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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逃婚指南 白非绯 36592 字 6个月前

那光芒里,混杂着被撞破秘密的慌乱,无法抑制沉沦的羞耻,以及……在这一切挣扎与不堪之后,最终选择投降的,最纯粹的爱意。是一种认命般的、脆弱的、全然的专注。

凯泽的心脏被巨大的、毁灭性的狂潮淹没。

凯泽用一种近乎庄重的、缓慢的动作,关上了门,将两个囚徒锁进了同一个笼子。

那一瞬间,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Alpha信息素,如迟来的暴风雪般轰然爆发。那不是过去那种刻意收敛的安抚,而是充满了原始占有欲的、不容置喙的君王气息,却又裹挟着树木燃烧后的苦涩和金属般的血腥味。

那是痛苦的味道。

空气的压力陡然升高,伊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这股霸道而悲伤的气息扼住,四肢百骸窜过一阵战栗的酥麻。

然后,他开始一步一步,沉稳地、坚定地,走向他的Omega。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伊桑狂跳的心脏上。

他的视线,始终胶着在伊桑的脸上,仿佛只要移开一秒,眼前的人就会化为泡影。

他一边走着,一边他抬起手,指尖勾住领带的丝结,用力一扯。那条深色领带被他粗暴地扯开,随意地扔在了地毯上。

紧接着,是身上那件剪裁合体的西装外套。他脱下它,甚至没有看一眼,扔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手腕上那块的昂贵手表,被他用指尖解开,“啪嗒”一声,金属表带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将手表扔在了沙发上。

然后,是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第二颗纽扣。他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解开,露出了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伊桑就那样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褪去所有的坚硬外壳,将一颗同样千疮百孔的心,小心翼翼地捧到自己面前。

凯泽屈起一条腿,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单膝跪在了伊桑面前的沙发上。柔软的沙发因为他的重量而深深陷落,将伊桑困在了他和靠背之间,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充满占有欲的包围圈。

他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伊桑的唇上,用一种沙哑到极致的、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的声音,低声问:

“可以吗?”

伊桑紧紧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挣脱了意志的束缚,从他紧闭的眼缝中决堤而出,无声地滑过脸颊。

凯桑终于吻了下去。

他尝到了那滴泪的咸涩。

那是一个充满了掠夺意味的、却又无比悲伤的吻。他不是在亲吻,而是在确认,在撕咬,在乞求。他用牙齿厮磨着伊桑的嘴唇,仿佛要将那滴证明着彻底投降的泪水,连同伊桑所有的痛苦,都尽数吞入腹中。

伊桑那些原本僵硬地放在身侧的手,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手臂,环住了凯泽宽阔的、坚实的后背,他用尽全力,将这个同样在风暴中飘摇的男人,拉向自己。

这个拥抱,像是一场迟到了太久的赦免。

凯桑的吻开始变得深入而急切,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思念、悔恨与爱意,都尽数吞入腹中。

在唇齿交缠的间隙,伊桑的手开始不满足于仅仅隔着一层布料的拥抱。他摸索着,找到了凯泽衬衫的下摆,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动作,将它从西裤里扯了出来。

然后,他冰凉的手,终于毫无阻碍地,从凯泽的背后探了进去。

肌肤相触的瞬间,凯泽的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压抑的、满足的叹息。

伊桑的手指贴着他温热的皮肤,顺着那条结实挺拔的脊椎线,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抚摸。

那只手,抚过旧日的伤疤,抚过颤抖的蝴蝶骨,最终,落在了他后颈那块脆弱的、缺了半块的、艰难恢复了的Alpha的腺体上。

他用指腹在那里轻轻地、安抚地摩挲着。

凯泽的吻停住了。

他将脸深深地、狠狠地埋进了伊桑的颈窝,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终于找到了可以埋葬自己的巢穴。伊桑感觉到一股滚烫的湿意迅速浸透了自己的衣领,紧接着,是身下这具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他没有发出声音,却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尽数埋进了伊桑的血肉里。

伊桑抱着他,闭上了眼睛。

——我回来了。

——我接受你的全部。

——我原谅你了。

——我爱你。

第66章 战后和解你想说你从十一岁开始暗恋我……

伊桑是被热醒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身后那个巨大的、堪比火炉的人形抱枕给活活热醒的。

凯泽的手臂和长腿霸道地将他圈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般将他缠得结结实实。皮肤相贴的地方,因为一夜的纠缠而变得黏腻潮湿,蒸腾着暧昧的热气。伊桑试着挣动了一下,那钢铁般的臂膀却立刻收得更紧。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大型犬强行搂在怀里、动弹不得的猫。

放弃了无谓的挣扎,伊桑带着一丝报复性的赌气,翻了个身。这个动作让他得以摆脱汗津津的后背,却也让他无可避免地,将脸埋进了对方坚实的、同样汗湿的胸膛。一股混杂着Alpha信息素的、带着侵略性的冷杉木质气息,和皮肤本身散发出的、淡淡的咸味进入伊桑的鼻腔。

鬼使神差地,伊桑的鼻尖在那片起伏的胸肌上轻轻蹭了蹭,然后,他伸出舌尖,在那片滚烫的皮肤上,极轻地、极快地舔了一下。

就在舌尖碰触到的一瞬间,伊桑感觉凯泽柔软的胸肌绷紧了。

伊桑猛地抬头,正好对上一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的、深邃如海的冰蓝色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翻涌的、被强行压抑的欲望,和一丝哭笑不得的纵容。

凯泽醒着!他一直都醒着!

