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是你的我会让他快乐和幸福。
一月中旬,当福克斯博士刚刚度假结束回到天穹星,就接到了凯泽的预约。
凯泽还是抱着那本巨大的天鹅绒相册,但他的手上拿着一张照片。
“伊桑的新照片。”凯泽把照片像福克斯博士展示。“这次是我第一次拿到的,我给其他人——埃米利奥,芬奇教授和莱安——每人寄了一份。”
福克斯博士的目光温和,她没有立刻去接那张照片,而是轻声说:“谢谢你愿意第一时间与我分享,凯泽。这对我意义重大。请讲。”
照片上的伊桑,和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一丝警惕与疏离的青年判若两人。岁月与为人母的经历,似乎终于磨平了他身上那些坚硬的棱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慈爱的、柔和的光晕。他抱着孩子的姿态是如此娴熟而放松,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安宁与满足。那双曾盛满烈火与寒冰的苔绿色眼眸,此刻只剩下温柔的潮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散发着*一种……一种让凯泽心头发紧的母性光辉。凯泽下意识忽视了那双苔绿色眼眸深处对准镜头时一闪而过的陌生与警惕,也无视了他抱着孩子时,手臂线条下意识的紧绷。凯泽贪婪地描摹着伊桑的照片,坚信这是伊桑在漫长的分离后,终于愿意向他展露的、最柔软的内心。
“伊桑和宝宝看起来都很健康。”福克斯博士用一种陈述事实的、温暖的语气说,“看到他这样,你感觉怎么样?”
“是的。他们都很健康,很有活力。还有一段视频的。”凯泽的唇角带着笑,“宝宝对着摄像头喊baba,声音好大。”
福克斯博士微微颔首,她的声音保持着平稳和好奇:“他喊你。那一定是一个非常……有冲击力的时刻。听到那个声音时,你身体里最先涌起的感受是什么?”
这段视频在赞米亚星赫尔墨斯机器人半个月一次的数据回收之时,被系统识别到了高预警等级面容,而后一路上报,送到了凯泽手上。凯泽把那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幸福地发晕,他的Omega和他的孩子,在他的领地上健康地活着。他心想,这应该是一份伊桑给他的近况报告,一声远远的问好。
凯泽击碎了自己造就的、写着“他不爱我”的盾牌,勇敢地拿出了自己的心,每一次跳动都在说,他爱我,他爱我,他爱我。
当然,等到安全局的人扑到了赞米亚星时,伊桑早已离开了这个星球。但是……凯泽还是得到了几件伊桑的残留东西——毯子,宝宝的玩具,简陋的家具。通过收集这些东西,凯泽好像感觉到了自己参与了伊桑的生活和育儿。就像他们始终是相爱的一家人,从未分开过。
再等等。凯泽想,再等等吧。伊桑闹够脾气了,就会回来了。等伊桑再踏上任何一颗帝国境内的发达行星,他就能找到伊桑了。等到找到了伊桑,他就能明白这一切的答案。他至今仍不理解,伊桑为何要引爆那艘他视若珍宝的游隼号、又为何要用那样残忍的方式夺走他的腺体、又为何在婚礼前夕决绝地逃走。他不理解,但他愿意等到那个答案。凯泽的耐心可以很长、很长,有十多年那么长。
在他十六岁夏天被送到天穹星前夕,他坐在芬奇教授的客厅里,听他讲了刚满十四周岁的伊桑主动离开了万瑟伦家族之事。他喝着甜腻的红茶,和芬奇教授聊着天,心里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伊桑会迫不及待地逃离他梦寐以求的生活。而后,十年时光匆匆而过。当他的父亲克劳狄强行登基成为皇帝之后,羽翼逐渐丰满的凯泽也成为了皇子——他又想起了那个不快乐的王子。
凯泽不能理解伊桑,不管是十一年前,还是现在。但这一次,他会试着理解的——只要这样能留住伊桑。
“我感觉……很幸福。”凯泽每次一看到那张照片,嘴角就浮起些笑容来,“不知道伊桑给孩子起了什么名字,一定很好。”
“幸福。”福克斯博士轻声重复,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接纳的暖意。“在经历了那么多不确定之后,能感受到幸福,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她将照片轻轻放回了桌面,推到凯泽面前,但目光仍然停留在凯泽的脸上。
“凯泽,我很好奇。”她问道,“这份幸福感……和你以前的其他幸福,比如说,赢得一场战役,达成一个目标后的幸福感,有什么不同吗?”
这个问题让凯泽嘴角的笑容微微一滞。他习惯了将所有正向情绪都归类为“胜利”的果实,但福克斯博士的提问,像一束精准的光,照亮了他从未区分过的灰色地带。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天鹅绒相册的边缘。
“胜利的幸福……”他缓缓开口,像是在品尝一个词语的味道,“是滚烫的,像岩浆。它会填满你,让你感觉强壮、感觉坚不可摧。”他顿了顿,视线落回到那张照片上,眼神变得柔软,“但这份幸福……不一样。它不烫,它是温的。就像是在雪天泡进了温泉里,暖洋洋的,热气腾腾的,很舒服。它让我变得软弱起来了,但我不讨厌这种软弱的感觉。”
福克斯博士她没有打断他,而是让他完全沉浸在这个新的比喻中。她能看到,凯泽正试图用他有限的情感词汇,去描绘一个他从未体验过的、复杂的内心世界。
“一个温暖的、将你完全包裹住的庇护所。”福克斯博士用自己的话,温柔地呼应着他的比喻,“外面是冰天雪地,但你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你安全、放松、感受暖意的地方。”
凯泽用力地点了点头,福克斯博士精准的概括让他感到被深刻地理解了。“对,就是这样。一个……庇护所。”
“那么,”福克斯博士顺着这个意象,提出了下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当你在这个温暖的‘温泉’里时,你做了一件和以往非常不一样的事情。你把通往这个‘温泉’的地图,寄给了埃米利奥、芬奇教授和莱安。”
这个比喻让凯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什么让你决定与他们分享这个‘庇护所’的存在呢?你希望他们站在温泉边,看到里面的你时,会想些什么?”福克斯博士继续说道,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评判,看起来只有纯粹的好奇。
这个问题比“你为什么要分享”要更深,它绕过了行为本身,直指行为背后的、最隐秘的动机和渴望。
凯泽的呼吸停顿了一瞬。他希望他们想些什么?
他希望他们看到,他不再是那个在雪地里横冲直撞、掀起冰雪风暴的破坏者。他希望他们看到,他也能守护一片温暖。他希望他们看到温泉里的伊桑和孩子,是安详的、快乐的,而这份安详和快乐,与他——凯泽——有关。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波澜。
“我希望他们……放心。”他最终选择了这个最安全的词语,“伊桑离开后,他们都很担心。埃米利奥觉得对我有亏欠,芬奇教授很后悔给我伊桑的联系方式,莱安……莱安一直说伊桑讨厌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让他们看到,伊桑没有选错。他和我在一起,和我们的孩子在一起,是健康的,是……幸福的。这样,他们就不用再为他担心,也不用再觉得……是我的错。”
最后那五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了诊所安静的空气里。
福克斯博士静静地等待着,直到那份沉重被凯泽自己稍稍消化。然后,她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凯泽,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能够去体察他人的担忧,并愿意为此做出行动,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充满力量的改变。”她肯定了他的行为,然后将话题引向了那个最核心的萌芽。
“你说,你想让他们看到伊桑是‘幸福的’。那么,你呢?”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认为,要怎样才能让伊桑,获得真正的、持续的幸福?”
凯泽看着福克斯博士,坚定地说道:“回到我身边,我会让他快乐和幸福。”
“让他快乐和幸福。”她轻声重复了这句话的后半部分,声音里不带任何疑问,只有一种纯粹的接纳。“这是一个非常清晰,也非常有力量的目标,凯泽。”
“我们刚才聊到,这份幸福感对你来说,就像一个温暖的庇护所,一个温泉。而你的目标,就是希望伊桑能回到这个温泉里,和你一起感受这份温暖,永远地留下来。”
福克斯博士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仿佛在邀请凯泽共同进行一次思想实验:“凯泽,我们来想象一下。伊桑现在正站在温泉的外面,站在冰天雪地里。从他的角度看过来,他需要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才会相信这个温泉是安全的,才会愿意自己走进来,并且安心地……永远地留下来呢?”
凯泽仔细思考着。他要如何让伊桑走进这个温泉,远离一切风霜雨雪呢?为什么他一次次要回到冰天雪地当中去,而不愿意待在温泉当中呢?为什么呢?伊桑一开始明明是愿意的啊,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宁愿自己孤身一人站在雪地里,也不走进温泉呢?
