伊桑,我的Omega,你没有死,对吗?

……

他不知道自己发了多少次,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要用目光烧穿它。每一秒的延迟,都被拉长成一个世纪的酷刑。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信号在宇宙尘埃中丢失了,是不是‘游隼’只是一个幻影……直到那行冰冷的文字,像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判决书,终于跳了出来。

“第一,我不是你的Omega。第二,不关你的事。”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被拒绝后的死寂。这句话的杀伤力,远胜于飞船爆炸的火光。爆炸是献祭,而这是背叛。

他捂着个人终端,将头深深埋进自己的肩膀。然而,就在那片极致的痛苦和羞辱之中,另一个画面顽固地浮现了出来——伊桑在他身下失神喘息,汗湿的皮肤泛着潮红,苔绿色的眼眸里全是迷恋,一遍遍重复着:“我是你的,我是你的。”

哪个是真的?

是现在这条冰冷的文字,还是过去那个温热的身体?

这个问题只存在了一瞬间。凯泽维瑟里安的大脑,在短暂的死机后,给出了答案。

他选择相信后者。

凯泽迅速从那句冰冷的回复中体会出了一点无伤大雅的、甚至有点可爱的反抗。Omega都是这样的,他们总是用想尽各种办法吸引Alpha的注意,欲迎还拒,想靠近就先躲开。

凯泽的身体舒展开了,他抬起头,感觉那胸口的两枚戒指再次灼热了起来。

好啦,伊桑,你赢了。

你对我,确实,确实,非常重要。

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凯泽面带微笑,将这几句话发送给了头像已经暗下去的游隼,但只收到几个红色的感叹号。他重发了几遍,但什么也没发出去。

又在抱怨我回复太晚。

凯泽停了两秒,然后发送了一张图片过去。

那是一个金毛小狗的表情包,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下面配着一行小字:「要哭哭了」。

这是伊桑曾经发给他的图片,伊桑曾经试图用这些小狗来获取他的注意力。

他知道伊桑想要这个,他可以给。

凯泽把伊桑发过来的,他尽数存下的所有图片都发了出去。

「金毛小狗:小狗偶尔也会不开心。」

「金毛小狗:我只是一只想你的小狗。」

「金毛小狗:宝贝在干嘛?」

「金毛小狗:理理我啊宝贝。」

没有回复。

伊桑没有在看论坛。

凯泽盯着个人终端的屏幕,几张被拒绝接受的金毛小狗泪眼汪汪、惨兮兮地看着他。

好可怜的小狗啊。

当时不应该故意不回伊桑信息的。

可是故意冷淡伊桑,可以让伊桑为他投入更多感情。

从过往经历来看,这个策略是成功的。在他想要立刻回复可怜的、渴求着他的伊桑时候,他的理智会立刻制止他。伊桑的期待和渴望拉得越长、他对凯泽的爱就会越多,他愿意付出的东西也就越多。

那么问题在哪里?凯泽的手指开始在膝盖上敲来敲去。凯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只是隐约感觉有什么问题。

他需要重组和升级皮格马利翁团队。

但专家需要时间才能到场。

于是,凯泽做了一件设置连自己也不会相信的事情。他打开了备忘录,在里面写了一条:1.不要故意不回伊桑的消息,故意让他着急。

他看着那条备忘录许久,又不满意地删除掉,重新写道:1.要及时回复伊桑的消息。

他已经想好了备忘录的用途。

等到伊桑回到他的身边,他会把这份备忘录给伊桑看的。

他为伊桑付出了如此之多的时间、精力和爱。

他值得伊桑最好的回报。

亲吻、眼泪、顺从、爱。

都应该有。

第40章 金毛小狗人为什么会喜欢狗?