一股热流“轰”地一下冲上伊桑的脸颊,从脸红到了脖子根。然而,慌乱过不到一秒钟,伊桑严重的尴尬和羞窘就立刻褪去,迅速变成了一种更加恶劣的念头。

他和凯泽对视着,眼神一刻也没有松开,他张开嘴,露出牙齿,在因为他的注视而紧绷的胸肌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齿印。

在凯泽积蓄已久的火山即将彻底爆发、翻身将他吞噬的前一刻,伊桑却抢先一步,用手掌不轻不重地推着他的胸口,阻止了那股雷霆万钧之势。

他坦然地迎上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用一种纯粹又无辜的语气,宣布道:“我饿了。”

凯泽被他堵得不上不下,又想下床给他准备食物,又想干脆不理会这几个字。他死死盯着伊桑,感觉他完全是故意的。

伊桑看懂了。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胜利者般、却又纯然无辜的表情。他凑近凯泽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带着一丝沙哑气音的语调,轻声喊道:“小妈妈。”

那一瞬间,凯泽的脑袋轰然炸开,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冲刷,让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他记得,这是伊桑刚检查出怀孕时,他们之间带着些许笨拙和试探的玩笑。在经历了背叛、死亡与重逢之后,他以为这片记忆的区域早已沦为禁区,是他永远不敢碰触的、证明着他过往谎言的伤疤。他刻意回避了所有过去的细节,生怕勾起伊桑的憎恨。

但是现在……伊桑亲手,将这片禁区的钥匙,交还给了他。这声称呼,是一份迟来的、毫无保留的许可和接纳。

这股认知带来的巨大冲击,让凯泽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再也维持不住那份强装的、充满压迫感的气势。

他俯下身,将滚烫的脸深深地埋进了伊桑的颈窝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住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失控的表情。他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像一头被彻底驯服的猛兽,在爱人面前卸下了所有铠甲,露出了最柔软脆弱的腹部。

伊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湿热的、急促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皮肤上。过了许久,他才听到凯泽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几乎是在乞求的声音。

“再咬一口。或者……吃掉我也可以。”

伊桑看着他这副几乎要献祭自己的模样,反而觉得有些好笑。他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凯泽宽阔的后背,然后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果断拒绝了:“不吃狗肉。”

凯泽只能无奈地、认命般地抬起头。他眼里的情欲还未完全褪去,混杂着一丝被拒绝后的委屈,让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看起来湿漉漉的。他用鼻尖蹭了蹭伊桑的脸颊,低声问:“你要吃什么?”

“五角星形状的煎蛋,两个,全熟。还要咖啡,加奶不加糖。”伊桑像在发布命令,语气理直气壮。

凯泽不可置信地看着伊桑,仿佛自己听错了。这曾经是伊桑用来划清界限、提醒他过去不可原谅的工具。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不是不喝咖啡,也不要吃五角星的煎蛋吗?”

伊桑迎着他的震惊的目光,坦然承认:“我骗你的啊。”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凯泽的脑海中炸开。他明白了。伊桑在告诉他,那些曾经用来互相折磨的过往,他亲手将它们翻篇了。一股巨大的、几乎让他晕眩的狂喜从心底涌起,让他一瞬间忘了呼吸。

他强压下心中的巨浪,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卑微的乞求:“那你之前说……不会因为我会做饭而爱上我……”

“这句倒不是骗你的,”伊桑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他顿了顿,在凯泽的眼神即将彻底暗下去的前一秒,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补完了后半句:“但你会做,我会更爱你。”

“……”

凯泽彻底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投入了熔岩,又被瞬间抛进冰海。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冲刷,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答案。伊桑,原谅他了。还在说……爱他。

“……真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盯着伊桑眼睛的力道,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吸进去。

“真的。”伊桑微微点了点头。

“再说一遍。”凯泽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感觉四肢百骸都窜过一阵酥麻的痒意,整个人处在一种狂喜和焦躁的边缘,他需要再听一次,他需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伊桑故意拖长了声音:“但你……”

“跳过这句!”凯泽几乎是立刻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浓重的哀求。

“那从哪里开始?”伊桑明知故问。

凯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是在念一句能将他救赎的神圣咒语,一字一顿地迎引导着:“……你会,更爱我的。”

伊桑凝视着他眼中那片燃烧的、充满期待的星海,他微微一笑,凑到了凯泽耳边,用气音轻轻说道:“我……好饿。”

名为希望的火焰被冻结一瞬之后,再次疯狂地燃烧起来。凯泽脑中那根因为狂喜和焦躁而绷紧到极致的弦,在这一刻,没有得到它想要的答案,于是发出了不成调的、嗡嗡的余响。在几秒的对视之后,凯泽低低笑了一声。再次把头埋进了伊桑的颈窝里。

过了一两分钟,凯泽控制好了表情,脸上所有的狂躁和乞求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驯服后的、温柔的、带着水光的无奈。