——皮格马利翁计划!凯泽忽然之间明白了。
伊桑自从发现了这个计划,就开始躲着他、远离他,到最后彻底离开。伊桑……不喜欢被骗。这也很合理,没有人喜欢被骗,凯泽也不喜欢被骗。
“他要相信……我不会再伤害他,也不会再欺骗他。”凯泽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犹豫着说道。
“是的,凯泽。”福克斯博士带着由衷地欣喜说道,“不伤害,不欺骗,我们才能和其他人建立真正的链接。”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肯定,像温暖的手,扶住了刚刚在思想的悬崖边迈出一大步的凯泽。
“不伤害……不欺骗……”凯泽看着手中伊桑的照片。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但他分明记得那眼睛中曾经迸发出怎样的爱恋和憎恨。凯泽抬起头,看着福克斯博士喃喃道:“我好像明白了。”
*
伊桑和埃文带着莱昂,徒步了好几个小时,回到了他们停泊飞船的地方。
埃文去做起飞前的准备工作,伊桑则把莱昂仔细安置在了自带反重力立场的特制摇篮座椅中,这个摇篮将会让莱昂在一段时间内进入昏睡并保持静止,防止G力过载导致他受伤。
安排完莱昂之后,伊桑本来想开船,但他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疲惫和乏力。他犹豫了一会,把驾驶位让给了埃文。起飞之后,伊桑感觉自己瞬间被按在了座椅上,呼吸困难,血液下沉,耳边被巨大的轰鸣声所包围。这感觉如此强烈,让他记起了自己第一次起飞时候的情形。
一直等到飞船越过了卡门线,轰鸣声减小,血液回流,伊桑感觉自己逐渐失去了重力,即将漂浮起来。在埃文打开了重力场之后,伊桑感觉自己重重地跌了下来。他满头是汗,双眼失焦地看着前方,过了好久,他才在埃文焦急地呼唤中醒来过来,虚弱地说道:“我的……发情期到了。”
“我该怎么办?你要我帮你做什么?”埃文立刻打开了自动驾驶,让飞船绕着赞米亚星的外层空间公转。随后,帮伊桑解开了安全带,抱起了他,把他放在了休息室的床上。埃文和他一样,对于Omega生理学一无所知。
伊桑脑袋一片混沌。在他分化后不久便被永久标记,进而怀孕生产,他从未经历过任何一个发情期。
伊桑挣扎着打开了自己个人终端的光屏,颤抖着翻到了之前购买的Omega生理学教材,眼前发黑地找到了发情期那一章,翻过了什么定义啊、神经机制啊、阶段划分啊、社会影响啊之类的内容,一边翻一边在心里痛骂编书的人屁话真多,在他快忍不住骂出来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产后发情期的恢复与管理”这个小节。
“看!”伊桑蜷缩起来,皮肤滚烫,说话和呼吸的时候都会冒出一股热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四处逸散,很快就充满了整个飞船。
埃文也受到了这信息素的影响,他颤抖着抓住了伊桑的手,尽力去看清光屏上的小字。Alpha首先应该……释放信息素!埃文立刻开始释放信息素,在伊桑孕期和莱昂的成长过程中,他不止一次这么做,已经相当熟练了。
其次应该为Omega补充水分和营养。埃文立刻拆封了他们仅剩的几支营养针剂,为伊桑进行了注射。而后,他扶起伊桑,试图给他喂水。伊桑整个后背都靠在他的胸口,轻轻地打着摆子。埃文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高得吓人,隔着两层布料都像是在拥抱一块烙铁。但最糟糕的不是这个。最糟糕的是,当伊桑那不受控制的、带着湿润苔藓和牛奶气息的信息素钻入他的鼻腔时,他感觉自己的体温也在升高,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混杂着焦躁和攻击性的火焰,正从他的小腹深处燃起。
然而,那杯水,那支营养剂,就像是试图用几滴露水去扑灭一场森林大火。伊桑喝了半杯,撒了半杯子在衣服上。埃文打算去倒另一杯水,但伊桑用力拉住了他的手,用那双带着雾气的绿眼睛看着他,声音干涩地祈求道:“别走。”
“我不走……”埃文立刻转头抱住了他。他熟悉这样的拥抱,但这一次完全不同。怀里的身体不再是冷静的、克制的,而是一团柔软、滚烫、并且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火焰。他想起了在纳卡飞船上的“治疗”,但那时的伊桑是清醒的,而他自己是工具。现在,伊桑是迷乱的,而他……他快要变成一头野兽了。
但伊桑只是呜咽着,摇着头,紧紧抱着埃文,不让他走。
埃文回抱着他,继续去看那个护理指南——要和Omega有足够多的生理接触。
什么生理接触?埃文往后翻页,结果下一章已经开始讨论别的话题了。
“什么破书?!”埃文在心里怒吼,但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扰到怀里这个已经濒临崩溃的人。
伊桑的手已经不再满足于仅仅抓住他的手臂。它们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开始在他的背上、腰侧游走,所到之处,仿佛都点燃了一串细小的火焰。布料成了最令人憎恨的阻碍,伊桑烦躁地拉扯着埃文的衣服,指甲无意识地划过,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他的嘴唇离开了埃文的脖颈,转而寻找着别的慰藉。他胡乱地吻着埃文的下颌、脸颊,最后停留在他的耳边,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进去,伴随着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
他隐约间知道伊桑想要什么,大众文化中充满了对于此事的隐晦描写,他也在纳卡的飞船上替伊桑做过“治疗”。但自从拍摄完全息影像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和伊桑有过任何超过友情的接触了。
虽然缺乏经验,但他隐隐知道,伊桑想要的不是信息素,是□□。想到这,埃文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也冒出一股离奇的火气来,把他的内脏悬在空中灼烤。
“伊桑,伊桑……”埃文把伊桑从他的怀里拉了出来,强迫伊桑和他对视。
“你要我怎么做?”埃文问伊桑。“给我指令。”
他迫切地需要一个指令,需要伊桑重新扮演那个运筹帷幄的导演,来为他此刻汹涌的、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欲望,指出一条唯一的、被许可的道路。
“亲……亲我。”
伊桑的指令破碎而急切。
埃文的大脑一片空白。
当伊桑柔软的嘴唇贴上来时,他感觉自己体内那根名为“理性”的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嗡鸣。他几乎无法思考,只是被动地承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馈赠。这是他从未肖想和渴望过的东西。埃文的小心翼翼瞬间瓦解,他试探着去回应、去安抚……而后……去占有。
然而,对于此刻的伊桑来说,这滴甘泉只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处一片怎样干涸的沙漠。
不够。这温柔的、带着迟疑的触碰,远远不够。
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抽气声从伊桑喉间泄出。他体内的野兽被这短暂的慰藉彻底激怒,咆哮着索求一场足以将他撕碎的毁灭。他猛地收紧了环抱着埃文脖颈的手臂,几乎是粗暴地将对方的体温、气息、乃至灵魂都拉向自己,试图填补那个深不见底的、渴求着解药的空洞。
他渴望的不是安抚,而是一场能将理智彻底冲垮的风暴。
伊桑的理智彻底崩塌,本能地寻求着唯一的庇护所。他向着埃文靠近,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赎。埃文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蕴含着无穷力量的火山,而伊桑只想纵身跃入,在滚烫的岩浆中被彻底焚毁,以此获得永恒的安宁。
埃文立刻就感觉到了伊桑的失控。
但他没有被那股浓郁到足以将任何Alpha理智焚毁的信息素所支配。他做出了一个与这股新产生的、属于Alpha的本能完全的不同的决定。他还记得……他还记得伊桑在游隼号上是如何被伤害的,他记得伊桑如何拼死抵抗,也记得他的拼死抵抗是如何被当做无害的行为一笑而过。他不能这么做。
他停了下来。
埃文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轻轻地、却又不容抗拒地,将自己从那个已经变得混乱而绝望的吻中抽离出来。他温柔地握住伊桑那双正在撕扯他T恤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将它们完全包裹。
“伊桑,伊桑……”他把伊桑从他的怀里拉开一丝距离,强迫他看向自己。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像定海神针,试图在风暴中稳住这艘即将倾覆的小船,“看着我。”
被迫中断的伊桑不满地挣扎着,绿色的眼眸里全是泪水和迷茫。他像一个被夺走唯一水源的旅人,只想重新扑回那个能给他慰藉的怀抱。
“下一个指令。”埃文凝视着他,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混杂着一丝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灼热,“伊桑,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
他又一次将选择权交还给了伊桑。
指令。
这个词让伊桑浑身一颤。他想起了自己曾像个高高在上的导演,指导着埃文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让他扮演一个凶狠的、充满占有欲的Alpha。他也曾轻佻地、居高临下地贴在埃文耳边,用气声宣告那个词,那时他是掌控者,是施予者。
而现在,他却要亲口乞求。
羞耻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语言已经背叛了他。
最终,他放弃了挣扎。
伊桑颤抖着,松开了最后一丝抓握着理智的防御。他含泪看着埃文,抓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温暖而结实的手,轻轻放到了自己微微颤抖的后腰上。
他的行动,就是最清晰的指令。
埃文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看着伊桑,看着他紧咬着下唇,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整个人因为羞耻和渴望而蜷缩起来,像一只献上自己柔软腹部的、濒死的野兽。
他觉得自己明白了。
埃文俯下身,轻轻擦去了伊桑眼角的泪水。
“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明白了。”
那股被他强行按下的陌生的、黑暗的占有欲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他不是在索取一场欢愉,他是在举行一场注定失败的驱魔仪式——他要用自己的意志,自己的灵魂,去覆盖另一枚早已深刻入骨的、属于暴君的烙印。
他低下头,用那张与凯泽别无二致的脸,贴近了伊桑的耳廓。
他的气息滚烫,像一句无声的烙印,试图将属于“埃文”的印记,覆盖掉那个名为“凯泽”的旧日梦魇。他的手臂收紧,将怀中的人牢牢禁锢,那是一种近乎凶狠的守护,仿佛要通过这一次的紧拥,将自己的存在,楔入伊桑的灵魂深处。
然而,他越是用力,伊桑的灵魂就飘得越远。
伊桑双目失焦,大脑一片空白。他的精神被彻底拖入了记忆的深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与过去的噩梦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泪水从他空洞的眼眶中不断滑落,他一遍又一遍地、强迫式地重复着,像是在念诵一句能够拯救自己、却又将自己推向更深地狱的咒语。
“我是你的……我是你的……”
埃文抱紧了他,用一个密不透风的拥抱回应着他的宣言。
然而,就在那失控的洪流即将吞没所有理智的前一刻,伊桑在他耳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带着哭腔叫道:
“凯泽……”
埃文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灭。他瞬间僵住了。
伊桑却毫无所觉,他沉浸在这场迟来的发情期里,无意识地呢喃着那句唯一能让他好受一点的投降宣言:
“凯泽……我是你的……我是你的……”
第52章 他们的家他可以假装不在意。
凯泽是在本地时间下午三点落地GJ357d的。
GJ357d是长蛇座的一颗半废弃的宜居星球。这颗行星围绕着一颗红矮星运行。由于潮汐锁定,行星的一半永远笼罩在极昼中,另一半则沉浸在永恒的极夜。GJ357d的人类聚集区在极昼区,通过巨大的天顶幕布来人为控制光线,制造昼夜周期。但近年来随着资源枯竭和人口外流,天幕已经永久失灵,将整个人类聚集区笼罩在一片黯淡的红光中。
距离凯泽在赫尔墨斯机器人的数据中看到伊桑和莱昂的影像,已经过去整整两年了。
那段从赞米亚星传回的、短短十几秒的视频,成了凯泽这两年赖以为生的圣经。他一遍又一遍地观看,将莱昂那声含混的“Baba”解读为伊桑给他的、跨越星海的问候。那张照片,被他放在办公室、寝宫、飞船上所有他触目可及的地方。
这两年里,他成了福克斯博士诊所最准时的访客。他学会了新的词汇,比如“共情”、“安全感”和“非暴力沟通”。他甚至真的在那场关于“雪中温泉”的对话后,领悟到了什么。他曾一度以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的道路。
直到半个月前,安全局终于在GJ357d星的一家儿科医院的监控里,再次捕捉到了伊桑的脸。当那段录像连同安全局的初步报告一同送到凯泽手上时,他所有的注意力瞬间被视频里的影像攫住了,根本无暇,也无意去打开那份被标记为“高优先级”的、关于目标人物社会关系的初步报告。
他不需要报告。他只需要亲自去迎接他的Omega回家。
在飞往GJ357d时,凯泽一遍遍看那个视频。伊桑瘦削了许多,肤色白了回来,皮肤如同上好的珍珠和丝绸一般,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他抱着怀里的孩子,眉头紧锁,神情焦急,时不时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轻轻拍打孩子的背,哄他入睡。凯泽一边狂喜,一边心痛。他告诉自己,要坦诚,要沟通,要扔伊桑心甘情愿走进那个温泉。
然而,当飞行器开始下降,当舷窗外GJ357d那片被劣质燃料熏得灰蒙蒙的天空和破败的建筑群映入他的眼帘时,凯泽心中所有关于“坦诚”和“沟通”的脆弱理论,瞬间被那股混杂着心疼、愤怒和无法抑制的占有欲的火焰烧成了灰烬。
他的伊桑,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
福克斯博士的教导被立刻推翻。凯泽在一瞬间就回归了自己最熟悉的模式:控制。他要先用自己的方式,将这只受惊的鹿带回安全的无忧宫,之后有的是时间去坦诚和沟通。但凯泽告诉自己,这会是最后一次。
飞行器在伊桑住所附近降落。那是一座白色的木质二层小别墅,在周围灰败的环境中显得有些突兀。凯泽站在门口的门廊下,军靴踩在木板上,发出单调的、如同倒计时的咔哒声。
他为这场“完美的久别重逢”排演了两年。
现在,舞台已经搭好。他只需要等待他的主角,在五点钟准时回家。
怎么开口?第一句台词至关重要。
凯泽抬手,粗暴地揉乱了自己精心打理的金发,又扯开两颗衬衣纽扣。他对着门廊玻璃上模糊的倒影,演练着憔悴与受伤,要让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盛满泪水,摇摇欲坠。他太了解伊桑了——心软得一塌糊涂。只要他摆出这副被世界抛弃的可怜模样,伊桑就会忘记一切,然后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抱住他,吻他,用那双漂亮的苔绿色眼睛看着他,笨拙地安慰他,说永远不会离开他。
已经很久了。
伊桑已经发过脾气了,也惩罚过他了。
可以回来了。
还有三十分钟。他再次环视这个地方,眼中的鄙夷几乎要凝为实质。
这里不是伊桑的家。这里只是一间破败的、临时的、用来闹脾气的安全屋。伊桑的家,在天穹星,在无忧宫,在凯泽维瑟里安的身边。
他看着那片疏于打理、长得过长的草坪,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怜惜的火焰。伊桑,他的伊桑,他的莱安万瑟伦,是帝国失落的珍宝,是应该被他用牛奶和蜜糖包裹,用宝石和黄金点缀,用最纯粹的爱意浇灌的、娇贵的Omega。他怎么能忍受这种庸俗的生活?这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凯泽开始激动起来。他从左走到右,从右走到左。他已经是星穹神圣帝国最尊贵的人了,伊桑也会是。
他打开通讯器,联络了在附近守候的副官莱莉万斯,语气急迫地说道:“无忧宫的飞行器仓库有多大?多建几个,从我的私人账户扣款。把市面上所有最新款的陆地飞行器和中小型飞船,都给我买一艘!”