“纳卡,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伊桑在医疗船里搜寻一番,最后在厨房找到了正在烤饼干的纳卡。

“我租的船暴露了。”伊桑靠在门框上,姿态闲适。

“过来的路上有几台深空望远镜,我不能保证自己没被拍到,附近又只有恩多星一颗宜居星球。我们太显眼了。”伊桑对着脸上沾着面粉的绿色小熊说道。

“哦。”纳卡不紧不慢说道,“没关系,只要不要登了船再动手,我们就是安全的。”

纳卡看了一眼伊桑,伊桑有点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我的船有武器,”纳卡挺起毛茸茸的胸膛,信心满满,“来一个我轰一个。”

“……行星级战列舰也可以吗?”伊桑一瞬间有点震惊,难道纳卡居然还是个武器专家?

“当然……什么?行星级战列舰?!”纳卡一下子打翻了面粉袋子,让他整头熊都变成了白色。

纳卡打了几个喷嚏,立刻说道:“快走!你们快从我的船上滚下去!”

伊桑半蹲下身,轻柔地替纳卡拍掉了他毛茸茸脸上的面粉,而后说道:“纳卡,现在这是我的船了。”

伊桑来找纳卡之前,埃文已经轻松破解了幽灵医疗船的安全系统,接管了这艘船。

“你这是抢劫!是犯法!”纳卡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伊桑轻柔地笑着:“是的,我黑吃黑。”

纳卡尖叫着逃走了,结果被厨房门挡住了。伊桑为他打开了门,他逃窜到了走廊里,结果发现自己没有权限打开任何一扇门。

“喝茶吗?”伊桑端着茶壶走了出来。“格雷伯爵茶,我特地从天琴星上带来给你的。”

纳卡短促地尖叫了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好脆弱哦。”伊桑叹了一口气。

“伊沃克人迷走神经高度发达,受惊吓后极易引发血管迷走神经性昏厥。”埃文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他轻松地抱起昏倒的纳卡,像抱一个大号的毛绒玩具,“让他平躺,抬高腿,很快就好。”

“又当上百科全书了?”伊桑拿着茶壶和杯子走在他的身后。

“不是百科全书。”埃文转过头乱七八糟笑了一下,一不小心又把纳卡的脑袋在走廊上磕了一下。“我们一起自学过帝国历史地理学,人种那部分讲过这个。”

“好的好的,快走吧,AI哥。”伊桑用胳膊肘推了一把埃文的背。

埃文转过身,又把纳卡的脑袋在走廊上磕了一下。

回到驾驶室之后,伊桑坐在了有点像狭窄的驾驶座上,开始设置跃迁坐标。

在意识凯泽已经发现了自己没死,伊桑惶恐了一会之后,平静了下来。发现就发现了,那又怎么样?不就是逃亡的生活吗?他可太熟悉了。全宇宙都没有几个人比他更会玩全范围捉迷藏了,二十四岁,具有十八年逃命经验。

他将租来的飞船设定了自动导航,以一种诡异的形态,在完全不合理的航路上逃窜,最后会进入一片小行星带。凯泽会派人去追去堵的,他和凯泽一起穿越过小行星带。伊桑又感觉有点恶心,那会凯泽故意弄坏了安卡,伪装成他的“大副”,和他一起穿过了小行星带。

现在逃走并不算难,只要带着纳卡这艘没有身份记录的黑船,进行几次跃迁,他们就能再次消失在茫茫星海中了。

“你不能跃迁。”埃文按住了他的手。“宝宝月份很大了,它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压力。”

伊桑用另一只手拍开了埃文的手,和他对视一眼,说道:“只有强者配做我的孩子。”

如果这个孩子,这个他与凯泽之间最后的、血肉相连的证据,能就此无声无息地消失……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可你会难受。”埃文没有与他争辩,而是直接弯腰,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将他从驾驶座上抱了起来。“我们不用跃迁,也能逃走。”

“埃文,放我下来,不要多管闲事。”伊桑声音冰冷道:“你要做的是听我的命令。”

“不。”埃文把伊桑放在了副驾座上,“我要做的是保护你,让你快乐,让你幸福。而不是让你伤害自己。”

伊桑看着埃文给他系上了繁复的多层安全带,他看着埃文专注的冰蓝色眼睛,听着飞船冰冷的例行公事汇报航行数据。

而后,伊桑非常突兀且带着些挑衅问道:“比如说我喜欢SM呢?我就喜欢被人绑起来打呢?你要怎么办?”

