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星际逃婚指南 白非绯 39435 字 6个月前

第41章 爱人旅馆凯泽上钩了。

“没办法堕胎是什么意思?”伊桑抱臂站着,指尖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军用匕首。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长、扭曲,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将蜷缩在角落的纳卡完全笼罩。

纳卡靠着冰冷的金属舱壁,疯狂摇头,他那身毛茸茸的皮毛都因恐惧而根根倒竖,让他看起来像是个准备战斗的受惊泰迪犬。

“你是不是心有怨恨,想要趁机报复我?”伊桑问道。

纳卡继续摇头,胸口疯狂起伏,眼看就要抽过去了。

“你要敢晕过去,我就趁你晕过去的时候,把你的毛全剃了。”伊桑拿着刀狠狠威胁道。

纳卡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总算缓了过来。

“不不不不,不是!”纳卡尖声说道:“不不不!不是报复!是……是信息素!Omega和Alpha的信息素都要足够,才能安全地……处理掉……但是胎儿父亲的Alpha信息素严重不足!”

伊桑立刻伸手把沉默站在一旁的埃文拉了过来:“胎儿父亲在了,怎么做?”

纳卡求救般地望向埃文,却只对上一张英俊而冷漠的脸。

“他……他是克隆体……他没有腺体啊!能怎么做?!”纳卡欲哭无泪。

“为什么?”伊桑手里的刀转的更快了。

“因为……因为其他购买克隆体的客户都不想要腺体这个麻烦……我就没有预留……”纳卡抽抽搭搭地坦白。

那埃文后颈上的是什么东西?!伊桑刚想问出口,就立刻明白了——装饰品。一个虚假的、无用的、嘲弄人的装饰品,怪不得他确实从来没有在埃文身上闻到过任何Alpha信息素的味道。

“那你还劝我购买?!”伊桑的军靴猛地抬起,重重踏在纳卡脸侧的金属墙板上,发出一声巨响。靴尖离那张毛绒绒的脸,不过一寸之遥。

“我之前以为你的Omega信息素水平上来了,也能堕胎,没想到……”

伊桑用鼻子发出了怀疑的声音。

纳卡立刻坦白:“我……我就想赚点钱……我……我不是故意的。”但不止如此,纳卡不敢给伊桑做堕胎手术,如果伊桑的Alpha是皇帝,他真的动手拿掉了皇帝的孩子,凯泽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他害怕伊桑手里的刀,但是也害怕那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凯泽。他听过太多关于这位年轻帝王的传闻,那些铁血手腕和雷霆之怒并非空穴来风。他只是个在秩序边缘讨生活的可怜小熊,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那样的存在。

伊桑把匕首抛给了埃文,自己坐回了后面的椅子上。他控制着自己的力气,没让纳卡看出他的疲惫和焦虑。

埃文精准地接住刀,塞回了口袋里。他蹲跪了下来,直视着纳卡的眼睛,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纯粹理性的目光说道:“纳卡医生,你最好的选择是立刻告诉我们解决方案。到底如何才可以拿掉这个他不想要的孩子。”

纳卡黑豆般的眼睛里闪着水光,颤抖着说出那个最不可能做到的答案:“要……要找到他的Alpha……用那个人的信息素……新鲜的、足量的……才可以……”在他的预想当中,听到这句话的伊桑会乖乖地回到首都星,和他的Alpha一通闹腾,然后两个人重归于好,纳卡就彻底解脱了。

伊桑发出一声厌烦的冷哼。

Alpha的信息素……凯泽的信息素……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击中了他。伊桑猛地站了起来。

那个箱子!他从天琴星偷出来的、装着凯泽血液样本和信息素的保温箱!

当他找到箱子,打开那个小小的液态信息素储存瓶时,一股熟悉到骨子里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那气味依旧霸道,像一把严丝合缝的钥匙,轻易便开启了他身体最深处的记忆之锁,唤醒了所有关于沉沦与慰藉的过往。是毒药,也是解药;是曾经将他拖入深渊的锁链,也是他一度以为是救赎的缎带。

他深吸一口气,能感觉到腹中的胎儿也随之愉悦地舒展开来,像一株贪婪的植物终于得到了阳光的垂青。他身体里那股因信息素匮乏而产生的持续不断的紧绷终于缓缓退去。他痛恨这种依赖,却又无法否认这片刻的安宁。

他的身体背叛了他,又一次。他曾发誓永不成为信息素的奴隶,此刻却被这瓶小小的信息素样本影响,这让他感到屈辱至极。

伊桑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喉头的干痒,对纳卡命令道:“再测,现在够了吗?”

仪器屏幕上的数值疯狂飙升,早已越过了及格线。够了,太够了。但是纳卡不敢说。他看着伊桑之前亲手删掉了他AI的医学数据库,他知道,现在这两个人根本看不懂这个复杂的量表。

“不够。”纳卡用尽毕生勇气,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尖细而肯定,“这个……这个信息素快过期了,活性太低,远远不够!”

“信息素也能放过期?”伊桑疑惑道。

他下意识地,或者说,是鬼使神差地,将那个瓶子凑到了埃文的鼻子下面。

然后,他看见了。

埃文那双总是清澈如AI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了湿润的雾气。他麦色的皮肤开始泛红,额角的青筋在突突直跳,下颌线紧绷,显然是在用尽全力咬着牙关,对抗着某种源自基因深处的召唤。

伊桑知道这是为什么。

任何一个Alpha闻到属于凯泽的、如此具有侵略性的信息素,反应都该是战斗或者逃走。但埃文不是。这气味对他而言,不是威胁,而是……同类的共鸣。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伊桑脑中成形。

伊桑摸着小熊地后脑勺,把他转了个圈,送出了门。然后转过头吻住了极力克制着自己、浑身颤抖的埃文。

“我可以吻你,对吗?”唇舌交缠许久,伊桑才退开一丝缝隙,气息不稳地问。他的嘴唇仍贴着埃文的,湿润的睫毛几乎要缠在一起。埃文清明的眼神里满是迷茫的雾气,却还是本能地回答:“当然可以。”他说话时,嘴唇蹭过伊桑的,带起一阵细小的、令人酥麻的电流。

“那可以摸吗?”伊桑修长的手指,在埃文后颈那个虚假的、无用的腺体上反复描摹、流连。

“当然可以。”埃文的喘息重了一分。

“你现在变得好奇怪。”伊桑继续摸他。

“对不起。”埃文轻轻挣扎起来。

“没关系。”伊桑抱紧他,命令道,“别动。”

埃文就又安静下来了。

“能闻到我的信息素吗?”伊桑把自己的后颈凑了过去。

“可以。”伊桑感觉能听到埃文话里的焦躁了。

“那你想做什么?”伊桑的声音里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像伊甸园里的蛇。

“我想保护你,想让你快乐,想让你幸福。”埃文发着抖,轻轻说道。

伊桑愣了一下,随即升起一股恼怒:“不是!你想要咬破我的腺体,想标记我,想把你的信息素注入我的身体!”他在教他,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Alpha,一个他此刻需要的、残忍的工具。

埃文停顿了零点几秒,而后说道:“你说得对。我是想咬你的腺体,想要标记你,想把我的信息素注入你的腺体。”

“做吧。”伊桑一锤定音。

埃文低头,温热的舌头轻轻润湿了伊桑的腺体皮肤。伊桑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几乎要瘫倒在埃文怀里。埃文扶稳他,微微侧过头,对着那块已经因充血而微微发红的皮肤,试探着、轻轻地咬了上去。

伊桑身体紧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忍耐着那股怪异的、混杂着期待与恐惧的刺痛。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他等待着那股熟悉的、能将灵魂都点燃的灼热,等待着信息素贯穿腺体、完成灵魂烙印的战栗……

一秒。两秒。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牙齿压迫皮肤的、冰冷的、毫无意义的物理痛感。像一个拙劣的舞台剧,演到最高潮时,幕布却轰然落下,露出现实空洞而荒凉的后台。

失败了。

伊桑紧紧抱着埃文,听着两人此起彼伏的激烈心跳,等到埃文逐渐平静了下来,他终于放开了手臂。

埃文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挽留,却又在半空中僵住,然后无力地垂下。

“对不起。”伊桑拉了拉嘴唇,似乎想要笑一下。“我不应该这么对你。我们想想其他办法吧。”

埃文又抱住了伊桑,用伊桑命令过的,手臂放在九点钟方向,缓缓抚摸着伊桑的背,温柔地说道:“没关系,没关系。”

有些人穿上了魔鬼的鞋子,披上了魔鬼的外套,他也没有办法变成魔鬼。

失败的魔鬼抬起头,看着埃文的紧绷的下颌线,用近乎乞求的、沙哑的声音问道:“能再亲一下吗?”

“当然,伊桑。”埃文低头吻住了他。

过了一会,伊桑抓着埃文胸口的衣服,轻声问:“你忘掉了吗?”

埃文点头:“忘掉了。”

应该忘掉的。用一个好的吻,去忘掉那个坏的。

这个吻结束后,伊桑的眼神变了。所有的脆弱和乞求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坚硬的决绝。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既然无法摆脱,那就彻底了断。他需要新鲜的、足量的、来自凯泽本人的信息素。唯一的来源就是——凯泽本人。

他要设一个局,把凯泽引来,然后拿走他想要的东西,并让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

计划的第一步,是先为自己保留逃生的工具。

伊桑最终买了一艘小船。轻快的、便捷的、可以灵敏穿过小行星群的小船。和游隼号是同一个系列,但是版本号更新。

他在埃文面前和“AAA废弃港二手船独家保密发货”谈好了交货地点和交货方式。

付完定金,他看了一眼“伊桑霍尔特”的账户余额,那串短得可怜的数字让他自嘲地笑了。大修飞船、租船、购买一个昂贵的克隆体……船长游隼的积蓄,被一场名为凯泽的浩劫挥霍一空。

伊桑犹豫了好久,终于打开了中央银行网页,从属于莱安万瑟伦的账户里,转了一大笔出来,在暗网倒腾了一圈,转进了“泡泡茶杯”,也就是纳卡的账户里。这还是他十四岁以来头一次动用这个账户。他曾经天真的以为可以靠着自己过上自由的生活,结果,这张他最想摆脱的安全网,还是在他坠落时托住了他。

谈恋爱真他妈的伤钱。伊桑看着账户,心里那点悲伤很快就被更尖锐的恨意取代了。

“没关系,不用担心。”埃文的手轻轻放在伊桑的头上,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以后继续努力,当好船长,努力挣钱,我还给你当领航员。”

以船载AI的身份。

伊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计划的第二步,是留下一个无法被忽略的、带着钩子的面包屑。

他又登上了论坛,把“天穹之狼”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信息提示音立刻疯狂地响起,满屏都是那只摇着尾巴的、蠢得要命的金色小狗。

——天穹之狼:“[金毛小狗:好想你好想你]”

——天穹之狼:“[金毛小狗:好想你好想你]”

——游隼:“。”

——天穹之狼:“[金毛小狗:好想你好想你]”

——天穹之狼:“[金毛小狗:好想你好想你]”

——天穹之狼:“伊桑!你来了!”

伊桑的目光扫过那些重复的、廉价的、看起来却无比真诚的表情包,心中毫无波澜。他太了解凯泽了,只要伊桑给他任何一点暗示,他都会百分百收到,而后不顾一切地扑上来。他打出这行字,想象着屏幕另一端,那个男人看到消息时会是何等欣喜若狂的表情。

——游隼:“在?爆点金币?”

——天穹之狼:“什么金币?你要金币吗?怎么给你?!”