伊桑炸掉了那艘破旧的“游隼号”,没关系。他可以给他一百艘,一千艘更好的飞船!
挂断通讯,凯泽靠在墙上,试图平复自己过于激动的心情。
还有十五分钟。
真的太久了。
他和伊桑的分离的时间,都已经远远超过他们相处的时间了。
很痛苦。
尤其是易感期的时候。
抓着伊桑已经闻不到任何味道的旧衣服,凯泽也会胡乱想,要是没被他发现就好了,要是藏得再好一点就好了。那这个时候……
凯泽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那伊桑就会被他度过一个又一个易感期,抱着他的脖子,摸着他的脊背,用漂亮的绿色圆眼睛看着他,然后一遍又一遍说:“我愿意,我在这里,我会永远陪着你。”
凯泽把自己从幻想中拔了出来。他要做点别的事情,他的信息素快失控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可笑的邮箱。他走过去,轻轻一拽,那把脆弱的小锁应声而断。他取出了里面的信件,像一个君主在审阅臣民的奏章。
水费账单、电费账单、购物广告、牛奶公司账单、医院缴费单……
医院?凯泽眼皮一跳。
圣玛丽儿科医院……
凯泽手指轻颤,撕开了那个信封。
莱昂霍尔特,三岁。
凯泽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没有再看下去。
凯泽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莱昂!那是他的孩子!是他和伊桑的孩子!是他留在这世上、无可抹除的血脉!是能将他和伊桑永远捆绑在一起的、最坚固的、用血肉铸成的锚!
他将一切物归原位,除了那把被他捏坏的锁。他不再需要演练了,因为他此刻拥有了宇宙间最坚不可摧的自信。就算是为了孩子,伊桑也会回来的。
当伊桑轻快的脚步声传来时,他顺着门廊的柱子滑坐到地上,将自己藏在阴影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憋住,不过几秒,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就蓄满了晶莹剔透的、饱含着委屈和痛苦的泪水。
听起来伊桑心情很好。凯泽有些残忍地想,待会他就会哭出来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
“怎么坐在地上?”
伊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关切。
凯泽缓缓抬头,时机正好,一滴泪珠恰到好处地顺着脸颊滑落。他用那双湿漉漉的、全世界最无辜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伊桑。
然后,他看到伊桑那双苔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混杂着关心和疑惑的神情。伊桑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然后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拭去了他脸上的泪水,用一种纵容的、亲昵的语气,低声安慰道:“我只是迟回来一点点,不用哭的。你最近情绪乱七八糟的。”
凯泽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更多的泪水,*这一次,是真的混合着巨大狂喜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伊桑……就这样原谅他了?
他成功了?
凯泽像是梦游一般,跟在伊桑后面进入了那个小小的、劣等的安全屋。
然后,他看见了玄关墙上的那张照片。
一张他和伊桑的“合照”。
照片上的两人,幼稚地在飞船的舷窗旁用双手比了个心。舷窗外,是那片伊桑曾说过一次很美的玫瑰星云。这是合成的照片。凯泽没有拍过这样的照片。
凯泽深深看着那张照片,仿佛看到了固执而嘴硬的的Omega,依赖着这种虚假的、合成的照片,在每一个难熬的深夜思念他。正如他总是看着唯一的合照思念伊桑一样。伊桑比他还可怜。凯泽还有伊桑留下的衣物……而伊桑,就这样孑然一身遁入深空,只能依靠着虚假的慰藉维生。
他跟着伊桑走到玄关,伊桑顺手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拖鞋,放在他脚边。凯泽顺从地弯腰,换上鞋——那是一双半旧的、不大不小的、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尺码的鞋。
照片、鞋子……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让他欣喜若狂的、无可辩驳的事实!
伊桑在假装自己和他一起生活!这个家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等待着他这个男主人的归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简陋的安全屋,这是伊桑为他们打造的爱的宫殿!
凯泽心头的狂喜,像失控的星际风暴,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破!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喝水吗?”
伊桑的声音把他从狂喜中唤醒。他看伊桑率先朝着不远处的开放式厨房走了过去,打开了那个巨大的十字四门冰箱。
凯泽脚步不稳,跟着伊桑走了过去,几乎是扑到了伊桑背后。他的小腿、大腿和髋部几乎完全贴到了伊桑身上,他双手撑着冰箱,把伊桑牢牢困在了自己的怀里。在冰箱门打开时那微弱而冰冷的灯光下,伊桑那段白皙纤长的后颈,以及那个曾被他反复标记过的、微微凸起的腺体,毫无防备地、赤裸裸地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凯泽把头低了下去,凑近伊桑后颈的腺体,舔了上去。
伊桑的身体因为他的靠近而微微抖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细小的喘息。
就是这个反应!凯泽的瞳孔骤然紧缩,一股暴虐的、混合着无上满足感的狂喜,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他等候多时的焦躁、分离数年的痛苦,都在这一刻,被这声甜美的、象征着彻底臣服的喘息,涤荡得一干二净。
他成功了。
他曾像一个最严苛的工匠,一点点磨掉伊桑身上那些不合时宜的、属于Beta的坚硬和反骨。他曾居高临下地欣赏着伊桑的愤怒、挣扎,乃至恐惧,并把那视为驯化过程中必经的、美妙的阵痛。伊桑逃走了,但是现在,他回来了,他不再反抗了,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僵硬都没有,他有的,只是对他的Alpha最本能的、最热烈的回应。
他就像皮格马利翁,亲手雕琢出了属于他的伽拉忒亚。
“别这样……”
“别这样……”伊桑转过身,声音颤抖,那推拒的力道却软绵绵的。那双曾让凯泽魂牵梦绕的苔绿色眼眸里,此刻氤氲着一层凯泽最熟悉不过的水汽,像雨后初霁的苔原。他主动环上了凯泽的脖子,微微仰头,凑了过来,献上了一个柔软而温热的吻。
凯泽扣住他的后脑,带着掠夺和宣告的意味,重重地吻了上去。这是一个胜利者的吻,一个君主的吻,宣告着他将永远、彻底地拥有这具身体和这个灵魂。
这是他的。
从三年前,到现在,到宇宙热寂的那一天,都是他的。
“我回来了。”门忽然开了,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
是谁?!这片街区已经被清场了!谁来打扰他!凯泽愤怒地转过头去。
他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他自己的脸。
一瞬间,时间仿佛倒流,将他狠狠地拖回了三年前那个充满铁锈和消毒水气味的、群星坟场的小旅馆。
那张脸……是伊桑曾经亲吻过的,是他在最深的梦魇中反复出现的脸。是那张在他被注射麻醉剂、意识沉入黑暗前,抬起来与他对视的脸。
那个他一直以来强迫自己忘记和相信不存在的、属于失败者的梦魇。
那个噩梦,此刻正提着一袋新鲜的蔬菜,怀里抱着一个金发的孩子,像任何一个刚下班回家的、平庸的丈夫一样,站在门口,自然地低头去找拖鞋。
凯泽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见那个赝品抬起头,看见对方冰蓝色的瞳孔里,同样倒映出极致的震惊。凯泽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拔出了腰间的激光武器对准了那个鬼魂。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怀里的伊桑动了。
那具刚刚还温顺得像一滩春水的身体,骤然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
“别害怕……”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试图安抚。
但就是这个收紧的动作,给了对方可乘之机。伊桑没有挣扎,反而顺着他的力道,身体猛地向他怀中一沉,同时手肘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上急顶,狠狠地撞在了他的下颌!
剧痛!
凯泽的头被迫后仰,眼前金星乱冒。也就在这零点几秒的失神中,他感觉到伊桑的身体像一条挣脱束缚的蛇,滑出了他的禁锢。
下一刻,他的后脑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击中。凯泽的世界,连同他刚刚建立起来的、那座名为“幸福”的宫殿,一同轰然倒塌,碎裂成一片黑暗的虚无。
*
当凯泽恢复意识时,迎接他的,是一片温柔的、仿佛能将他所有疲惫都包裹起来的黑暗。
他用力睁开眼,但那片绝对的漆黑依旧笼罩着他。后脑传来一阵阵搏动性的剧痛。
他试图回溯时间线:他找到了伊桑,伊桑原谅了他,他吻了他,那是一个胜利的、宣告所有权的吻。然后……
然后呢?
记忆在这里出现了一个粗暴的、无法衔接的断层。像一段被强行剪断的录影带,最关键的画面消失了,只留下滋啦作响的空白。
大概是在做梦。凯泽想。梦总是这样荒诞不经。
为什么他身上黏黏腻腻,还有一股怪味?
凯泽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手感熟悉,应该是流血了。剩下的是什么味道?凯泽吸了一口气,而后反应了过来,是牛奶放久了后的酸臭味道,他在天琴星的童年经常能闻到这个味道。童年的故事,一定要混入和伊桑的梦境中吗?!