埃文直起身子,思考了一下,说道:“我会轻轻地打你。”

埃文凝视他的目光无害而温柔,但他的神色却因为背光而显得晦暗不明。

伊桑猛地转过了头,没有再看埃文。

愚蠢!伊桑在心里骂自己。舷窗外的星光飞速后退着,恩多星正在离他们远去。

他为什么要对一个AI说着这种话!为什么要把伤口亮出来等别人——他甚至不是人——审判!他渴望得到什么回复?!他难道渴望被再次厌弃和贬低吗?

心里没有答案,为什么要提问?!

埃文凭什么这么说话?!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

谁他妈要和AI玩SM啊!

伊桑死死咬住后槽牙,绝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声软弱的声音。向一个克隆人袒露软弱本身就荒谬至极——伊桑盯着扶手台上一块不显眼的污渍,试图回避埃文目光中担忧的问询。一段基因、全是程序、人造的东西也敢见证他的溃败?

——我会轻轻地打你。

——我不想被打。

一点都不想。

他憎恨自己正在向一个非人存在寻求共情——多么可悲,他最后竟要向自己的造物乞讨安抚与理解。

星光在舷窗外拉成长线,恩多星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的、黯淡的光点。不知过了多久,伊桑终于开口说道:“我们去哪?废弃港?”

埃文点头:“是的。宝瓶座的TRAPPIST-1d,我们需要一艘新的,没有编号的船。”

“还买YX-365通用型飞船吗?”伊桑看着黑暗的宇宙问道。

“很高兴你还记着游隼号,伊桑。”埃文声音平直,不带任何情绪地回答道:“但是游隼号是一艘中小型飞船,似乎无法同时容纳我和即将诞生的孩子。”

伊桑又转过了头,去看侧面的舷窗。

不,不会有你,也不会有孩子。

等他找到安全的落脚点,他会毫不犹豫地拿掉这个孩子,然后洗掉埃文的记忆,让他变回那个忠诚的、完美的、没有多余情感的AI助手。

伊桑不会再让愚蠢和软弱彻底毁了自己的生活。

来自早已死亡的恒星的冰冷光线倒映在伊桑的眼睛中,和他冰冷的意志凝做一团。他想起了驾驶着机甲超过了亚特兰大号的凯泽,想起了当天鲜血荡漾在胸口的感觉,他的神色逐渐冷静了下来。

伟大的船长不屑用镜子里倒映的体温取暖。

“加速已完成。”埃文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又替伊桑解开了他的安全带。“起来活动一下吧,对你和孩子都好。”

就在这时,腹中的胎儿仿佛听懂了似的,轻轻蹬了他一下。

伊桑坐在副驾座上,没有动弹。他又想犯蠢,他要忍住。

可等到埃文把那杯已经放凉了的格雷伯爵茶送到伊桑手上的时候,伊桑看着那张属于凯泽的脸,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如果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呢?”

伊桑知道凯泽会怎么回答。凯泽已经说过了:我们不要这个孩子好不好?他会说,你是我最重要的宝贝,而这个孩子只是一个没有见过面的人。

“那很遗憾。”埃文说道,“我以为还有机会再看见一次十四岁的你。”

“这次我不会让他等十年。”

埃文又乱七八糟地笑起来了,可能是为了表示谦逊。

“或者是十八年?”埃文说,“很可惜,我只认识了你十年。”

伊桑把小熊杯子举到了面前开始喝茶,假装没有对埃文乱七八糟的笑容感到愤怒。

十四岁的我有什么好见的,到底有什么好见的?!

万一……不是我呢?

万一是金发蓝眼睛呢?

