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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逃婚指南 白非绯 39435 字 6个月前

他记得霍奇森带着一种近乎愚蠢的直白说道:“您是Omega最好,Beta也可以,我不挑剔。我不在乎这些,因为我很喜欢你。”

此刻,伊桑需要这份愚蠢来做自己的挡箭牌。

他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了迈克尔霍奇森的手,拉着他旋转着进入了舞池中央,就像当初霍奇森对他做的那样。伊桑将身体靠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问道:“你的Alpha父亲死了吗?”

霍奇森被他带着,踉踉跄跄地跳着舞步,他结结巴巴地小声回答:“殿……殿下……没、没死……他比我想象的能活。”

伊桑拉开一点距离,用一种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他现在严重怀疑,霍奇森当初那套说辞只是一个谎言,一个他为了迅速拉近和陌生Omega关系而编造的、拙劣的借口。然而,当他看到霍奇森脸上那片无法作伪的愚蠢红晕时,伊桑立刻明白,他没有撒谎。

伊桑几乎要笑出声来。在这个虚伪、腐烂、处处是陷阱的顶层世界里,迈克尔霍奇森的愚蠢和诚实,简直像钻石一样珍贵。

他找到了他今晚的舞伴。

伊桑和霍奇森跳了一支又一支舞,在每一次交换舞伴的时候都没有松开他的手,这或许给了对方极大的勇气和希望。于是,在某个和其他人错身而过的瞬间,霍奇森磕磕巴巴地对伊桑说道:“殿下,我们的匹配度有85%。”

伊桑抬眼,看着他面具下的脸,问道:“然后呢?”

挡箭牌不好用了。

于是,在下个八拍,伊桑松开了他的手,近乎本能地、随机抓住了舞池里另一个人的手。

熟悉的指节,熟悉的手,熟悉的体温。

伊桑的心脏猛地一停,随即如擂鼓般狂跳。他抬起眼,看到的是他看过无数次的、完美的下颌线,以及身后那片在灯光下流淌的、灿烂的金色长发。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几乎是扑进了那个人的怀里,像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紧紧地抱住了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怎么来了?”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柔软的丝绸眼罩式面具。在舞曲旋转的高潮,他一手揽住伊桑的腰,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怀中,另一只手则将面罩覆在了伊桑的脸上。

他恢复匿名了。他安全了。伊桑在那熟悉的、带着冷杉气息的怀抱里,终于吐出了一直憋着的那口气。

几个旋转之后,伊桑带着他的舞伴在一个黑暗的角落脱离了舞池。伊桑和他十指交扣,急切地拉着他朝着自助餐台走了过去。

“我要饿死了。”伊桑靠在他身上抱怨道,“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过饱饭了。”他和埃文单方面的冷战,在埃米利奥那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对比下,显得如此幼稚可笑。重逢的狂喜冲刷掉了一切不快,他现在只想沉溺于这份只属于他的、阳光般的温暖里。

伊桑仰起脸,在音乐声中贴近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那人的耳廓上:“你怎么进来的?”埃文不是贵族,甚至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人”,这张舞会的请柬,他绝无可能拿到。

那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品味着伊桑的靠近。他的胸膛贴着伊桑的后背,微微地震动着,发出低沉而悦耳的声音,那声音仿佛能直接钻进骨头里。

“我借了一个人的邀请函和面具。”

“借了。”伊桑今晚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他伸出没被牵着的手,用力戳了对方的胸膛,“你这样可不乖。”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不小心”丢掉了舞会邀请函的Alpha会有多懊丧。同时,他也吃惊于埃文——这个把遵守规则写进核心程序的“人”——居然会做出偷邀请函这种出格的事。

手指下的肌肉绷紧了,那只攥着他指节的手,力道猛地收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但那力道只持续了一瞬,便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的摩挲。

“可我想见你……”那人开口,声音里饱含的情感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他的拇指反复描摹着伊桑的指节,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伊桑的皮肤,点燃一串细小的、危险的电流。

伊桑的心跳快了一拍。这过分浓烈的爱意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于是他故作不在意地抽了抽手,轻笑道:“又在哪里学的新台词?”

他真的应该让埃文少看点古早爱情剧了。埃文可能意识到了什么,最近一直在“学习”如何表达爱意,隔三差五用各种不同方式告诉伊桑,自己是多么爱他。伊桑往往一笑了之,甚至有些麻木……但今晚,或许是这幽暗的、充满花香的氛围作祟,他居然感觉到了一丝奇异的、几乎是灼热的甜蜜。

对面那个人彻底僵住了,仿佛被他的话语冻结在原地。

过*了几秒,他才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姿态,将伊桑的手拉到自己唇边。他的唇,带着微微的凉意,却烫得伊桑指尖一颤。

“不是台词。我想你,好想你。”

这声音里的痛苦和思念,浓烈到让伊桑的心都揪了一下。他想,埃文一定是因为自己的冷落而感到不安了。真是可怜,伊桑想。他现在学会什么是心碎了。

饥饿感和怜惜感同时摄住了他。他躲在一个巨大花柱的阴影里,周遭都是盛放的花朵和静谧的夜色,悠扬的舞曲远远响起,所有人的声音都很远。他是匿名的,也是安全的。在这里,他可以放下所有的防备和伪装,卸下万瑟伦家族继承人的重担。

于是,伊桑不再压抑那个来自灵魂深处的冲动,他主动用手臂环上了那人的脖颈,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伊桑没有停下来,他带着一种冲动和决绝,也带格外浓烈的感情,坚定印上了那个微启的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一股冰凉而又炽热的电流席卷全身,带着久违的熟悉感和难以言喻的慰藉。他能尝到对方唇上的苦涩与克制,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深处因这份靠近而激发的巨大狂喜与压抑的渴望。

伊桑在那湿润而温柔的纠缠中,低声呢喃,声音里是满溢的温柔和一丝终于卸下伪装的释然:

“傻瓜,我也好想你。”

第46章 午夜钟声我们理应得到所有人的祝福。……

伊桑的吻像一颗火星,彻底点燃了凯泽压抑了太久的、早已将他烧焦的渴望。

太久了!快六个月了!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伊桑了,久的像是几个世纪一样。他好想伊桑,想的要疯掉了。白天的时候还好,他需要工作,他要夺权,他要稳定政局。但是到了晚上,当他回到宫殿里,抱着伊桑的毯子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伊桑,想起那个充满告别意味的吻,想起那天的幻觉。

伊桑给他留了一个谜题,他怎样也想不明白。而后,他就会想起伊桑,想知道他过的好不好,他瘦了吗?有好好吃饭吗?孩子还在吗?他想我吗?哪怕一点点?

伊桑说:“傻瓜,我也好想你。”

凯泽的眼泪都要可耻地掉了下来,他尽力忍住了这些,只是用尽全力抱紧了伊桑,加深了这个吻。

他一只手凶狠地扣住伊桑的后脑,五指几乎要陷进他柔软的发丝里,另一只手则铁钳般地箍住伊桑的腰,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伊桑的身体严丝合缝地按向自己灼热的身体。他贪婪地汲取着属于伊桑的一切,用舌尖描摹他唇瓣的形状,像是在巡视失而复得的领地,那微凉的触感几乎让他战栗。他能闻到伊桑身上那令他魂牵梦绕的青苔牛奶信息素,那气味仿佛在宣告,这是他的Omega,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他恢复如初的腺体正在他颈后疯狂地跳动着,叫嚣着要立刻、马上,用自己的信息素将这块领地再次加重标记。

伊桑眼前发黑,感觉自己快喘不过来气了。他的心脏在耳朵旁狂跳,血流的声音发出了盖过舞池音乐的轰鸣。这吻充满了侵略性与占有欲,几乎让他窒息,但又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伊桑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将这理解为埃文压抑了太久的爱意终于爆发。他甚至有些好笑地想,埃文难道真的去学习怎么接吻了吗?

就在这时,伊桑听到有人在附近说话:“我看到是往这个方向来了。”

“今晚和他跳舞的人是谁?是他带走了莱安殿下吗?”

另一个傲慢的声音响了起来:“天琴星二流小贵族的次子,不值一提。埃米利奥是不可能让他和莱安结婚的。”

伊桑紧张起来。他心里一紧,低下了头,把自己的脑袋埋在了“埃文”的肩膀里。

凯泽配合地转过身去,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了一堵坚实的、不容侵犯的墙,牢牢遮住了伊桑。那几个Alpha走远了,没有发现他们。

“你要和他结婚吗?”凯泽的眼睛里满是痛苦,他扣在伊桑脑后的手却没有松开,拇指在他的耳后和颈侧的敏感肌肤上反复摩挲,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贪婪和迷恋。他低头,灼热的呼吸就喷在伊桑的嘴唇上,仿佛随时会再次吻下来。“你一整晚都在和他跳舞。我听到了,你们的匹配度是85%。”

迈克尔霍奇森,一个愚蠢而懦弱的人,居然和伊桑的匹配度也有85%!而凯泽……他焦虑地想到自己和伊桑79%的匹配度,焦虑地想起自己被万瑟伦家族拒绝参加舞会的耻辱感,痛苦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语焉不详地赶走了自己下属并“借”到了这张邀请函。一整晚,他只能躲在阴影里,看着伊桑和那个蠢货霍奇森跳了一支又一支舞,他们的手拉的那么紧,就像是伊桑曾经紧紧拉着自己的手一样。他的痛苦和怒火同时在胸腔里冲撞,对着自己、对着霍奇森、也对着伊桑。

“你希望我和他结婚吗?”伊桑抬头,看着抱着他的那个人。他从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嫉妒、痛苦,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埃文上一次的回答是,不管伊桑和谁结婚,他都会继续守护伊桑。他已经预感到了,这次答案会完全不一样。

“不希望。”凯泽立刻回答道,他的声音因为欲望而沙哑,搂在伊桑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让伊桑的脚尖微微离地。他在伊桑鼓励的眼神里说道,“我会嫉妒地发疯,然后做出完全不理智的行为。”如果伊桑和其他人结婚,他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他会杀掉伊桑的未婚夫,夺走伊桑,把他永远永远关在只有自己能见到的地方。哪怕这会让他名誉扫地,哪怕这会挑起和万瑟伦的战争,哪怕这会让他失去自己图谋已久的皇位。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伊桑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芒。他紧紧抱着“埃文”的背,等待他新的回答。

“我希望你……只看着我。”凯泽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沙哑,像是一句祈祷,又像是一声哀求。

“我希望你……和我结婚。”凯泽的内心被狂喜和不安同时填满。他向伊桑求过一次婚,计划周全而详密,伊桑在让他等了两天之后,给了他全世界最好的答案。这一次呢?他本来只是想参加舞会,他什么都没有准备,他不知道事情居然会走向这一步。他居然可以抱着伊桑,问他能不能和自己结婚。

“我会用尽最大努力让你幸福。”他许诺。

伊桑微笑着,重复埃文的话:“你想保护我,想让我快乐,想让我幸福。”

凯泽紧紧抱着了伊桑,哽咽着说道:“我想保护你,让你快乐,让你幸福。”

他的耳边没有任何人在指导他。塔德莫星不是他的地盘,他没有办法把庞大的智囊团塞进来。他只能凭借着自己的直觉回答。再也没有什么台词,再也没有什么计划,再也没有什么剧本,他已经没有办法考虑什么计策什么方案了,他的心怎么想,他就怎么说出来。他的灵魂好像真的飘到了半空中,轻飘飘地、洋洋自得地俯瞰着这一切——看,这就是他赢回来的爱人,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场景。

伊桑眼角也有细碎的闪光。他猛地抓住了“埃文”的手,十指紧紧相扣,急切说道:“走,我们走!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现在就走!”

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离”!逃离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逃离成为下一个埃米利奥的命运,逃离被当成货物的屈辱!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他向所有人证明了自己还活着,他洗清了万瑟伦的耻辱。现在,他要为自己而活!他要走了!

而凯泽,在经历了短暂的、几乎让他心脏停跳的震惊之后,一股巨大的、毁灭性的狂潮席卷了他的整个灵魂。他赢了。在经历了所有的欺骗、伤害、分离和痛苦之后,在看穿了他的懦弱、自负和自卑之后,伊桑,他的伊桑,还是爱他。

伊桑拉着凯泽的手,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头也不回地朝着宴会厅侧面的阴影长廊冲去。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挣脱牢笼的、巨大的狂喜。

他安全了。埃文来了。他可以走了。

凯泽任由他拉着,脚步沉稳而坚定。他没有丝毫要隐藏的意思,他甚至渴望被发现,他享受着伊桑这份全然的、不顾一切的依赖。他看着伊桑的柔软的发梢,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是足以融化整个星系的、滚烫的柔情。他以为,这是他们共同奔向的新生。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长廊的那一刻——

当!

古老的落地钟,敲响了午夜的第一声。

当!

沉重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整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里。

按照舞会的规则,这是假面褪去的时刻。宾客们纷纷停下舞步,带着优雅的微笑,摘下了脸上的面具。一张张真实的、带着探究和好奇的脸庞,暴露在提高了亮度的水晶灯下。

伊桑催促道:“快走!趁现在!”