凯泽摸了过去,果然在地上找到了碎裂的厚底玻璃瓶。
牛奶瓶碎了,他流血了。人在梦中会痛吗?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流血?他也不知道。
他摸索着站了起来,靠着墙壁,离开了这个不重要的小插曲。
然后,他就闻到了另一个他朝思暮想的味道。
伊桑……
那味道,像黑夜里唯一的灯塔,温柔而又坚定地牵引着他。他循着这股让他安心的味道,一步步上了楼。
他摸到了一扇门,推开。瞬间,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沉浸在了伊桑那青苔牛奶味的信息素海洋里。浓郁、香甜,带着一丝雨后初晴的湿润,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这是一个好梦。凯泽幸福地想。一个虽然看不见,但能闻到、能感受到伊桑的梦。
他放任自己,跌跌撞撞地扑进了那张柔软的大床,就像扑进伊桑的怀抱。
床单上,是他和伊桑信息素完美交融的味道。冷杉的冷冽,与青苔牛奶的甜香,毫无间隙地缠绕在一起,像两条交颈而眠的蛇。这是他最熟悉、也最渴望的味道。
他终于回来了。回到了伊桑的身边。
凯泽把头深深埋进那个柔软的枕头里,像一个终于找到母亲怀抱的、迷途的幼兽。他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那份独属于他的、混合着爱意的味道。
他甚至还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幼儿的奶香。
是他们的孩子。凯泽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在这场美梦里,他甚至已经能闻到他们家庭的味道了。
他抱住了那床满是伊桑味道的、温暖的被子,仿佛抱着他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他什么都不用再想,什么都不用再怕了。
在绝对的安心和满足中,凯泽再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
三天,死寂般的三天。
莱莉万斯终于还是站在了那座白色小房子的门前。
凯泽维瑟里安陛下的命令是绝对的——在他主动联络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入这片区域。然而,这栋房子像一座沉默的坟墓,整整七十二小时,没有一丝灯火,没有半点声息,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
莱莉万斯对违抗命令的恐惧,终究没能压过凯泽陛下可能已经陨落在内的隐秘恐惧。
在她几乎要将那扇脆弱的木门敲碎时,门终于开了。
走出来的人让莱莉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凯泽,却又不像他。他的金发被血块黏合成一绺一绺,干涸的暗红色如同锈迹斑斑的王冠。苍白的面颊上布满血痕交错的裂口,衬得那双冰川蓝的眼眸空洞和冷酷。
“继续追查伊桑的下落,”他的声音平直,像一台机器在宣读指令,“突破点是莱昂霍尔特。”他没有看莱莉一眼,只是径直走向那个可笑的邮箱,从里面取出了圣玛丽儿童医院的信件。
“他在生病。去看他有什么病,重点关注儿童医院。”
莱莉万斯看着眼前的皇帝,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即将坍塌的冰山。
“……去找哪家机构有成体克隆人和仿真机器人,”凯泽的目光空洞地穿过她,落在虚空的某一点,“成体克隆人的几率比较大。我需要一份关于那个复制人的详细报告。”
一股无法遏制的、冰冷的怒火在凯泽的胸中燃烧。三年,整整三年!从群星坟场那次耻辱的“幻觉”开始,他身边所有的人——埃米利奥、莱安、他庞大的安全局——居然没有一个人,向他报告过这个赝品的存在!
他们把他当成什么?一个可以被随意蒙蔽的傻子吗?!这股被欺瞒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然而,就在他即将对莱莉发作的前一刻,他想起来了——
安全局的报告。那份在来时路上,他因兴奋而忽略的、附在视频后面的报告。
他为什么要点开它?他不知道。或许,就像一个死囚,在行刑前总要亲眼看看那把杀死自己的枪。
指尖颤抖着,点开了那个加密文件。
报告的第一页,就是一张清晰的、埃文霍尔特的半身像。下面详尽地记录了安全局对这个与皇帝面容完全一致的个体的初步调查、背景猜测,以及其与伊桑霍尔特共同生活的现状。
所以……不是他们没有报告。
是他自己,沉浸在找到伊桑的狂喜中,亲手将真相推开了。
那股足以焚烧整个星球的滔天怒火,在这一刻失去了宣泄的出口,猛地倒灌而回,狠狠地灼烧着他自己。原来,最大的傻子,不是别人,是他自己——凯泽维瑟里安。
凯泽猛地闭上眼,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终端。所有的怒火和羞辱像洪水般涌入,几乎将他淹没。
那个赝品……那个复制品……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他会和伊桑住在一起?伊桑会不会已经爱上了那个假冒他的赝品?他们的孩子会不会喊那个赝品父亲?
凯泽咬紧牙关,拒绝让这个念头继续蔓延。
“不可能。”他对自己说,声音冰冷而坚定。“伊桑需要的是我。他恨我,但他又无法摆脱对我的渴望。所以他只能造一个听话的、温顺的、永远不会背叛他的我,来满足他那可怜的、矛盾的欲望。”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瞬间稳住了他即将崩溃的精神世界。他那颗被踩进尘埃里的、属于皇帝的傲慢,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重新站立的支点。伊桑需要一个Alpha来扮演完美的父亲和爱人,而那个形象的蓝本,只能是他。
只要能找到伊桑……只要伊桑愿意回来……他可以假装不在意,他可以让那个赝品消失,让一切回到正确的道路上。
他转过身,目光长久地、贪婪地落在那座白色的小房子上。他要把它收藏起来。
然后,他再次开口,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宣布最终真理的口吻,对莱莉下达了第三个,也是最匪夷所思的命令:
“把这座房子……”
这座伊桑为他打造的、扭曲的爱巢。
“把它……搬进无忧宫。原封不动。”
“尽快。”
第53章 圣诞假期不是我也很好。
凯泽走进办公室之后,看到办公室沙发上蜷缩着的少女和小熊,心里涌出一股荒谬来。
他不知道这两人出现在他的办公室更可笑,还是他们联合盗走了他的半个腺体更好笑。他们看起来甚至不像是敌人!
安全局的效率很高。顺着成体克隆人的线索,他们迅速锁定了幽灵医疗船上的纳卡,并顺藤摸瓜找到了芙蕾雅。凯泽手中拿着的,就是对这一人一熊的初步审讯报告。
一个是还没毕业的医学生,一个是躲在幽灵船上的非法医生。他们居然有胆子做出这种事情来!
凯泽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将手中的审讯报告扔在桌上。他的动作很轻,但那份报告却像一块墓碑,重重地砸在了芙蕾雅和纳卡的神经上。
他没有看那个已经吓得快要融化掉的绿毛小熊——纳卡那身曾经蓬松的绿毛,此刻因为冷汗和污垢黏连在一起,变成一绺一绺的,散发着一股动物被囚禁过久后特有的、混合着恐惧的酸腐气味。他只是将目光锁定在那个少女脸上。
芙蕾雅。她从群星坟场走了出来,用一笔横财支持了她两年的生活,成功考上了天琴星医学院,成为了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但她此刻却穿着不合身的囚服,脸色灰败,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起皮。她努力地维持着脊背的挺直,尽力维持着镇静。
“是你为朕做了手术?”
芙蕾雅身体猛地一颤,她咽了咽口水,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是的,但是……”
“叛国罪。”凯泽轻声宣布。
芙蕾雅的身体又颤抖起来,她那么努力,那么辛苦,只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但叛国罪这三个字出现之后,她所有的努力全都化成了粉末。她痛恨自己,她怎么敢对一个明显是大人物的人开刀?!她宁愿在群星坟场待一辈子!而不是这样看到希望之后,又被完全剥夺。
“是你,”他转向那滩烂泥般的纳卡,“主动提议,让朕的皇后,克隆一个朕?”
“陛下!我不知道他是您的皇后啊!”纳卡发出不成调的呜咽,“他说他的Alpha死了!我才……”
“他说我死了?他是什么表情?他哭了吗?”凯泽追问道。
纳卡被这诡异的审讯方向彻底搞懵了,他结结巴巴地回忆着:“他……皇后陛下没哭。他很冷静,就说,他的Alpha死了。”
“冷静?”凯泽的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是啊,他总是这样。越是痛苦,就越是装作若无其事。”这句话像是在说服纳卡,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他缓缓抬起眼,再次看向芙蕾雅。
“手术的时候,他有没有说什么?”凯泽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但那份平稳之下,是更深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暗流。
芙蕾雅的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她抓住了一根稻草。她想起了手术时,那个Omega靠在床边,握着那个沉睡男人的手,低声说着什么。她根本没听清,但此刻,这成了她唯一的、可以取悦眼前这个魔鬼的机会。
“他……他一直在叫你的名字。”芙蕾雅几乎是脱口而出,她本能地感觉到,这才是皇帝想听到的答案。
“哦?”凯泽的眉梢轻轻挑起,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漾开了一丝真正的、愉悦的笑意。
“是吗?”他轻声问。
那丝笑意给了芙蕾雅虚假的希望。她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将自己所有的观察、猜测和想象都编织成皇帝最想听到的证词。
“他抓着你的手,喊你的名字,还……还亲了你!”芙蕾雅在慌乱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道。她确实看到那个Omega吻了这位高贵的皇帝,她当时嫌弃这人影响她的视野。
“我知道。”凯泽露出了个笑容来。这次的笑容,不再是纯粹的胜利者的满足,而是带着一丝苦涩和困惑。
他知道伊桑爱他,伊桑亲口说的。但他又下意识觉得不对,如果伊桑这么爱他,又何必求助于一个赝品?仅仅因为伊桑没有安全感吗?
凯泽没有办法对福克斯博士张开口,解释这件事情,他只能独自消化。
凯泽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审讯报告,感觉一切都索然无味。他在做什么呢?他在向无关之人索求伊桑爱他的证据。他不要这些。他要伊桑站在他的面前,亲口告诉他自己爱他。
他把审讯报告扔到了桌子上,他对着两人说道:
“去法院接受审判,还是终身社区服务?”他看着芙蕾雅,说道:“回群星坟场当医生。我会批一笔经费,建几所正规医院。”
“社区服务!”芙蕾雅立刻抢着回答道。
“我也是!”纳卡看到了自由的曙光,立刻跟着说道。
“走吧。”凯泽挥了挥手,让两人离开了。
过了一分钟,他听到了芙蕾雅在门口压抑的哭泣声。这声音让他想起了伊桑。
*
那座白色的木质别墅,最终还是被搬进了无忧宫,被放置在宫殿一隅的恒温植物园里。
伊桑和那个赝品逃得很急,他们几乎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在最初的几天里,凯泽是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踏入这栋属于他的“战利品”的。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是伊桑为他打造的爱巢,每一个细节都是伊桑无法离开他的铁证。每天晚上,他走进那间卧室,将脸埋进那床柔软的被子里,贪婪地嗅着那让他安心的、混合着冷杉与青苔牛奶的信息素。这是他和伊桑的味道,是他胜利的旗帜。
但谎言是无法在绝对的寂静和独处中长存的。
当最初的狂喜和愤怒褪去,当无尽的、空洞的寂静开始包裹他时,他开始像是一个盗墓贼,试图从一座坟墓里,挖掘出逝者真正的秘密。
厨房冰箱的门上用一块可笑的星星磁铁,贴着一张蜡笔画。画上有三个大小不一的圆圈,每个圆圈都画着四条波浪形的线段,三个圈上的线段拉着彼此,共同站在一片绿色的三角形上,下面写着莱昂的名字。凯泽在第无数次扫过那幅怪异而拙劣的画时,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这是莱昂眼中的一家三口,站在草地上。
这么可笑的东西。
他的目光无法从那幅画上移开。
这么可笑的东西……
凯泽站在冰箱前想,我要请多少老师,才能让他画的好一点啊?凯泽的孩子,怎么能画得出这么可笑的东西呢?
他怎么能画出这样的一家三口呢?
他怎么能认其他人当做父亲呢?