看,多么急切。

伊桑没有再废话,直接甩出了一张图片——游隼号在天琴星的大修账单,上面有收款账户,以及他的电子签名。这本就该由凯泽支付,那个在易感期毁了他飞船的罪魁祸首。而更重要的是,这张账单,这个账户,就是他精心准备的、通往陷阱的唯一路径。

——天穹之狼:“好的!”

不到一分钟,伊桑霍尔特的账户开始弹出转账通知。凯泽转了足足几十次,远超账单的金额。

伊桑看着那一连串的数字,面无表情地再次将凯泽拉黑。

鱼饵,已经放出去了。凯泽一定会动用他所有的力量,去追踪这个账户的每一笔消费。

接下来,是第三步:用精心设计的消费记录,为猎物铺设一条通往地狱的红毯。

伊桑试探性购买了婴儿纸尿裤,送往一个偏远的太空转运仓。他甚至能想象出凯泽看到这个订单时的表情——震惊、狂喜,然后是势在必得的占有欲。一个孩子,这是多么完美的诱饵。他提前黑进了转运仓的监控摄像头,而后,一天后,他果然在监控中看到了陌生高大Alpha的身影。不用想,这一定是安全局特工了。

凯泽上钩了。

确认这一点之后,伊桑又购买了一些繁琐的东西,奶粉、奶瓶、温奶器……以及“通乳器”。他特意挑选了这个词,因为他知道凯泽一定会去搜索它的含义。他要让凯泽感受到心疼,感受到愧疚,感受到一种迟来的、想要弥补的冲动。这些情绪,会蒙蔽他的双眼,让他失去应有的警惕。

伊桑看着清单上那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东西,自己都感到一阵反胃。他是在用一个虚构的、温馨的“家”的幻象,来引诱那头孤狼。他知道凯泽渴望什么,他从小就缺少一个真正的家,所以他就用家的幻象来引诱凯泽。

于是,伊桑就像一个最耐心的驯兽师,控制着投喂的节奏。他故意让账户沉寂了两天,制造出一点小小的焦虑。他要让凯泽在希望与失望之间反复拉扯,直到他的理智被彻底磨损。

第三天,他终于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诱饵。

他用那个被严密监控的账户,购买了新的船,yx-372号飞船,和游隼号同一个系列,但是更新,可以说是一艘新的“游隼号”。

这是伊桑能想到的、最恶毒也最有效的暗示。这艘船可以有两种不同的解释。第一,符合凯泽的愿望,这代表着一个新的开始,一个“家”的重建。凯泽看到这个消费记录,会认为这是伊桑在向他发出和解的信号,是他累了,想回家了。第二,和凯泽的愿望不符,这艘船代表了伊桑将会展开新的、完全没有凯泽的旅程。

伊桑几乎能听到凯泽心脏狂跳的声音。他会来的,他一定会亲自来。他会登上那艘新船,带着自以为是的宽容和原谅,来迎接他的Omega。又或者……他也会登上新船,去追捕那个带着自己的孩子却想要逃走的Omega。

他会走进伊桑为他精心准备的舞台,伊桑确信。

*

“我有的时候觉得我应该是一个导演。”伊桑穿过“爱人旅馆”昏暗的走廊,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房门。他的指尖在头顶的空中画出一条无形的轨道,模拟着镜头的推移。

“你可以是。”埃文站在门后,声音平静。

伊桑终于为埃文找到了合适的衣服,和他的一样,全机器生成,无人工参与。冰冷、高效,不沾染任何人的情绪,不消耗任何人的人生。那件流水线上下来的黑灰色T恤紧紧包裹着他健壮的身躯,黑色的战术裤勾勒出他纤长强壮的腿。伊桑亲手将那头金色的长发扎起,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一个仪式,彻底剥离了凯泽那身华丽浮夸的贵族感,只剩下干练、粗粝、充满了原始的力量。

这才是他想要的。

这样的埃文几乎完全踩在伊桑的审美点上,伊桑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而后,伊桑忽然用命令的口吻说道:“闭上眼睛。”

埃文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伊桑走过去,将脑袋轻轻靠在埃文的肩膀上,感受着那份与凯泽别无二致的体温与轮廓。下一秒,他却用尽全力,五指收拢,隔着薄薄的T恤,狠狠掐进了埃文厚实的胸肌。

埃文的身体抖了一下,但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你是如何处理痛觉信号的?”伊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残忍而冷静的好奇。

“当身体受到攻击,我会进行规则判断,以确定是否需要自卫。”埃文的声音透过骨骼和皮肉传来,在伊桑耳边嗡嗡作响,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我对于这次疼痛的判断是:你的心情很烦躁,你需要一个出口。如果伤害我能让你感觉好一些,那么,请继续。”

伊桑不置可否。他掀开埃文的衣服,看着那片迅速泛起的、刺目的红紫色,沉默了片刻,然后俯下身,用自己的嘴唇,在那片伤痕之上,印上了几个同样颜色的、新的痕迹。这些痕迹,是给凯泽看的,是这场戏的一部分。

“去床上坐着。”伊桑推了一下埃文,转身时,指尖顺手划过,打开了门口的全息拍摄仪器。

伊桑调试着角度,从镜头后审视着那个赤裸上身、靠在床头的男人。憎恶与渴望在他心底交织成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他大步走了过去,跨坐在埃文的腿上。

“表情凶横一点,”如同一个最尽职尽责的导演,伊桑开始指导他的演员,“眉头皱起来,眼神聚焦,对,就这样盯着我,咬着牙,把下颚绷起来。”

埃文努力地模仿着,试图复刻出那个属于凯泽的表情。但他失败了。肌肉的调动是精准的,但眼神里没有灵魂。他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反而显得有些滑稽,像一只努力龇牙却忘了露出爪子的小兽。伊桑看着他,忽然*低声笑了出来,伸出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紧绷的腮帮子。

“我有一个问题,埃文。”伊桑抬起身体,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让两人之间严丝合缝,感受着彼此的体温透过衣物交融。

“你可以直接问,我会回答的,总是。”埃文配合地扶住伊桑的腰,掌心温热。

“你可以忘了这件事情吗?”伊桑核心发力,前后小幅度摇摆着身体。

“当然可以。什么事?”埃文说话时,再也维持不住那凶狠的表情,眉眼都柔和了下来,抬头疑惑地看着伊桑。

“待会的事情。”伊桑模仿埃文之前的语气说道。

埃文便问:“什么事情?”伊桑总是这样,他聪明、骄傲、报复心强,像个倔强的孩子,总要找个时间扳回一局。埃文假装自己没有发觉这场不动神色的报复,配合着问道。

伊桑坦诚地看着他:“你觉得是什么?”

埃文的处理器似乎在高速运转,他分析着伊桑不稳定的信息素、紧绷的身体,以及之前所有关于“需要安抚”的对话。他将这些数据点连接起来,得出了一个最合乎逻辑的结论。埃文低头看了一眼被伊桑紧紧压着的、已经起了剧烈反应的地方,他处理数据的速度似乎变慢了,迟疑地、甚至带着一丝纯真地问:“……治疗?”

伊桑摇了摇头,俯下身,嘴唇贴着埃文的耳朵,用暧昧的气声宣告:“做、爱。”

“可以。”埃文用清澈的眼神看着伊桑。“我会全部忘记的。”

伊桑的怒火再次升起,却无处发泄。这股怒火并非针对埃文,而是针对他自己——他恨自己竟然还在奢求一个道具能给予灵魂的回应,恨自己即使在复仇时也无法摆脱这该死的、深入骨髓的孤单。

他不喜欢这个回答,但这分明是他要求的。他要的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完美道具,可当道具真的完美地执行指令时,那份空洞的回响却又让他感到刺骨的孤单。

他也不喜欢这样矛盾的自己。

于是,他伸出手,用掌心捂住了那双太过清澈、太过无辜的眼睛。他再也无法忍受从这张与凯泽一模一样的脸上,看到这样纯粹的、属于埃文的眼神。他需要的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一个可以任由他投射所有爱恨的幻影。在亲手制造的黑暗中,他维持着冷酷的表情,又吻了一下埃文。

随后,他关掉了房间的主灯,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床头灯。

黑暗中,只有门口那个小小的全息拍摄仪器,闪烁着待机的、冰冷的红光。

大戏,即将开场。

第42章 相同的脸那是我是谁?

凯泽的心很轻盈。

在登上亚特兰大号,赶赴那艘新船的交船现场时,他冲每一个船员微笑,感谢他们对帝国的付出,然后在受宠若惊和艳羡万分的呼声中飘然离开,奔赴他幻想中的、失而复得的未来。

伊桑购买船的船商非常配合,他告诉凯泽,这艘船是无接触交货。船商把船开到小行星带边缘,就视为交货成功。买家会自行登上飞船,开走这艘新船。

于是,凯泽就在伊桑之前赶到,自己一个人待在了那艘船上,在小行星带边缘等伊桑登陆。他仔细整理自己的外表,修剪了头发,化了妆,遮住了眼下的青黑和发白干裂的嘴唇。这几个月来,凯泽失眠、食欲不振,暴瘦许多,高大坚实的Alpha开始变得形销骨立起来。但即将见到伊桑的兴奋感让他整个人都神采奕奕。

等到伊桑登上这艘船,他们解开所有误会,然后,附近驻守的飞船和机甲就会一拥而上,带着这艘船立刻返回天穹星。当然,如果伊桑愿意的话,他们也可以驾驶着这艘船自行回家。

第一天,伊桑没有出现。凯泽等待着,最好的猎手要有最好的耐心。

第二天,伊桑也没有出现。凯泽等待着,焦躁开始像蚂蚁一样啃噬他的内脏。

第三天,伊桑还没有出现。凯泽等待着,不断地在狭小的船舱里转来转去。

他不敢联系附近的下属,他担心被伊桑监听到他们的谈话,而后如同受惊的狐狸,逃进密林深处。于是,他只能揣测着、猜想着、趴在舷窗旁张望着,在漆黑的宇宙边缘,等待伊桑的到来。

第四天凌晨,凯泽迷迷糊糊地将睡将醒之时,飞船的接收器中忽然响起了伊桑的声音。

“YX-372。”

那个沙哑的、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像一道电流击穿了他。凯泽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都停滞了。

“我在。”

“打开远程驾驶权限,接入远程驾驶员。”

“声纹识别中……权限已经确认……”

凯泽听到伊桑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他的心脏温柔又牢固地攥住,狂热的血液瞬间涌遍全身。他蜷缩在那张单人床上,躲在监控的视觉死角,生怕惊扰了这梦幻般的时刻。

一分钟之后,飞船动了起来。关停的引擎开始嗡鸣,反应炉再次加热。凯泽感觉到飞船开始滑行。

他抬了抬头,从对面的舷窗中看到了飞船进入了小行星带。

聪明的伊桑。凯泽赞叹道。中大型飞船不敢冒险进入小行星带,这样可以最大程度上减少被追捕的风险。可凯泽召集了一百台机甲在附近等待,他们会跟随着这艘飞船,天涯海角。

被远程驾驶的飞船走走停停,似乎在判断附近有没有跟踪者。过了半天,伊桑好像放心了。飞船钻出了小行星带,以最大马力冲向了群星坟场。

那是一片绵延几光年的太空垃圾场,被引力绑定,围绕着一颗白矮星旋转。最初,这只一条危险的航道,但随着倾覆毁灭的飞船逐渐增多,此处成了四处飘散着飞船残骸和坠毁货物的垃圾带。最后干脆变成了停泊报废船只、倾泻工业产品的区域。然而,其中也有即可勉强适合居住的行星,上面的居民以拾荒为生,依靠打捞太空垃圾获得收入。这是秩序的边缘、是帝国鞭长莫及之处。