然而,凯泽却停住了脚步。他反手握住伊桑,力道之大,不容抗拒。

伊桑不解地回头,却看到“埃文”用一种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摘下了脸上那张最普通的银色面具。

灯光下,那张俊美到极致的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他金色的长发如同流动的熔金,眼眸里的占有欲和满足感,毫不掩饰。

“别怕,”“埃文”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带着一种宣告意味,“我们理应得到所有人的祝福。”

祝福?

伊桑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钟声撞得粉碎。

他看着“埃文”,看着他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一种尖锐的、不祥的预感冲进了他的大脑。

不对。

一切都不对。

埃文不会说这种话。埃文是阳光的、真诚的,甚至带着一丝笨拙。他会听从自己的意见,一起偷偷溜走,而不是站在这里,接受什么该死的“祝福”。

伊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凯泽的脸,缓缓下移,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一套剪裁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白色礼服。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完美地贴合着他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每一寸线条都充满了力量感和财富堆积出的优雅。

埃文……埃文没有这样合适的礼服。埃文只是一个被他创造出来的“人”,一个生活在诺亚号上的“育儿苦力”,他绝不可能拥有这样一件仿佛为他量身打造的、属于帝国顶层审美的昂贵衣物,他甚至没有自己的银行账户!

这个人……

这个人是凯泽。

那个吻,那句“我也好想你”,那份劫后余生的依赖和托付……他把这一切,都给了他最恨的人!他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主动投入了猎人的怀抱,还献上了自己最真诚的吻!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恶心和憎恶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他刚刚品尝到甜蜜的口腔,此刻泛起一阵酸苦的胆汁味。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耳鸣让他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他只看得到凯泽那张带着微笑的脸,那张脸,此刻在他眼中,比任何恶魔都更加可憎。

“放开!”

伊桑的声音嘶哑,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甩开凯泽的手。

凯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伊桑眼中瞬间燃起的、毫不掩饰的憎恶与惊骇,完全无法理解这瞬间的天堂坠落。

“伊桑?”

“别碰我!”

伊桑终于挣脱了他的钳制,如同甩开什么滚烫的、肮脏的烙铁。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仿佛多靠近一秒都会被污染。

然后,在凯泽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在整个大厅所有宾客的注视下,伊桑做了一件让凯泽永生难忘的事情。

他猛地转身,像寻找救命稻草一样,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刚刚摘下面具、一脸茫然的迈克尔霍奇森。

他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霍奇森的手臂。

霍奇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尤其是在看到凯泽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之后。

但伊桑不管不顾。他抓着霍奇森,就像抓住了一块盾牌,一个宣言。他用这个动作,向凯泽,向所有人,宣告了他的选择。他没有选择更强大、更英俊的Alpha,他选择了一个最平庸、最懦弱、最不值一提的男人。他不需要强大,不需要英俊,他只需要一个不是凯泽维瑟里安的人。

他在用行动告诉凯泽——

——任何人,都比你强。

午夜的钟声终于停歇。

水晶灯下,形成了一副诡异的、凝固的画面:

伊桑死死地抓着惊慌失措的霍奇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决绝与厌恶。

而凯泽,年轻的皇帝,就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甚至无意识地微微抬了抬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在空气中握了一个空。那双刚刚还盛满了柔情的冰川蓝眼眸,此刻,只剩下被公开处刑后的、全然的、毁灭性的破碎。

为什么?凯泽痛苦的问自己。前一秒,伊桑还拉着他的手,要与他奔赴新生;下一秒,这份爱意就变成了足以将他凌迟的憎恶。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天堂和地狱瞬间倒转?如果伊桑讨厌他,那些甜蜜的话和吻来自哪里?如果伊桑爱他,为什么他要在所有人面抛弃他?!他想开口问,想质问,想抓住伊桑的肩膀用力摇晃,想把他脑子里那些疯狂的念头都晃出来。

但他不能。

他是凯泽维瑟里安。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凯泽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挺直了自己僵硬的脊背。他将自己破碎的表情,重新压回了面无表情的假面之下。他的目光,缓慢而沉重地从伊桑那张写满了决绝与厌恶的脸上移开,冷冷地扫过全场。

那是一道冰冷、无情,充满了被触怒的、属于野兽的杀意的目光。每一个接触到他视线的人,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纷纷惊恐地垂下头,往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陛下。”

埃米利奥万瑟伦,这场舞会真正的主人,伊桑的叔祖父,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场地的中央。他微微躬身,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尊敬,仿佛在为一场失礼的家庭闹剧向尊贵的客人致歉。

“莱安今天有些失态,惊扰了您,万分抱歉。”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您不在我们的宾客名单上,我们没有提前做好接驾的准备,实在抱歉。”埃米利奥又躬了躬身,礼貌说道。他分明是在嘲讽凯泽不请自来、毫无礼貌。

凯泽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埃米利奥的身上。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看着眼前这个笑里藏刀的老人,忽然,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轻、极冷的笑,尖锐而危险。

“万瑟伦先生,”凯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皇权的压迫感,“朕来接朕的Omega回家,需要谁的邀请?”

朕的Omega。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雷,在大厅里所有人的脑中轰然炸响!

伊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凯泽。凯泽疯了吗?!万瑟伦家族已经发过申明了,已经告诉所有人莱安万瑟伦和凯泽维瑟里安毫无关系了。他冲到舞会上,还自作主张说来接自己的Omega回家。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认识你。”伊桑开口,冷冷说道。“陛下,你认错人了。”

伊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相信他的话,围观的人都在窃窃私语,眼神在他和凯泽之间游移。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角斗士,被迫在这场闹剧中表演。他开始焦虑起来,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凯泽脸上礼仪性的虚假笑容,在听到这句话后,彻底消失了。他死死地盯着伊桑,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认错?”凯泽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的笑意。

他的话音未落,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带着寒冰气息的Alpha信息素,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

宾客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一些敏锐的Omega不受控制地腿软,在场的Alpha,无论是出于对皇权的畏惧,还是单纯无法抵抗这股信息素的压制,都沉默着退后,脸上写满了无声的恐惧。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伊桑,更是如遭重击!一股无法抗拒的战栗从尾椎骨窜上脊背,他的膝盖一软,几乎站立不稳。他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腺体在发烫,身体深处甚至涌起一股可耻的、对这股信息素的渴望与臣服。

凯泽看着他瞬间泛红的眼角和不受控制的颤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你看,”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屈辱!无尽的屈辱!伊桑咬紧了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支撑着自己没有当众跪下去。

“陛下!”

埃米利奥万瑟伦的声音猛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他向前一步,挡在了伊桑和凯泽之间,像一堵墙,隔绝了凯泽那侵略性十足的目光和信息素。

“在我的宅邸里,用信息素威压我的家人,这就是维瑟里安家族的教养吗?!”埃米利奥的声音掷地有声,“来人!送陛下离开!”

几名身穿万瑟伦家族制服的护卫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摆出了防御的姿态。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凯泽冰冷地看着埃米利奥,又越过他的肩膀,深深地看了一眼被护在身后的、脸色惨白却依旧倔强地瞪着他的伊桑。

他知道,今晚,他带不走他了。

但他赢得了另一件事——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向全帝国宣告了莱安万瑟伦的所有权。他逃不掉的。

“很好。”凯泽收回了所有的信息素,大厅里的压力骤然一空。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完美无瑕的礼服,重新恢复了那副冷漠的帝王姿态。

“朕会再来的。”他留下一句冰冷的、如同判决般的承诺。

然后,他转身,在万瑟伦家族护卫的护送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让他品尝到极致幸福与极致羞辱的地方。

当凯泽那如同移动冰山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大厅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才仿佛应声而断。安静的舞厅又响起了小声的讨论。

埃米利奥立刻转身,那张刚刚还对着皇帝、带着虚假歉意的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威严。他看着伊桑,冰冷但温柔地说道:“回你的房间去!”

凌晨两点,当最后一位探头探脑的宾客被送走,整座万瑟伦宅邸终于恢复了死寂。这死寂比之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像是一座华美的陵墓。

伊桑的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枯坐的伊桑没有问是谁,只是沉默地起身,打开了门。他没有换掉舞会时候的白色的燕尾服,在被送回房间之后,就僵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坐了两个小时。他的饥饿消失了,他的疲惫消失了,他只是坐在沙发上,摸着嘴唇,发了两个小时的呆。

门外,埃米利奥万瑟伦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丝绒睡袍,神情平静。他走了进来,径直坐在了小客厅的单人沙发上。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伊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埃米利奥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在虚伪的开场白上,他交叠着双手放在翘起的膝头,看着伊桑,直接切入了主题:“你和凯泽维瑟里安到底是什么关系?”

伊桑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垂下眼,盯着地毯上繁复而冰冷的花纹,仿佛要把那花纹看出一个洞来。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于自白的、嘶哑的声音说道:“……他骗了我,终身标记了我。”

说出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想了很多很多,但最终只能说出这句话。他们的故事,不过是一个骗子和一个傻子的故事。

埃米利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怜悯。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猜到的事实。而后,他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生下的那个孩子,是他的孩子吗?”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

埃米利奥说。

那不是一个表示理解的“好”,而是一个表示“确认完毕”、“价值评估完成”的“好”。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伊桑难堪的脸,说道:

“那你应该和他结婚。”

伊桑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埃米利奥。

埃米利奥看着伊桑,说道:“你没看出来吗?他爱你。他想和你结婚。就算是他想利用你,他也爱你。他有求于你。他在下位。和他结婚,王位给这个孩子,让这个孩子姓万瑟伦。”

“这个舞会只有一个目的。”埃米利奥看着伊桑,轻声说道:“看看你在他心中到底是什么地位。”

“现在我确认了。你对他很重要。”

“可我不爱他!”伊桑立刻反驳道。伊桑浑身发冷,他以为这个舞会的目的是把他推给一个他不认识的Alpha,没想到是想要把他推回他的仇人怀中。

“宝贝。”埃米利奥靠在了椅背上,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伊桑:“爱情只是生活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第47章 婚前协议他是你最好的选择。

“凯泽维瑟里安是你最好的选择。”埃米利奥看着伊桑,平静地说道。

“你和他已经有了终生标记和一个孩子。当然,标记能洗掉,孩子也可以当做他不存在。但你找不到一个和他同样优秀且愿意接受这个孩子的Alpha了。我们不需要一个小贵族姻亲,我已经调查过其他选帝侯家族了,像凯泽这样可以独当一面、适龄且没有结婚的Alpha很少。”

埃米利奥看着伊桑的脸,稍作停顿,而后说道:

“除非你愿意和凯泽的哥哥马库斯维瑟里安结婚,德拉古尔星的维瑟里安家族不喜欢凯泽,马库斯正在争取维瑟里安家族的支持。如果你和马库斯结婚,我们联合起来,也可以和凯泽背后的博蒙特家族抗衡。”埃米利奥的侧脸被落地灯打亮,线条坚硬如石雕。

“但我奉劝你,不要做这种蠢事。”他话锋一转,带上了长辈的口吻,“和凯泽结婚,是对你本人,你的孩子,以及万瑟伦家族最有利的选择。你和凯泽结婚,万瑟伦和博蒙特达成一致,维瑟里安就会承认凯泽了。我们已经通过舞会找回了颜面,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凯泽陛下拿出足够的诚意。诚意到了,你们就可以结婚了。”

伊桑看着埃米利奥,他有一瞬间甚至想脱口而出他宁愿和马库斯结婚,任何人都行,只要不是凯泽!但那句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他迅速地制止了自己。他知道,埃米利奥根本没有给他选择,他只是在用一种冷静到残忍的方式,向他展示一个事实:他,莱安万瑟伦,是一个被摆上货架的资产,而埃米利奥正在为他寻找一个出价最高的买家。

“而且,你对他也不是没有感情。”埃米利奥的声音忽然压低,“你并不抗拒诺亚号上那台模仿凯泽的仿生机器人。不是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声的闪电,瞬间劈中了伊桑。

他双手猛地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咬着牙,怒火混合着冰冷的恐惧,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他在监视我!