“好。”凯泽盯着伊桑的眼睛,用一种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道,我先喂饱你。但是伊桑,你记住……”

他翻身下床,赤裸的背部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等会儿,就轮到我了。”

凯泽还没站起来,伊桑就开口喊他:“等等。”

凯泽的动作停住了,他疑惑地、带着一丝新的期待看向伊桑。

伊桑迎着他的目光说道:“你还没给我早安吻。”

凯泽被他折磨地够呛,对着伊桑理所当然的眼神,俯下了身体,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吻住了他。伊桑轻轻咬了咬他的嘴唇,立刻把凯泽推开了。

“现在可以去给我做早饭了。”伊桑命令道。

凯*泽这才不情不愿地从他身上爬起来,他赤着脚走向衣柜,一边找睡袍一边头也不回地、用一种宠溺又无奈的语气抱怨道:“伊桑霍尔特,你简直是个暴君。”

伊桑躺在床上,看着那个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你爱死暴君了。”

凯泽转头看他,系上了腰带,非常温柔地笑了起来,他说:“是。我爱死你了。”

*

御座致辞之后,按照法律,凯泽不需要再出现在议会中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办公室,和伊桑一起挤在那张小小的沙发里,观看后续的国会直播。

他的整个身体都放松地靠在伊桑身上,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伊桑修长的手指,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比屏幕上那些议员的唇枪舌剑要有趣一万倍。

“今年换了新议长?”伊桑的目光在屏幕上搜寻着,没有找到前任议长那标志性的、一丝不苟的白发。

“嗯,好像是。”凯泽的语气懒洋洋的,心不在焉,视线完全没有离开伊桑的手。

等到镜头给到议长席一个特写时,伊桑微微睁大了眼睛。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埃米利奥?!”伊桑看了一眼光屏,又看了一眼凯泽。“可他告诉我他要退休了!”

埃米利奥替万瑟伦家族在上议院工作多年,但是从未担任过议长。在年初来探访他的时候,埃米利奥亲口对伊桑说,他老了,他快死了,他要退休了。

“可能是……放心不下你吧。”凯泽终于抬起头,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含着一丝温柔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伊桑此刻的表情。

这个回答太过轻描淡写,也太过暧昧。伊桑的眉头瞬间蹙起,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身体微微坐直,拉开了一点距离。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沙发上的气氛瞬间从温情脉脉变得紧绷起来。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审问的冷意。

“那就要问他了。”凯泽坦然地迎上伊桑的审视。

伊桑沉默地与他对视了数秒,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检察官,缓缓地、一字一顿地抛出了最后的质询:“凯泽。你们两个,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凯泽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凝视着伊桑那双不容欺骗的眼睛,他知道,任何谎言都会被面前这个人看穿。于是,他选择承认另一个秘密。一个真实的、却又无害的秘密。

“埃米利奥给了我你的童年照片和影像资料,很多。”

“啊?”伊桑愣了一下。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政治交易、权力同盟、甚至是对付共同敌人的阴谋——但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如此私人、如此荒谬的答案。大脑因为这个匪夷所思的“交易”而陷入一片空白。

“我坦白。”凯泽看他愣住,摆出一个投降的姿势说道,“但我不是恋童癖,这点你要相信我。”

“什么?”伊桑被他弄糊涂了。一时之间已经忘记自己在问什么了。

凯泽站了起来,从壁橱里取出了一本巨大的、有着深蓝色天鹅绒封面的相册。他捧着它,就像捧着什么神圣的法器。他走回伊桑身边,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紧张、炫耀与虔诚的表情,低声问道:“你要看看……我的收藏吗?”

伊桑看着他坐回旁边,将那本沉甸甸的相册摊在了两人的膝头。

凯泽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从里面抽出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旧照片。那正是伊桑和他的老师芬奇教授在诺亚号上的合照。穿着藏蓝色毛衣和短裤的小男孩站的笔直,苔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倔强。

“这张,”凯泽的声音有些干涩,仿佛在诉说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是我有的,你的第一张照片。”

伊桑的目光从照片上那个遥远的自己,缓缓移到了身边这个男人的脸上。他看着凯泽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混杂着怀念与爱意的冰蓝色海洋,忽然勾起唇角,用一种纯然无辜的语气,轻声问道:“真的吗?”

凯泽反问:“什么真的吗?”

“你真的,”伊桑拖长了声音,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问,“不是恋童癖?”

凯泽脸上的深情和温柔瞬间凝固,然后转为错愕,最后化为一种被深深冒犯的恼怒。他磨着后槽牙,冰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故意使坏的伊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话:“我拿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只有十一岁!!”

“哦。”伊桑故作恍然大悟:“你想说你从十一岁开始暗恋我吗?”