那就是……十四岁的凯泽。

十四岁的凯泽……没有猎物,没有晚餐,穿着猩红色猎装的青年男性从遥远的地方对着他说道。

我不会让他等十年,才获得一个迟来的拥抱。

我也不会让他去打猎的,我每天都会给他吃晚饭。

凯泽吃不吃晚饭关我什么事情?!

伊桑立刻又愤怒起来了,他说不清楚在生谁的气,到底是凯泽、埃文还是他自己,还是他平等的憎恨这世界上所有的人。

茶有点凉了,小熊的杯子很滑稽。真变态啊,小熊用小熊茶杯喝水,还吃小熊饼干!历史地理学关于人种的部分有说伊沃克人这么自恋吗?纳卡的饼干烤上了吗?会不会焦了啊?

饥饿感顺着他的食道爬了出来。

“我要吃小熊饼干。”伊桑气势汹汹地说,“把纳卡叫醒,让他给我烤饼干!”

*

人为什么会喜欢狗?

凯泽一直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猎狐犬还有些用处,其他的狗到底有什么好喜欢的?

他每隔两分钟,就要看一次个人终端。屏幕上,全是他单方面发出去的金毛小狗表情包,每一个都带着“消息已被对方拒收”的红色感叹号。

他最早给伊桑发出这只狗的表情包,仅仅是因为福克斯博士的建议。福克斯博士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被他放了鸽子之后,无奈地给他发了金毛小狗的表情包,说她一直在等凯泽。

福克斯博士说,适当使用表情包可以增加“人味*”,可以让沟通更顺利,于是他就发表情包给伊桑。

虽然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只狗的图片配上字,就能让沟通更顺畅,但他还发了。因为凯泽擅长学习,擅长虚心听取建议,擅长从过去的成功当中学习并继续成功。

凯泽派人找到了那只著名小狗的主人,拍了足够多的照片,配上了文字,持续不断地发给伊桑。可伊桑一个都没有回。凯泽只能重复不断地发。

伊桑喜欢收集金毛小狗表情包再发给他,现在伊桑可以每天给他发十个,一年都不重样了。

凯泽想,下次伊桑给我发金毛小狗的时候,我会回的。我不会让他再为此伤心了。

或者伊桑不喜欢狗。凯泽的头脑划过一丝清明,伊桑只是……喜欢他。

当然,当然,伊桑爱他,伊桑喜欢他,这毋庸置疑。

狗是狗,狐狸是狐狸,不一样的。

人们有权喜欢狗。

又等两分钟,伊桑还没有回复。凯泽站了起来,走进了隔壁的会议室,加雷特沃尔夫、艾瑞斯墨瑟、莱莉万斯、安全局和内政部的人正在那里等着他。

看到凯泽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久等了。”凯泽坐了下来,其他人便也坐了下来。

“诸位都是我信任的朋友,我需要委托你们去做一件对我个人和整个帝国都极其重要的事情。我的妻子,哦,现在还是未婚妻,不过不重要。他遇到了点麻烦。”

凯泽示意莱莉打开了光屏,开始播放伊桑和假的塞缪尔劳埃德一起潜入天琴星博蒙特家族医院的视频。

“他似乎被一伙人控制了,这些人策划了阅兵爆炸事件。三四天之前,有人控制着他和一个仿生机器人潜入了医院,偷走了我的血清和信息素。”凯泽沉默了一会,看着视频里伊桑隆起的腹部,低声说道:“我以一个Alpha的身份,向你们请求,帮我找回我的Omega和他腹中帝国的继承人。”

他缓缓站起身,向在场的所有人微微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我请求你们参与俄耳甫斯计划,将我的妻子……带回来。”凯泽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微微垂下眼睑,用一个近乎谦卑的姿态,为他即将发动的、横跨整个银河的战争,拉开了序幕。