那个伊桑自以为最隐秘的、唯一的避风港,原来一直都暴露在埃米利奥的眼皮底下!每一次塔德莫星来人,他都让埃文藏起来,每一次小心翼翼,都像是一场可笑的独角戏!但是,万幸……万幸他只是认为埃文是仿生机器人,如果让他知道埃文是一个克隆体,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一切就都完了。

“你不是小孩子了,莱安。”埃米利奥的声音忽然低沉了起来,“你需要长大并且承担自己的责任了。你的父亲在你的年纪,已经登上皇位好几年了。”

伊桑没办法对埃米利奥发火。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已经为万瑟伦家族奉献了一生。伊桑有义务尊重他。可那份尊重,此刻却像一条锁链,捆住了他所有的愤怒。那愤怒的火焰还在他的胸膛里燃烧,无处宣泄,几乎要将他自己焚毁。他恨凯泽,恨他蓄意的接近和标记,恨他将自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他恨埃米利奥,要伊桑和这个毁了他一生的人结婚。他也恨他自己,恨自己为什么生来就要背负这该死的“责任”,恨自己的命运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的。

“就这么决定了,我们等等这位陛下的诚意。”埃米利奥站了起来,拢了拢自己的睡袍,对着伊桑说道:“宝贝,晚安。”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步,转过头来,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在哪里定制的那个仿生机器人?给我一个联系方式。”

伊桑轻轻摇了摇头,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找不到了。”

埃米利奥的肩膀,似乎在那一瞬间,极轻微地垮塌了一下。他背对着伊桑,沉默了许久。那挺直的脊背,在灯光下,竟透出一丝无法言说的疲惫与孤寂。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仿佛来自灵魂深处。

他打开了门,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带着无尽悲伤的诗句,飘了进来。

“我曾以为爱是永恒:我错了。”

门,应声关上。

伊桑愣在了原地,浑身冰冷。他忽然明白了,埃米利奥那句突兀的问话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悲伤。

*

不知道埃米利奥和凯泽是如何沟通的,第二天下午,伊桑便被仆人通知去会客厅。

他一整天都像困兽一样在房间里踱步,寻找逃跑的可能。但他发现,这个奢华套房的窗户被从外部封死,门口还守着八个气息沉稳的Alpha护卫。他没有武器,就算能侥幸放倒这八个人,也势必会惊动整座宅邸的卫队。他根本没有强行逃离的可能性。

最终,他只能跟着仆人,穿过那条挂满了祖先们画像的漫长走廊,再次走进了那个过分华丽的小会客厅。

凯泽已经坐在了埃米利奥常坐的单人沙发上。

伊桑沉默地出现会客厅的时候,就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埃米利奥站了起来,冲他张开双臂,亲热地说道:“来我这,我的孩子。”伊桑走过去,和他拥抱了一下,而后坐在了他的旁边。

凯泽独自坐在他们对面,帝王的气势在这间属于万瑟伦的屋子里,被无形地压缩了。但他的视线没有。他的目光像一双无形的手,贪婪地、一寸寸地抚摸过伊桑的侧脸、喉结,最后落在他那两片曾经被自己无数次亲吻过的、此刻却紧抿着的嘴唇上。那是一种近乎无礼的、赤裸裸的凝视,仿佛要用目光把他身上那件得体的外套剥开,看看里面的身*体是不是还像记忆中那样,一碰就会战栗。

“莱安,”埃米利奥温和地说道,“这位是皇帝陛下,凯泽维瑟里安,你们昨天见过了。”

伊桑被迫迎上凯泽的目光,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翻涌着痛苦、悔恨、不解、欲望,以及一丝无论如何也压不住的狂喜。在那目光的注视下,伊桑感到自己后颈的腺体传来一阵微弱的、可耻的悸动。他恨这种感觉,恨这个男人在他身上留下的、如同烙印般的痕迹。他只能用尽全力,将这股生理性的战栗压制下去,让自己表现得僵硬而疏离:“陛下。”

埃米利奥的视线从凯泽身上转到了伊桑身上,他好像感受到了这种不同寻常的氛围,轻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凯泽昨晚的出现吓到你了,我的孩子。”埃米利奥满意地拍了拍伊桑的手,“他只是太莽撞、太心急了,你要原谅他。他今天来,是为了向你正式求婚。”

凯泽的目光几乎要将伊桑灼穿。

他挥了挥手,侍从立刻呈上数个打开的丝绒盒子放在了桌上。璀璨的钻石、鸽血红的宝石、以及深海之星一般的蓝宝石,几乎要晃花人的眼睛。最中间的,是一枚硕大的祖母绿戒指,那绿色浓郁得仿佛囚禁了一整片森林。

“这是我准备的一些礼物,希望莱安殿下会喜欢。”凯泽的声音沙哑,眼神贪婪地流连在伊桑的脸上。舞会的灯光太过昏暗,他没能好好看他。现在,他终于能在白日的光线中肆无忌惮地看着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但这还不够,他想抱着他,亲吻他,想拥有他的全部。

埃米利奥的视线扫过那些珠宝,最终落在那枚祖母绿戒指上。他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抚摸着无名指上那颗同样硕大、却更加古朴的祖母绿宝石,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怀念:“我亡夫的眼睛也是绿色的。我最喜欢收集绿宝石。改天有机会,邀请陛下参观我的展品。”

他知道摆在桌上的这些宝石是怎么来的。凯泽昨晚几乎把塔德莫星翻了个底朝天,才凑齐了桌上的这些。昨天晚上,甚至有和他相熟的珠宝商来询问埃米利奥有没有出手的意愿。这些珠宝或许很珍贵,但不够,远远不够。

凯泽立刻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他的诚意还不够。于是,他从身边的箱子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双手递给了埃米利奥。

埃米利奥随意翻了两页,伊桑也偏过头去看。

“我会将这份通稿发给帝国所有媒体。”他的声音诚恳,试图直接与伊桑对话,“我将公开承认,此前种种,皆因我个人对莱安万瑟伦的钟情妄想所致,是我仰慕莱安殿下多年,是我冒犯了你的声誉。我会用这种方式,为万瑟伦家族挽回颜面。”

对凯泽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他将自己的声誉看得比性命更重要,要发出这个通稿,就像是在他的心上插刀子一样。但他的心已经插满刀子了,伊桑一天不回到他的身边,一天不对他展露笑颜,他心里的伤口就永远没有愈合的那一天。其他人的怎么看已经不重要了,他只要伊桑看着他。

“哦?”埃米利奥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原来是钟情妄想啊?”

埃米利奥把文件随手塞到了伊桑的手里,向前倾身,靠近了凯泽,用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道:“所以莱安腺体上的终身标记,和您无关,是吗?”

凯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未婚便被终身标记,这在上流社会是足以沦为笑柄的丑闻。他太着急了,太想绑定伊桑了,除了终生标记,他无计可施。但这终究是不体面的。此刻,他才悲哀地发现,他和伊桑有一个怎样错误的开始。可是……再来一次,他还会这么做,除了终身标记,他找不到留下伊桑的任何方法了。只不过这一次,他会更小心,更谨慎,伊桑永远不会发现皮格马利翁计划。他会亲手刻那个戒指,亲手做那个蛋糕,再也不会故意冷落伊桑了。

“是我做错了。”他艰难地开口,咬着牙低声说道,“我不应该在结婚前就终身标记他。您需要我为此公开道歉吗?可以。”

“不需要。”埃米利奥靠回了沙发里,姿态慵懒,“你可以有其他的道歉方式。”

“……我想不到了。”凯泽说道。他死死盯着伊桑,如果伊桑愿意,他甚至愿意在众人面前痛哭着求他原谅。

埃米利奥笑了。他缓缓抬起穿着手工皮鞋的脚,踩在了面前昂贵的矮桌上。然后,他的脚尖轻轻一拨,那满桌璀璨的珠宝、连同那枚祖母绿戒指,哗啦啦地被扫落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一连串令人心碎的、沉闷的响声。

伊桑的视线跟随着那些宝石,胃里一阵翻搅。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坐在沙发上,而是和那些珠宝一起,被摆在了桌上。他就是那枚最大的祖母绿戒指,正在被两个买家讨价还价。埃米利奥扫落的不是珠宝,而是凯泽的第一轮报价。他在用行动告诉凯泽:这点钱,就想买走我的侄孙?你太天真了。那一刻,伊桑感受到是一种被明码标价的、赤裸裸的羞辱。

“你继续想。”埃米利奥说。

凯泽身后的侍从几乎要怒吼起来了,被凯泽举起手制止了。凯泽也很愤怒,他的太阳穴突突跳着。但他一抬眼,就能看到伪装在阅读新闻通稿的伊桑。然后,他的怒火立刻就消失了。像是伊桑这样的珍宝,值得被好好守护,看守他的恶龙越在意,越发显出他的珍贵。

“你先想,我抽根烟。”埃米利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慢条斯理地收回脚。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精致的雪茄盒,打开盒盖。就在那一瞬间,一张照片,仿佛被风吹动一般,轻飘飘地从盒子里滑落,掉在了凯泽脚边的地毯上。

凯泽下意识地低头,弯腰,捡起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婴儿,他柔软的金发贴在头上,冰蓝色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镜头,张着小嘴,挥舞着肉乎乎的双手,仿佛想要和面前的人互动。

他那么小,那么柔软。

凯泽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又在瞬间倒流回心脏,带来一阵灭顶的晕眩。他心潮澎湃,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他的孩子。是他和伊桑的孩子。

凯泽猛地抬头,死死地看向伊桑。但伊桑依旧在认真阅读那份文件,仿佛他的灵魂已经完全沉入了那些冰冷的铅字里。

“诶呀,不好意思。”埃米利奥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响起,“我母亲家的晚辈闯了祸,没结婚就有了一个私生子,她拿了照片给我,问我能不能给这个孩子找一个好的领养人。让你看到了,真是不好意思。”

私生子……他的血液似乎在自己的耳朵里跳动轰鸣。自从他强大起来之后,他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听到任何人在他面前提到这个词语了。那些被羞辱被嫌弃的记忆,仿佛又被这个词语带回了现在。他从一个威严的君主,变成了被所有人嘲笑的私生子。

然而,另一种更加炽热的愤怒很快占了上风。埃米利奥怎么敢?!他怎么会想要把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孩子,他和伊桑的孩子,说成一个私生子。还要找一个领养人!他怎么敢!!

凯泽眼睛一片赤红。他知道这是埃米利奥的计谋、知道这是明晃晃的挑衅,但是他不得不跳进这个陷阱里。

“我想不到了。”他的声音里交杂着脆弱和愤怒,“真的想不到了。”

埃米利奥看着对面强忍暴怒的年轻帝王,悠悠叹了口气:“不怪你。你还年轻,不懂得缔结婚姻的礼仪。这种事,本该让你的母亲来谈。”

然后,他立刻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补了一刀:“哎呀,我忘记了。博蒙特大公,似乎也没有结过婚吧?”

凯泽非常、非常缓慢地呼吸着,仿佛在忍受剧痛。是的。他的母亲没有结婚。他的母亲看中了祖父弗里德里希维瑟里安日益增长的权势,主动引诱了他已婚的父亲克劳狄维瑟里安,生下了他这个无名无分的私生子,并且最终利用这个私生子,战胜了她的哥哥德西姆斯博蒙特,得到了博蒙特的爵位。他是获得权势的工具,是无名无分的私生子,是不体面的家族辛秘!因此,他决不能、决不能让他的孩子也变成这样!

“埃米!”坐在一旁的伊桑忽然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不要这样说话!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

那句话,像是在无边地狱里,忽然照进了一缕微光。凯泽眼眶一酸,伊桑在为他说话。他痴迷地看着伊桑。他就知道,伊桑是那么好,那么爱他,那么维护他。

埃米利奥拍了拍伊桑的手,轻轻摇了摇头,而后说道,“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你可以为自己的孩子选一个好父亲。”

说完,埃米利奥站起身,吐出一口烟圈,对凯泽说:“您可以慢慢想。回去想,或者就坐在这儿想,您随意。”他转向伊桑,“至于你……你需要休息,我的宝贝。回房间去吧。”

伊桑看了一眼那个颓丧、愤怒却又因为他一句话而眼中燃起一丝微光的凯泽,与他对视一秒,又转开视线,在护卫的陪伴下,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会客厅。

*

第三天早上,凯泽又来了。

这一次,埃米利奥没有叫伊桑。一个小时后,他脸上带着淡淡的、胜利者的笑意,敲响了伊桑的房门。

伊桑打开门之后,埃米利奥把一沓厚厚的文件袋塞到了伊桑的怀里,径直走进了房间里,坐在了那个单人沙发上。

“这是什么?”伊桑打开了那个文件袋。

“婚前协议。”埃米利奥翘起腿坐着,自得地点了一根雪茄,抽了起来。“他昨天应该和律师开了一整晚的会。”

伊桑沉默地看了起来。

“他愿意为万瑟伦家族在上议院争取两个额外的永久席位;给予我们猎户座主航道的独家经营权;转让两颗稀有的锑矿星的全部开采权给你。并且,他同意你们的孩子姓万瑟伦,并以书面形式,保证他第一顺位的皇位继承权。”

“他比我想得更爱你。”埃米利奥吐出了一个烟圈。

伊桑心底冷笑一声,将那份沉重的文件合上。他知道埃米利奥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我比他想象中,更值钱。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埃米利奥问,“我们可以加到附加条款当中去。”

伊桑看着他,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很好。”埃米利奥抽完了那根雪茄,站了起来,整理一下衣服,拥抱了一下伊桑,轻声说道:“我为你高兴,宝贝。你找到了一个真正爱你的人。”

伊桑嗤笑一声。真正爱我?怎么爱我?用谎言、欺骗、暴力和信息素压制来爱我吗?

埃米利奥没有理会他的不屑,他放开了伊桑,摸了摸伊桑的脸,说道:“宝贝,你还太年轻了。等你到了我的年龄,你就知道,爱不是激情,不是甜蜜,而是他愿意为你付出什么。”

说完,埃米利奥放开了伊桑,转头朝着伊桑的卧室走了过去。伊桑一头雾水地跟着他,而后,他就看到埃米利奥打开了他的衣柜,从里面找出了他刚换下的睡衣,拿在了手里,准备离开。

“埃米……”伊桑迟疑叫道,“你拿我的睡衣干什么?”

埃米利奥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问道:“你知道16Psyche吗?”