凯泽脸上的恼怒,像一个被针尖轻轻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泄了个干净。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复杂。一种被完全看穿的、赤裸裸的窘迫感攫住了他。他慌乱地想要否认,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猛地冲上大脑,烧得他眼前都有些发黑,耳根更是烫得惊人。

他张了张嘴,舌头却打了结,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毫无力度的、几乎是在嘴里咕哝的声音:“……也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否认苍白无力,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他飞快地、几乎是仓皇地瞥了伊桑一眼。他完全不敢与伊桑对视,立刻将视线逃回了那张泛黄的照片上,仿佛只有那个九岁的、沉默的男孩,才是他此刻唯一的、温暖的庇护所。

一股失控的红晕从他的脖颈疯狂地向上攀爬,烧红了他的脸颊和耳廓。他看着照片,最终放弃了所有抵抗,用一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如磐石的声音,承认了。

“……是。”他说完这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伊桑本来歪着头,凑在凯泽面前,准备欣赏凯泽更多的窘态。可当这个字轻轻砸在他耳膜上时,他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凝固了。

玩笑失控了。

空气中暧昧的、轻快的氛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他只是想开个玩笑,却没想到一脚踩穿了冰面,看到了下面那片黑暗、汹涌、翻滚了十几年的真实海洋。那份过于沉重的真诚,像无形的枷锁,让他浑身僵硬,手足无措。

他下意识地就要从沙发上站起来,他需要空间,需要呼吸,需要逃离这个让他感到莫名恐慌的真相。

然而,他刚动了一下,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凯泽抓住了他。伊桑转头,对上了一双写满惊惶和偏执的冰蓝色眼睛。凯泽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窘迫,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他不能让他走,绝不能在这个时候!

“别走……”凯泽的手慢慢松开了,手指虚虚地圈着伊桑的手腕上。

伊桑低下了头,重新坐回了沙发上。他感觉自己的脸皮也烧了起来,那股热度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锁骨。  他低下头,避开了凯桑那过于灼热的视线,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相册上。

此刻的沉默,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空洞,也不尴尬,而是被一种滚烫的、全新的认知填满了。他们像两个不小心点燃了森林的孩子,被眼前的火光吓得不知所措,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看照片吧。”伊桑把头埋得很低,声音也变得有些含糊不清。

“嗯。”凯泽应了一声,声音沙哑。他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将相册翻到了第二页。

凯泽将自己的身体更紧地贴了过来,直到两人的肩膀和手臂都严丝合缝。然后,他找到了伊桑的手,用一种不容拒绝、却又无比珍视的力道,将自己的手指嵌了进去,十指相交。就着调小音量的议会辩论背景音,凯泽开始展示自己的藏品。

“这是你十岁生日,埃米利奥寄给芬奇教授的。他说你那天不高兴,因为你不想做功课。”

“这张,十三岁,你第一次驾驶飞船,偷偷溜走的。埃米利奥吓坏了,他说可能你天生就属于星海。”

伊桑没有说话,他只是被迫地,一页一页地,重新走过自己那段早已模糊的少年时代。他知道这些照片的存在,却不知道它们被另一个人如此郑重地收藏着。他更不知道,在每一个他看向镜头的瞬间,还有另一双眼睛,在另一个时空,如此偏执地凝视着他。

当相册翻到中间,凯泽的声音瞬间卡住了。

那是一张被单独放在正中央的照片,伊桑抱着还是婴儿的莱昂,在赞米亚星郁郁葱葱的林间,被赫尔墨斯的宣传机器人抓拍到的瞬间。

凯泽紧紧地握着伊桑的手,喉结滚动,用一种混合了无尽向往和苦涩的、几乎是闹别扭的语气说道:“我很久很久之前,就想和你一起拍圣诞照片。然后寄给……所有人。”

伊桑记得这张照片。他记得凯泽曾经如何固执地,用技术手段合成了他们两人的虚拟影像,让他们“肩并肩”地站在一起,向全帝国发送圣诞祝福。他当时只觉得那是帝王荒唐的占有欲和政治宣传,被帝国的宣传机器人吓到望风而逃。

直到此刻,看着这张真实的照片,听着身边男人那句充满酸涩的话,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场荒唐的“合成”,或许只是源于一个简单到可笑的、却又从未被满足的愿望。

他想和他,拥有一个家。

这个念头只在伊桑的脑海里停留了一秒,就被更尖锐的现实刺穿。

伊桑有过一个家。就在这张照片里。现在,已经没了。

凯泽没有感觉到伊桑瞬间的僵硬和冰冷。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指尖拨弄着相册的边缘,低声说道:“我一直以为我想要赢,想要证明自己,想要比所有人都强。但是我错了,我其实不需要这些。”

他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剖白后的脆弱:“我想保护你,想让你快乐,想让你幸福。”

伊桑听着耳边的话,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甚至想笑。

因为这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曾是他溺水时的浮木,是他黑暗中的灯塔。那是埃文的原话,是埃文在他被凯泽亲手推入人生最低谷时,最坚定不移的表白。而现在,埃文下落不明,生死未知。

他记得这句话,他在塔德莫星的舞会上,一字不差地讲这话为了给他以为是埃文的凯泽。伊桑悲哀地发现,凯泽说得是对的,他确实非常善于学习。

但这句话从凯泽的嘴里说了出来,像一场滑稽又恐怖的模仿秀。

伊桑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抽回了自己被凯泽握住的手。他看着凯泽,看着这个男人脸上真诚的、痛苦的、试图改变的表情,却只感到一阵灭顶的晕眩。

他无法表达此刻万分之一的恐慌和痛苦,那份悲伤和荒谬堵住了他的喉咙。他只能看着凯泽的眼睛,嘴唇颤抖着,僵硬地挤出两个字:“莱昂……”