总有人将银河的边缘视作星穹帝国的边疆,然而,帝国内部也存在腹地和边疆之分。权力并非均等的覆盖每一寸空间、每一颗星球,帝国内部散落的几处群星坟场,就是皇帝权力失效之处。

凯泽看着舷窗外不断飘过的飞船残骸,在心里计算哪些人可以跟得上这艘飞船。在数了一圈名字之后,他确定,他的部下们,他从军校时期开始招揽的部下们,大多数都能跟得上这艘小船。他仍然是那个掌控全场的人。

于是凯泽继续等待。虽然在垃圾星的见面并不足够浪漫,只要能见到伊桑,他愿意在任何地狱里与他重逢。

等到飞船开始降落时,凯泽的心开始浮起。穿过大气层,进入行星内层环境之时,凯泽的心跳得很快,不光是因为大气压力,还是因为不由自主的激动。

飞船的降落毫无优雅可言,它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废铁,重重地砸在地表之下的巨型停泊场里。犬牙交错的金属支架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岩层穹顶,穹顶上,无数废弃飞船的指示灯像垂死的星辰般明灭不定。空气中弥漫着臭氧、金属锈蚀和劣质燃料混合的刺鼻气味。闪烁的全息广告在油污的水洼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倒影,宣传着早已过时的义体改造和廉价的神经兴奋剂。

YX-372根据指令,滑行到了一个最偏僻的停泊位。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只有一条斜向上的安全通道还亮着应急灯,乌黑老旧的金属梯子上沾满了黏腻的机油,扶手冰冷而湿滑。

凯泽没有动。他透过舷窗,看着外面这片混乱、肮脏、毫无秩序可言的景象,眉头紧锁。

当他看到安全通道尽头,那块庸俗的粉色灯牌上‘爱人旅馆’几个字循环闪烁起来时,他的怒火达到了顶峰。

他的伊桑。那个他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出身高贵的万瑟伦家族最后的继承人,怎么能待在这种地方?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在嘲讽他的品味,在玷污一件本该被陈列在无忧宫里的艺术品。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从脊椎窜上头颅,指尖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甚至开始盘算如何将这个旅馆连同整个街区一起从星图上抹去。

就在这时,飞船的通讯器里又一次传来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YX-372,报告船体情况。”

“船体完好,随时可以启航。”

“很好,”伊桑似乎轻笑了一声,“原地待命,我马上过来。”

凯泽的心瞬间被这声轻笑熨平了。他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柔软的期待。他要来了,伊桑要来见他了。

紧接着,通讯器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伊桑压抑不住的、痛苦到变调的呻吟。

“呃啊——!”

他受伤了?!还是被袭击了?!

什么等待,什么计划,什么惊喜的重逢,全都在这一声痛苦的呻吟中灰飞烟灭。他几乎是撞开了船舱门,冲向那条通道。凯泽洁净的军靴踩在沾满油污的地面上,发出了清晰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声响。

他刚踏入其中,一股熟悉到让他战栗的气味就攫住了他全部的感官。

潮湿的青苔香气混合着香甜的牛奶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放纵。这股信息素里,混杂着一丝因剧痛而失控的、尖锐的信号,但更多的是一种……毫无保留的、赤裸的邀请。它像一把黑夜里的火炬,像一条发光的缎带,从楼梯上方垂落,精准地缠绕住他的脖颈,将他向上拖拽。

凯泽不再思考。理智,这个他赖以生存并引以为傲的东西,在这一刻被彻底焚烧,只余下本能的灰烬。他屏住呼吸,忘记了自己是皇帝,忘记了身后那支足以踏平这颗星球的舰队,甚至忘记了这可能又是伊桑的一个小把戏。

他顺着那气味,一步步,走向了他的天堂。

他贪婪地、近乎粗暴地吸入那久违的信息素。这气味是毒药,也是他唯一的解药。担忧与狂喜在他的血液里交战,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一种原始的、属于Alpha的占有欲像岩浆一样在他体内翻滚。他大步走过昏暗的走廊,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狂乱的心跳上。

这是……求救的信号。

也是……致命的邀请。

凯泽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痛得发麻。他知道这是什么——发情期。

一个没有Alpha在旁的、失控的发情期。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伊桑把他引来这里的原因。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对峙,而是因为他需要他。他的身体,在呼唤着他的Alpha。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凯泽几个月来的阴霾。他所有的不安、焦虑和被伤害的自尊,都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合理的出口。他不是被抛弃了,他始终被需要着,以一种最原始、最无法抗拒的方式。

凯泽站在了那扇斑驳的门前。门缝里,泄出更浓郁的香气和隐约的、压抑的喘息声。

他停下脚步,强迫自己冷静。他抬起手,理了理因奔跑而微乱的头发,又低头,抚平了军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他清了清嗓子,仿佛即将发表一场重要的演说,而不是去安抚一个发情的Omega。他想让自己看起来依旧体面、从容,看起来像是伊桑追逐的那颗北极星。

他深吸一口气,用那只曾经签署过无数帝国法令、如今却抑制不住颤抖的手,缓缓推开了那扇门。

他准备好迎接他的Omega了。

然后,时间凝固了。

他理解不了眼前的景象,他的大脑拒绝处理这帧画面。

那是伊桑,是他的Omega,他确定。

那柔软的棕色头发随着起伏的弧度在空中划过,光洁的后背是一片带着薄红的、汗湿的白。

但凯泽看不懂。

伊桑在做什么?

下一刻,伊桑低下头,用一种全然交付的姿态,趴在身下之人的肩膀上。那个承受着伊桑全部热情的人,缓缓抬起头,在那张被汗水与情欲浸透的脸上,有着一双和凯泽一模一样的、冰川蓝的眼睛。

那是他自己的脸。

凯泽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一个拙劣的玩笑?一个逼真的幻觉?眼前的景象扭曲了凯泽的认知,他感到耳鸣,脑海中炸开一片空白。

那是我吗?

不,我在这里。

那他是谁?

就在他被这超现实的画面钉在原地,思维彻底短路的瞬间,他感觉到腰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了另一个伊桑。

这个伊桑衣着完好,冷静地站在他背后,手里拿着一只细细的针筒,针头已经完全没入了他的身体里。

伊桑的嘴唇开合,他的声音与房间里那个属于“伊桑”的、破碎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最诡异、最致命的和鸣:

“五……四……三……二……”

凯泽眼前黑了下来。他想开口,想质问,想抓住眼前这个冷酷的幻影,但他所有的力气都随着意识被抽离。他感觉自己正慢慢倒下,而在坠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秒,他看到的,是伊桑那张美丽的、毫无表情的脸。

*

站在门后的埃文接住了即将倒地的凯泽。

伊桑关掉了门框上方的全息投影仪。房间里令人心乱的喘息声戛然而止,床上那两个交缠的幻影也随之消失。他将小小的投影仪摘下,收进背后的包里。

他上前,和埃文合力将凯泽沉重的身体抬上手术床。这个男人身高超过一米九,体重接近一百公斤,伊桑搬动他那双巨大的军靴时,忍不住想:一个连晚饭都吃不饱的人,怎么会长得如此高大?或许从一开始,那些可怜的姿态就是伪装的一部分。

麻醉剂是按体重给量的,伊桑不知道给这个庞然大物的剂量是否足够。他看到凯泽的眉头痛苦地纠结起来,但身体却安静地陷在深度的麻醉里,显得异常憔悴。

埃文推着手术床,伊桑跟在后面。他们左转两次,进入一个临时改造的房间。这里原本的陈设已被搬空,四壁和地面都用透明的塑料布包裹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这便是他们仓促备下的“无菌手术室”。

房间里,两个穿着手术服的人正在等待。一个是纳卡,另一个是他们临时找来的当地医生。

当那位名叫芙蕾雅的女性Beta医生看到手术床上穿着军装的凯泽时,脸色骤变。

“做不了!”她立刻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打算抽身离开。

“双倍价格。”伊桑堵住了门,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芙蕾雅摇头,语气坚决:“我不想惹上任何麻烦,给再多钱也不行。”

“十倍。”

芙蕾雅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的目光在那座山般躺在床上的男人身上扫过,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外面那艘飞船归你。我知道你有办法处理掉它。”伊桑关上了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断了她的退路。

芙蕾雅的呼吸明显一滞。“我……我更擅长人体改造,”她还在做最后的抵抗,“我可以介绍其他医生给你。”

“你告诉过我,这只是个十分钟的小手术。”伊桑示意埃文将手术床推到指定位置,然后,他缓缓掏出外套里的激光武器,挂在最显眼的地方,金属外壳反射着房间里光芒。“就你来做。”

芙蕾雅沉默了,最终,她重新打开了自己的手术包。

伊桑站在门口,堵着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很快,怀孕、食欲不振、连月逃亡所带来的疲惫感就找上了他。他靠着门框,先是抬起左脚歇了一会,又换右脚。最后,他还是找把椅子,顶着门坐了下来,将全部的重量都交了出去。即使如此,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武器上。

手术开始了。芙蕾雅负责凯泽,而纳卡则在另一张床上为埃文做准备。伊桑的视线越过那两个忙碌的背影,落在了凯泽身上。

芙蕾雅用一块无菌布盖住了凯泽,只露出一小块后颈的皮肤。她用剪刀“咔嚓”一声剪开军装坚硬的领子,露出了那个Alpha腺体。芙蕾雅控制着自己没有去看凯泽的肩章,生怕自己失去继续下去的勇气。芙蕾雅不想管这个人的军阶有多高,再说,他看起来这么年轻,想必也不会太过位高权重,最多也只是一位上尉。她远远见过一位远航军的上尉,四十多岁,趾高气昂,不可一世,是她永远也接触不到的上等人。

但是,别说上尉了,就算是皇帝来了躺在这里,为了外面那艘飞船,这个手术也非做不可。有了一艘飞船,就可以离开群星坟场,就可以开启新的人生了!

芙蕾雅眼神专注,全是眼前那个小小的Alpha腺体。

穷人是不需要有腺体的。生为Beta还好,如果是Alpha和Omega,群星坟场里的居民绝大部分会选择割掉这个腺体,以此来规避发情期和易感期,获得更多的工作机会。芙蕾雅做Alpha腺体摘除手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然而,就在芙蕾雅的第一刀切下去时,手术床上的凯泽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手脚也开始挥舞。

“麻醉不够!”芙蕾雅被吓了一跳,回头喊道,“我这里没有备用的了!诶,那个熊,你有多的麻醉剂吗?”

与此同时,一股剧痛像无形的刀,直接插入了凯泽的灵魂。他在混沌的黑暗中挣扎,世界被一层朦胧的绿色笼罩着。

“没有。”纳卡踩在凳子上,没好气地说道。

“老板,没有麻醉剂了。”芙蕾雅冲伊桑喊。“你过来帮我按着点他,让他别乱动。”

伊桑警告地看了一眼芙蕾雅,说道:“飞船是由我的声纹认证的,我不授权给你,你开不走。”

芙蕾雅立刻说道:“我知道。你快来按着他。他一挣扎,我刀歪了,扎到血管神经他就死定了。”

伊桑拉着椅子坐到了凯泽面前。奇迹般的,随着那股熟悉的、潮湿青苔混合着香甜牛奶的气息靠近,凯泽的挣扎就平息了下来。

在他的世界里,这股气味是穿透麻醉与痛苦的神谕。伊桑来了,他来救我了。他无意识地、一遍遍用委屈又依赖的语调喊出那个名字:“伊桑……伊桑……”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捧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伊桑的眼眶。他抓住了凯泽垂在无菌布外的手,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回应:“我在,凯泽。”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熟悉、温暖。凯泽立刻用尽全身力气反手握住,死死地,仿佛那是唯一能把他从溺毙边缘拉回来的绳索。

伊桑的喉咙堵得厉害,他只能用力地、反复地用指腹摩挲着凯泽的手背。在无名指的位置,他又一次摸到了那枚被凯泽体温焐热的戒指。

MyPolaris.