伊桑下意识地回答:“知道,灵神星。”

埃米利奥点头:“这不是你的睡衣,这是灵神星残矿的一揽子权利。”

“什么?”那一瞬间,伊桑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天穹星最热闹的白蔷薇广场。羞耻的热浪冲上他的脑门,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比羞耻更深刻的、被彻底侵犯的冰冷。那件睡衣,还带着他的体温,他的信息素,是他最放松、最不设防时才穿的衣物。那是属于“伊桑”这个人的、最私密的气息。而现在,连这最后一点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也被埃米利奥抽走,变成了一项可以估价、可以交易的资产。他的人格、他的身体、他的孩子、甚至他的气味……所有构成“他”的一切,都被一一剥离,然后卖给了凯泽。他下意识想要抢回这件睡衣,但埃米利奥拉开了距离,而后平静地看着他。

在埃米利奥的眼神中,伊桑迟疑了。他不能对六十岁的叔祖父做这种行为,这实在是太不礼貌了。

“Alpha就是这样的,你要给他们一点甜头。”埃米利奥扬了扬手上的衣服,耸了耸肩说道:“他现在就在楼下,或者你想自己去见见他?”埃米利奥问。

伊桑立刻摇头。

“乖孩子。婚礼会在下周举行。”埃米利奥离开了。

伊桑挫败地坐在床上,把头埋在了膝盖中间。他不明白,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为什么他想逃离的和他决定承担的是同一回事?他恨埃米利奥,恨他如此轻易地将自己整个人折算成权力和财富,甚至连一件带着体温和信息素的睡衣也不放过。可他心里又清楚,埃米利奥确实“为了他好”,埃米利奥为了他费尽心机,尽力从凯泽手中拿到了更多的东西来保障他的利益。

至于凯泽……他一度怀疑凯泽完全没有心和灵魂,他以为凯泽完全是利用和操纵他。可是凯泽已经登上了皇位,伊桑对他的价值大大降低了,他为什么要缠着伊桑不放?他为什么要出现在昨晚的舞会上?为什么要表现得非伊桑不可?为什么要……用一颗小行星的权利仅仅来换取一件伊桑的睡衣。

难道真的像埃米利奥说的,凯泽想他、爱他、愿意为他付出大量的资源和权力吗?

凯泽……爱他?

伊桑的眼睛里全是迷茫。这个词像一个荒诞的笑话,在他脑海里回响。

不!

不是的!

爱不是伤害。伊桑立刻摇了摇头。如果凯泽爱他,就不会这样欺骗他、愚弄他、伤害他。如果凯泽爱他,就不会试图用这种自以为是的道路将他锁回笼子里。凯泽给出的那些东西——席位、航道、矿星——那不是爱,那是赎金!是一笔用来购买他后半生的、沾满了血和泪的赎金!

而且……伊桑的眼神坚定了起来。

他爱我,又与我何干?!

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我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如果万瑟伦家族需要这个联盟,那就让埃米利奥自己去和凯泽维瑟里安结婚!让那些权力和财富见鬼去吧!

我要逃走!

这个念头不再是软弱的逃避,而是一个用尽全身力气呐喊出的、神圣的誓言。

我一定要走!

他要逃离这座金碧辉煌的监狱,逃离埃米利奥的控制,逃离凯泽那令人窒息的“爱”。他宁愿一无所有,宁愿在宇宙的某个偏僻角落里默默无闻地度过余生,也绝不在这场盛大的、虚伪的婚礼上,出卖自己的灵魂。

他开始疯狂地审视这个房间,寻找任何可能的突破口。窗户、通风管道、甚至是墙壁的结构……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所有的恐惧和悲伤都被挤压到了一边,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对自由最原始的渴望。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会再有丝毫的犹豫。

要么自由,要么毁灭!

第48章 极乐之鸟走吧,伊桑,走吧,不要回来……

伊桑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张被临时搬进舞厅的巨大长桌前,机械地在法律顾问递来的文件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埃米利奥以为他屈服了,整个万瑟伦家族办公室都以为这位失而复得的继承人终于准备好承担自己的责任了。他们清空了舞厅,组建了庞大的法律-金融团队,精算师、税务专家、星际法顾问……无数精英围绕着他,像一群工蜂,为他和凯泽的婚姻构筑着华丽的巢穴。

伊桑看着埃米利奥在舞厅的休息室见了一个又一个的游说者,看着手下价值连城的条款,内心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签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个谎言。

此项转让系我知情并自愿同意。——他不自愿。

我已阅读并理解此条款。——他不理解。

我同意此条款。——他不同意。

凯泽的名字已经预先签好,伊桑每次在旁边签下莱安万瑟伦之时,心就会痛一次、愤怒一次。但文件太多,他最后已经恨不过来了,他只是麻木。

伊桑忽然理解了莱安的处境,当你每次行动都带着八个狱卒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不惹麻烦,当个鹌鹑。他不得不伪装鹌鹑。要从这座固若金汤的牢笼里逃出去,他必须利用“莱安万瑟伦”这个身份,利用这场世纪婚礼。

他在签字,但他签的不是婚前协议,而是他为自己签发的,一张通往自由的、伪造的通行证。

在律师们先后去吃晚饭的时候,伊桑站了起来,走向了休息室,敲响了那扇红色的门。

开门的人是一个年轻的Alpha,戴着眼镜,他看到伊桑之后,喊了一声殿下。伊桑对他点点头,进入了那个烟雾缭绕的房间。

“怎么了,宝贝?”埃米利奥掐灭了雪茄,站了起来。

伊桑没有看周围的其他人,他对着埃米利奥说道:“我想见莱安。”

“莱安?”埃米利奥皱了皱眉。

“我是说……替我留在无忧宫里的那个莱安。”伊桑修正了他的措辞。

“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埃米利奥看着伊桑,“派人接他过来?还是给他正式的邀请函?”

伊桑的脸开始发热:“我担心你不想让我见他。”

埃米利奥朝着房间里的人哈哈哈一笑,转头拍了拍伊桑的肩膀说道:“宝贝,你是成年人了。我不会管你和谁交朋友的。”而后,房间里果然传来了一阵“善意的”虚假的笑容。伊桑也尴尬地笑了两声。

埃米利奥转身看了一眼整个房间,又看了一眼伊桑,忽然说道:“你确实是成年人了。是时候介绍一些朋友给你了。”埃米利奥的眼神在在座之人中转了一圈之后,指着最近的一个中年Alpha说道:“卢卡莫雷蒂议员先生,帝国议会议员,我们塔德莫星的骄傲,他最近正在休假。你们会在天穹星上见很多次面的。”那位议员先生立刻站起身来和伊桑握手,伊桑只能尴尬地打了声招呼。

“祝您和皇帝陛下新婚快乐!”莫雷蒂的脸上带着格外诚恳的笑容。伊桑只能佯装冷淡地点了点头,说道:“感谢您的祝福。”

“多纳蒂公爵。”埃米利奥示意伊桑过去和那位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握手,“他和我一样,看着你的父亲长大的。”伊桑心里一阵窒息,但还是礼貌的和那位公爵打了招呼。

“文森佐里奇先生和伊莎贝拉丰塔纳女士。”埃米利奥又介绍了剩下两个人,“杰出的企业家和银行家。你真应该和他们聊聊。”伊桑身体前倾,和剩下的两人握了手。

“埃米!”伊桑笑着说道,“我真的很想向各位尊贵的客人学习。但是今天先饶过我吧,我要为结婚准备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埃米利奥大笑一声,拍了拍伊桑的背,说道:“去吧宝贝,好好享受你的婚前时光!”

伊桑笑着离开了休息室。房间的门刚在他的背后关上,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他给莱安发了信息,在长达半个小时的、令人焦灼的等待后才得到回复。

“怎么了,刚醒。”

“快来万瑟伦老宅!”伊桑立刻发信息。

“知道了,别催了!”莱安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伊桑握着终端,手心冰冷。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找错了人。但环顾四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除了莱安,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托付的人。他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而莱安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的浮木,哪怕这根浮木本身也岌岌可危。

又过了几个小时,穿着招摇的莱安才被人带进了伊桑的套房。

莱安看了一眼,自然地走过了过去,坐在了埃米利奥曾经坐过的那个单人沙发上。

“找我什么事?”莱安打着哈欠,把脚搁在了面前的脚踏上。

伊桑一脚踢开他的腿,拉过那个脚踏,紧挨着他坐下。他已经仔细检查过这个房间了,确定没有窃听器存在,但他依然凑到莱安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埃米利奥知道埃文的存在了。”

莱安嗯了一声,说道:“然后呢?”

伊桑嗓子发紧,艰难说道:“他威胁我和凯泽结婚。”

莱安猛地大叫一声,震惊地看着他。但那震惊只持续了几秒,他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复杂起来,最终点了点头,用一种冷静到残忍的语气说道:“他做得对,这是万瑟伦家族重回巅峰最好的办法。”

伊桑的心猛地一沉,他皱着眉,死死地盯着莱安。

莱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避开了他的视线,问道:“怎么,你不愿意吗?你之前不爱他爱得要死要活的吗?”

伊桑坚决地摇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凯泽除了人古怪一点,脾气差一点,其实也还行。”莱安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感情,“实在不行,你先和他结婚,等过几年局势稳定一下,把他咔嚓掉,然后你当皇帝。”

伊桑冷冷地看着他,反问道:“让你和马库斯结婚你愿意吗?”

莱安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居然真的在认真思考:“不好说。能弄死他的话,和他结婚也行。”

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伊桑恨恨地一拳锤在沙发上,那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愤怒和绝望,他强忍着颤抖,低吼道:“我不愿意!我不想和他结婚!”

“真不想?”莱安终于转过头,伸手捏住伊桑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仔细审视着他眼中的情绪。那双总是带着一丝忧郁的苔绿色眼睛里,此刻没有委屈,没有犹豫,更没有求助,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淬了毒的恨意。

“不想。”伊桑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诶……”莱安叹了口气,说道,“行吧,你要我怎么帮你?”

伊桑压低声音飞速说道:“你带埃文和那个孩子走,立刻离开诺亚号。我怀疑埃米利奥有诺亚号的部分权限,我不敢直接联系埃文。你回诺亚号,假装带他们来塔德莫星,然后立刻走。”

莱安抬头看了一眼伊桑,而后问道:“那你呢?”

伊桑摇了摇头,说道:“我随后找方法逃走。然后找你们会和。”

莱安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瞅着他,然后轻飘飘地说道:“你逃不出来的。伊桑,你别自欺欺人了。婚礼之后,你就是帝国的皇后,凯泽会把你锁得比现在紧一百倍。到时候,你的克隆人和小狗崽子就是他控制你的最佳人质。你觉得,我能带着他们躲一辈子?”

伊桑愣住了,莱安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他所有天真的幻想。

“你自己去。”莱安打断了他的思绪,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自己回诺亚号,自己带他们走。”

“莱安!”伊桑愤怒地低声叫他的名字,“你明知道我现在出不去!”

“你出的去。”莱安定定和伊桑对视。

“怎么出去?”伊桑被他异常的自信折服了。

“我留在这,你走。”莱安说得云淡风轻,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伊桑不可置信地看着莱安,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他猛地站起来,连连后退,像是听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提议。

“不行!绝对不行!”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变得冰冷。他怎么能?他怎么敢?!莱安已经在无忧宫里,在那座华丽的牢笼里,替他扮演了那么多年的影子,过着被人精心塑造和审视的生活。他已经抢走了莱安的自由、莱安的母亲,他欠莱安的已经太多了,多到他永生永世都还不清!

那份沉重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债务,是他内心最深处的脓疮,一碰就痛。他已经偷走了莱安的人生一次,怎么能如此无耻、如此心安理得地再偷第二次?让莱安代替他去面对凯泽的怒火,去承受万瑟伦家族的惩罚……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一种比死亡更让他恐惧的、对灵魂的凌迟。

“我不能再把你推进火坑里!我欠你的已经还不清了!”伊桑激动地说道。

“想什么呢?”莱安又恢复了笑嘻嘻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沉静的、愿意付出一切的人只是伊桑的错觉。“别把我想太好了。这纯是为了感谢。之前在无忧宫假扮你,是为了还我妈欠你妈的人情。这次是因为我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伊桑从未见过的、属于遥远过去的阴霾:“要是你母亲当年没和我妈聊那几句,我妈没能离成婚……我可能早被我妈的酒鬼前夫打死了。所以,这事我管定了。说了最后一次,就绝对是最后一次了!”