他又想起了安全局那份报告,里面有一段曾经的邻居Beta老太太对他们的描述:
“霍尔特一家?哦,他们是很好的人。伊桑虽然看起来冷冷的,但心肠很好。他的伴侣埃文,那更是个无可挑剔的Alpha,温和、有耐心,把莱昂照顾得无微不至。我从没见过那么会带孩子的Alpha父亲。”
“温和、有耐心、无可挑剔的Alpha父亲。”
凯泽逃离了那个木质小别墅,逃回了皇帝的寝宫里。
也就是在此处,他亲手关掉了自己的父亲克劳狄维瑟里安维生系统的电源。
他躺在那张罪恶的床上,心想,画里不是我也很好。
*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凯泽继续寻找伊桑。然而,伊桑和那个赝品,像两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终于,在六月份,伊桑的生日前,他在Kepler-186f的一家儿童医院监控里,再次捕捉到了那“一家三口”的踪迹。
莱昂似乎总是生病,这迫使伊桑无法像过去那样彻底消失在茫茫星海,他需要依托于文明,需要固定的居所和儿童医院。而凯泽刚刚通过了一个帝国范围内改造和升级儿童医院的法案,公开的理由是保障儿童权益,但其中大笔采购款用在了购买监控设备上。
国会会期结束之后,凯泽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带着几个亲信,偷偷地去了Kepler-186f。
这一次,凯泽没有惊动任何人。被现实反复抽打的傲慢,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他害怕,如果自己再次以征服者的姿态出现,伊桑会再一次逃离,而这一次,他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福克斯博士那些关于“沟通”和“尊重”的教导,像幽灵一样重新浮现在他脑海。
于是,帝国的皇帝,第一次收起了他的爪牙。他像一个最卑微的信徒,偷偷地潜入了Kepler-186f,只为了远远地看一眼他的神明。他站在儿童医院的走廊尽头的墙后,看着那个赝品熟练地抱着发烧的莱昂,轻声安抚着焦急的伊桑。那一幕如此和谐,如此完整,仿佛他才是那个多余的外来者。
凯泽的心里涌起了一阵不屑,真正的Alpha,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妻儿待在这种平民的医院中。他看着发烧的莱昂,既不解于他的脆弱,又有些隐隐的心痛。
可能是盯着他们的时间太久了,伊桑抬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凯泽立刻躲在了墙后。他不敢踏出去,他不敢出现在伊桑面前,他害怕伊桑再次逃走。他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办法,但是他留不住伊桑,他关不住伊桑的身体,更关不住伊桑的灵魂。
他不想让伊桑再流离失所了,他不想让伊桑再带着生病的莱昂逃走了。
他只要远远看着、守护着伊桑,一点点接近伊桑,直到伊桑愿意和他坦诚地沟通。那陪在他旁边的那个赝品呢?凯泽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先不去想。
凯泽为伊桑的生日准备了礼物,漂亮的绿宝石戒指。但他当然不能送这个。于是,在伊桑生日的上午,有人假装伊桑买东西中奖,给他送上门了一台儿童自行车。伊桑没有理由拒绝这个礼物,而凯泽则没有理由不在里面放一个定位器和窃听器。
凯泽远远观察了伊桑几天,最终不得不回去处理公务。而后,过了一个月,他又回到了Kepler-186f,继续远远地观察着伊桑的生活。
但他看到的越多,他就越痛苦。他的胃里升起一阵绞痛,他肺里的空气被一寸寸挤了出来。
他看到莱昂不小心摔倒,那个赝品没有立刻去扶,而是鼓励他自己站起来,而伊桑就在旁边笑着,眼神里满是信任。他看到莱昂的脸颊沾上了冰淇淋,那个赝品会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熟练地帮他擦干净,动作温柔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那个赝品做得如此自然,如此熟练,仿佛他天生就该在那里。而凯泽想,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是会因为莱昂的摔倒而暴怒,还是会笨拙地用袖子去擦那点冰淇淋?他不知道。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他所有的童年,都在学习如何狩猎,如何胜利,如何不被爱也能活下去。
那阵不适变成了尖锐的、类似胃痉挛的绞痛,让他下意识地弯下了腰,用手撑住了身后冰冷的墙壁。公园里其他孩子尖锐的笑声,像无数根钢针,刺入他的耳膜。他看着那“一家三口”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自己却躲在阴影里,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是帝国的皇帝,他拥有整个星河。
但他此刻,连踏入那片阳光的勇气都没有。
他看着那副画面,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嚣:
那本该是我的位置。
那份爱,那份笑容,那个家……本该是我的。
我的!
凯泽试图安慰自己:
最少我的孩子有很多很多爱。
虽然不是来自于我。
但是……我有能力爱他们吗?我又能给他们什么呢?
没有吧。
那这样也好。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靠着墙壁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自己的掌心。
这样最好。
从天穹星到Kepler-186f,如果全速跃迁,不在乎内脏和骨骼承受的压力和高能粒子辐射,只要二十个小时。凯泽用尽全力,把所有的工作压缩在一起,才能腾出几天,花四十个小时,只为了远远看伊桑一眼。
时间过去越久,凯泽闯入伊桑生活的勇气就越小。他就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远远地从伊桑的家庭生活偷到一点点慰藉。但他越来越忙,甚至连这种偷窃都显得力不从心。他的哥哥马库斯维瑟里安获得了维瑟里安家族的支持,呼吁调查先皇帝克劳狄的死因,在国会游说要求凯泽维瑟里安退位,还在试图召集选帝侯会议。赶路过程中完全不能接收消息的二十个小时对于他来说是一种无比的折磨。他坐在飞船上,承受着最高速跃迁拉扯骨肉的痛苦,担忧一旦跳出星门,就收到首都星已经被马库斯占领的消息。但他没有办法停止去看伊桑。
有一次,在将半个月的工作压缩成一场不眠不休的战争之后,凯泽终于支撑不住。他草草交代完所有事情,便又一次跃迁到了Kepler-186f。此刻已是深秋,空气清冽,伊桑会在下午最暖和的时候,陪着莱昂在街心公园玩耍。
凯泽坐在户外露天的咖啡厅里,戴着宽大的墨镜,用帽檐压住那头过于耀眼的金发,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旅人。他喝了太多的咖啡,身体已经承受不住,医生严令他戒断。于是,这位皇帝,只能撑着头,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假装看风景,实则用全部心神,贪婪地描摹着伊桑的身影。
伊桑变了。
那个总是穿着深色、耐磨的作战服,眼神里永远带着一丝警惕和疏离的黑船船主,此刻却裹在一件宽松柔软的燕麦色羊绒衫里。那柔软的料子贴合着他放松的身体,衬得他的肤色愈发白皙,甚至在阳光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他的头发似乎也留长了一些,发梢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显得格外柔软。
他不再是那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刃了,安稳的生活磨平了他身上所有尖锐的棱角,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温暖而慵懒的气息,像一块被阳光晒透了的、散发着干净皂香的棉花。他靠在长椅上,专注地看着一本纸质书,阳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莱昂则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不远处的草坪上和其他小朋友追逐着一个皮球。
凯泽用银勺无意识地搅动着杯中的牛奶,他在想:伊桑……他到底喜不喜欢喝牛奶?他拼命地回忆,但他想不起任何关于牛奶的细节。凯泽不知道是时间太过漫长让他遗忘了,还是……他根本就从未知道过。
他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一颗皮球穿过树篱滚到了他的脚下,他都未曾发觉。
“哥哥,你能不能把球拿给我?”一张因为奔跑而通红的小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眼前,声音带着稚嫩的奶气。
凯泽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停了。他低下头,看见莱昂正站在咖啡店低矮的树篱外,仰着头,用那双和他*如出一辙、却清澈得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看着自己。
无数句话语涌上凯泽的喉头——“我是你的父亲”、“你叫什么名字”、“你过得好吗”——但最终,他只是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出了一个无比愚蠢的问题:“你怎么……叫我哥哥?”
他多希望,孩子会说“因为你看起来很亲切”,或者任何一个,能让他抓住一丝慰藉的理由。
莱昂却因为这个问题而大大地笑了起来,露出了几颗小小的牙:“爹地说,没有白头发的人都要叫哥哥姐姐!”
凯泽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凯泽慢慢俯下身,帮莱昂拿出了那颗足球。
不行。他不能接受。
当莱昂捡起皮球,准备转身跑开时,凯泽几乎是本能地、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叫住了他。
“等一下。”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露出一个他练习过千百遍的、温和而富有魅力的微笑。他压低身体,让自己与莱昂平视,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盛满了刻意营造的温柔。
“孩子,”他柔声问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莱昂抱着皮球,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个漂亮的哥哥。
凯泽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是在乞求:“你能不能……叫我一声‘爸爸’?就一声,好吗?”
莱昂歪了歪头,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纯粹的困惑。他看着凯泽,认真地问道:“你没有自己的小孩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无声的子弹,瞬间击中了凯泽。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帝王气度,都在这一刻碎裂。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童年别无二致的脸,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这句天真的问话抽空了。
过了许久,久到莱昂都开始觉得无聊的时候,凯泽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曾经有过一个,”他说,“但是……我把他弄丢了。”
莱昂脸上的困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式的、庄重的同情。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好像快要哭出来的哥哥,觉得他好可怜。他想了想,然后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点了点头。
“那好吧,”他说,“我愿意帮助你。”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抬起头,看着凯泽的眼睛,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叫了一声:“爸爸。”
凯泽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巨大的狂喜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终于听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声音……
然而,下一秒,莱昂又开口了。他用同样认真、充满同情的语气,对他这位临时的爸爸说:“希望你能尽快找到你自己的小孩。”
说完,他抱着皮球,转身跑开了,像一只快乐的蝴蝶,重新飞回了那片属于他的、温暖的阳光里。
凯泽僵硬地站在原地,那一声“爸爸”的余音还在耳边,却已经被后面那句祝福,彻底变成了穿心刺骨的毒药。
他找到了。
他也永远地失去了。
凯泽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快到圣诞节的时候,街边的电子松树闪烁着温暖的彩灯,空气中弥漫着烤甜饼和热红酒的香气。这是一个属于家庭和团聚的节日。而凯泽,帝国的皇帝,正独自一人坐在街心公园露天咖啡厅的角落,远远地窥视另一个幸福的家庭。
然后,他看见了伊桑。
伊桑像一道劈开他灰暗世界的圣光,穿过人流,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他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及膝的、质地柔软的白色羊毛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厚实的、绿色围巾。那抹温暖的绿色将他的脸衬得只有巴掌大小,肤色更显白皙,被冷空气冻得微微泛红的鼻尖和脸颊,透着一种鲜活而健康的生命力。
他看起来那么温暖,那么柔软,那么……完整。
那一瞬间,凯泽的心脏停跳了一拍,随即被一股无法抑制的、荒谬的狂喜攫住。他来了。他主动来找我了。他是不是……终于肯和我谈谈了?是不是因为节日的缘故,他心软了?
我们从未一起度过圣诞假期。凯泽悲哀地想。
他身体僵硬,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他想立刻站起来,整理一下自己也许有些褶皱的衣领;又想立刻转身逃走,躲进阴影里,维持自己最后一点可悲的体面。最终,他只是僵在原地,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不知道该怎么办。
伊桑在他面前站定,隔着矮矮的树篱,礼貌且疏远。
“节日快乐。”伊桑冲他礼貌笑了,“打扰了。但是你能给詹姆斯和大卫放个假吗?”
凯泽的大脑嗡的一声,几乎变成一片空白。
他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愤怒的指责,悲伤的质问,哪怕是冷漠的无视。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句……如此日常、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为他人着想的体贴的问话。
凯泽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紧。他想说“伊桑,我好想你”,想问“莱昂今天穿得暖不暖”,想解释“我不是在监视,我只是想看看你们”。
但他最终,只是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失真的声音,问出了那个愚蠢至极的问题:“谁是詹姆斯和大卫?”