伊桑的反应让凯泽瞬间从自我的情绪中惊醒。他看到了伊桑脸上的苍白和眼中的惊恐,却错误地将这一切都归结于孩子的担忧。他立刻张开双臂,将伊桑紧紧抱在了怀里。

“别害怕,”凯泽在他的耳边,用一种混合了安抚与命令的语气说道,“我会把他找回来的。”

伊桑面色苍白地微笑着。

他合上了凯泽的相册,轻飘飘地说道:“看直播吧。”而后把议会辩论的声音调高。

凯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沙发上的温情和窘迫,连同那点可悲的真心,一同被议会辩论那公事公办的嘈杂声所淹没。

伊桑本来心乱如麻,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投向光屏,试图用冰冷的政治逻辑,来覆盖掉内心那片烧得他无处可逃的、名为“真心”的火海。然而,他逐渐发现了不对劲。

“卢卡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要弹劾财政大臣?这个《帝国儿童健康法案》是什么东西?”伊桑皱着眉头问道。卢卡莫雷蒂是万瑟伦家族的忠实盟友,最近一直在和他合作,却从未提起过这件事。

伊桑听着卢卡莫雷蒂越发激烈的言语,听到他说要求要重新调查预算案,感觉完全莫名其妙。

直到卢卡莫雷蒂将他手中的材料呈给了议长,那是一份足有几十页的预算细则表格。议员卢卡莫雷蒂声音激昂地说道:“请看这一项!K-312项!监控设备采购!这花费了五十个亿!军用级别的监控网络!为什么儿童医院需要这种精度的监控?!部长先生,您需要给所有的纳税人一个解释!”

窘迫的财政部长用一块手绢擦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五十个亿?军用级别的……监控网络?在儿童医院?那一瞬间,伊桑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东西。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猛地窜了上来,让他四肢冰冷。他好像知道为什么凯泽连着好几次,都能在不同的星球精准地找到自己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个专注地看着光屏的男人,那张英俊的侧脸在光屏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静。

“凯泽,”伊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碴,“这和你有关,是吗?”

凯泽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是的,所有的法案都需要我的最终批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伊桑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个法案是你主导的,对吗?卢卡是在借着攻击财政大臣,来攻击你,对吗?”

凯泽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他坦然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伊桑立刻追问,他疑惑至极。他想不通,在他们合作如此紧密的当下,卢卡攻击凯泽的理由。埃米利奥和凯泽没有任何决裂的迹象,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卢卡对凯泽的攻击,是凯泽知情、同意、甚至是亲手授意的。

“你迟一点就会知道的。”凯泽的视线回到光屏上,“我保证。”

伊桑没有再问,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光屏,心里却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凯泽和埃米利奥到底在做什么?他想不明白,只是隐隐有不太好的预感。

第67章 星泪之石你休想离开我。

国会开幕一个礼拜之后,《星泪石法案》经过了一读和二读,在二读经历了异常激烈的辩论,而后被送到了帝国公民健康与环境委员会。

委员会由十五名成员构成,主席正是埃米利奥。其余成员则由环保、医疗领域的专家,以及与各大选帝侯家族关系密切的议员组成。作为法案发起人,卢卡莫雷蒂邀请了伊桑作为特别证人出席听证会,并参与立法讨论。这桩合作堪称奇景——就在几天前,莫雷蒂议员还在猛烈抨击由伊桑的丈夫、皇帝凯泽所推动的另一项法案,转眼间,两人却为了《星泪石法案》站在了同一战线。

前往议会那天的清晨,天光正好。凯泽为伊桑扣上最后一枚袖扣,状似不经意地问:“《星泪石法案》通过之后,你的下一步是什么?”

伊桑正在整理领带,闻言动作一顿,只淡淡道:“先把这个法案推过去再说吧。”

“它一定会通过的。”凯泽的语气非常笃定,他凝视着伊桑的侧脸,“我只是真的想知道,如果你要继续推动立法,你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伊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身,抬起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让凯泽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心慌。

“你真的想知道?”伊桑问。

凯泽毫不犹豫地点头,仿佛这是一个丈夫对伴侣事业的全然支持。

“改变护国公时期的生育政策,”伊桑的语气平静无波,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精准的钉子,敲进凯泽的神经里,“开放堕胎限制,普及终身标记清洗,减少离婚的法律门槛。”他自己想过这问题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答案。

凯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这些……这些全都是他当初用来“捕获”这只游隼的罗网。是他借以行凶的、整个帝国的法律与体制。开放堕胎,是为了那个他没能保护好的孩子;清洗标记,是为了抹去他强加的枷锁;减少离婚要求,是为了让“离开”成为一个真正的、自由的选项。伊桑的每一个目标,都精准地踩在他过往的罪刑之上。

伊桑低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说道:“我劝过你别问了。”

凯泽闭了闭眼,压下了自己的惊惶。伊桑在讲法律问题,这不是对他个人的否定。

“好。”凯泽听到自己说,“我们订个计划,你觉得需要几年?”