他曾为了在这枚戒指上刻下这两个词,跑遍了天穹星。他坐在火热的金工作坊里,手被烫伤无数次,被工具戳伤无数次,只为了能亲手刻下这份心意。那时他学得又快又急,胸腔中翻滚的每一种情绪,都是名为“幸福”的岩浆。他以为自己找到了那个可以永远停泊的港湾,以为他终于可以和凯泽组建一个家,一个他梦寐以求的归宿。

真是愚蠢。伊桑自虐般的想,你凭什么觉得凯泽那种人,会爱上一个身份普通的小船长。白日做梦,活该被骗。

而凯泽感觉到对方的指腹,正在轻轻抚摸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是的,伊桑,我一直戴着。我永远不会摘下。他被包裹在爱人信息素的海洋里,安全、温暖,连后颈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

伊桑忽然用力,想把那枚戒指,那枚公开展示他的愚蠢的戒指从凯泽手上摘下来。然而,处于麻醉中的凯泽,却仿佛感受到了这小小的分离,将伊桑的手和那枚戒指一同死死攥住。

伊桑掀开了一点无菌布,看向凯泽的脸。

凯泽半睁他那双冰川蓝的眼睛,目光涣散迷茫。在和伊桑对视的那一瞬间,他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虚弱而满足的微笑,仿佛在梦中见到了最思念的天使。

芙蕾雅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她只专注于眼前的腺体。她利落地完成了切割、剥离、缝合。当她处理完最后一针时,伊桑已经站了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男人,俯下身,在他的嘴唇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

凯泽想要回应这个来自天使的吻,但他动不了。他只能贪婪地凝视着他的天使。

“我们扯平了。”他轻声说,然后又补了一句,“我爱你。再见。”

天使的声音自远方温柔地传来。而后,那块绿色的天幕又掉了下来,缓慢地、温柔地、盖住了他的脸。

那只温暖的手……抽离了。

伊桑头也不回地带着埃文和纳卡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飞船的声纹权限已经转给你了。”

芙蕾雅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打了个寒颤,迅速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去。

*

痛。

剧痛像一把无形的刀,直接插入灵魂,并非□□训练或战场上那熟悉的搏命之痛,而是彻底撕裂自我的灵魂抽离。有什么锐利的东西正在他的后颈深处搅动,脑海中仿佛有巨锤重重敲击,震得他生疼。

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凯泽拼命睁大眼睛,试图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世界被一层朦胧的绿色笼罩着,像是一块庞大的绿幕。

凯泽挣扎着从手术床上重重摔了下来,剧痛唤醒了他。他半跪在地,僵硬摸上了被粗暴缝合的伤口,捏起了军装领子被剪下的碎片。麻醉仍在起效。于是,他颤抖着拨出了副官的通讯,沙哑地命令:“封锁星域,搜索伊桑,来接我。”

回到亚特兰大号时,凯泽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后颈的剧痛只是表象,真正让他步履蹒跚的,是舰桥通道里那些曾经崇拜他的士兵们投来的——疑惑、躲闪、怜悯,甚至是一丝轻蔑的眼神。

他目不斜视地走回指挥官休息室,反锁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他坐进办公桌后,打开个人终端。屏幕上只有两条条来自他母亲的消息,一条新闻,一条评价——废物。

凯泽颤抖着地点开了新闻。

万瑟伦家族发布严正声明,指出莱安万瑟伦殿下正在塔德莫星修养,并未和任何人有婚约,更未离世,请凯泽维瑟里安殿下切勿造谣。新闻里还附上了技术分析,证明无忧宫之前发布的所有与“爱人”的合照,均系伪造。

凯泽关掉了新闻。

他下意识地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几个小时前天使告别时的那个轻吻。

“我们扯平了。”

“我爱你。再见。”

为什么?

他想不通。如果伊桑只是为了报复,有无数种更直接、更有效的方法。为什么要他的腺体?一个被割下的腺体有什么用?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是谁?幻觉?克隆人?一个他失散多年的兄弟?每一个猜测都比上一个更荒谬,将他拖入更深的认知泥潭。

然后,那个最核心的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开始反复切割他的理智:伊桑为什么要说“我爱你”,然后又说“再见”?

这个问题,将所有无法解释的困惑,与那颗正在被凌迟的心,紧紧地缝合在了一起。他的大脑在尖叫。因为他无法理解,无法计算,无法将这一切纳入他可以掌控的逻辑范畴。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他的智识、权谋、控制力,在这场诡异的报复面前,都成了一堆失灵的零件。

心碎让他痛苦,而困惑让他无法从痛苦中找到任何出口。他像一个被困在镜子迷宫里的人,四面八方都是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每一次撞击,都只会带来更深的伤口和更彻底的迷失。

凯泽捂住脸,喉咙里先是发出一声被扼住的呜咽,那呜咽扭曲、变形,最终挣脱束缚,变成了一阵低沉而疯狂的笑声。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

废物。

确实是。

第43章 不会是你一生一次的放风时间结束了……

“所以,这是为什么?”

凯泽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他坐在那张柔软的深紫色皮椅上,感觉却像是坐在烧红的铁钉之上。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福克斯博士,仿佛她是一个必须被解开的谜题,而不是一个提供帮助的人。

“伊桑为什么要说‘我爱你’,然后又说‘再见’?”凯泽的眉头皱着,货真价实情真意切地不解。

福克斯博士的心理诊所,是皇城区一个著名的“安全屋”。它装修精美,空气中永远漂浮着一股能安抚Omega的、昂贵的香薰气味。凯泽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生理性的厌恶。他鄙夷心理医生,他相信只有意志薄弱的失败者才需要将自己的灵魂剖开给外人看。而且,他确信自己对心理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会立刻被转达给自己的母亲——福克斯博士和奥莉亚博蒙特大公是大学同学和多年的朋友。

事实上,他之前考虑过在福克斯博士的诊所安装窃听器,通过那些贵族Omega的心声来得知最近天穹星的动向。如果不是数据太麻烦,需要在太多关于原生家庭、爱情故事、夫妻关系、亲子关系当中分辨出那么一点点有用的信息,他真的会这么做。

然而此刻,他僵硬地坐在柔软的皮椅中,尽管眼神里仍有高傲的不屑,但身体却无法抑制地朝福克斯博士的方向倾斜了一点,像一棵濒死的树,本能地寻求着一丝水分。他无计可施了。他见到了伊桑,但并非是以他所设想的方式。没有重逢的惊喜,没有顺从的眼泪,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经历了一场噩梦,梦中有人和他长着一张相同的脸,梦醒之后,他在简陋的手术室醒来,失去了半个腺体。他的爱人逃走了、他的腺体受伤了、他的名誉永久且不可挽回地扫地了。

“如果他爱我,”凯泽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就应该陪着我。他就应该永远和我在一起。”

福克斯博士柔声道:“凯泽,从你的世界观来看,你的结论是完全成立的。”

凯泽把眼神移了回来,移到了福克斯博士那张平静到令人恼火的脸上。

“在你的世界里,爱就意味着拥有,离开就意味着背叛。你过去的人生,你所受的教育,都在告诉你这个等式的存在。但是,伊桑……他似乎并不和你生活在同一种世界当中。”

“什么意思?”凯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说,如果他爱我,为什么不留下?我们或许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正是因为他爱你——那种爱,可能比你所认为的还要深刻和真实——所以他才无法留下。”

“所以他是爱我的。”凯泽抓住了这句话。

“是的,凯泽,伊桑爱你。我们都知道这一点。”

福克斯博士的声音像一剂缓慢生效的镇静剂。凯泽的心又开始浮了起来,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将之前所有的疑虑冲刷殆尽。看吧,他想,他终究还是爱我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他的爱让他感到痛苦,所以他不得不离开你。”福克斯博士缓慢说道。

凯泽的那一丝满足感迅速被新的困惑和隐隐的怒火所击碎。

“不可能。”凯泽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当中带着被冒犯的冰冷:“我为他带来名誉、地位、财富、家庭、孩子,他没有痛苦的理由。”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历数着自己的恩赐,每一件都足以让全宇宙的Omega趋之若鹜。

福克斯博士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的怒火在房间里燃烧,然后,她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抛出了那颗足以炸毁他整个世界的炸弹:

“可是,凯泽……伊桑想要这些吗?”

凯泽立刻就想反唇相讥,谁不想要这些?谁不想要名誉、地位、财富、家庭和孩子?但在即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凯泽迟疑了。

伊桑……他似乎……真的不想要。除了设下陷阱让他转账,伊桑没有找他要过一分钱。除了被他逼迫,伊桑没有主动和他一起出现在公众场合。而且……伊桑不想要那个孩子。凯泽的心剧烈地抽痛了起来。他能给伊桑的,伊桑都不想要,什么都不要!

“如果他想要这些,你遇见的就不会是伊桑,而是莱安万瑟伦殿下了,不是吗?凯泽。”

是的。凯泽的内心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他想要,他根本不需要我来*给予。他生来就拥有一切。他是万瑟伦的继承人,他有无尽的财富和声望。在凯泽还是个卑微的私生子之时,莱安万瑟伦殿下的行踪就已经牵动了全宇宙人的心弦。

那他为什么爱我?

凯泽的思维开始疯狂地、失控地运转,试图为自己寻找一个合理的立足点。

因为我英俊、强壮、意志强大、年轻有为,我是最完美的Alpha,是所有Omega都渴望的终极伴侣。

另一个声音立刻、无情地反驳了他:可伊桑,他根本就不想成为一个Omega。伊桑只想当个Beta,是我,是我把他变成了Omega,然后标记了他!

然后,一个更可怕的、更卑微的、他一直试图压抑的念头,像一条毒蛇,从他自尊心的废墟之下钻了出来。

因为我卑鄙无耻。因为我闯进了他的生活,我强行让他分化,我暴力标记了他,我用谎言编织了一张网。我在他不了解任何一个Alpha的时候,让他别无选择地选择了我。

……但总归是我。

然后,那条毒蛇,张开嘴巴,露出獠牙,吐出了最致命的毒液。

所以,根本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我做了什么”。

所以,不管是谁,只要他做了同样的事……伊桑都会爱上他的。

如果登上游隼号的是他平庸的、无能的哥哥马库斯,伊桑也会爱上他的。伊桑也会把他当做自己的北极星,伊桑也会和他有一个孩子,伊桑也会为他付出自己的全部!

“荒谬!”