他重新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再说了,他们能拿我怎么样?顶多痛骂我一顿,往我脸上喷点唾沫,我脸一擦就完了。你写个信,让他们千万别冲我发太多火就行了。”

伊桑还想说什么,莱安却突然伸出两根手指,直接捏住了他的嘴,强行让他闭上。

“行了,就这么定了!”莱安的动作粗鲁,眼神却异常认真,“我也拿了你不少钱,做这种事我自愿的。而且我也不想替你照顾老公孩子。”

伊桑不断摇着头表示拒绝,莱安放开了他,说道:“你有更好的主意吗?没有你就闭嘴。”

伊桑目光放空,跌坐回沙发上,双手痛苦地插入自己的头发里。更好的办法?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找出第三条路,一条不需要牺牲任何人的路,但他失败了。他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么,他留下,和凯泽结婚,埃文和孩子被埃米利奥找到并控制,他建立起的一切将彻底崩塌,他将重新成为那个任人宰割的、被信息素和权力捆绑的Omega;要么,他逃走,把莱安——这个他世上唯一的、亏欠最深的兄弟——推入火坑。

不,他不能走。他怎么能让莱安来面对埃米利奥和凯泽的怒火?凯泽会把莱安撕碎的!他不能这么对莱安做。伊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但掌心的痛已经是最微不足道的了,他的灵魂已经痛到被撕裂了。

“我不走了。”伊桑作出了决定。他的声音嘶哑,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留下。我……我跟他结婚。”

莱安愣住了,他没想到伊桑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看着伊桑那张绝望而认命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怒其不争的火气。

“你留下?然后呢?”莱安逼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要眼睁睁看着埃文死掉是吗?看着埃米利奥为了你体面的和凯泽结婚,把那个全心全意相信你的埃文悄悄杀掉?还是你要让宝宝成为另外一个凯泽,和他一样冷酷偏执没有人性的怪物?或者说……”莱安的语速慢了下来:“你觉得凯泽会容忍一个姓万瑟伦的继承人活很久?”

伊桑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那些话语像是一幅幅活生生的、地狱般的景象,在他脑海中展开:埃文的灵魂抽离了他的身体,孩子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渐渐蒙上凯泽的冷漠。他一直试图逃避的、最恐怖的未来,被莱安毫不留情地撕开,暴露在他面前。

“哦,我忘了,”莱安的语气变得更加嘲讽,“你最擅长这个了,不是吗?变回你最喜欢的‘快乐王子’雕像,把你的心脏给凯泽,把你的血肉给万瑟伦,把你的灵魂给帝国,直到你被掏空,变成一堆谁也不在乎的、冰冷的铅块。你以为这是牺牲?不,伊桑,这不是牺牲,这是你懦弱的、自私的、最可耻的逃避!”

“*我从四岁起开始劝我妈离婚!我一直一直没有成功!她每次都哭着答应我一定会带我走,然后呢,第二天,她又会给自己找一万个理由。她害怕,她不敢,她觉得法院不会支持她,她觉得离开那个男人她活不下去。她总说‘再等等’……伊桑,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跟她当年有什么区别?!伊琳娜皇后当年是拉了她一把,才让她离了那个混蛋!可谁谁能来救你?!谁又能救得了你?!你是想让你的孩子也从四岁开始哭着求你带他离开吗?!”莱安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烧得通红。

“你现在不走,你这辈子就再也走不了了!我不想在五十年后,还要对着一个行尸走肉的、哭哭啼啼的废物,告诉他‘你当年本可以逃走的’!我受够了替你活,也受够了看你半死不活!”那滔天的怒火终于烧到了尽头,只剩下灰烬般的痛苦。他的声音在颤抖,几乎是恳求般地看着伊桑,那不是朋友间的劝告,而是一个幸存者对另一个即将重蹈覆辙的人,发出的最绝望的哀鸣:“走吧,伊桑,走吧,不要回来了。”

有一瞬间,莱安也分不清他在喊哪个伊桑?是面前这个痛苦到发抖的伊桑,还是那个八岁之前一直叫做伊桑的自己?但是,走吧。往前走,不要再回来了。

莱安的话音落下,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伊桑被他吼得浑身一震,他死死地咬着牙,眼眶瞬间烧得通红,血丝从眼底蔓延上来。那股灼热的、几欲夺眶而出的液体,却被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意志力,死死地锁在了眼底,没有让一滴落下来。

莱安撕开了他的心,做成一面镜子,强行按在了伊桑的面前。

镜子里,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个他最不齿、最不愿承认的自己——一个正在重复悲剧的、懦弱的成年人。一个正在用同样的“再等等”,把最爱他的人逼入绝境的混蛋。

那份认知带来的羞耻与罪恶感,远比凯泽的任何威胁都来得致命。而莱安最后那个问题,则将这份罪恶感变成了活生生的地狱——“你是想让你的孩子也从四岁开始哭着求你带他离开吗?!”

那一瞬间,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他看到了在无忧宫里,在那个充满了他快乐童年回忆的地方,一个缩在角落里、小小的、流着泪的孩子,正用带着恐惧的蓝眼睛看着自己,用颤抖的声音问:“爸爸,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

或者更糟糕的……他四岁的孩子开枪,杀死了陪伴他许久的赤狐,成为了另一个凯泽。

那根名为“骄傲”的脊骨,终于在这双重炼狱的炙烤下,被彻底烧断了。他再也站不住,身体晃了晃,狼狈地用手撑住了身后的沙发扶手,才没有跌倒在地。

伊桑看着莱安那双烧红的、几乎在哀求的眼睛,听着他颤抖的声音,心脏像是被这滚烫的情感生生烙穿了一个洞。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狼狈地、剧烈地喘息着,仿佛不这样就会立刻窒息。

“这样吧,”莱安看到他这副彻底被击垮的样子,终于不忍再逼他,动作轻柔地替他并不存在的眼泪擦了擦眼角,“你就说你得了婚前恐惧症,我每天来陪你,然后你把我打晕,换了我的衣服跑了。这样一来,我就是受害者,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

“婚前恐惧症……?”伊桑仿佛抓到了抓到了浮木的溺水者,不知觉得重复了这个词汇。

“你们贵族Omega人均五六种心理疾病,婚前恐惧症那可太正常了。”莱安的嗓子还哑着,但是他还是装作兴致勃勃说道,“赛琳娜之前老和我聊八卦,天穹星上……”说到这,莱安闭嘴了。他和他的养母赛琳娜公爵分居塔德莫星和德拉古尔星,不知此生是否还有相见的机会。

“总而言之这个理由非常靠谱。”莱安确凿总结道。

“……真的……可以吗?”伊桑的声音依然沙哑,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他对于当一个贵族Omega的经验远远少于莱安,在他看来,欺骗凯泽和埃米利奥是天方夜谭。

“听我的没错。”莱安郑重点头。

*

当天晚上,伊桑的套房里就开始传出哭泣声。一开始声音不大,但是声音越来越高,让人怀疑其中的人是否能在这剧烈的哭泣中喘过气来。过了不久,疲惫的埃米利奥敲响了伊桑的门。

“宝贝,你……”埃米利奥看和眼前憔悴的伊桑,略带不耐烦询问再也说不出来了。

伊桑头发散乱,眼眶发红,眼睛肿着,一副痛苦的表情。

“怎么了?”埃米利奥抱着伊桑的肩膀,把他推到了沙发上去坐着。

“我不想结婚。”伊桑看着又开始细细的抽泣。“我害怕。”

埃米利奥关心地问:“你怕什么?”

伊桑迷茫的摇了摇头,而后说道:“我不知道。我就是害怕。我不想结婚,我能不能不结婚了?”他求救似的抓住了埃米利奥的手。

“宝贝,我理解你。”埃米利奥拍着伊桑的手,“焦虑和恐惧是正常的。但是我保证,这一切都会过去的。你的身份尊贵,你的丈夫爱你。你的婚姻生活会很幸福的。”

伊桑只是含着泪,不断摇头。

埃米利奥又劝了几句,而后脸色沉了下来:“莱安,你的任何情绪都不会改变接下来的事情。最聪明的做法是调整好情绪,而后开始你新的生活。你会做到的,对吗?”

伊桑看着他,不说话。

埃米利奥叹了口气。

“我要莱安……我要伊桑霍尔特来陪我。”伊桑低声说道。

“让他来陪你。”埃米利奥立刻说道。

“可他不愿意。”伊桑情绪似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没关系,他会愿意的。”埃米利奥摸了摸伊桑的脸。“现在,你先去睡觉。明天你一起床,他就在你的房间里了,好吗,宝贝?”

伊桑含着泪点了头。

第二天上午,他果然再次在自己的套房里见到了还在打着哈欠的莱安。莱安穿着荧光绿色的紧身裤,上衣也是绿色的,他甚至还带着一个孔雀羽毛的披肩。

“刚买的,酷吧。”莱安冲他笑。“你叔祖父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每天下午来陪你。又赚到了,不愧是我。”

伊桑看着他,内心一阵刺痛。莱安越是表现得轻松爱钱,他就越是难受。他知道,这是莱安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在减轻他的负罪感。伊桑走过去,摸了摸孔雀羽毛,感觉自己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第三天,莱安穿得像个火烈鸟,一身粉红色的羽毛,眼影几乎占据了半张脸。伊桑甚至不敢直视他,生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出来,而那笑声里会带着眼泪。

第四天,莱安穿得像个杜鹃,蓝色衣服,带着黄色的配饰,还背着一个巨大的包。

第五天,莱安穿着一身黑,包着蓝色的头巾,画着蓝色的眼影,带着蓝色的围巾,冷酷地围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守卫们从一开始的警惕,到后来的见怪不怪,最后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一眼,只当是某个不入流贵族的怪癖。看到一个如此招摇的人过来,便知道是莱安到了,一句话不多问,直接开门。

“今天是什么主题?”伊桑看到莱安来了,站起来迎接他。他的声音很稳,但是他感觉自己的小拇指已经快被自己捏碎了。

“华美极乐鸟。”莱安一屁股坐在了单人沙发上。“一身黑,看不出体型,脸也基本遮完了。”

休息了几分钟之后,莱安开始脱衣服,而伊桑则飞快换上了他脱下来的衣服。那身黑色的、带着夸张配饰的衣服穿在身上,有一种奇异的灼热感,仿佛穿上的不是布料,而是莱安的皮肤。

“我的飞行器停在G-63号停泊位,你开走之后,先去公众空港,搭下午四点半的飞船,先离开塔德莫星。到了石榴石星下船。我在那边的阿尔巴塔尼租船公司租了一艘船,你开着船去诺亚号接人。接到之后立刻走,一刻都不要停。”莱安一口气说完。

伊桑不断点头。

莱安掏出了之前放在伊桑房间里的东西,开始替伊桑画眼影。冰冷的眼影刷划过眼皮,伊桑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他闻到了莱安身上那股自由散漫的、混杂着昂贵香水和酒精的味道,他想,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闻到这个味道了。

“再坐半小时,然后你就走吧。”莱安又说。

伊桑嗓子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不断点头。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浓重眼妆遮盖了面容的自己,一瞬间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临走之前,莱安替他理了理一副,抱了抱伊桑,说道:“走吧。”这个拥抱很轻,却又很重。

“要记得我。”莱安微微一笑。

伊桑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爆了。他脸色急遽变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我不走了”。

莱安立刻看穿了他,他松开拥抱,后退一步,重新用那惯常的、戏谑的语气说道:“快滚吧,别耽误我在这里享受荣华富贵。记得逢年过节给我打钱,不然我就把你藏身的地方卖给凯泽。”

伊桑瞬间明白了。莱安在用这种方式逼他走,用这种玩笑的口吻,斩断他最后的犹豫。他是在说:别回头,别停下,带着你的愧疚,好好活下去。

伊桑的眼眶瞬间滚烫,但他死死忍住了。他不能哭,妆会花。他最后深深地看了莱安一眼,将他的样子刻在脑子里,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没有再说一个字。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不是在走向自由,他是在用兄弟的血,为自己的家人铺出一条生路。

*

凯泽穿着那身象征着纯洁与权力的白色军礼服,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再三确认自己的仪容。金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照出一个即将拥有全世界的帝王。

明天就是婚礼了,他又能见到伊桑了。想到伊桑,他那颗被权力磨砺得坚硬的心,罕见地泛起一丝近乎甜蜜的暖意。他很快就会再次拥有他了,拿回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人。然而,不知为何,当他抚摸着礼服上冰冷的金属纽扣时,一丝微不可查的、毫无来由的焦躁,像一根细小的冰刺,轻轻扎了一下他的心脏。他将其归咎于婚前的过度兴奋,没有在意。

然而,深夜时分,一艘属于万瑟伦家族的穿梭艇不请自来,用一种近乎失礼的、语焉不详的措辞,紧急“邀请”皇帝陛下前往万瑟伦宅邸议事。

凯泽心中那丝甜蜜瞬间被冰冷的疑云所取代。他莫名其妙,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高高在上的不悦。他能感觉到埃米利奥对他和这桩婚事有多么满意,那老家伙绝不敢在这种时候挑衅他。除非……出了他无法控制的意外。

他带着卫队,面沉如水地抵达了万瑟伦宅邸。他被领上了之前从未被允许踏足的二楼。走廊里死寂无声,空气冰冷,让凯泽心中那点不安迅速扩大。

这个时间点,这个地方……为什么?

伊桑呢?

守卫带着他来到一扇门前,替他推开了门。一股浓重、颓败的雪茄烟雾混合着绝望的气息,像一团有形的乌云般扑面而来。但在那象征着埃米利奥的失败与颓丧的烟味之外,他闻到了另一股让他灵魂为之一振的气味——伊桑的信息素。那本该是他胜利的芬芳,此刻却与失败的烟尘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不祥的宣告。

凯泽挥散了眼前的烟雾,带着雀跃与疑虑走了进去。房间里没有伊桑,只有埃米利奥——那个总是精明体面的老人,此刻却像一尊瞬间风化了的石像,颓然地坐在单人沙发上,手上夹着一只雪茄,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而在他对面,那个他另一个“熟人”——莱安,正斜躺在沙发上,沉浸在一个光屏闪烁的电子游戏中,那变幻的光芒让他的脸显得五颜六色,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悠闲。

凯泽的眉毛狠狠一跳。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伊桑呢?