*

伊桑再次登上深空航路论坛的时候,卡了很久。

他想来找找废弃港里二手船商的联系方式,这些人平时到处活跃顶帖,伊桑对好多ID都非常眼熟,可惜一个都没加过联系方式,要用的时候,一个都找不到。

伊桑一登录进去,就看到万年不变的铁灰色论坛首页换了风格,此刻飘着白色和粉色的花瓣,不知道还以为进入了什么美容美发机构。

在论坛最上方,漂浮着巨大的弹窗,上面用颇为唯美的花字写着“祝凯泽维瑟里安陛下与本论坛网友莱安万瑟伦殿下新婚愉快。”

伊桑捂着眼睛冷静了一分钟,打算关掉那个弹窗。结果,他刚碰到弹窗,那弹窗立刻逃走了。他追了快一分钟,都没能关掉,只能看着弹窗在光屏上动来动去。

他的头像亮起来之后,消息栏里就开始疯狂闪烁,不是弹数字也不是弹文字,而是彩色的花字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游隼哥!”

“求你了!”

“回消息!”

“我不想死!”

什么玩意?伊桑皱着眉头远离了光屏,防止那几个七彩的文字旋转跳跃来到他脸上。

他点开了消息栏,就看到版主和管理员都在给他发消息。

伊桑点进版主的消息,立刻就被一串痛哭的表情包冒犯到连退两步。

“?”伊桑发了个信息过去。

“你总算上线了!!!!![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大哭]”

“帝国安全局的人在一个个找管理员聊天啊!!我也快被发现了!!我不想被约谈啊!!!”

“你和你Alpha有事不能好好说吗!!不要牵扯到我们这种无辜的守法公民啊!!!”

伊桑无语。这论坛成员哪个是无辜的守法公民?细查起来大家最最少都沾点偷渡。

“……”伊桑发了六个点。

“你别装了!快想想办法!!!”对面肉眼可见的狂躁了起来。

伊桑:“。”

“好!!你快去找他聊!!!”版主急切地回复。

伊桑又冷静了一会,找到了黑名单,点开了之前拉黑的ID。

那ID名叫天穹之狼,这是原主人的ID,对方是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Alpha,原本的头像是撕碎了T恤的狼人。论坛ID改不了,但头像能换,天穹之狼此刻头像是一只毛绒绒的金色小狗。

——游隼:“。”

——天穹之狼:“[金毛小狗:乖巧,懂事]。”

——天穹之狼:“[金毛小狗:好想你好想你]”

——天穹之狼:“[金毛小狗:让我亲一口]”

——天穹之狼:“[金毛小狗:哥扛得住寂寞却抗不想你]”

——天穹之狼:“伊桑!!!”

好土。伊桑开始怀疑自己的品味了,他之前怎么能爱上这么土的人?被下毒了吧?还真有可能。

——游隼:“别查论坛管理员了。”

——天穹之狼:“那你回来。我想你了,好想你好想你。没有你都睡不好了。”

真的好土。

——游隼:“那你查吧。”

伊桑利落地拉黑了凯泽。他倒不担心凯泽顺着网络爬过来找他,因为这破论坛沾点违法,对于成员IP地址的保护是变态级的,管理员都看不到。多年以来宣称要线下真实伊桑的人太多了,目前有零人成功。

“找到了吗?”埃文把烤好的饼干端了过来。

“马上。”伊桑点开了二手板块,打算找个低调靠谱的废弃港的二手贩子看看。

二手板块简直繁荣得可怕!不知道是末日前的狂欢还是大家都想浑水摸鱼捞一把。

《庆祝皇家婚礼!本帖内所有飞船一律9.98折!》

《庆祝皇帝入驻论坛!线下购买立减50!》

好大的折扣力度……

伊桑搜索了废弃港,不断往后翻,找到了婚礼公告发出前的二手信息。他挑了一家,然后用纳卡的个人终端联系上了二手船商。

——AAA废弃港二手船独家保密发货:老板要多大的船?