这一次,轮到伊桑真正地诧异了。他审视着凯泽,试图从那张他曾以为自己无比熟悉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情愿。

“这种立法的社会影响更广泛,需要更长久的立法计划。”凯泽凑过来亲了一下伊桑的侧脸,继续说道:“我们要尽早开始准备。”

……我们。伊桑看着凯泽,然而,凯泽只是回望着他,带着一种近乎赤诚的微笑。

“等你的好消息。”凯泽看着今天穿着格外隆重的伊桑,哥们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

下午三点二十,一场本该被归入冗长议程档案的委员会听证会,在帝国议会大楼一个不起眼的小会议厅里准时开始。

伊桑只有五分钟。

他今天穿着一套白色的西装,胸口绣有万瑟伦家族的橄榄白鸽族徽。顶级的面料和剪裁完美地包裹着他劲瘦的腰身和修长的双腿,彰显着一种优雅的力量感。今天,他将自己打造成了一件最锋利的武器。所有的头发都被精心梳到脑后,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他那双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漂亮的绿眼睛。

当伊桑站上演讲台时,会议室里只有二十几个人。但他知道,有无数道目光正通过无处不在的直播镜头,聚焦在他身上。

他伸手,将话筒微微调高,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滋”声。那一瞬间,他想起了父亲费德里科万瑟伦在断头台前的最后一次演讲。父亲在讲什么来着?平等?尊严?推动立法?那些未尽的篇章,现在,轮到他来写下结尾。

“各位议员,各位观众,下午好。”他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清晰地传遍全场,平静而沉稳,“我在此为《星泪石法案》作证。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奇怪,不是吗?因为如果这个帝国里,有谁最有立场站出来反对这项法案,那个人,应该是我——莱安万瑟伦。”

在天穹星一间大学宿舍里,一个历史系的学生正百无聊赖地刷着光幕,议会的直播推送弹了出来,她本想划过,却被这句开场白钉在了原地。她停下手指,皱起了眉。

伊桑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惊愕或审视的脸。

“《星泪石法案》的目的是什么呢?是动用国库,保护一群恶棍、一群罪人,一群杀害了我的父母,一群给天穹星甚至全帝国所有居民无与伦比创伤的罪犯。他们被叫做——锈蚀之骨。”

在边境工业星球的一个工人食堂里,几个刚下工的男人正吃着饭。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新闻屏幕,嗤笑一声:“听听,这小王子是要替他爹妈讨债了。”周围的人发出了几声附和的哄笑。

伊桑停了下来,在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中,他忽然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斤的微笑。

“别紧张,他们也是我的童年噩梦。我当时只有六岁,被困在天穹星,没有食物和水,混在人群中……”

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极快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闭了一下眼睛,仿佛要将某个画面从视野里驱逐出去。

“……看着他们,砍掉了我父亲的头。”

——在这一刻,整个帝国都安静了下来。

工人食堂里,刚才还在嗤笑的男人,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勺子悬在了半空。整个食堂的嘈杂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落针可闻。

大学宿舍里,那个历史系学生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在天穹星的一家疗养院里,一位在当年的暴乱中失去了亲人的白发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缓缓流下了一行泪水。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坐在主席位的埃米利奥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弯曲的中指,有些狼狈地擦掉了不受控制涌上眼角的水光。现场直播的观看人数正在以一个不可置信的速度增加。

“我也没想到,我居然能平静地讲出这段话。”伊桑又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是俯瞰过深渊之后的强大与悲悯。

伊桑收起了那个微笑,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肃穆。他无视了满室的震惊与骚动,声音再次响起。

“我看到了你们眼中的震惊和不解。你们会问,一个儿子,为何要为杀父仇人请求医疗和工作防护的权利?一个王子,为何要为颠覆帝国的叛军寻求生机?”

他向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演讲台的两侧,目光如炬,直视着正前方的镜头,仿佛要穿透屏幕,与帝国亿万公民对视。

“因为我的父亲,费德里科万瑟伦,他毕生所追求的平等、尊严与相互尊重,是面向所有智慧生命的——无论他是圣人还是罪犯!他所希望建立的帝国,是一个依靠法律与文明来彰显伟大的国度,而不是一个依靠仇恨和报复来维系统治的囚笼!”

那个历史系学生,此刻眼中正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她颤抖着手,将直播链接分享到了所有的同学群里,只打上了一行字:“见证历史。”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锈蚀之骨’是罪犯,他们必须、也正在接受帝国法律最公正的审判!但是,‘星泪石’是一种疾病!我们不能因为一个罪犯杀了人,就任由另一种疾病去折磨他、杀死他!因为当我们这样做的时候,我们就把自己降格到了和他们一样的位置!我们不能用他们的残忍,来证明我们的正义;我们必须用我们的文明,来审判他们的野蛮!”

工人食堂里,那个男人放下了勺子,他死死盯着屏幕,粗糙的脸上满是震撼。他旁边的工友碰了碰他:“嘿,他说得……”

“……妈的,有模有样的。”男人低声说。

“所以,《星泪石法案》不是一份赦免令,它是一份诊断书!它诊断的不是‘锈蚀之骨’的病情,而是我们整个帝国的良知!”