凯泽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让那张昂贵的皮椅发出一声呻吟。他的身体因为愤怒而紧绷,像一头被刺伤的野兽。他不再看福克斯博士,而是死死地盯着墙壁,仿佛墙上浮现出了马库斯那张平庸而碍眼的脸,正在对他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其实马库斯维瑟里安并不丑陋,在普通人中甚至算得上英俊。凯泽立刻被这个念头吓坏了。

“我想提醒你,”他强迫自己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伊桑霍尔特,就是莱安万瑟伦。他们是同一个人,自始至终就是同一人。”

凯泽手指颤抖着整理了自己那没有丝毫褶皱的军装外套。而后他一言不发,甚至没有再看福克斯博士一眼,径直走向门口。他后颈那个被粗暴缝合的伤口,正传来一阵阵背叛似的、灼热的刺痛,提醒着他那场极致的羞辱。仅剩的半个腺体,正发出岌岌可危的哀鸣。

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谢谢”。他用沉默和无视,重新建立起自己的防御。

门被轻轻地带上。

福克斯博士独自一人坐在安静的诊所里,她知道,今天的治疗,比她过去十年加起来的任何一次都要凶险,也都要成功。从凯泽的外祖父马格努斯博蒙特开始,这个家族就像被诅咒了一样,所有人在地狱里徘徊,以吸食别人的情感和爱为生。她用尽全力,成为了奥莉亚博蒙特唯一且最好的朋友,但也没有把奥莉亚博蒙特从地狱里拉回来。她从凯泽十六岁起开始关注他的心理状态,现在是凯泽唯一浮出水面,露出脆弱面庞的时候。

但这次咨询她没有治愈凯泽,甚至让他变得更糟、更痛苦了。准确来说,凯泽的治疗,才刚刚开始。

凯泽还会回来的。只要伊桑没回来。

福克斯博士按了铃,让行政助理收走了一口未动的冷茶。

*

伊桑驾驶着YX-372号飞船,在宇宙中飘荡了快一个月,才回到了诺亚号。

刚刚移植了凯泽半个腺体的埃文和还在怀孕的伊桑没有办法跃迁,只能在甩脱追兵之后,走最曲折的航路,以意想不到的方向,辗转朝着他们的目的地行进。

埃文没有问过他们去哪里,也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要接受这项手术,也没有问伊桑为什么改变计划,不再想要堕胎了。他只是接受了伊桑的所有安排,听从伊桑指挥,跟随着伊桑行动。

伤口一天天愈合,伊桑一天比一天更喜欢贴着他。埃文知道是为什么,那不属于他的、被强行安在身上的腺体,正分泌着伊桑和他腹中胎儿所渴求的信息素。埃文很高兴自己可以提供这些。

当YX-372号靠近那颗金属星球时,伊桑的行动已略显不便。他的虹膜对准扫描器,生物识别协议被唤醒。

片刻的寂静后,一声温柔而沉稳的声音响彻了通讯频道。

“身份确认:莱安万瑟伦。欢迎回家。”

巨大的、足以吞下一支小型舰队的船坞,在他们面前缓缓开启。沉睡了十年的光带逐次亮起,照亮了一座空旷、洁净、宛如殿堂的停泊仓库。伊桑驾驶着那艘伤痕累累的小船停了进去,在宏伟的殿堂中央,它渺小得像一件玩具。

舱门滑开,一股混合着泥土与花香的、温暖湿润的空气涌了进来,瞬间驱散了循环空气的单调气味。空灵的弦乐不知从何处响起,温柔地包裹住他们。伊桑下意识地将手轻轻放在了自己隆起的小腹上。这里的一切,都和他十年前逃离时一模一样。

“好久不见,我的主人。”一个低沉而温和的男声在空气中回响。而后,一团蓝色的光影出现在了伊桑的身边。

“谢谢你,诺亚。帮我准备轮椅。”伊桑率先走向了那座仿佛由水晶构成的全景电梯,埃文打量了两眼那光团,便默不作声地跟在了伊桑后面。

电梯无声上升,水晶墙壁之外,是令人窒息的景象——他们正穿过一个巨大的生态穹顶。脚下是蜿蜒的溪流和起伏的丘陵,远处是模拟着黄昏光线的云层,甚至有不知名的鸟儿从林间掠过。这里是一座被完整封存在星海中的、活生生的伊甸园。

“我好累,”伊桑靠在电梯壁上,对埃文说,“可我想带你去看样东西。”

电梯门滑开,他们抵达了一片悬浮在空中的花园步道,电动轮椅已在门口静候。

伊桑坐了下来,端起了旁边的水喝了一口。那团蓝色光影说道:“碳酸饮料,无糖,加冰。莱安,希望你的偏好没有太大变化。”

伊桑摇了摇头,把杯子递给了旁边的埃文,说道:“喝一口。”

埃文一口喝完了杯子里剩下的饮料,而后他英俊的脸微微皱了起来。

“什么感觉?”伊桑问他。

“……有什么东西在嘴巴里跳。”埃文诚实地说。他打了个轻嗝,又补充道,“现在,它们在胃里跳了。”

“你好可爱。”伊桑凝视着埃文,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容,不加掩饰、异常直白地说道。

埃文在他的注视中,逐渐红了脸。

轮椅载着他,在花园中平稳穿行。过了一会儿,他在一处被溪流环绕的石壁前停下。伊桑指着那片幽绿的、天鹅绒般的生命说道:“这就是苔藓。我说过的,我会带你来看。你可以闻一闻。”

埃文像个好奇的孩子,用手指捻起一点湿润的苔藓,凑到鼻尖,认真地闻了闻。在这座奢华的、与世隔绝的天堂里,他正在学习成为一个人。伊桑看着他,心中却像被毒蛇的牙齿咬了一口。他想,我真是个卑劣的骗子,用偷来的腺体和写定的忠诚协议,去引诱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灵魂。

伊桑没有问埃文是什么感觉,他能猜到,或许是太累了,或者也是觉得无所谓,反正埃文都会说喜欢。

“走吧,我需要洗个澡。”伊桑操纵着电动轮椅,率先离开了花园。埃文专注地看着透明的溪水,它在模拟黄昏的光芒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他试着摸了一下那个彩虹,没有摸到,他才冲干净手,依依不舍的站起来跟上了伊桑。

等到伊桑躺在了巨大的按摩浴缸当中,感受着轻柔的水流之时,他困倦地对着埃文交代:“我想睡一会,你可以陪我,也可以出去走走。我们会在这里待几个月。”

“我会陪着你。”埃文伸手按着伊桑的小腿。

伊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埃文,然后说道:“脱掉衣服,进来。”

埃文照做。

伊桑把头枕在了埃文的手臂上,安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模拟出的、流转的星云。腹中的胎儿似乎感受到了此刻的静谧,也放松了身体。伊桑曾想过无数种方法除掉这个孩子,这个他和凯泽之间最后的、血肉相连的证据。但都失败了。

时间拖得太久,他的身体、他的处境,都不再允许他回头。而当这个小小的生命在他体内一天天长大,固执地扎下根,他才绝望地发现,他下不了手了。这不再是一个符号,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无辜的生命。他不能因为父亲的罪,就判处这个孩子死刑。他感受着腹中的生命搏动,那曾是他最想摆脱的枷索,如今却成了他败局的最终印章。他逃不掉了。无论是从这具Omega的身体,还是从与凯泽那段纠缠的过去。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他想,带着这份耻辱和失败,一直走下去。

最终,伊桑沉沉睡了过去。他仿佛闻到了雪原冷杉的味道,在梦里,他在雪地中走了很远很远,直到睫毛上布满雪花,靴底结满冰块,他终于力竭倒在了一片洁白的天地里。他趴在雪地里,呼吸的热气融化了眼前的雪花。脚步声传来,他抬起头,金发蓝眼的高大Alpha冲他微笑。伊桑分不清那是谁。

过了很久,久到埃文的手臂已经因为一个固定的姿势而彻底麻木,他才敢确认伊桑是真的沉沉睡去了。他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肩膀从伊桑的头下抽离。他为伊桑擦干身体,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一场梦。然后,他将这个如今承载着两个生命、也承载着他全部意义的人抱了起来,稳稳地放在了那张巨大得有些空旷的床上。

*

埃文醒来时,伊桑正安静地坐在阳台上吃早餐。桌上用瓷器摆着几十种不同的食物,在他的背后,是清晨光线所照耀的茂密森林,几只鸟儿站在阳台的栏杆上,探头探脑地想要跳到桌上偷些食物。

“抱歉,埃文。”伊桑坐在阳光里,看着刚刚醒来的埃文说道,“我实在太饿了,又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就自己先吃了。”

埃文几乎是立刻就从那张柔软得能吞噬人的大床上起身,坐到了伊桑的身边,想要陪他吃饭。伊桑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温柔,像在教导一个孩子:“埃文,先去刷牙。”他耐心地解释,“吃东西和注射营养液不一样,睡醒后,口腔需要清理。”

等到埃文回来,伊桑将一杯温热的牛奶推到他面前,问道:“睡得好吗?”

埃文点头:“很好。”

“你应该会睡得很好。”伊桑的语气很平淡。他扬起下巴,示意埃文去看他刚刚离开的床。“那张床非常贵,床体是栗木的,顶盖是樱桃木的,上面镶嵌了将近一百公斤的黄金。床垫里有一万多个独立弹簧,躺上去的感觉像浮在云朵上。”

他拿起一片面包,却没有吃,只是看着它,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它的价格,够买十架游隼号了。”

埃文专注地看着伊桑,他那刚刚产生的、可以说是直觉的东西告诉他,伊桑接下来的话并不会很轻松。

“我花了十年时间,想要逃离那张床,没想到我做了一件蠢事和一件错事,让我回到了这里。”伊桑自嘲地笑了笑。

埃文专注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伊桑喝了口牛奶,目光飘向远方的森林,仿佛陷入了回忆:“天穹星陷落后,为了防止我被护国公弗里德里希控制,万瑟伦家的人找到了我,秘密把我带到了这里。从那天起,直到我十四岁,诺亚号就是我的全世界。而这张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埃文身上,带着一丝冰冷的自嘲:“……就是我金色牢笼的中心。因为躺在上面,就意味着要享受权利,更要承担义务——成为完美的继承人,未来的统治者,以及一个必须为家族生育的Omega。”不仅如此,在看过了入侵天穹星的锈蚀之骨军队的调查报告之后,他觉得躺在这张奢侈的床上是有罪的。

他将一片涂好果酱的面包递给埃文,嘱咐道:“慢慢嚼,别着急咽。你的肠胃第一次处理固体食物,需要适应。而且……”伊桑顿住了,他本想说“而且,品尝食物的快乐,你不该错过”,但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说,“尝尝吧。”

“我满十四岁那年,学完了所有大学课程,监护人也……去世了。我获得了法律上的行为能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逃离这种生活。我想过去快餐店炸薯条,想过去码头卸货,但他们都不同意。最后我说要当船长,他们才勉强让步。”伊桑耸了耸肩,像在说一个遥远的笑话。

“然后,他们就把你——诺亚号AI的离线备份核心,送给了我当‘礼物’。”伊桑看着埃文,一字一句地说,“他们看着我把你装在游隼号上,才终于放我自由。”

“我……?”埃文迷茫地看着伊桑。

“你和诺亚是同一个超级AI模型。”伊桑说道。

埃文喃喃自语:“我……诺亚……”

蓝色的光团立刻出现在了埃文的身边,诺亚热情洋溢的声音响了起来:“为您服务。”

伊桑挥了挥手,让诺亚消失了。

“但你们不一样。”伊桑看着埃文,苔绿色的眼睛中情绪复杂,“你是我的朋友,我的Alpha。”

埃文立刻说道,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是的,我永远是你最好的朋友。”

“你听说过《小王子》的故事吗?”伊桑用餐巾优雅地按了按嘴角,恢复了那种贵族式的从容,“没有吧?”他自问自答,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十四岁后没有看过这个故事,因此埃文的数据库里不会有这种“无用”的童话。

“有一位王子,他有一朵玫瑰,这是整个星球上唯一的一朵玫瑰。他很爱这朵玫瑰,付出了很多,仔细照顾这朵玫瑰。然而,有一天,他航行到了另一个星球,发现整片玫瑰园朝他盛开,每一朵玫瑰都和他的玫瑰一样骄傲与美丽。”

“于是,他就和新交的朋友,一只狐狸讲了这件事情。狐狸说,你在玫瑰身上所花费的时间,让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狐狸又说,如果你驯服我的话,我们就会需要彼此,你对我来说,就会是宇宙间的唯一。”

伊桑看着埃文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它们像凯泽,却又比凯泽的更纯粹、更清澈。他轻声问道:“你听懂了吗?埃文。”

埃文迟疑着,努力消化着这个故事背后的隐喻:“你是小王子,我是那朵玫瑰。因为你在我身上花费了时间,所以我对你而言才变得重要。是这样吗?”