伊桑沉默了。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小型飞船足够了。

但如果埃文和孩子……他就要大一点的。

——泡泡茶杯:礼貌问价。

对方甩过来一张图,上面是船型和价格。

——泡泡茶杯:收到,我研究一下。

说完,伊桑把纳卡的终端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纳卡欲哭无泪地看着他,控诉道:“早知道你是通缉犯,我就不让你上船了。我看你是个Omega我才让你上船的!”

伊桑看他一眼,和埃文对视一下,然后摸了摸小熊毛绒绒的脑袋,扬了扬下巴,指着埃文说:“你知道他是谁吗?”

纳卡摇头,用尖细地声音说:“你死鬼老公的克隆人。”

伊桑掏出了纳卡的终端,搜索了星穹神圣帝国皇帝,然后把排在第一位的图片指给纳卡看。

一模一样的金色长发,如出一辙的蓝色的眼睛,完全一致的高耸鼻尖。

纳卡的眼神在光屏和埃文之间转了好几次,短促尖叫了一声,又晕倒在了地上。

“好脆弱……”伊桑摇了摇头,又咬了一口小熊饼干。

*

凯泽再次被伊桑拉黑的时候,他的暴怒只持续了几秒钟,而后是深深的不解。

他坐在巨大的黑曜石桌子后面,抱着伊桑留下的毯子,手里攥着两枚戒指,眼睛死死盯着光屏,满满都是不解。

他找人要了一根细长的链子,把两枚戒指串在一起,挂在了脖子上。伊桑没死,刻在心头的纪念,就可以变成拿来把玩的回忆。他像一个虔诚的神父,抓着属于自己的圣物,念念有词,想要击退一切邪祟。

之前这么说都是有效的啊?

在天琴星的时候,在之前的房子里的时候,他只要示弱,伊桑会立刻安慰他。伊桑爱他,伊桑无法容忍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

可能是因为离得太远。凯泽想。

当我跪在他的面前,眼含泪水,痛苦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情形就会不一样了。他会替我擦掉眼泪,会抱着我,会吻我,会一次又一次的原谅我,会保证永远不离开我。

可现在呢!凯泽的怒火立刻又被点燃了。伊桑走了!!!他走了!!为什么?!!为什么?!!

为爱殉情的故事是假的,那真相是什么?!

凯泽捏着两枚戒指,飞快地否定了伊桑不爱他的这个念头。

伊桑是他从十几岁起瞄准的目标,他花费了很多年的时间,做过多次预演,才成功让伊桑爱上了他。他了解伊桑的一切,知道他的历史和伤疤,知道如何打动他。伊桑也给了他最好的反馈,伊桑把他当做自己的北极星!

当他第一次迈进历史学家阿利斯泰尔芬奇教授位于天琴星乡间的别墅,他就注意到了书架上这位教授和伊桑的合照。

穿着藏蓝色毛衣和短裤的小男孩站的笔直,苔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倔强。阿利斯泰尔芬奇教授站在他的旁边,脸上露出一个非常浅的笑容。两人站在一处花园当中,面向镜头。

“莱安。”芬奇教授端着茶壶走到他的身后,开口说道,“万瑟伦的继承人,我最好的学生。”

十一岁的凯泽转过身,和芬奇教授握手,说道:“报纸上说莱安万瑟伦现在在无忧宫。”

“这是你要学习的第一课,凯泽。”芬奇教授盯着那张照片,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记录并不一定总是可靠的,历史学家需要学会在重重迷雾中找到道路,在彼此相互冲突的信息中找到最近接近的真相。历史记载、历史叙述和历史真相,往往并不相同。”

“有些人认为,历史学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但也有些人认为,历史学家的唯一目的就是发现真相。凯泽,你怎么想?”

凯泽站在芬奇教授的书房,脚下踩着柔软的手工编织羊毛地毯,闻着古旧书籍和红茶混合的气息,看着那位教授蓝灰色的眼睛,开口问道:“莱安万瑟伦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