天穹星的疗养院里,那位老人闭上了眼睛,长长地、释然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了仇恨,只有一种被深刻理解后的平静。

伊桑直起身,退后一步,向着台下的议员们,向着镜头,微微鞠躬。

“通过它,不是为了拯救他们,而是为了拯救我们自己。我的话讲完了,谢谢。”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而这片死寂,正通过亿万块光幕,蔓延至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将伊桑最后的身影,深深烙印在每一个注视着他的公民心中。

伊桑离开了会议室,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剩下的是卢卡莫雷蒂的事情了。他要讨论数据、讨论预决算、讨论具体执行。

而在他身后,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思想风暴,才刚刚开始席卷整个帝国。

伊桑走后,会议室里的听证会仍在继续。卢卡莫雷蒂议员正站在质询台前,独自面对着代表着能源和重工业利益的议员的轮番攻击,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衬衫。每一个法案条文,都像是一场血淋淋的阵地战。

与此同时,在议会大楼不远处的一家咖啡馆里,伊桑的另一场战争也已持续了三个小时。他见了五拨人,他们中有的是财团的代表,有的是手握选票的政客,还有的是背景不明的“中间人”。

他们的诉求惊人地一致:要求将《星泪石法案》的适用范围严格限制在采石工业,绝不能扩展到整个能源和重工业领域。因为一旦法案推行,整个产业的成本最少会增加三倍。

而这场风暴的余波,早已穿透厚重的岩层和信号干扰,抵达了帝国最被遗忘的角落——刻尔柏洛斯五号行星的地下采掘营。

在一间永远弥漫着汗臭、机油和劣质消毒水味道的金属营房里,十几个矿工挤在一起,围着一个屏幕裂开的光幕。他们刚脱下那身能把人活活闷死的笨重防护服,正把一管管散发着藻类腥气的绿色营养膏挤进嘴里。

“他说的……能通过吗?”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人,一边死死盯着光幕里伊桑那张干净得不像话的脸,一边下意识地揉捏着自己那条因为神经受损而日夜抽痛的小腿。如果法案能通过,他或许就不用在三个月后,用积攒的薪水去换一条冰冷的义体。

“指望‘他们’?”躺在对面铺位的一个中年男人嗤笑一声,那笑声像是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他的四肢只剩下左臂,剩下的部分,都是帝国统一配发的、早已锈迹斑斑的笨重工业义体。他正用那只仅存的、布满老茧的肉手,费力地给自己的金属“右手”指关节上油,发出“吱嘎吱嘎”的酸涩声响。

“万一呢?”年轻人没有回头,他的眼睛里,映着伊桑的身影,也燃起了一簇微弱却滚烫的火花。

咖啡馆里,最后一个游说者刚刚离开,那人临走前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万瑟伦先生,您在挑战一个延续了三百年的游戏规则。有时候,太理想化的英雄,结局通常不会太好。”

一直陪在旁边的艾瑞斯墨瑟,直到此刻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低声问:“你还好吗?”

伊桑只是看着窗外议会大楼的尖顶,淡淡地说:“我见过更糟的结局。”他的脑海中,又闪过了那个从高高石阶上滚落的、带血的头颅,但他此刻无比平静。

*

委员会的讨论,像一场无声的拉锯战,持续了整整七天。

伊桑感觉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的他,灵魂被钉在议会的直播光幕前,为《星泪石法案》草案里每一个标点符号的修改而揪心;另一半的他,则在为即将到来的选帝侯会议铺路,心力交瘁。

当那份经过妥协、小幅削减了对能源工业要求的法案草案,终于重新回到国会进行最终表决时,伊桑感觉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凯泽坐在他旁边。

投票开始的那一刻,他死死盯着光幕上疯狂跳动的数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反对”票的增加,都让那只手收紧一分。他甚至已经点开了几个摇摆派议员的通讯号,随时准备用早已拟好的、更大的妥协去交换那最后几张关键的票。

在极致的紧张中,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快要失控的心跳。

然后,他抓住了一只手。一只温暖、干燥、比他的手大上一圈的手。

伊桑的动作一僵,视线却依然无法从光幕上移开。他知道那是谁的手。凯泽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将他冰凉的指尖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那份热度,通过交握的皮肤,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像一个最坚实的锚,将他从焦虑的浪涛中稳稳地固定住。

当计票器最终停止时,那串数字——325:287:5——像一道赦令,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通过了。

伊桑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直到此刻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长长地、几乎是虚脱般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带走了连日来所有的焦虑与紧绷。

直到此刻,他才将目光从光屏上移开,缓缓地、低头看向他们依然交握的双手。然后,他的目光顺着那只手,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凯泽的脸上。

那双深邃的冰川蓝眼睛里,没有了他曾经熟悉的、带着算计的温柔,也没有了刻意表演的脆弱与泪水,只有一种被风暴洗礼过的、沉淀下来的平静与专注。凯泽也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坦诚的赞许。

“恭喜。”凯泽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语,然后用一种更确定的语气补充道:“这是你的胜利。”

伊桑松开了紧握的手,凯泽以为他要抽离。

然而在下一秒,伊桑站了起来。他用尽了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疲惫不堪的头,深深地埋进了凯泽的肩窝。

他的手臂环上了那宽阔的后背,隔着衬衫,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随之而来的、小心翼翼的放松。