“你派来监视我们的特工。”伊桑平静地说道,“他们已经六个月没有休假了。詹姆斯的太太要生孩子了,希望你能体谅一下他。”
凯泽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他被发现了。他所有的小动作,所有自以为是的守护,在伊桑眼里,不过是一场扰人清静的闹剧。而伊桑,没有愤怒,没有指责,他甚至懒得去关心这场监视背后的动机。他关心的,只是两个无辜特工的假期,和一个即将出生的、别人的孩子。
凯泽无法言语,只能僵硬的点头。
“谢谢你。”伊桑说完之后,又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街道和公园,而后补充道:“最近Kepler-186f的治安和环境好转不少,我希望你没有为此花费太多的预算外经费。”
他动用资源,他通过法案,他将这个偏远的星球打造成全帝国最安全的模范星球……他做了这么多,他几乎是把自己的权力和财富,像祭品一样,无声地、笨拙地,全部堆砌在了伊桑的生活周围。
他以为这是一种补偿,一种守护,一种无声的告白。而在伊桑眼里,这仅仅是一笔……需要被审计的“经费”。
他被看见了,被理解了,然后被……礼貌地感谢了。伊桑对待他,就像对待一个陌生而热心的社区管理员一般。
凯泽摇摇头,感觉喉咙里的血腥味更重了。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同样冰冷而官方的回答:“全都合规的。”
这是他唯一能说的话了。他无法说“那是我为你做的”,因为那会显得像个笑话。他只能退回自己皇帝的躯壳里,用最官僚、最没有感情的语言,来掩饰自己已经千疮百孔的灵魂。
伊桑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去,那道穿着白色大衣的温暖身影,融入了节日的温暖灯火中,就像他来时一样平静。
凯泽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脑海里不断回荡着那句“谢谢你”,像一记耳光,一遍又一遍地抽在他的脸上。
他所有的权力,所有的财富,所有的深情,在伊桑的世界里,已经被折算成了一份需要合规的预算,和两个需要休假的员工。
仅此而已。
第54章 失落乐园你想换个姓氏吗?
新年假期的时候,埃米利奥万瑟伦和莱安登陆了Kepler-186f。
埃米利奥的到来,让伊桑瞬间绷紧了神经。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以铁腕著称的叔祖父,分析着他每一个看似温和的笑容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然而,埃米利奥却表现得像个最普通的慈祥老人,他参观了他们小小的房子,对每一个角落都赞不绝口;他品尝了埃文做的每一道菜,甚至认真地向埃文请教其中一道汤的食谱;他被莱昂的童言童语逗得开怀大笑,浑浊的蓝眼睛里闪烁着伊桑从未见过的温情。
伊桑看着这一幕,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发自骨髓的疲惫。他已经厌倦了这种需要时刻分辨真假的温情。
莱安的快乐则简单直白得多,他一整晚都拍着埃文的肩膀,宣称“你敢对伊桑不好就死定了”。然而,当他彻底喝醉,被伊桑扶到客房时,他又抓着伊桑的手,含混不清地絮叨:“其实……其实凯泽那混蛋……也还行……至少比他哥那个废物强多了……”
伊桑苦笑着把他扶到了客房床上,为他盖好了被子。
夜深了。莱安和莱昂都已沉入梦乡。厨房里传来埃文洗刷碗碟的、令人安心的水声。伊桑坐在餐厅昏黄的灯光下,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他是个好Alpha。”
埃米利奥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打破了宁静。他不知何时已坐在了伊桑的对面,目光穿过摇曳的灯光,沉沉地落在伊桑身上。
“比凯泽维瑟里安更适合你,也更适合当一个父亲。”埃米利奥平静地补充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伊桑也转过头看埃文,露出一个笑容来,他轻轻点了点头。
埃米利奥的视线扫过这个小小的、却处处透着温馨的家,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沉重:“但是,莱安,你在这里扮演‘霍尔特先生’的游戏,还要玩多久?”
他向前倾身,那双苍老的、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牢牢地锁住伊桑。
“我快八十岁了,莱安,我快死了。”他一字一顿地说。“在我闭上眼睛之前,我还能看到你回家吗?我还能看到莱昂的姓氏,从‘霍尔特’,改回‘万瑟伦’吗?”
伊桑感觉自己的呼吸一滞,那杯早已冷掉的茶,此刻仿佛变成了冰块,寒意顺着他的指尖,一路冻结到心脏。
埃米利奥的眼眶,忽然毫无预兆地泛红了,那双曾见证了帝国半个世纪风云的眼睛里,闪动着真实的水光。
“你的叔祖父,你祖父唯一的弟弟,我的Alpha”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的名字叫莱昂纳多万瑟伦。”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我答应了替他看护万瑟伦家族。”埃米利奥说道。“但死神快要让我们团聚了。”
伊桑低下头,去看那个小小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责任应该放到你的肩膀上了。”埃米利奥站了起来,拍了拍伊桑的肩膀,离开了餐厅。
伊桑独自僵坐在椅子上,一种无力感从心底泛了上来。埃米利奥说得不错,他不能再躲在埃米利奥的身后了,他应该承担起责任了。他不能让这个老人在面对日益逼近的死神之时,还担忧着在外流浪的侄孙。更何况,还有依附着万瑟伦家族、受他们保护的人……即便再不情愿,伊桑也不能这么自私。
过了一会,毫无所知的埃文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出来,他把牛奶放在伊桑面前,移走了那杯冷茶。
伊桑向后靠在了埃文的怀里,握住了他的手,抬头问他:“你想换个姓氏吗?埃文。”
埃文一头雾水,“换什么?”
伊桑看着埃文,替他擦掉了脸上的一点水渍,说道:“万瑟伦。”
埃文低头吻了一下伊桑,而后说道:“你要换回去的话,我当然跟着你换。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谢谢你。”伊桑转过头抱住了埃文,把侧脸贴在了埃文的腹部。
埃文摸着伊桑的头发,一向温柔的脸上满是阴霾。
过了一会,伊桑抬起头,绿色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汪被搅动的、深不见底的湖水。
“我有点害怕……”伊桑低声而含混地说道,像是对自己耳语,又像是在挣扎着是否要说出口。
“我理解。”埃文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伊桑的。“不用害怕,我会永远支持你的。”
伊桑心里的惭愧和恐惧同时涌了出来,他凑上前去,轻轻吻了吻埃文,然后慢慢拉开了距离。但埃文没让他这么做,埃文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加深了那个吻,而后摸上了他后颈的腺体。
伊桑推了推埃文,他的嘴唇和埃文的嘴唇摩擦着,轻声说:“埃米和莱安都在呢。”
埃文放开他,蹲跪了下来,用蓝色的眼睛看着伊桑,声音也很轻:“那你的声音要小一点。”
伊桑的脸立刻红了。
埃文在等他,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伊桑把手环到了埃文的脖子上。于是,下一刻,他被埃文腾空抱起。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伊桑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脸深深埋进埃文温暖的颈窝。那股熟悉的Alpha信息素,像最有效的镇定剂,瞬间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的惶惑与不安。他贪婪地呼吸着,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支点。
埃文抱着他,步伐沉稳地踏上了楼梯,走向他们的卧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伊桑狂乱的心跳上。
“咔哒”一声,卧室的门被轻轻关上,也将那个沉重的、属于“万瑟伦”的未来,和那个属于帝国、充满了阴谋算计的世界,暂时隔绝在了门外。
在这个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只有彼此纠缠的呼吸和逐渐升温的空气。
当一切归于平静,两人都已筋疲力尽。伊桑蜷缩在埃文的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猫。他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声,感受着那份独属于他的珍宝般的爱意,无可奈何地、又是心甘情愿地放松下来。
*
第二天,伊桑送走了繁忙的埃米利奥。但莱安留在了Kepler-186f,说要再陪他们玩几天,然后换着花样欺负埃文和莱昂。
连着两三天,伊桑家里都是鸡飞狗跳。经常出现莱昂大叫着要爹地救命,冲进伊桑怀里,结果还是难逃被莱安拉出去挠痒痒的命运,连伊桑都差点没逃过。莱安对此非常自得,说自己专克金发Alpha。
一天早晨,莱安和莱昂还在呼呼大睡,整个房间只有厨房有些细碎的动静。伊桑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在厨房找到了正在准备早餐的埃文。他从身后环住埃文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让人安心的气息。
“我去一趟空港。”伊桑说,“我要检修一下飞船,补充能源,校准仪器什么的。”
“我陪你去。”埃文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关掉火,转过身来看着伊桑说道。
“你在家里照顾莱昂和莱安就好。”伊桑摇了摇头。
“埃文,对不起……”伊桑把头埋在了埃文的胸口,“我不想把你牵扯到万瑟伦家族当中去的。但莱昂年纪也不小了,他需要受教育。而且,我也要承担责任……”
伊桑抬头露出了个笑容说道:“至少现在承担责任里不包括和谁结婚了。”
埃文摸了摸伊桑的头,说道:“我等你回家吃午饭。”
伊桑点头。
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伊桑又往街心公园看了一眼。一个红发的Alpha正坐在那里看报纸,这是安全局特工詹姆斯。自从他们被伊桑发现,并且双方都确认对方没有进一步行动的意图之后,两个人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友谊”。有的时候,詹姆斯甚至会帮伊桑临时看护一会莱昂,作为回报,伊桑会请他喝杯咖啡。
詹姆斯和他挥了挥手,伊桑回敬一个冷淡的笑容,搭乘飞行器离开了。
詹姆斯和大卫,以及他们来换班的同事,永远都在提醒伊桑,他并非是真正的自由。他始终处于凯泽的监视之下。不管他逃到哪里,凯泽总会像鬼魂一样跟在他和他的家人后面。凯泽敢对伊桑霍尔特这样做,但是无法对万瑟伦大公做同样的事情。伊桑已经认识到了,没有力量支持的自由,始终是一个会被随时戳破的肥皂泡。
而且,他不得不考虑莱昂和埃文了。时至今日,他们尚未有正式的法律身份,莱昂没有办法接受良好的教育,也没有办法获得真正的安全。但是……埃文有着和皇帝一样的容貌,贵族圈子会轻易发现这一点。伊桑想,今晚回家可以给埃文染个头发。
两个小时后,伊桑站在空港的船坞里,仰头看着飞船流畅而矫健的线条。他检查了跃迁引擎,校准了导航系统。当一条通往塔莫德星的航线,在星图上闪烁出幽蓝色的光芒时,伊桑的心中充满了力量。他不再是那个被困在笼中的猎豹,烦躁地来回踱步,对未来感到无力。他已经准备好了。既然战斗始终无法避免,那就先让自己强大起来。
他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驾驶着飞行器回到了他们的小屋。他甚至想好了要怎么跟莱昂说——我们不再是霍尔特了,我们是万瑟伦,我们要回家了。
然而,当他推开家门时,迎接他的,不是饭菜的香气,也不是爱人的拥抱。
是死一般的寂静。
屋子里空无一人。
“埃文?”
无人应答。
“莱安?莱昂?”