凯泽没和埃米利奥打招呼,他径直问:“伊桑呢?”

埃米利奥没有回答,他只是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凯泽,手指颤抖着,将一张被捏得起了皱的纸递了过来。

凯泽一把夺过那张纸。

那上面是伊桑的笔迹:

“致埃米利奥,我只是暂时心情不好,出去玩一圈。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等我心情好了,自然会回来履行我的承诺。但是,如果我的朋友莱安在此期间受到任何伤害,哪怕只是掉了一根头发。我向你们保证,你们将永远也找不到我。即便你们找到我,他受了什么伤,我将会十倍加诸我自己和那个维瑟里安的孩子。”

凯泽手中的纸张瞬间被他无意识的巨力捏成一团。那身洁白的礼服下,肌肉贲张,像一头被囚禁在优雅牢笼中的野兽。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他那如同霜雪般凛冽的信息素,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疯狂席卷!

埃米利奥面色痛苦,莱安终于暂停了游戏,他抬起头,迎着凯泽那双几乎要喷出蓝色火焰的眼睛,甚至还刻意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凯泽没有看埃米利奥,他所有的注意力,他所有的杀意,都死死地锁在了莱安身上。他没有咆哮,也没有质问,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到极致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问道:“他。去。了。哪。里?”

莱安迎着那愤怒至极的目光,没有退缩,将游戏光屏关掉,房间瞬间暗了一瞬。他懒洋洋地看了一眼手上的终端说道:“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已经进入耀变体星门了。至于他跃迁去哪了,那我就实在不知道了。”

凯泽的牙齿在死死咬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他像一头即将扑杀猎物的狼,恐怖地盯着莱安,从牙缝里挤出那个问题:“为、什、么?”

莱安微微一笑。

“我告诉过你了。”他轻声说,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伊桑说他觉得你恶心,他说闻到你的信息素就想吐。他说,他宁愿死,也绝不愿意再和你待在一起。”

第49章 昨日森林害怕是可耻的

“两票对一票。”

“他不爱我。”

凯泽坐在福克斯博士诊所那把紫红色的软皮椅当中,看着对面的中年女性Beta,面色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他不爱你?”福克斯博士沉默片刻,身体前倾,用平静而专注的神情看着他重复道。她能感觉到凯泽语气中刻意被压平了的绝望。

“他又逃了。”凯泽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脑海中艰难地拼凑着一地破碎的事实。“他和他的朋友,莱安——赛琳娜的那个养子,你认识的。他们都告诉我,伊桑不爱我。他的大脑里回响着莱安更残忍的原话:伊桑觉得你恶心,闻到你的信息素就想吐,宁愿死也不想和你在一起。但他永远不会将这些告诉心理医生。

“逃走了?”福克斯博士重复着这个词。她清晰地记得,一个月前,各大新闻头条都被那场在塔德莫星举行的、极尽奢华的世纪婚礼所占据——皇帝凯泽维瑟里安与莱安万瑟伦缔结婚姻。看到新闻时,她曾以为凯泽的“治疗”已经以一种最符合他性格的方式终结了。她没想到,今天,这位皇帝会再次像一个迷途的病人,出现在她的诊所。

“是的。逃走了。”凯泽嗓子沙哑地重复了一遍自己说的话。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对心理医生吐露这么多,但他已经提前检测了这个心理学诊所,确保其没有窃听器,也做好了信号屏蔽,确保没有实时通讯设备可以获知他的消息。除了这间“安全屋”,他无处倾诉。

多可笑,他居然也需要倾诉。

“婚礼前一晚,他带着我们的孩子走了。”凯泽的叙述冷硬异常,“但婚礼公告已发,盟约已定,利益盘根错节,无法停止。而且……我也不想停。”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我们找了两个模特,以安全理由让他们离宾客很远的完成了那场婚礼。”

那一刻,他就站在观礼人群的阴影里,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幽灵,旁观着本属于自己的婚礼。他看着那个本该属于他和伊桑的位置,听着两个陌生的演员用变声器模仿他们的声音,对彼此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他们看起来那么幸福。

当台上的Omegae将一枚绿宝石戒指戴上Alpha的手指时,凯泽握紧了自己掌心的戒指,心里想:我也有,伊桑给我的。

MyPolaris。

我是他的北极星。

他背叛了自己北极星,两次。

凯泽又抬头看那对新人手上小小的、一片翠绿的戒指。这本是他为伊桑准备的,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样。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埃米利奥为何会那般热衷于收集绿宝石。那不是收藏,而是将爱人眼瞳的颜色,做成一枚永不褪色的墓碑,戴在自己的手上。他曾想占有那片绿色,用他自以为是的、宏大的爱去包裹它。可到头来,他只让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和恐惧。

紧接着,一丝冷酷的庆幸从他心底升起。最少,他的伊桑还活着。他不需要真的扮演俄耳甫斯,深入地狱去寻回亡妻。凯泽无法判断,是“伊桑死了但爱他”还是“伊桑活着但不爱他”更让他痛苦。但这思考只持续了一秒。活着更好。他冷静地为自己做出了结论。只要伊桑还活着,他就有机会找回伊桑。

离开塔德莫星回天穹星的路上,凯泽的易感期又来了。六个月一次的易感期因为腺体的伤害推迟很久,最终在回程的路上迎来了不受控制的彻底爆发。亚特兰大号上弥漫着他的极具压迫感的信息素,所有机组人员被迫紧急撤离。

于是,帝国的君主,被囚禁在了一艘属于他自己的、漂浮在宇宙真空里的金属棺材中。独自一人,度过了整整七天地狱。

凯泽不太记得那七天发生了什么,也不想记得。那些屈辱地、黑暗的、虚弱的回忆,最好统统忘掉。他讨厌所有的易感期,讨厌所有的失控时刻,他讨厌变成被欲望烧坏了脑子的野兽、被本能支配的、渴求□□的行尸走肉。只有一个例外,只有一个——伊桑陪着他度过的那个易感期。在小小的游隼号上,伊桑容忍他、接纳他、抱着他、亲吻他,一遍又遍地重复:“我是你的,我是你的。”

易感期的第一天,他在偌大的诺亚号上无望地寻找。他的身体是一座无法冷却的熔炉,血液里奔腾着的全是滚烫的岩浆。他不需要思考,他的本能替他思考:找到他,占有他,进入他,用自己的信息素将他从里到外彻底淹没。他混沌的脑袋记得这个场景,伊桑就坐在某扇门背后,用椅子顶着门背,焦虑地坐在门后,等自己来找他。他那么可怜,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自己并不熟悉的巨大飞船上。

凯泽要找到他,保护他,让他快乐,让他幸福。他推开每一扇门,试图找到伊桑。他用拳头砸门,直到指节皮开肉绽;他用肩膀撞门,直到骨骼发出哀鸣。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沉的、不间断的嘶吼,他不断在喊伊桑的名字。但是没有,没有,没有,每一个地方,每一扇门后,都没有伊桑。

第二天早上,被机器人拖回休息室后,他在高热的喘息中醒来。最后一丝伊桑的气味,像一条毒蛇,引诱着他。他扑向衣柜里的行李箱,将那些衣物——那些还残留着伊桑体温和皮肤味道的布料——全部扯了出来。他把自己关进狭小的衣柜,将那些衣物紧紧地、紧紧地裹在自己身上,用自己滚烫的皮肤去摩擦那些冰凉的布料,试图从这徒劳的摩擦中,榨取出一丝一毫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想象着伊桑的手、伊桑的唇、伊桑在他身下时的样子。到最后,他自己的头埋进了曾经放满衣服的行李箱,合上盖子,主动剥夺了自己的视线,好让自己更清楚闻到那一丝即将散尽的Omega信息素。

第三天,再次醒来时,那座由衣物构筑的虚假圣坛已经崩塌。那些布料被他高热的汗水、泪水和不受控制溢出的□□彻底浸透,散发出一种混杂着潮湿霉味和他自己欲望的、充满铁锈味的腥气。伊桑的气味,被他自己那份无处安放的、腐烂的欲望彻底污染、杀死了。那个他赖以为生的浮木,彻底消失了。他被再一次抛弃了,这一次,是被伊桑味道、伊桑的幻影所抛弃。

第四天,他开始和空气说话。他好像看见伊桑坐在那间休息室的门后,用一双哀愁的绿眼睛望着他,问他:“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洗标记?”凯泽没能伪装下去,他牙齿咯咯作响盯着伊桑:“不可能!你这辈子也别想!”但伊桑不理他,只是继续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洗标记?”他问了一百遍、一千遍,凯泽就回答了一百遍、一千遍。到了第一千零一遍,凯泽终于累了,他像个战败的囚徒,颤抖着问:“……为什么?”那双绿色的眼睛缓缓抬起,看着他,轻轻一笑,说道:“因为我觉得你恶心,我闻到你的信息素就想吐,我宁愿死也不想和你在一起。”

凯泽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胸肺间发痒,他脸上带着泪咳嗽,捂住嘴的手留下一片血迹。他抬起头,对着那个微笑的伊桑,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一句:“你应该多笑……但你这辈子也别想洗掉标记。”于是,伊桑又变成了那个不断重复的幻影:“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洗标记?”凯泽不再看他,他只是躺在地板上,盯着舱顶,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永远别想。”

第五天,凯泽不再挣扎了。昨天和幻影的对峙耗尽了他最后的理智和体力。当他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他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祭品,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Alpha濒死的筑巢本能,驱使他举行了一场献给自己的葬礼。他把自己沾着血迹和□□的、华丽的礼服拖到地上,又翻出了伊桑留下的所有东西——那些已经失去气味的衣物,他读过的一本书、用过的一支笔。他将这些全部都胡乱地堆在休息室冰冷的地板中央,然后蜷缩进去。他曾以为自己能赢得一切,可他躺在这片废墟里才明白,他不是赢得了伊桑,他是毁掉了他。他用谎言、控制和自以为是的爱,亲手将他最珍贵的宝物逼到了世界的尽头。他没有得到爱,他只制造了痛苦。他用他尊贵的、染血的皇帝披风,盖住了自己的身体和怀中伊桑的衣服,仿佛在举行一场荒唐的葬礼。他就躺在这个由权力和爱意残骸堆成的、冰冷的“巢”里,一动不动。

船载AI亚特兰大不断发出警告,提示他的生命体征正在下降,但他听不见。他已经退回到了最原始的状态,只剩下呼吸和心跳。

第六天,神明对他降下了最仁慈,也最残忍的奇迹。在高热和脱水的边缘,他的意识已经彻底模糊。他感觉自己回到了那艘小小的游隼号上,回到了那个他唯一不愿忘记的易感期里。他感觉到了。一双温暖的手臂将他从冰冷的坟墓中抱起。一股熟悉到让他灵魂战栗的Omega信息素,如同一剂烈性春药,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不是幻觉,不是回忆,是真实存在的、浓郁的气味。

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了伊桑。伊桑就在他面前,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我回来了,凯泽。”伊桑的声音沙哑,充满了疲惫和心疼,“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凯泽无法思考,他所有的本能都在尖叫、在欢呼。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死死地回抱住伊桑,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疯狂地汲取着那救命的气味。“别走……”他发出了野兽般的、不成调的呜咽。“不走了。”伊桑亲吻着他的额头、他的眼睛、他干裂的嘴唇,一遍又一遍地安抚他,“我在这里。我是你的。”伊桑的信息素像最有效的镇定剂,抚平了他所有的痛苦和狂躁。凯泽在他怀里,在他最渴望的承诺中,终于沉沉睡去。那是七天里,他唯一一个安稳的觉。

第七天,他醒了。易感期的热潮彻底退去。他躺在那个冰冷、凌乱的“巢”里。怀里空无一人。空气中没有任何伊桑的气味,和身下衣物被□□浸透后留下的、黏腻而冰冷的触感。第六天发生的一切,那温暖的拥抱,那救赎的信息素,那句“我回来了”,不过是他濒死的身体为了活下去,为他编织的、最逼真的幻觉。一个连神明都怜悯他,所以施舍给他的、虚假的美梦。

凯泽慢慢地坐起身。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沾满血污和尘土的皇帝礼服,又看了看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的、那件属于伊桑的那件睡衣。前六天的所有疯狂、痛苦、哀求、卑微,都随着那个过于仁慈的幻梦一同死去了。他只是平静地、异常平静地松开手,任由手中的睡衣滑落在地。然后,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跨过了自己亲手搭建的、那堆象征着他全部尊严和全部屈辱的废墟。

易感期的狂潮退去后,留下一片死寂的、被彻底掏空的废墟。就在这片绝对的死寂里,一个念头,如同一株生长在焦土上的、异形的毒草,第一次从他灵魂的裂缝中钻了出来:

放弃吧。

这个念头本身,比那七天地狱般的折磨更让他感到恐惧。

放弃?他的字典中不存在这个词语。他的一生,就是一部由“征服”、“占有”和“胜利”写就的史诗。他踏平一切障碍,将所有他想要的——权力、财富、尊敬——都变成了自己王座下的基石。

伊桑,本应是他最辉煌的战利品,是他帝国版图上最璀璨的那颗明珠,是他作为最强Alpha理应拥有的、最完美的匹配者。他付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和策略去赢得他,将他视为自己最终极的胜利。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颗最完美的宝石,会自带足以腐蚀一切的剧毒?为什么他倾尽所有想要赢得的奖赏,最终却变成了一把对准他心脏的、不断绞动的利刃?为什么“爱”这个被他视为可以被征服、被占有的东西,会带来比死亡更甚的、永无止境的痛苦?