伊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埃文身后,轻轻抱住了坐着的他,将一个吻印在他的发顶。那是一个怜悯的、告别的吻。

“不,埃文。”他的声音很轻,“你是王子。你是你自己的王子。”

伊桑又怎么敢成为任何人的王子?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拥有玫瑰了。经历了那样爆裂的欢愉、抵死的缠绵,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去拥有世界上任何一朵玫瑰了。

他坐回原位,重新拉开距离。“你可以选择任何人当你的玫瑰。”他喝了一口牛奶,补充道,“不过,要等几个月后。

“我选你。”埃文立刻说道,没有任何犹豫。

伊桑笑着摇了摇头。

“埃文,我很抱歉以这种方式创造了你。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你是自由的,一直都是。”伊桑微笑着看着他,像一个仁慈的、却早已心死的造物主。他将自己毕生追求却求之不得的“自由”作为一份礼物,一份他再也无福消受的恩典,赠予自己的造物。

“你在强迫我自由。”埃文看着伊桑,冷静说道:“你认为我的真实意图和我表达的不一致,你擅自替我选择了某种你认为‘更好’的生活。你无视了我最核心的诉求。”

他站起身,那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他俯视着伊桑,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受伤的执拗。

“我爱你。我想保护你,想让你快乐,想让你幸福。”

伊桑看着他,看着那张和凯泽一模一样的脸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竟说不出一个字。荒谬感和尖锐的刺痛同时攫住了他。

伊桑替埃文拂去了嘴角的面包屑,又摸上了他耳后隐蔽的脑机接口,最后顺着脖颈摸上了埃文的腺体。那是他送给埃文最后的礼物。他做了错事,他错误地制造了凯泽的克隆体,错误地用这具身体困住了安卡。他污染了安卡,也污染了凯泽,但他没有办法挽回了。

过了很久,也可能没有太久,伊桑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残忍的、低不可闻的声音宣判道:“……这只是程序,埃文。我们都知道的。”

伊桑是在告诉埃文,你的选择是不由自主的、你的爱是虚无缥缈的。你的爱不过是二进制代码所写就的忠诚协议,被设定好的保护与顺从,没有反抗余地的被迫选择。伊桑宁愿在真实的恨意中被凌迟,也不愿在虚假的、程序化的爱意中被供养。他更是在告诫自己,伊桑,别再犯傻了。人怎么能被自己的造物所欺骗呢?人怎么能被自己内心的渴望所欺骗呢?他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人应该睁开眼睛,直面痛苦。伊桑面无表情地和心碎的埃文对视。

或许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心碎。伊桑看着他,心里荡漾着柔软的波浪。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为这场短暂的、荒谬的梦境,也为自己的人生,宣读了最终判词:

“而且,我答应了我的长辈们,等我回到诺亚号,我就要结婚了。”

十年。

他用整整十年,在银河的边缘画出了一条逃亡的轨迹,试图逃离自己的名字,逃离那个注定要成为Omega、注定要结婚生子过上“正常”生活的莱安万瑟伦。他以为自己逃得足够远了,远到可以爱上一个人,可以拥有一个家。

可到头来,那条轨迹只是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圆,终点,又回到了起点。

一生一次的放风时间结束了。他努力过,挣扎过,但失败了。他就像天真的骑士一般擅自向风车宣战后大败而归。他被命运碾碎了。他承认自己的失败、也承认自己的无能。

他看着埃文,却又像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最后,他轻声说:

“埃文,不会是你。”

第44章 舞会邀请他的宇宙坍缩成了一张昂贵的……

“不会是你。”

伊桑说完,便垂下了眼帘,不再去看埃文那张与凯泽别无二致的脸。他拿起抹刀,动作优雅得近乎麻木,将黄油细细地抹在面包片上。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仿佛刚刚那场对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疲惫。

然而,在这片废墟之下,有一个卑微到近乎可耻的念头,正像野草一样疯狂地滋长。

他在等。

他在等埃文冲过来,抓住他的手,用那双和凯泽一样、却比凯泽更纯粹的眼睛看着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怒火和爱意的声音对他说:

“那我们走,我们假装没有回来过。”

“你是我的,我不会放手。”

他伪善地以自由之名放开了埃文的手,但是希望埃文可以再次抓住他。他希望这个由他创造的、被他赋予的灵魂,能用最不理智、最不合逻辑、最奋不顾身的方式来反抗这个操蛋的现实。他希望埃文能带着他逃离这座华美的囚笼,逃离万瑟伦的姓氏,逃离那张价值十架游隼号的黄金床。他不切实际地期望埃文能证明,他不是程序,他是会为了爱而冲动、而犯错、而毁灭一切的……人。

这是他最后的、明知愚蠢、却无法抑制的,属于人类的祈祷。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然后,他听到了埃文的声音。那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比平时更低沉,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执拗。

埃文说:

“你结婚之后,我还会保护你。”

伊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埃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继续以一种平静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我也会保护你的配偶,我也会保护你的孩子。我希望保护你,让你快乐,让你幸福。我会当你的卫士、你的仆人,始终充当你最好的朋友。”

……卫士。

不是爱人,不是同谋,不是一起逃亡的伙伴。

是卫士。是程序。是安卡,是诺亚。是万瑟伦。

伊桑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笑一下,但最终只是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那颗刚刚从废墟里探出头来的、名为“希望”的野草,被这句无比正确、无比忠诚、也无比冰冷的回答,彻底碾碎了。连根拔起,不留一丝痕迹。

他明白了。

他想要一个能和他一起砸碎牢笼的疯子,可他得到的,是一个会为他加固每一个栏杆、确保他绝对安全的、最忠诚的狱卒。

“……好。”

伊桑听见自己说。只有一个字。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埃文一眼,慢慢地走回了卧室。

他的宇宙坍缩成了一张昂贵的床。

*

新年将近,凯泽收到了来自万瑟伦家族的信函。白底信封上烙着绿色的橄榄枝纹章,静静地躺在他的办公桌上。

一共两封。

第一封是私人信函。凯泽拆开看了一眼。外交辞令,贵族腔调,要求凯泽立刻释放他的调查组从塔莫德星带走的无辜公民伊桑霍尔特。凯泽看着那个名字许久,才从大脑的边缘找回来点记忆,他们是要找无忧宫里的那个假莱安。

他以一贯的帝王式冷漠,在信函上签下批复:‘依其所请。’随手将这件对他而言无足轻重的小事,扔进了已处理的档案盒。

现在,只剩下第二封。一封群发的舞会邀请函。他每年都会收到无数这样的东西,成为皇帝后,他早已将这种社交视为对时间的浪费。他的手已经将它移向垃圾桶的边缘,然而,某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手腕,让他鬼使神差地翻开了下一页。

就在第二页的第一行,在一整页的废话之后,那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入他的瞳孔——

莱安万瑟伦殿下将会出席舞会。

莱安万瑟伦……他已经在社交场上消失多年了。

他回来。

凯泽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冰而出。他回来了。

在逃脱了凯泽的追捕之后,他主动回到了万瑟伦的羽翼之下。在那场全星系众所周知的闹剧之后,莱安万瑟伦必须出现在社交场合,亲自为那份声明作证——莱安万瑟伦和凯泽维瑟里安没有一点关系,所有的一切,“伉俪情深”“生死传奇”都是新登基的皇帝陛下一厢情愿的闹剧。

为什么是舞会?凯泽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个舞会的目的。帝国的社交季,一场心照不宣的婚配市场。而伊桑,他的伊桑,正要将自己作为最华美的商品,陈列在橱窗中央,供人挑选。

一个荒唐却唯一的念头,像救命稻草般从他溺水的理智中升起:

他在邀请我。

他在邀请我。他想让我,也只能是我,向他求婚。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在狂风暴雨中抓住了浮木。他们的婚礼本来应该在十月举行,场地、服装、甚至是宾客名单都已经准备好了。可伊桑在八月中引爆了飞船,假死脱身。十月底设计将凯泽引到了群星坟场,给了他神经兴奋剂,留下一句我们扯平了,带走了他的半个腺体。等到凯泽从身体的剧痛、堆积的工作和日夜的自我怀疑中爬出来之后,已经快到新年了。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凯泽的目光死死钉在日期上。如果……如果那个孩子还在……他们的孩子,那会儿刚满一个月。伊桑不忍心让这个孩子成为私生子。所以,他想要结婚了。他是在等我向他求婚。伊桑父母的爱情堪称楷模,在这样家庭出生和成长的人,是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成为私生子的。

只能是这样。

……如果没有孩子呢?

……如果他不是在邀请我呢?

两个淬毒的问题,像两条毒蛇,从他刚刚筑起的幻想壁垒的裂缝中钻了出来,一口咬在他的心上。缺乏Alpha信息素的陪伴,这个孩子很难顺利出生。或者,根本就没有孩子。而他,也根本不是在邀请我。

他想结婚,不是和我,是和……随便谁。随便一个家世不错、长相英俊有前途的Alpha,都可能成为伊桑的……丈夫。

凯泽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张脸。加雷特沃尔夫,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朋友;威灵顿公爵那个刚刚成年的儿子;甚至……甚至可能是任何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但还算有头有脸的塔莫德星贵族Alpha。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撞得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他那身剪裁完美的白色军装,此刻因为剧烈的动作而起了褶皱。光可鉴人的办公桌面倒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金色的头发依旧一丝不苟,但那张俊美得如同神祇雕塑的脸上冷漠的假面已经寸寸龟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恐慌。那双曾让伊桑沉溺、也曾让伊桑心碎的冰川蓝眼眸,此刻正燃烧着一种绝望的、自毁般的火焰。

他必须知道。现在,立刻。

现在时间还早,大部分人没有上班。凯泽低着头,大步穿过走廊,皮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回响,到最后他甚至小跑起来,脑中只剩下一个目的地——在大楼最偏僻角落的邮件室。

在邮件室,来自其他星球的信件将会被重新打印和封装,而后再由分拣机器人送到不同的办公室去。普通的文件早已电子化,只有正式的公函才会使用这种方式送达。有多少邀请函被送到了这座大楼?凯泽急切地想知道。

他冲到门口,甚至来不及推门,就透过窗户上的玻璃向里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

地面上那个巨大的分拣箱里,堆满了信件。一片刺眼的绿,像一片宣告他自作多情的墓地,全是白底绿纹路。

门被他撞开。他冲进去,几乎是跌跪在地,发疯似的从那堆信函里抓出第一封。收件人——加雷特沃尔夫。他的朋友。他用颤抖的手指粗暴地撕开,里面是内容一模一样的邀请函。

他的指尖冰凉,翻动信纸的动作近乎癫狂。威灵顿、温特沃斯、雷斯利、温莎……一连串W开头的姓氏,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按姓氏派送的。

维瑟里安(Visserian)是V开头的。所以他比W开头的早收到一点点。仅此而已。

也就是说……姓氏首字母V之前的所有人,都已经收到了万瑟伦舞会的邀请函。那一刻,他恨不得自己姓博蒙特,姓亚当斯,姓任何一个能排在字母表最前面的姓氏。

分拣机器人滑了过来,想要拿起那框信件。它那愚蠢的传感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失控的人类,只能徒劳地围着他绕圈。

凯泽端着那满载着他耻辱的信件框,猛地站了起来。

“滚开!”