回应他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微风。桌上,莱昂喝了一半的果汁还放在那里,旁边是他最喜欢的玩具机器人,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向上猛窜。他冲出屋子,疯狂地环顾四周。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街对面的街心公园。
那个负责监视和保护他们的特工,詹姆斯,还坐在那张长椅上,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睡着了。
但他的头,歪斜的角度太过诡异。
伊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甚至不敢呼吸。
“詹姆斯?”他试探着,用颤抖的声音呼唤。
没有回应。
伊桑伸出那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轻轻推了一下詹姆斯的肩膀。
那具身体,像是失去了所有骨骼的支撑,软软地向一侧滑倒,然后“砰”的一声,从长椅上摔在了地上。
在他的太阳穴上,一个被发丝巧妙遮掩住的、细小的血洞,暴露在伊桑的视野里。
一声不成调的、被极致恐惧扼杀在喉咙里的短促悲鸣。伊桑猛地后退,踉跄着,几乎摔倒。他刚刚建立起来的整个世界,连同他所有的勇气和计划,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环顾四周,平日里宁静祥和的社区,此刻在他眼中,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仿佛藏着一双眼睛,每一片树丛的阴影里都埋伏着无形的杀手。
伊桑捏着激光武器,弓着背,试图找到任何一个攻击者。但是,什么都没有。
恐慌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罩住,越收越紧,让他无法呼吸。但这股恐慌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随后便被一股更汹涌、更炽热的火焰吞噬——愤怒。极致的愤怒烧毁了他所有的恐惧和无助,只留下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叫嚣:找到他们!
伊桑不再犹豫,他调转方向,冲向停在路边的飞行器。他粗暴地拉开舱门,拽出了大卫的尸体,猛地发动引擎,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这片死寂。飞行器像一道离弦的箭,直奔最近的行政大楼。
如此准确地杀死了两个特工,悄无声息地将三个人带走,这绝对是有预谋的!不会是凯泽,他没有理由杀掉安全局的特工。不会是万瑟伦的敌人,否则他们会连伊桑一起带走。那就只能是凯泽的政敌了。肯定是凯泽频繁造访Kepler-186f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伊桑眼中的恨意几乎凝结成了实质。
一路无人阻拦,帝国安全局的车牌具有所有权限。他直接冲到顶层,一脚踹开了“行星执政官办公室”的大门。
一个头发花白的Beta执政官正坐在办公桌后,正对着巨大的光屏后面玩消除类游戏。
“封锁所有航道!”伊桑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立刻!马上!”
执政官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更多的是不解和被一丝冒犯的恼怒:“阁下,您无权命令我——”
伊桑手中的激光武器瞬间顶在了执政官的眉心,冰冷的枪口带着死亡的威胁。“我无权命令你。但你知道我是谁,照我说的做!”
执政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冒出冷汗。
“立刻!”伊桑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枪口又向前顶了半分,“派出所有能动的人,搜查这个星球的每一个角落。帝国继承人在你执政的星球被绑架了!查阅所有航道起降记录,给我三个小时内所有船只的完整清单和目的地!快!”
执政官被他身上爆发出的强大气场和森冷杀意震慑,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和流程。他哆嗦着拿起通讯器,声音沙哑地传达着伊桑的命令。
伊桑紧握着武器,目光像鹰隼般扫过执政官办公室的落地窗外,绿色的瞳孔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附近的闭路电视全都受到电磁脉冲损坏了。伊桑只在市政悬浮机器人录像中找到了一小段录像。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抱起了莱昂,还帮他提着那辆他最喜欢的单车。在画面的角落,莱安被两个人高马大的Alpha夹着,满脸焦急。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所有的摄像头、过路人,都没有看到这几个人的去向。
20个小时一无所获的搜寻过后,凯泽到了。他几乎是带着一整支舰队来的。
凯泽的外套上还带着星舰跃迁引擎特有的、冰冷的金属与臭氧的气息,他显然是一路闯关,用最快的速度赶来。他冲进了执政官办公室,在那里找到了同样不眠不休的伊桑。
伊桑的冷静只剩下一层岌岌可危的表层,他的嗓子已经哑到不成样子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扯着破碎的声带,带着撕裂的沙哑。
看到凯泽进来,伊桑转头对其他人说道:“麻烦你们暂时出去一下。”房间里的其他人如蒙大赦,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两座即将碰撞的冰山。
伊桑站了起来,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一步步走向那个与他同样憔悴的男人。
凯泽屏住呼吸,下意识小幅度张开了双臂,他准备好了迎接伊桑的崩溃,拥抱他的痛苦。
然而,伊桑越走越近,他的脚步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颤抖,他的双拳在身侧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在距离凯泽仅一步之遥时,他积蓄了全身所有力量的右拳,带着撕裂空气的厉风,猛然挥出。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骨肉撞击的巨响。
凯泽的头被这股巨力打得猛地向一侧偏去,他甚至没有躲闪,任由那记凝聚了伊桑所有绝望与恨意的重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脸上。剧痛让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他强行稳住了身形。
“看看你干的好事!”伊桑剧烈地呼吸着,胸口不断上下起伏,“是你!是你把那些豺狼引到了我们的家里!引到了我孩子的身边!凯泽维瑟里安,我曾经以为你只是自私,没想到你是一场灾难!一场会移动的灾难!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为什么总要来摧毁我的生活?!”
他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生生挤出来,带着血腥味,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被彻底燃尽的绝望和恨意。“如果他们有任何意外……凯泽,我发誓,我会亲手杀了你。我发誓!”
凯泽擦掉了嘴角的鲜血。他张了张嘴,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听过的沙哑和破碎:“对不起……伊桑……对不起。”
伊桑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那声控诉和那记重拳中耗尽了。他精疲力尽地坐回了沙发上,手撑在膝盖上,用手捂住脸。看着伊桑终于像一尊破碎的雕像般坐倒,凯泽才仿佛敢重新呼吸。他抬起手,想要碰触伊桑,却又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休息了一分钟之后,伊桑又站了起来,找出了那段他看过千百遍的视频,在光屏上展示给凯泽。
凯泽抬着头,看了一分钟,而后看着那个高大的Alpha,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火气:“马库斯。”
“谁?”伊桑问。
凯泽指着画面上一手抱着莱昂、一手提着单车的那个高大男人说道:“马库斯维瑟里安。”
伊桑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他捂住脸,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抖动,痛苦的呜咽从指缝中溢出:“莱安……他带走了莱安……”他简直不敢想象莱安会遭遇什么。
“你答应我杀了他的!”伊桑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凯泽,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诅咒,“你在好几年前就答应我要杀了他的!”在莱安笑嘻嘻满不在乎说自己被马库斯□□的当天晚上,凯泽就答应了伊桑去杀掉马库斯。
凯泽闭上眼,像是要承受另一次重击,声音低哑到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别再说对不起了!”伊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冲上前死死揪住凯泽的衣领,用力摇晃着他,仿佛想把他从那片罪孽的深渊里摇醒,“我不要你的道歉!我要你找到他们!去找!!”
凯泽被他摇晃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伊桑那张因为痛苦而更加艳丽的脸,闻到他身上的香气,思绪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联系马库斯!”伊桑的声音因绝望而尖利,“问他要什么!让他把人送回来!”
直到伊桑快要把他勒断气,凯泽才像一个迟钝的机器人般,缓缓回过神来。
“……好。”
他只说出了这一个字。
第55章 家族印信找回他,我们一家团聚。……
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简直是地狱级的煎熬。
凯泽几乎是发了疯地通过所有能想到的手段联系马库斯——无论是和维瑟里安家族的接洽,还是通过帝国的情报网——然而,每一次尝试都如石沉大海,只换来冰冷的碰壁。
他知道,这样做无疑是愚蠢的、自毁长城的,因为他每一次的急切,都在向马库斯赤裸裸地宣告,人质对他而言是何等的重要,这是他致命的弱点。可每当他转头望见伊桑那双焦灼而濒临崩溃的眼眸,所有理智便溃不成军,他只能将自己的软肋,毫无保留地暴露给那个对他知根知底的兄弟。
至少……至少马库斯没有带走伊桑。凯泽曾在心底生出过一丝脆弱的、自我欺骗般的侥幸,认为至少伊桑是安全的,这是他唯一的慰藉。
但很快,这份可怜的侥幸就被彻底粉碎。
第三天,黎明尚未到来。伊桑的个人终端忽然亮起,屏幕上显示出莱安的名字。
上一次的信息,还是莱安絮絮叨叨地要伊桑带本地特产的坚果回家。此刻,时隔几十个小时,下一条信息却只有一张图片,一张信笺,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华丽的花体字。
伊桑一目十行看了下去:
“诸位高贵而受尊崇之选帝侯,帝国之基石,万民之守护者——听闻此庄严之告谕!……篡位者凯泽维瑟里安,久坐于帝国之宝座……其降生……乃不洁之结合……其登位,以最不圣之行径为标志……其统治……因其手握暴政之沉,其心无真理之公正……彼非正统之帝王……汲取我国土与人民之生机……古老之盟约已然撕裂,神圣之传统惨遭践踏……故此,凭藉赋予我等之古老权利,以及帝国之精神……兹召集新一届之选帝侯会议……即刻聚首,重新投票,以裁决此不义之人!”
这份用最华丽的辞藻包装着最恶毒的指责的文件,字字句句都直指皇帝凯泽维瑟里安不正当的出生、不合法的登基、以及不合格的统治。它以一种煽动人心的语气,号召所有选帝侯召开新的会议,推翻他的统治。
最下方,赫然签上了三位选帝侯的冰冷名字和印信:马*库斯维瑟里安大公、安托万罗什福尔大公和卡珊德拉阿塔纳索斯大公。而第四个签名位空着,底下赫然打印着——莱安万瑟伦大公。
卡珊德拉阿塔纳索斯……伊桑的外祖母。她的名字为什么在上面?
选帝侯会议需要七位选帝侯当中的四位共同提案,才可以发起会议,认可或者罢免皇帝。在护国公弗里德里希维瑟里安和短命皇帝克劳狄维瑟里安时期,从未有人能成功凑齐四位选帝侯的支持,是以选帝侯会议从来没能成功召集和举行过。
伊桑的指尖在光屏上无意识地颤抖着,刚看完这致命的文本,下一条信息立刻弹了出来:
“中央银行37756号保险柜,文件将会在22个小时后销毁。”
这是一个死亡倒计时!从Kepler-186f到天穹星仅仅跃迁就需要20个小时!
伊桑几乎是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粗暴而急促,直接打断了正在和部下通讯的凯泽。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望和疯狂:“回天穹星!立刻!”
凯泽闻言,浓眉紧蹙,不解地望向他。
伊桑没有多言,他收缩了光屏,将那致命的画面放大到只有凯泽一人能看清的大小,而后,将通讯器递到了凯泽面前。
在凯泽阅读这份倡议书之时,伊桑也慢慢冷静了下来。从发出倡议到选帝侯会议召开,最少还需要半年的时间。半年后,马库斯维瑟里安还需要伊桑在选帝侯会议上的一票。也就是说,至少马库斯在这半年时间里不会真的伤害被他绑走的莱昂、莱安和埃文。
想清楚之后,伊桑才分出些心思给凯泽。凯泽的目光还落在光屏上,他原本憔悴的脸色变得肉眼可见的苍白,紧绷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伊桑收回了自己的光屏,于是,凯泽缓缓抬起头,脸庞此刻写满了震惊、痛苦和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心碎的绝望。他的嘴唇颤抖得更加厉害,沙哑地问道:“你要……签吗?”