他想不明白。他所有的生存法则都失效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宇宙中,存在着一种他无法计算的、凌驾于所有权力之上的力量。而他,凯泽维瑟里安,帝国的皇帝,最强大的Alpha,在这股力量面前,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易感期之后,他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他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强迫自己停止思考那个无解的哲学命题。他重新投入到工作中,用批阅堆积如山的文件、下达冷酷精准的命令这种他最熟悉的方式,来重新构筑自己崩塌的世界。他像一个工匠,将那些破碎的、滚烫的、无法理解的碎片,一点点敲打、冷却、塑形,最终锻造成了一面坚硬而冰冷的盾牌。

这面盾牌上,只刻着一句话:他不爱我。

这是一切的原因和理由。错误在他,不在我。

当他终于空出一整个下午,再次来到福克斯博士的心理诊所时,他已经将这面盾牌牢牢地举在了身前。

“你觉得他为什么会……逃走?”福克斯博士的声音温和的问道。她思考了一下,决定使用凯泽的原话——逃走。

“我说过*了,他不爱我。”凯泽面上一片平静。

“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福克斯博士问道:“你希望我加入投票吗?你希望我告诉你,我赞同伊桑爱你,所以可以变成两票对两票,你还有胜算。”

凯泽摇了摇头,动作微小而僵硬:“不需要。你赞同伊桑爱我,我也不相信了。”

“为什么呢?”福克斯博士问道。

“如果他爱我,他就不会抛弃我。”凯泽不知道福克斯博士能不能看到他眼睛里闪动的水花,但他还是微微偏过了头过了头,继续看她背后的木饰面。

他对自己说,爱他就不会抛弃。可他自己呢?他用谎言构筑了一个华美的牢笼,然后质问笼中的鸟儿为何不歌唱。伊桑的逃离,不是抛弃,是审判。是对他所有谎言、所有操控的最终审判。莱安恶毒的言辞可以刺穿他,正是因为他知道,那是他应得的。

“你害怕被抛弃,是吗?”福克斯博士轻声问道。

凯泽目光一闪,沉默了一会,他才冷硬说道:“这和我们的谈话内容无关。”

“好的,我们不谈这个。”她温和地说,仿佛完全同意了凯泽的观点。

诊所里安静了几秒。凯泽紧绷的下颌线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

“那我们回到你刚才的那句话。”福克斯博士的声音依然温和,“你说,‘如果他爱我,他就不会抛弃我’。”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用一种充满探究兴趣的语气问道:“这听起来是一个在你世界里非常牢固的准则。我只是好奇,这个准则……是你自己发现的,还是有人教给你的?”

凯泽皱起了眉,不耐烦地看着她:“这是不言自明的常识。”

福克斯博士点头,而后说道:“这对你来说当然是。但在我的经验里,爱与关系,往往是混乱、矛盾,且远没有这么……泾渭分明的。我们换个说法,在你的人生中,是谁,或者是什么事,第一次让你把‘抛弃’和‘不爱’画上了绝对的等号?”

凯泽下巴紧绷,没有说话。

福克斯博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让我们回到那个时刻。第一次。你独自一人,也许是在一个空旷得过分的宫殿里。你几岁?你周围是什么样子?……你感觉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记得。”凯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像是在驱逐恶灵。

福克斯博士轻声而坚定地说道:“你的身体记得。你现在紧握的拳头记得,你紧绷的下颌记得。凯泽,那个孩子,他不是现在的你。他只是一个被留下的孩子。他害怕吗?他是不是觉得,如果他足够好,他们……就不会走了?”

凯泽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一股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从他紧握的双手传来。他猛地闭上眼,仿佛要将一个正灼烧着他眼睑的画面挡在外面。

一个词,从他苍白的、颤抖的嘴唇间挣脱出来。那不是一个回答,更像是一声被撕裂的、痛苦的抽气。

“……森林。”

“不是在宫殿,”福克斯博士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声音里带着引导的肯定,“是在森林里,对吗?”

是的。是在森林中。他迈着短腿在森林中狂奔,背后是猎狐犬的狂吠和其他大孩子们的尖叫和笑声。他舅舅的孩子们和他们的朋友骑着马,带着狗,在丛林间游荡,寻找他的踪迹。他们向所有的草丛开枪,用马鞭抽打树枝,尖叫着让这个私自姓了维瑟里安的杂种站出来。

狩猎季的每一天,他都要被自己的母亲抱到马上推入森林之中,而后被其他人追逐。他不是猎手,他是猎物。没有猎物,没有晚餐。在饥饿将胃烧成一个空洞、痛到让他几乎无法站立之后,他终于举起了那把与他身体极不相称的小猎枪。用他唯一的一发子弹,对准了他唯一的秘密,唯一的慰藉——那只他用省下的食物亲手养大,会在他哭泣时用柔软尾巴扫过他手心的赤狐。他拖着狐狸的尸体走过宫殿,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他得到了晚餐。那时还不是博蒙特大公的奥莉亚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对他说做得好,而后在第二天,给了他一盒子弹。

福克斯博士的身体微微前倾,她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和专注,她说:“好的。凯泽……你不用告诉我森林里发生了什么。”

她什么都知道。奥莉亚博蒙特早在多年前,就用一种近乎炫耀战利品的口吻,向她描述过这场残酷的“教育”。她知道凯泽太早失去了安全感、太早明白了母亲并不爱自己、太早恐惧地拒绝了这个世界上所有柔软的东西。福克斯博士几乎是眼睁睁看着这个悲剧发生在自己眼前的。

“你只要感受一下。”她将思绪拉回当下,引导着他,“当‘森林’这个词出现在你的脑海里时……”她刻意停顿,给凯泽时间去坠入那片黑暗的记忆,“你现在紧握的拳头,是不是更紧了?你锁死的下颌,是不是在替那个孩子告诉我……他当时非常、非常的害怕?”

凯泽没有回答。他只是脸色苍白地望着她身后的木墙,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一片空洞的、被风雪席卷过的荒原。

“害怕是可耻的。”凯泽花了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啊。”福克斯博士了然的点头,“所以,在那个森林里,规则就是……‘害怕是可耻的’。”

凯泽迟疑了片刻,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可真是……非常严苛的规则。”福克斯博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叹息,她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下一个问题:“那么,我想知道。在森林里,如果一个孩子不被允许感到‘害怕’……那他被允许感到什么呢?愤怒?悲伤?”

凯泽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声音,陷入了更深的、几乎是凝滞的思考。过了一分钟,他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茫然的困惑。

他回答道:“……他不被允许感到任何东西。”

“不被允许……感到任何东西。”福克斯博士轻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在品尝它的重量。她凝视着凯泽,声音放得更轻,“那离开森林之后呢?当他终于安全了,他可以重新感受其他东西了吗?”

凯泽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这一次,他似乎不是在回忆,而是在为自己那片荒芜的内在世界,寻找一个可以被命名的东西。终于,他找到了。

“他可以胜利。”他一字一顿地说,然后又重复了一遍,仿佛在说服自己,“他可以赢。”

是的。他可以胜利,他可以赢。他战胜了所有人,他赢得彻底。这是他唯一被允许拥有的感觉,是他存在的唯一证明,是他至高无上的骄傲。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内心的废墟,也让他看清了自己此刻的狼狈。

凯泽立刻站了起来,对着福克斯博士说道:“我觉得今天的咨询就到这里了。如果有需要,我会再来的。非常感谢你的帮助,再见。”

他几乎是逃离了那间诊所。

门在身后关上。福克斯博士静静地坐着,轻轻叹了口气,按铃让行政助理拿走了那杯冷掉的茶。

第50章 赫尔墨斯跨越了整个银河找到他。……

过两个月,五月初,凯泽又踏进了福克斯博士的诊所。

他今日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炭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了两颗纽扣,露出一段轮廓分明的锁骨。五月初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金黄色的头发上投下几缕斑驳的光影,让他那张总是显得过分锐利和威严的脸庞柔和了些许。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是一种近乎于收藏家在展示珍宝时,那种心满意足的愉悦。

他没有直接坐下,而是将带来的两样东西,郑重地放在了博士面前的茶几上。一本精装书,和一本厚重的、有着天鹅绒封面的照片集。

“《当竖琴断裂时:希腊肃剧中的爱与死亡》。”福克斯博士念了那个书名,而后迅速注意到了下方的作者——卡米尔霍尔特。

“伊桑和莱安编辑的,上周刚刚出版。”凯泽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骄傲,仿佛在介绍自己的杰作。他指了指书,“莱安签了字。他说不知道该写哪个名字,索性就把他们两个人的名字都签上了。”

福克斯博士翻开书,发现扉页有莱安写得祝词:“致福克斯博士:感谢您为疯狗带上链子。——莱安万瑟伦&伊桑霍尔顿。”

她合上书,脸上露出一丝专业的、温和的微笑,并没有对那个略带攻击性的比喻发表评论。她将书放在一边,问道:“莱安最近还好吗?自从赛琳娜公爵离开,我就没再见过他了。”

“还行。除了不能离开天穹星,我也没管他干嘛。无忧宫的总管前几天才和我告状,说他拉着孔雀喝了一整晚的酒。”凯泽耸了耸肩膀。

“那真是出乎意料。”福克斯博士的脸上露出一种刻意为之的不可置信,“他之前看起来很乖。”

“之前看起来。”凯泽笑了一声,配合着她。

“另一个呢?”福克斯博士的目光转向那本被凯泽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的相册,“这是要与我分享的吗?”

“是的。”凯泽将那本巨大的相册推到桌子中央,动作间带着一种珍视。

“国会马上要开会了,伊桑的叔祖父埃米利奥来了天穹星。他带给了我很多……很多我没见过的伊桑的照片。”说这句话时,凯泽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幸福。埃米利奥和他说了很多话,他说伊桑总是想要逃离,他说伊桑爱而不自知,他说他觉凯泽能让伊桑快乐。

福克斯博士静静观察着他,等了两秒,才用一种带着暖意的声音开口:“凯泽,你现在看起来很快乐,很幸福。”

凯泽抚摸着天鹅绒的相册封面说道:“我确实很快乐、很幸福。我之前只有几张伊桑十四岁前的照片,现在我有……数不胜数的多。埃米利奥从飞船的记录里帮我找到了很多张!”

“那肯定是一种非常充实的感觉。”福克斯博士肯定了凯泽的感受,然后发出了邀请,“可以给我看看吗?打开它,让我分享一下你的快乐。也许……从你觉得最特别的那一张开始?”

“当然。”凯泽立刻就打开了相册。

“这一张。”他没有把照片从相册中拿出来,整个相册转向福克斯博士,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品。

“为什么这一张照片对你有特别的意义呢?”福克斯博士温和问道。

“这是我有的第一张伊桑的照片。”凯泽凝视着照片,眼神变得悠远而怀念。

福克斯博士看着他,看着这个如今身形高大、肩膀宽阔的男人,他的侧脸线条如同古希腊的雕塑般利落分明,下颌紧绷时会透出不容置喙的威严,很难想象,他曾经也会是会弱小无助的孩子。

“他那个时候才九岁。照片里另一个人是阿利斯泰尔芬奇教授。他之前是伊桑的老师,后来回到天琴星,成了我的老师。我很喜欢这张照片,所以芬奇教授送了我这张照片的复制件。”

“这是你拥有的第一张伊桑的照片。”福克斯博士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凯泽的话,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转向凯泽的脸。“你当时为什么想要它呢?”

“芬奇教授说伊桑是他教过最好的学生。”凯泽看照片里那个神情倔强的男孩,嘴唇边带着点笑容,“我不服。”

“你不服。”福克斯博士说,“你不服什么呢?凯泽。”

凯泽的视线终于从照片上撕扯下来。这一次,他没有看着照片里的伊桑,而是抬起头,直视着福克斯博士的眼睛。他嘴唇边那丝怀念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坦诚。因为他知道,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人,是为数不多的、能完全听懂他下一句话的人。

“我不服的,”他说,声音清晰而稳定,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确的打磨,“是‘最好’这个词,可以如此轻易地、不假思索地被赠予一个……从出生起就拥有一切的人。”

他没有用“莱安万瑟伦”这个名字,也没有用“王子”这个头衔,甚至没有提到“伊桑”,而是用了一个更本质、也更残酷的定义。

“那句话从芬奇教授嘴里说出来,听起来不像一句赞美,福克斯博士。它听起来像一句陈述。像在说‘太阳从东方升起’或者‘水往低处流’一样,是一个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真理。”

凯泽微微向后靠在沙发里,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而我,”他顿了顿,“我甚至还没有机会站在阳光下,向他证明太阳其实不止一个。”说完之后,凯泽忽然皱起了眉头,似乎在懊恼自己的失言。

诊所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福克斯博士在心中权衡了数种措辞之后,温和开口:“所以你拿走了那张照片。”她的目光从凯泽的脸上,缓缓移向桌上那张打开的相册,落在那个九岁男孩的影像上。

“那其他照片呢?”福克斯博士继续问道,“你还收集了伊桑的什么照片?”