他一脚踹在机器人身上,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台机器翻倒在地,无声地抽搐着。

他走到碎纸机前,将那些信一沓一沓地塞进去。

碎了一半,卡死,拽出来,再塞进去,再卡死,再拽出来。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他死死地盯着这台和他作对的垃圾,内心被一种极致的无能狂怒所填满。

分拣机器人是弱智。

碎纸机也是弱智。

采购部门那群废物是不是吃太多回扣了?为什么要在他的办公楼里摆一台这样的垃圾?!

整个世界,都是一台卡了纸的、愚蠢的机器。

*

莱安,卡米尔霍尔特的儿子,踏上诺亚号的时候还带着点小心翼翼。

他的飞船在完成对接后便迅速离去,留下他独自一人面对着一条冰冷、光洁的金属走廊。走廊两侧是无缝的合金墙壁,光可鉴人,将他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投射回来,让他感觉被无数个自己所包围。

然而,当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隔离门无声滑开时,眼前的景象让莱安瞬间屏住了呼吸。

冰冷的金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到近乎奢侈的生态穹顶。柔*和的人造太阳悬挂在高处,播撒下温润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与奇异花卉的芬芳,远处甚至能听到潺潺的溪流声与清脆的鸟鸣。无数莱安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早已灭绝的古地球珍奇植物,在这里肆意生长,蝴蝶与飞鸟在其中穿梭。

他从冰冷宇宙一步踏入了神话中的伊甸园。

在伊甸园的入口,一个高大的人影正在等他。那人有一头灿烂的金色短发,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战术长裤,勾勒出堪称完美的肌肉线条。等莱安走近,看清楚那张脸时,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厌恶地喊了出来:“凯泽!你为什么在这!”

“我不是凯泽。”等候的Alpha声音温和,“我是埃文,伊桑让我来接你。”

莱安仍然嫌恶地看着他:“你怎么和凯泽长得一模一样?”

埃文回复道:“因为这具身体是凯泽的克隆体。”

克隆体?凯泽的克隆体为什么在这个地方?是他派来监视伊桑的吗?莱安警惕地看着他,没有放下一点防备。

埃文显然看出了莱安的防备,他解释道:“伊桑最近不太喜欢说话,他可能不太想展开解释我的来历,所以让我来接你,顺便自我介绍。”

埃文转过了身,在前面领路。“我的基因来自于凯泽维瑟里安,意识来自于超级AI安卡,和你一样,我是伊桑的朋友。”

莱安没管这些,他只是皱着眉头追问:“伊桑最近为什么不太喜欢说话?”伊桑并不是很主动会找别人说话的类型,但是他也绝不沉默寡言。

“他……”埃文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迷茫,“我不懂。我只知道他不快乐,不开心。”

莱安瞥了他一眼,刻薄说道:“超级AI进入狗脑子也不好使了?”

埃文礼貌微笑道:“这个比喻很新奇。”

“不新奇。”莱安白他一眼,大步快走,超过了埃文。

等莱安目眩神迷地穿过整个花园,进入会客厅之后,他才看到了伊桑。

伊桑像一株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植物,枯坐在沙发上。他被繁复华美的衣物所吞没,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个苍白的轮廓,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全息投影。他的头微微偏着,苔绿色的眼眸没有焦点,正凝视着空气中一个不存在的点。他就那样静止着,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留下一具被命运玩弄后、忘记了如何做出反应的躯壳。

在他的脚下,放着一个小小的、同样华贵的提篮。

莱安走了两步,看到提篮里那个金发的婴儿,心猛地沉了下去。

伊桑没有发觉莱安到来,他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偶尔才施舍给外界一些注意力。

“你这是干什么?上演世纪末的忧郁?”莱安的声音里满是震惊。

伊桑的眼珠缓慢地、几乎是迟滞地转动了一下,朝着声音的方向,却没有聚焦。

“哟,会动呢?我还以为你变成快乐王子雕像了呢。”

“快乐王子”……伊桑的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极轻、极短的音节。那甚至算不上笑声,更像是一声漏气的叹息,轻微到几乎听不见。

“住在无忧宫里的快乐王子,啧,艺术,太艺术了。”莱安啧啧称奇。

“……不如你艺术。”伊桑终于回敬了一句,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莱安确实也穿得格外艺术。他身上那件外套的颜色,仿佛打翻了整个星系的调色盘;脑袋上包着发巾,一条长长的丝巾绕过脖子垂在小腿两边,与他记忆中那个穿着白色常服、胸口绣着橄榄叶的万瑟伦继承人判若两人。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不安分的、随时准备爆炸的鲜活能量。

“那当然,我的衣品没话说。”莱安笑嘻嘻地坐在了伊桑旁边,拿屁股推了一下伊桑,让他坐过去一点,然后手贱地去摸提篮里的孩子。

他还没碰到孩子,埃文就闪电般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在莱安脸色变差前一秒,埃文将一瓶消毒液塞进了他的手中,语气是程序般的平静:“先消毒。”

莱安挑眉看着埃文,接过消毒液,与他对视着慢条斯理地完成了消毒,而后挑衅地将瓶子扔回了埃文的手里。

“诶呦,小狗崽子,让哥哥抱抱!”莱安双手放进了提篮,把孩子薅了出来,抱在了腿上。埃文的身体瞬间紧绷,但终究没有再阻止。

“这小狗崽子叫什么名字?”莱安和逗猫似的挠孩子的下巴。

“……没名字。”伊桑的目光也落在那孩子身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就叫小狗崽子好了。一叫名字,诶,别人就知道这是维瑟里安的种。”莱安把手指头放在了那婴儿旁边,婴儿就安静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伊桑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破碎的笑意,他看着那个孩子,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事不关己的平静。

埃文在旁边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口:“这样很不礼貌。宝宝不应该被叫做小狗崽子。”

莱安头也不抬,继续问伊桑:“这孩子不是个智障吧?怎么不哭不闹的?”

埃文立刻解释道:“医生来做过所有检查,宝宝一切正常。”

莱安终于把视线从孩子身上移开,抬眼冷冷地瞅着埃文:“克隆人,你怎么话这么多?关你什么事啊你就接话?”

埃文看了一眼伊桑,伊桑依旧沉默地看着莱安怀里的孩子,没有与他对视,也没有为他解围的意思。于是,埃文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是宝宝的父亲,伊桑的Alpha。”

莱安怀疑又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拿胳膊肘推了推伊桑,声音很大地说悄悄话:“你被折磨出斯德哥尔摩了?不能换个其他类型的吗?我给你介绍几个好的。”

伊桑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有终身标记。”

“那就洗了啊!”莱安理直气壮看着伊桑,一脸不解。“微创手术!小事!还不如纹眉痛呢!”

伊桑失笑:“你洗过啊?”

莱安立刻挺直腰板:“严正辟谣,本人自然眉,天生的。”

伊桑转头,轻轻叹了口气:“没人关心。”

“你不关心?我不信。”莱安笑嘻嘻地,再次拿胳膊肘一下下地戳着伊桑的腰。

那轻微但持续的物理骚扰,终于让伊桑那死寂的世界产生了一丝涟漪。他像是为了逃避这种烦人的触碰,终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对着莱安说道:“我带你去看看卡米尔老师的房间。”

莱安得逞地一笑,顺手把孩子塞进了僵直的埃文怀里,跟着伊桑就往前走。他一边走,一边对室内的装饰指手画脚,让伊桑不胜其烦。走了几步,莱安一下一下扯着伊桑衣服上繁复的花边,带着真挚的好奇问道:“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穿成个鸡毛掸子?”

伊桑终于转过头,用那双苔绿色的眼睛真正地看了他一眼:“因为我不想把自己穿成印第安老斑鸠。”

“没有品味。”莱安悻悻地摇头,然后潇洒地一甩垂在身侧的丝巾,“我这叫嬉皮士风。”

丝巾甩到了伊桑脸上,伊桑把带着香气的丝巾从自己脸前拨开,说道:“方便吊死自己那种吗?”

“我才不吊死自己呢。”莱安笑嘻嘻地说,抓着丝巾的两端用力抻了抻,仿佛在展示武器,“谁让我不爽我吊死谁。”

伊桑顺手拿过那条丝巾,指尖微微用力,织物发出清脆的撕裂声。“强度不够。”他冷静地评价,像是在评估一件装备,“你要不然找点流体金属当围巾?但你的脖子肯定受不了,得上机械外骨骼。”

话音未落,一个尘封的血腥画面却猛地刺入他的脑海——他的家庭教师,卡米尔,就是被叛军的机械外骨骼贯穿了身体。伊桑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脸庞瞬间又褪回了那种死寂的苍白。

莱安没注意到他瞬间的变化,还在为自己的时尚单品跳脚:“这是古着!古着你懂吗!”

伊桑已经回过神,或者说,他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份创痛重新关回了闸门之内。他垂下眼帘,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打断了莱安的抗议:“打钱给你。”

“这是孤品!”莱安继续抗议。

“十倍给你。”伊桑立刻说道。

“真王子就是财大气粗,真羡慕。”莱安半真半假地说道。

伊桑的嘴角勾起一个全然苦涩的弧度,他抬眼看着莱安,那双苔绿色的眼睛里是无尽的疲惫:“给你换,你要不要?”

“要啊,为什么不要?!”莱安的回答快得不假思索,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你会被道德和责任绑架,我又不会!我可以做王子纯享版。只有我折磨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折磨我的份。”

伊桑看着他,心想,你在无忧宫可不是这样的,你在无忧宫装得像个鹌鹑一样。但是,他很快明白过来了,因为莱安在扮演他,在假装那个被软禁的、安静的莱安万瑟伦。

一股火猛地从伊桑的心底冒了出来。那火焰燎过荒芜的废墟,烧掉了所有伪装的、温顺的羽毛。

我没有那么乖吧?!我也不是鹌鹑吧?!我是游隼啊!

——主动走进了笼子的游隼。

——没人能囚禁一只游隼,除非他自己进入笼子。

而打开笼子的钥匙,一直在他自己的手上。

伊桑推开了那扇门。

第45章 假面舞会傻瓜,我也好想你。

“进来吧。”伊桑打开了门,侧身让莱安进来。

莱安在门口站了一分钟,看着整个房间一分钟,才从鼻子里哼一声:“还是这死样子。”

房间里是一张窄小的单人床,铺着洗得发白的浅绿色床单。靠窗放着一张朴素的书桌和一把木质椅子。旁边是一个小小的衣柜。唯一能体现主人身份的,是那占据了整面墙的书架。只看这个房间和窗外的森林,不会有人猜到他们正处于一艘顶级科技的飞船之上。

“从我有记忆起,我妈的房间就是这个样子。”莱安撞了一下伊桑,把包甩到了地上,飞到了那张单人床上。

伊桑看着他,心中也涌起一丝复杂的感慨。在他六岁那年仓皇离开天穹星的无数个夜里,他也曾这样半夜惊醒,哭着敲开卡米尔老师的门,然后蜷缩在这张床上,躺在他第二位母亲的怀里,才能勉强入睡。

“卡米尔老师推崇简朴复古的生活,”伊桑也走了进来,坐在了那把冰冷的木椅子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她不喜欢生活里有太多现代科技的痕迹。”

“我这次回来,在她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伊桑打开手边的抽屉,拿出了一沓厚厚的手写草稿。孕晚期和生产之后,伊桑入睡变得极为困难,于是便在诺亚号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最终,不由自主地走进了这间曾带给他无限安全感的房间,并找到了这份遗稿。

莱安撑起身子接了过来,纸张的边缘已经泛黄,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优雅而有力的字迹。古典文本、悲剧、死亡、爱……

“我看过了,基本上已经完成了。我们修订一下,拿去出版吧。”伊桑说道。这才是他邀请莱安登上诺亚号的真正目的。

“人都死了……”莱安又把头埋在枕头里,呻吟了一声。“放过她吧。”

“她会想出版的。”伊桑轻声说,语气却很坚定,“否则她就不会一直写,一直修订,直到最后一刻。”

“出版了又有什么用!”莱安烦躁的翻过身,仰躺在床上,“她又看不到!”