他以为他不会再被这些恶毒的言论所伤害,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面对所有的攻击。但是想到“莱安万瑟伦”的签名可能会出现在这封倡议书之上,一阵剧烈的眩晕攫住了他。他耳中轰鸣作响,所有被伤害的时刻,所有他曾精心掩盖的自卑与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复苏,将他淹没。
伊桑和他对视着,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一道冷漠的声音从天边降临,刺穿了他的耳鸣雾障:“我必须签。”
凯泽猛地低下了头,像一头被击中了要害的困兽。他想质问,想嘶吼,想抓住伊桑的肩膀问他:你忘了你说过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吗?你怎么可以和我的敌人站在一起,用我最痛恨的方式来攻击我?但这些咆哮只在他的颅内轰鸣,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一把刺刀旋转着贯穿。谁都可以!谁都可以!但你不行……你不能这么说……你不能这么对我……
随后,伊桑没有再看凯泽,而后立刻开始向莱安发起视讯通话。在被挂断几次之后,伊桑发了文字过去:“我要知道他们是安全的。”
一条语音发了过来,伊桑点开了,里面是马库斯沉稳的声音:“他们是安全的。”背景里有什么嘈杂的声音。
伊桑把声音放到了最大,又点了一遍,而后整个执政官办公室里响彻着马库斯的声音:“他们是安全的。”背景声里是莱安的怒骂,里面充满了各种生殖器和动词。原本嘈杂的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伊桑很短地、神经质地笑了一下。他将信息转发给凯泽:“转发安全局分析背景音。”
“走吧。”伊桑又看了一眼那个仿佛被抽走了灵魂、颓唐的凯泽,率先离开了执政官办公室。
凯泽用拳头撑着桌子,缓慢站了起来,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工作人员:“继续分析航道,定位马库斯。”
离开的电梯里挤满了人,空间狭小而压抑。伊桑能清晰地闻到凯泽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味、汗水和信息素失控的颓败气息。他看到凯泽撑着电梯墙壁的手在微微发抖,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崩塌的脆弱。他低着头,不让部下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但是站在旁边的伊桑一览无余。
“冷静。”伊桑向前凑了半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沙哑的声音说道,“我需要你清醒一点。”
凯泽猛地抬起头,对上伊桑那双燃烧着怒火却又异常平静的绿眼睛。
“从倡议书发布到开会要六个月,你不会废物到六个月都赢不了他吧。”
这句话,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交流。
回到天穹星需要二十个小时的星际跃迁。跃迁通道中,时间与空间被扭曲拉长,伊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被一寸寸地撕扯,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反复横跳。飞船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引擎单调的嗡鸣,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死亡倒数。他能感觉到凯泽就在不远处,沉默的、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伊桑闭上眼,拒绝去看,拒绝去想,可眼前浮现的,却全是莱安、埃文和莱昂被囚禁的画面。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昏了过去,每一次意识回笼,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令人作呕的眩晕。
当飞船脱离跃迁、进入天穹星轨道的瞬间,伊桑猛地睁开了眼。他与凯泽几乎是同时行动,没有片刻喘息,立刻换乘了停泊在外的皇室专用穿梭飞行器。飞行器以突破安全极限的速度,发出一阵尖啸,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冲向中央银行。
他们冲进那座象征着帝国财富的宏伟建筑,皮靴踏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空洞的回响。一位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银行经理早已等候在此,他甚至来不及进行标准的问候,看到他们出现的瞬间,便猛地转身,用嘶哑的声音催促道:“这边!快!”
他带着他们在贵宾通道里飞奔起来,这位经理此刻也顾不上仪态,领带歪斜,脚步踉跄。一部专用的电梯早已静候,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的瞬间,便以一种令人心悸的加速度飞快下行。
光线骤然消失,从透明的电梯望出去,只能看到厚重的岩层。楼层数字在飞速地跳动着,像一串血红色的倒计时。在失重感的包裹下,伊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和凯泽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三分钟,文件就会被保险柜内的高温装置自动焚毁!”经理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因紧张而变调,他不断地看着手腕上的表,“这是客户设定的最高权限指令,我们无权干涉!”
电梯“叮”地一声停下,门还未完全敞开,两名安保人员已经按住了开门键。经理第一个冲了出去,带着他们在冰冷、空旷的地下金库长廊里再次飞奔。这里空气稀薄,每一声脚步都带着沉闷的回音,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终于,他们在一排闪烁着幽光的保险柜前停下。经理指着其中一个,柜门是特制的透明合金,伊桑能模糊地看到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快!”凯泽低吼道。
经理立刻激活了验证程序。屏幕上出现了伊桑的脸,一个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
“身份验证开始。请将权利人将面部对准扫描区域。”
伊桑立刻上前,将脸凑近冰冷的识别器。
“请抬头,扫描下颌线。”
他照做了。时间在飞速流逝,他能看到保险柜一角,一个微小的红点正在规律地闪烁,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在抽走他的一丝力气。
“请低头,扫描虹膜。”
“请向左转动三十度。”
“请保持微笑表情三秒。”
这该死的、复杂的程序,仿佛是马库斯精心设计的、充满了恶意的羞辱。在生死关头,他却必须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对着一台冰冷的机器摆出各种姿势。
“验证失败,表情幅度不符合标准,请重新开始。”
凯泽的拳头狠狠砸在了旁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伊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一次将脸对准扫描器。
“请抬头……”
“请低头……”
“请……”
“滴——”
在最后几秒,一声清脆的、宛如天籁的解锁声响起。保险柜门应声而开。伊桑几乎是扑了上去,伸手将那个文件袋抓了出来。
伊桑颤抖着打开了文件袋,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倡议书。倡议书后面,用回形针别着一张字条,上面是手写的笔迹:签字,盖印,送到《天穹晨报》。
《天穹晨报》……伊桑的脑中恍惚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曾在这家报纸的旧刊里,寻找自己家族覆灭的真相。
他下意识地随手关上了保险箱的柜门。
就在柜门闭合的下一秒,保险箱内猛地喷射出炽热的蓝色火焰!隔着厚重的合金柜门,伊桑都能感觉到一阵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伊桑退后半步,靠在了墙上。那份薄薄的倡议书,此刻在伊桑手中却重如铅块。他脱力地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剧烈地喘息着,仿佛刚刚从溺死的边缘被捞起。金属柜门内焚烧的余温,还在提醒着他方才那几秒钟的惊心动魄。
死寂。
只剩下他和凯泽两个人,以及他们之间那片广袤而荒芜的沉默。
良久,伊桑撑着地面,摇晃地站了起来。他转头,对那位一直恭敬地等候在不远处的银行经理说道:“我要提取万瑟伦家族的印信。”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这份印信,是他家族几百年荣耀与血泪的凝结,一直由中央银行用最高等级的安保措施守护着。需要虹膜识别、活体检测,以及那道无法被任何人伪造的、独属于万瑟伦直系血脉的基因锁。
伊桑的脑中一阵恍惚。就在几年前,他第一次回到天穹星时,还曾天真地幻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亲手拿出这枚印信,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他和凯泽的婚礼,为了他们即将出生的孩子,为了帮助凯泽彻底坐稳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多么可笑的、属于过去的幻梦。
他梦游一般地,跟着银行经理,前往更深的地下,在三重验证后,取出了那枚冰冷的、沉重的星金印信。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印信上那熟悉的家族徽记时,他无可避免地想到了莱安。在他第一次和马库斯见面的那一天,莱安就是被强行带到了这里。结果毫无意外,莱安无法打开万瑟伦家族的基因锁。而第二天,当伊桑再见到莱安时候,莱安满不在乎地说自己被马库斯强奸了。
伊桑感觉自己一阵心痛。
伊桑抬起头,就看到了不远处静静看着他的凯泽。
凯泽的视线没有落在伊桑的脸上,而是死死钉在了手上的倡议书和印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凯泽脸上的痛苦消失了,凝聚成了一种死寂的平静。
伊桑和凯泽对视一眼,立刻感觉头皮发麻。那是一种被毒蛇盯上后的不由自主的警惕和恐惧。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伊桑的脊椎升起。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凯泽,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现在……我们占据主动了。我们可以和马库斯慢慢讨价还价,我们有时间。”
凯泽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残酷的笑容:“是吗?”
伊桑的心脏被这声反问狠狠攥住。他知道,凯泽的理智正在告诉他一个更简单、更一劳永逸的方案:将伊桑和这份印信一起留在天穹星,撕毁倡议书,那么马库斯手中最大的筹码就将彻底失效。至于那些人质……他们会变成一个“可以接受的损失”。
莱昂、莱安和埃文……他们对伊桑是重要的,但对凯泽,未必。
伊桑不能让他做出那个选择。他要把凯泽从政客变回伴侣,从皇帝变回父亲。
他肩膀沉了下去,身体紧绷,一副即将攻击的姿态。但他只是走了过去,轻轻抓住了凯泽冰冷的大手,抚摸着他的指节,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马库斯绑架了我们的孩子。”
凯泽垂下眼,视线落在伊桑紧抓着自己、骨节发白的手上。而后缓慢地重复道:“我们的孩子?”
伊桑的心跳得像要逃出胸膛,他看懂了凯泽眼中的挣扎和交战。他只能用更强的力量回握住凯泽,重重地点头:“我们的孩子,你和我的孩子。”
凯泽又用那种缓慢地语气重复道:“我和你的孩子?”
伊桑感到一阵眩晕,他知道自己只剩下最后的机会。他猛地踮起脚,用额头死死抵住凯泽的额头,低声说道:“莱昂,我和你的孩子,出生在婚姻之内的孩子,你的头生子和继承人。”
他能感觉到凯泽的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座雕像,他闭上眼,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那句最后的祈求:“我们要把他找回来。”
伊桑感觉凯泽搂住了他的腰,他便紧紧地贴着凯泽的胸膛,轻柔地摸着凯泽的背,温柔地说:“把莱昂找回来,我们一家团聚。”
一家团聚……
家……
凯泽紧紧抱着伊桑,越抱越紧,几乎快把伊桑勒进了自己的身体里。凯泽的心在他耳边狂跳,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越来越不满足,他开始低下头,啃咬着伊桑的肩膀。伊桑没有呼痛,只是温柔地抱着他,抚摸凯泽的发抖的脊背。
“没关系,我在。”伊桑的声音像哄莱昂入睡一般轻柔。
但他怀里的人并非他的孩子。坚硬如铁的身躯不容他认错。
等到凯泽开始抚摸伊桑颈后的腺体时,伊桑发着抖、僵硬地摇了摇头,嘴唇轻颤地说道:“不要在这。”
凯泽猛地松开他,但手腕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攥着。他什么也没说,拖着伊桑就往外走。他的步伐又快又急,伊桑几乎是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他们离开了冰冷的地下金库,穿过银行空无一人的大厅,回到了飞行器上。
他们起飞时,周围停下的十几个飞行器也一同起飞了。
伊桑和凯泽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两个人各自看着窗外,但凯泽紧紧捏着伊桑的手。
飞行器没有飞向皇宫的主殿,而是在一片静谧的花园上空盘旋,最终降落在一片被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上。
草坪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栋小小的、与周围宏伟的皇家园林格格不入的房子。
伊桑的瞳孔,在看到那栋房子的瞬间,猛地收缩了。
那是他的家。是他和埃文的家。他们在GJ357d的那座小房子。
凯泽拖着他,一步步走向那栋房子。门被推开,一股陈旧木香的、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的一切,都维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客厅的沙发上还扔着莱昂的外套,餐桌上放着一个空了的坚果盘,冰箱上还贴着莱昂三岁时的画。
伊桑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凯泽就猛地关上了门。
下一秒,他被狠狠地抵在了冰冷的门板上。凯泽疯狂地吻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