凯泽的防御姿态松懈下来,他翻动着相册,然后说道:“从伊桑九岁的圣诞节,一直到十四岁。万瑟伦家每年都会给芬奇教授寄一张伊桑的近照。我也就每年都去拜访芬奇教授,就为了这些照片。”

“听起来你为这些照片付出了不少的努力。”福克斯博士说道。

“确实是。”凯泽赞同的点头。“芬奇教授家的茶太甜了,我每次去拜访他都为此感到头疼。”

她微微颔首,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信息。“所以,每年一次,为了得到一张新的照片,你付出的代价是忍受一次头疼。”她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评判的语气,将凯泽的行为总结成一个清晰的交易。

凯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似乎也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审视自己当年的行为。

福克斯博士身体微微前倾,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仿佛在邀请凯泽共同探索一个秘密。她的目光温和而专注,直视着凯泽的眼睛。

“凯泽……”她缓缓开口,用词极其审慎,“每年一次,当你坐在芬奇教授的客厅里,手里端着那杯茶的时候……”

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确保自己拥有凯泽全部的注意力。

“……你觉得,让你感到头疼的,仅仅是茶里的甜味吗?”

“茶是客观存在的难喝,博士。”凯泽先是给出了一个事实层面的、不容辩驳的回答,仿佛在为自己的情绪寻找一个坚实的落脚点。“甜得发腻。”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照片光滑的表面。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直视福克斯博士,眼神里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回忆与释然的情绪。

“但你说的对。”他承认了,但立刻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了这份痛苦。

“每年一次,我都发现,伊桑……莱安万瑟伦,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快乐,甚至在镜头面前也是如此。当然,大家都不快乐,这也没有那么重要。”

“但是……”凯泽斟酌着措辞:“我可以不快乐,他不应该不快乐。”

凯泽自嘲地笑了笑:“他和我不一样。他是王子,他怎么能不快乐呢?”

“你发现他不快乐。”福克斯博士重复道,“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凯泽的嘴角忽然泛起点笑容来,他回复道:“如果你在两三月之前问我,那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是伊桑提醒了我。”凯泽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他在舞会上告诉我了,我想保护他,想让他快乐,想让他幸福。他说得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凯泽刻意隐去了随后难堪的场景,午夜的钟声响起,面具被揭下,伊桑挣开他的手,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所有人说:“我不认识你。”他还没想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无法坦然地和福克斯博士谈论这个话题。

想到这里,凯泽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看一眼自己的智能终端,而后说道:“福克斯博士,和你聊天很开心。我在二十分钟后有个会议,我必须离开了。我们下次再见。”

“再见,凯泽。”福克斯博士道别,“希望你没有觉得我咨询室里的茶也难喝到让人头疼。”

凯泽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端起那杯早已冷掉的茶喝一口,点评道:“很不错。”

*

同一时间,帝国历五月,赞米亚星。

伊桑的飞船在茂密的热带雨林上空盘旋许久,最终选择了一片勉强开阔的空地降落。茂盛的蕨类植物和低矮的灌木被气流压倒,在林间印下一个完美的圆形。

舱门缓缓开启,潮湿而温热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泥土、腐叶和无数种未知植物混合的、充满生命力的芬芳。伊桑吸了口气,下意识地按住了怀里被婴儿背带绑着的宝宝的头,率先走出了舱门。连日的奔波让他显得有些憔悴,但那双绿色的眼睛,在看向未知丛林时,依然锐利得像鹰隼。

埃文紧随其后,他背上背着一个沉重的行囊,里面装着两人和婴儿的必需品。他比伊桑要高大许多,穿着和伊桑同款的衣服,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他张大眼睛,四处观看,也学着伊桑深吸了一口气。

“蒙好口鼻。”伊桑用一件旧T恤缠在了脑袋上,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做完之后,他又让埃文弯下了腰,仔细帮他绑好了T恤。“这个季节丛林里都是孢子,要小心一点。”

伊桑指挥着埃文砍下树枝覆盖那艘小型飞船:“我们要yx372藏起来,这样才不会被卫星和其他飞船检测到。”

埃文立刻动手。他抱着一大捆蕨类植物回来时,忽然问:“为什么不给这艘船起个名字?”

“因为……因为命名即确认,埃文。”伊桑的声音有些飘忽,“一旦有了名字,它就不再是一个工具了,它会变成我们的一部分。它会承载我们的记忆,我们的希望,甚至我们的未来。”

埃文停下手中的活,转头看着伊桑,他胸口的衣物上沾了些植物的细小毛刺,让伊桑有种想帮他摘掉的冲动。“这就是你不给宝宝一个名字的原因吗?你对他没有感情?”

伊桑心情微妙地不悦起来,他微微皱着眉毛答道:“你也可以这么说。”

“我觉得不是。”埃文藏好了飞船,大步走了过来,张开手臂,将伊桑和他怀里的孩子一同圈进怀里。埃文的拥抱很温暖,带着雨林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像一个移动的、安全的巢穴。

伊桑的身体瞬间僵硬。他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只是任由这个温暖的怀抱包裹着他,像一件迟来的、厚重的外套。

“你在欺骗你自己。”埃文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蛙鸣和虫嘶所吞没。“如果你对他没有感情,在飞船上,当他睡着的时候,你就不会每隔几分钟就去探一次他的呼吸。如果你对他没有感情,你就不会在降落前,用自己的身体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生怕他被颠簸吓到。如果你对他没有感情,刚才打开舱门的一瞬间,你不会下意识地把他抱得更紧,替他挡住所有未知的危险。”

“你不是对他没有感情,你只是害怕。你害怕一旦给他一个名字,他就会从一个‘责任’,变成一个你再也无法割舍的孩子。不要害怕,伊桑,我会陪着你的。”

埃文手臂收紧,带着一点祈求说道,“伊桑,给宝宝一个名字吧,就像你给我一个名字一样。”

伊桑沉默地与他对视了数秒,然后冷淡地开口:“麻烦你放开我。第一,很热。第二,你衣服上有很多毛刺。”他垂下眼帘,避开埃文那双过于真诚的眼睛,手指在怀中婴儿的背带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埃文果然立刻松开了手。伊桑便转过头,不再看他,而是抬头看了眼天空中那颗占据了四分之一天幕的绚烂巨行星,辨认了一下方向,迈开了脚步。

婴儿在伊桑怀里开始烦躁,发出细微的呜咽。伊桑轻声安抚着,时不时停下休息。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服,粘腻地贴在皮肤上。伊桑的发丝一绺绺地黏在苍白的脸颊旁,嘴唇也因缺水而有些干裂,唯有那双绿眼睛在昏暗的林间依然清亮。走在前面的埃文情况更糟,他用来开路的胳膊上被划出了一道道新的血痕,混着泥土和汗水,但他仿佛不知疲倦,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头忠诚的守护兽,警惕地环顾四周。

在走了近八个小时之后,伊桑终于在一片熟悉的树丛后停下了脚步。他振奋地走了两步,走出丛林,看到了不远处小山包上那间几乎被藤蔓和苔藓吞噬的小房子。

天色已晚,但巨行星的反射让赞米亚星的夜晚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他们又走了半个小时,终于来到了那栋濒临倒塌的小屋面前。

埃文笨拙地摸索着扎帐篷,伊桑休息了一阵,而后绕着小屋里里外外转了几圈,回来时,他用一种近乎轻快的语调对埃文说:“你觉得叫莱昂怎么样?我们不能再多一个莱安了,但莱昂很好。”

埃文抬起头,在朦胧的光线中,他的笑容明亮而温暖。他对伊桑说:“是的,莱昂很好。”

*

半年之后,伊桑三人终于逐渐适应了赞米亚的生活。

莱昂不再因为闷热而哭闹,反复的湿疹也终于消退,露出了婴儿光滑柔软的皮肤。他先是学会了翻身和抓握,而后又学会了在草地上笨拙地爬行。他最热衷的事情,是挥舞着胖乎乎的拳头,用含混不清的音节呼喊着“baba”和“dada”,并试图把所有能抓到的东西——无论是光滑的石头还是不知名的蕨类植物——都塞进嘴里。伊桑对此相当宽容,在和埃文清理了小屋附近所有带毒的动植物后,剩下的广阔天地便都交由莱昂自己去探索。有一次,莱昂为了追一只甲虫,在草地上滚了一身泥,最后咯咯笑着扑进埃文怀里,伊桑就坐在小屋的门槛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实的微笑。

埃文则发掘出了自己作为猎人的惊人天赋。他高大的身影时常在清晨消失于林间,傍晚时总能带回一些野兔或肥硕的禽鸟,为他们的餐桌添上宝贵的蛋白质。帝国的货币在此并不通用,他们所居住的聚集区更像一个原始的部落联盟。埃文便带着多余的猎物和伊桑制作的草药,去交换种子、布料和盐。

伊桑的回归受到了远超预期的欢迎。在这片被帝国遗忘的土地上,他曾是带来文明与希望的神秘访客。赞米亚星几乎没有重金属和能源矿藏,贫瘠到连星盗和帝国的征税官都懒得踏足。这里的居民,大多是“大航行时代”定居者们的后裔,他们主动选择了这种远离帝国法律和科技的生活。而自由的代价,便是医药和现代工业的极度匮乏。伊桑过去带来的抗生素和专业知识,曾数次将整个聚集区从瘟疫的边缘拉回,他甚至还扮演过几次部族冲突的调停人。

同时,这也是整个帝国为数不多的、居民没有二次分化的星球。当时还是Beta的伊桑不惧怕在此处受到信息素的影响,他便总来赞米亚星。这几乎可以说是伊桑的故乡之一了。

伊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他的第二故乡,会成为莱昂的故乡。

直到帝国386年的圣诞节。

那是一个不祥的庞然大物。两只巨大的金属节肢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踏过山岭,最终停在了他们的小屋之外,投下巨大的阴影。紧接着,节肢上方的躯体亮起一片刺眼的光屏,帝国的纹章一闪而过,皇帝维瑟里安与皇后万瑟伦的视频,就这样侵入了这片原始的土地。

合成的圣诞祝福在群山峻岭间回响,那是伊桑自己的声音,被处理得冷静而疏离,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莱昂正站在院子里,他仰着脖子,看到光屏上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高兴地挥舞着手臂,大声地、清晰地喊着:“Baba!Dada!”

伊桑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弯腰抱起莱昂,和他一同看向那支冰冷的视频。光屏上,凯泽穿着白色的礼服,侧脸的线条一如既往地冷硬,但看向镜头时,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而他自己,那个“皇后”,则穿着白色的制服,脸上挂着完美的、空洞的微笑。

看着光屏上那个虚假的“家庭”,再低头看看怀里真实的、温热的孩子,伊桑的心里泛起一阵奇异的、混杂着荒谬与疲惫的酸楚。他曾恨过这个人,恨到想将他挫骨扬灰。但此刻,隔着遥远的星河,看着那张依旧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他发现恨意早已被时间磨平,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近乎怜悯的悲哀。

凯泽还没有从那个白日梦中醒来。他再次伪造了一个不属于他的现实,这次的头衔不是相恋五年的爱人,而是帝国的皇后。

而正是这份转瞬即逝的悲哀,像一道闪电,瞬间点燃了伊桑心中最深的恐惧。

祝福视频播放完毕,进入了付费点播模式。伊桑从口袋里摸出几枚本地的硬币,扔进了机器人下方的投币口,随便点播了一段儿童视频作为掩护。下一秒,他转身冲回房间,从行囊最深处找出那枚小小的烟雾弹,拉开引信,一道浓烈的红色信号烟伴随着巨大的尖啸声直冲天际——那是他和埃文约定好的、最高级别的紧急撤离信号。

他将莱昂安置在用旧毯子铺成的临时婴儿床里,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收拾行囊。药品、食物、武器、尿布……所有的一切都被他以最高效率塞进背包。

他必须走。这种名叫赫尔墨斯的巡回宣传机器,就像是帝国投下的无数个探针。他们遍布传感器和摄像头,如果这些摄像头有采集上报功能,而他的脸又刚好在重点关注对象当中,这很快就会引来凯泽。而且,任何一个见过他和埃文的本星球居民,只要多看一眼光屏,就能将他们与“皇帝和皇后”联系在一起。他不能赌,他赌不起。

伊桑停下手中的动作,环顾着这个他亲手搭建起来的小屋。木头桌椅是埃文砍的,墙角的风铃是莱昂最喜欢的玩具——那是埃文从河床里捡来的、被水流打磨得光滑的半透明结晶石,伊桑用坚韧的藤条将它们串起,在夜晚会散发出来自巨行星的、朦胧的光晕。他曾以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远离天穹星、远离纷争的角落,一个能让莱昂平安度过童年的地方。他甚至想过,或许他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然而,凯泽的幽灵,终究还是跨越了整个银河,找到了他。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在埃文回来之前,抹掉他们在这里存在过的一切痕迹,然后,再一次开始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