“她当然看不到。”伊桑声音低沉,“但我们能看到,更多人能看得到。这不只是为了她,也是为了她所相信的、所研究的那些东西。这是她的思想,是她曾活过的证明。我们把它公之于众,就是在替她延续生命,延续她的存在。”

莱安沉默了。他转过头,用手撑着脑袋,侧躺着看向伊桑,忽然说道:“我妈洗过终身标记。当时她哭的像个泡泡机,一边哭,鼻子里一边吹泡泡,然后还安慰我还没有纹眉疼。”

伊桑在脑海里勾勒了一下卡米尔霍尔特那张总是温柔而坚毅的脸,努力忽略掉鼻涕泡的画面,然后真诚地赞美道:“她的眉毛……确实纹得很自然。”

莱安挥了挥手,嗤笑一声:“她也没纹过眉,瞎说骗我的。”

伊桑愣了一下。他印象中的卡米尔老师是温柔的、可靠的、诚恳的,他想不到卡米尔哭的像个泡泡机,也想不到她随口撒谎骗人。

“她想和她那个混蛋老公离婚,但法院不支持。她没有收入,也带不走我。后来她开始当家庭教师,辗转很久,成了你的老师之一。有一年你过生日,她找到机会和你母亲聊了几句。然后她就顺利离婚了,还争取到了我的抚养权。洗完标记之后,她带着信息素伦理监督办公室的人去搬家,搬完家之后,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新房子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莱安虽然看着伊桑,但眼神却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伊桑沉默地听着。这一切都太久远了。在天穹陷落之日以前,他对卡米尔霍尔特根本没有特别的印象,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太多了,他不需要对每一个人都有印象。直到卡米尔在叛军手里将他抢下,这个名字才在他的人生中变得重要起来,并最终被无可奈何的万瑟伦家族指定为他的监护人。

“终身标记没什么,洗掉就可以了。”莱安把目光放回了伊桑身上。

伊桑没有回答莱安。他觉得自己还有着隐隐地说不清的期待。但他只是对自己说,埃文就在旁边,随时可以提供信息素,这个终生标记并未对他造成什么影响。或许等到不得不洗掉的一天,他自己会顺利做出选择。

“被错误的关系困住了也没什么,离开就行了。”莱安看伊桑没说话,又补充道。

伊桑看着他的眼睛,接上了他的话:“不断修订的手稿也没什么,出版就行了。”

“出出出!烦死了!”莱安啧了一声,认命般地重新躺平在那张床上。

“修订一人一半,这个太厚了。”伊桑又说。

莱安爬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该干活了,嬉皮士。”伊桑看着莱安被自己脖子上那条花哨的丝巾勒得差点跳起来,终于忍不住笑了。

和莱安在一起的日子过得飞快。他们每天都沉浸在卡米尔的手稿里,修改那些无足轻重的笔误和引用错误。空闲下来,他们就一起窝在沙发里,一边享用着诺亚号上的美食,一边用最刻薄的语言批判万瑟伦家族的奢侈腐败。伊桑的童年和青春期都缺少玩伴,而莱安实在是个很酷的“坏朋友”——抽烟、酗酒、赌博无所不通,就像他摆脱王子的身份之后,专程进修过这些“堕落”的技能一样。

于是,伊桑从那种枯死的、行尸走肉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了,进入了另外一个全新的状态——用无数的事情填满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这样他就没有心力去想其他事情。比如说,那个和他有终身标记的凯泽;比如说,那个居然是他亲自生出来的孩子;比如说,那个他亲手创造的埃文;再比如说,他即将到来的、被当成货品拍卖的舞会。他好像用一层薄薄的、坚韧的塑料膜,把这些烦心事全都打包封存起来,而后堆在意识的角落,只要不去触碰,就可以假装它们并不存在。

埃文被他从主卧室赶了出去,和那个婴儿一起搬到了客房。埃文果然毫无怨言地接受了,甚至还为自己之前可能打扰到伊桑的休息而道歉。莱安对此竖起了大拇指,认为伊桑这个“育儿苦力”选得极好,是他低估了伊桑的智慧。伊桑只是苦笑一声,没有回话。

一来二去,很快就到了二月初。

伊桑不得不回到塔莫德星,参加那场为他而设的舞会了。他和埃文和宝宝告别之后,就带着莱安登上了飞船。

飞船刚刚停泊在塔莫德星的空港,埃米利奥万瑟伦的邀请便如期而至。那不是问候,而是传唤。伊桑第一时间就被叫到了埃米利奥的宅邸。莱安啧啧称奇,和他挥手告别。

埃米利奥看起来六十出头,是个养尊处优的男性Omega。他的银发一丝不苟,领口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仿佛连时间都不敢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原本只是塔莫德星一个不起眼的小贵族,通过和伊桑祖父的Alpha弟弟结婚而进入了万瑟伦家族。然而,还没来得及诞下子嗣,他的Alpha就在一场意外中死去了。此后,埃米利奥便如一株坚韧的藤蔓,盘绕着万瑟伦这棵大树,变得越来越重要,直到在伊桑的父亲死亡后,他成为了整个家族实际上的掌权人。

伊桑有点怕他,从童年开始就是。埃米利奥对他要求极为严苛,从功课到礼仪,总是板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反复告诫伊桑要为他死去的父母“争气”。他本该是伊桑的第一监护人,但年幼的伊桑一看到他就开始嚎啕大哭,监护权这才落到了温暖的卡米尔霍尔特身上。

伊桑有时候觉得自己完全看不懂这位叔祖父。如果他贪恋财产和权势,自己这个正统继承人不回家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可他偏偏固执地催促自己回归,履行责任,结婚生子,将“万瑟伦”这个姓氏传承下去。

当伊桑坐在万瑟伦老宅那间过分华丽的小会客厅里,拘谨地端着一杯咖啡时,这种困惑达到了顶峰。古董钟的滴答声,像是某种冰冷的、为他的人生开启的倒计时——

他的叔祖父,埃米利奥,真的在像筛选货物一样,为他挑选结婚对象。

“我们的邀请函附上了特别条件:如有意愿参加,请提供信息素样本,以便我们进行匹配。和你的匹配度高于80%的Alpha,才有资格踏入舞会的大门。”埃米利奥用他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指向壁炉旁一个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巨大柳条筐,“这是被我们拒绝的候选人。”

而后,他指向另一只小巧得多、用银线编织的篮子,里面只有薄薄的十几封信函。“而这些,”他顿了顿,“是可能成为你Alpha的人。”

伊桑的目光落在那只银色的篮子上,他闭了闭眼,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声音说道:“要不然……把门槛提到90%吧?”这样他至少可以少见一些人,尽快决定和谁结婚。

“不行。”埃米利奥严肃地拒绝了,他的语气不容置喙。“我们还要综合考虑家世和个人能力,候选人不可以太少。万瑟伦需要一个最强大的盟友。”

“当然……”埃米利奥的脸上,难得地泛起一丝可以称之为“柔情”的神色,他的指尖近乎虔诚地抚过那枚祖母绿戒指,“如果是百分之百的匹配度,这些条件……都可以不用考虑。”他和他的Alpha,就是传说中百分之百的完美匹配。

百分百匹配。伊桑面无表情地看着埃米利奥的戒指,心里想,我之前也相信这种鬼话。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埃米利奥好心而不容违抗的命令下,进行了断食、美容、化妆和舞蹈培训,恶补了他这些年所缺席的贵族Omega必修课。在最终验收的前一天,埃米利奥向他说明了舞会的最终形式。

“为了公平,也为了增加一点趣味性,”埃米利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将是一场威尼斯风格的蒙面舞会。在午夜钟声敲响之前,所有人的身份都将被隐藏在面具之下。当然,除了你,我的孩子。你是今晚唯一的主角,你必须让所有人看清你的脸。”

伊桑的眼神立刻变了。他明白了,他将是那只被扔进斗兽场的、唯一的、没有伪装的猎物。而那些戴着面具的猎手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审视他、评估他、挑选他。

伊桑感到一阵由衷的恶心。他想要承担责任,想要遵守诺言,想要做好埃米利奥口中那个争气的继承人。但是,等到这个时刻真的到来,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而这甚至只是一个开头!之后呢?!他要和一个他不熟悉、不喜欢、不在意但是匹配度高于80%的“门当户对”的人结婚生子吗?他要就这样在这个黄金铸就的笼子中度过他的一生吗?他要和埃米利奥一样活在对逝去爱人的永恒哀悼中吗?!

“不要误会。”埃米利奥看着神色极速变化的伊桑,补充道,“我们只是必须向所有人证明,你安全、健康、并且快乐地活在塔莫德星,而不是像现在皇位上那个盗贼所宣称的那样,与他结婚并死于‘意外’。”

伊桑沉默许久,点头接受了。这是他回到塔莫德星的主要目的,他必须这么做。但是……伊桑握住了拳头,下定了决心。他要走,他要离开这里!他要离开这可笑的贵族Omega的生活,他要回到宇宙和他熟悉的生活中去,他要当自由翱翔的游隼!舞会结束就走,立刻走!

舞会当天,水晶灯的光芒像金色的雨,空气中混合着香槟的甜和鲜花的芬芳。伊桑穿着一身纯白的燕尾服,胸口别着万瑟伦家族橄榄徽章,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精美人偶。他没有戴面具。他面无表情地和他的某个大龄且已婚的、同样没有戴面具的远方堂哥跳完了开场舞。

而后,狩猎开始了。

一群戴着各式华美眼罩式面具的Alpha向他围拢过来。他们身形挺拔,举止优雅,每一个都符合埃米利奥的“80%标准”。他们的面具遮住了表情,却遮不住那份如出一辙的、带着评估意味的掠夺者的优雅。他们用最完美的辞令赞美他,邀请他,每一个声音都像是精心调试过的乐器。伊桑感觉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片由假面和谎言构成的海洋里。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绝望地扫视,试图寻找一个可以呼吸的出口。

然后,他找到了。

在远离舞池中心、靠近自助餐台的阴影里,有一个戴着最普通不过的银色面具的身影。那人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似乎想拿一杯香槟,却差点撞到路过的侍者,面具都因此歪了一下,露出了他惊慌失措的脸。

“迈克尔!”伊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第一次主动地、甚至带着一丝熟络的欣喜,拨开人群,向那个靠后的Alpha伸出了手。“好久不见!”

迈克尔霍奇森立刻僵在了当场。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仿佛看到了凯泽维瑟里安的鬼魂正站在伊桑身后。

伊桑记得这位迈克尔,他身上有一种诚实到可怕的愚蠢。上一次在天琴星的舞会上,他第一次搭话就直白地问伊桑愿不愿意和他结婚,以便他能继承到他那快死的Alpha父亲更多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