这个拥抱,无关情爱,无关欲望。

它是一个战士在赢得惨烈战役后,终于卸下所有盔甲的彻底脱力;是在无边旷野中独行许久后,终于找到的一处可以暂时倚靠的岩壁。

“谢谢。”

伊桑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是含在喉咙里的呢喃。

*

法案通过的那个夜晚,胜利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最终都消融在了一个滚烫的拥抱里。空气中信息素的交缠,比任何语言都更坦诚。伊桑放弃了思考,也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沉溺在凯泽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

当伊桑在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中醒来,浑身酸软地陷在凌乱的床铺里,枕边还残留着凯泽信息素的味道时,他恍惚间觉得,那些过往的伤害和欺骗,似乎真的可以被抚平。

带着这份宿醉般的、不甚真切的安宁,伊桑开始计划一场小型的庆功派对。他想郑重地感谢那些陪着他推动《星泪石法案》的所有人。然而,当他联系自己最大的合作伙伴卢卡莫雷蒂时,对方却只用一句“太忙了”作为理由,拒绝出席。

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像一根微小的刺,扎破了伊桑还漂浮在半空的喜悦。他随口问正在整理新闻的艾瑞斯:“你知道莫雷蒂先生在忙什么吗?”

艾瑞斯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得让伊桑心头一紧。她反问道:“你不知道吗?”

伊桑茫然地摇了摇头。

艾瑞斯愣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随后,她沉默地将一个新闻链接传送到了伊桑的光幕上。

标题是黑色的,加粗的,像一纸战书——《〈星泪石法案〉的胜利背后:莫雷蒂议员联合在野党,对皇帝陛下法案发起全面绞杀》。

伊桑的心猛地一沉。

他一目十行地扫下去,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报道称,就在《星泪石法案》通过的第二天,卢卡莫雷蒂联合了十几位在野党议员,对凯泽上任以来推动的几乎所有核心法案,发起了一场蓄谋已久的、毁灭性的政治围剿。

伊桑的手指变得有些冰凉,他立刻打开星网的公共频道。

所有的大标题都和凯泽有关。

“青年帝王的滑铁卢?七项核心法案被弹劾,凯泽维瑟里安面临信任危机!”

“蜜月期结束,无能本质暴露无遗:凯泽维瑟里安的支持率一夜跌停!”

一夜之间,舆论的天平发生了毁灭性的倾斜。凯泽的声望一落千丈,他已经从一个功勋卓越的青年帝王,变成了星网上人人唾骂的“无能昏君”、“软弱的草包”。

他想起了昨夜的温存,想起了凯泽落在他身上的吻,想起了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情欲和……一丝他当时没看懂的、沉痛的决绝。

然后,另一个被他忽略的记忆,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就在不久前,他曾质问过凯泽,为什么卢卡会攻击他。凯泽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坦然地承认了那是他授意的。面对伊桑的追问,他只是说——“你迟一点就会知道的。我保证。”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被向后推开,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但他充耳不闻。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他必须要知道真相!

用自己的声誉为他铺路?把他和卢卡莫雷蒂绑在一起,然后将自己推向所有人的对立面?这算什么?一场更宏大、更残忍的告别?

不。

伊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可以接受谎言,可以接受利用,他甚至可以接受凯泽那该死的、混杂着算计和控制的爱。他曾以为自己最恨的是被当成棋子,最怕的是没有自由。

但直到这一刻,当他意识到凯泽可能要用自我毁灭的方式将他推开时,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真正的底线。

他已经准备好了和凯泽在权力和爱泥沼里纠缠一辈子,无论是作为盟友还是敌人。

但他绝不接受这个——凯泽单方面地,宣判他们关系的死刑。

但他绝不接受,自己被独自撇下。

伊桑冲出了办公室的门,快步走向凯泽的办公室。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他要去抓住那个混蛋,揪着他的领子问个清楚。

你可以利用我,可以算计我,可以用爱作囚笼,用恨作武器。

但你休想用这种方式,结束我们的战争。

你休想离开我。

第68章 埃文回归那把刀也分毫不差地捅进了凯……

伊桑抵达皇帝办公室门前时,那股被背叛的怒火几乎要从他的胸膛里烧出来,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他强行压下所有情绪,抬手敲了敲门,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的几位大臣和侍从见到伊桑,纷纷躬身行礼。伊桑的目光却像淬了冰的利箭,越过他们,径直钉在那个坐在办公桌后,身上还盖着一条薄毯的男人身上。

“我想和陛下单独谈谈。”伊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众人如蒙大赦,迅速而无声地退了出去,厚重的门在他们身后悄然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凯泽始终没有站起来,维持着他那副病弱的、需要人精心呵护的伪装。他抬起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面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公务繁忙而产生的疲惫。

伊桑一言不发,反手冷静地锁上了门。“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审判开始的讯号。

而后,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无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一把揪住凯泽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几乎将他从椅子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凯泽踉跄了一下,身体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了伊桑的手上。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顺势靠近,抬头看着伊桑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绿色眼眸,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笑意,轻声问道:“怎么了?”

这一声无辜的“怎么了”,像一盆冷水,让伊桑沸腾的怒火瞬间卡了壳。他意识到自己只顾着生气冲过来,根本没想好要如何措辞。一股热意从脖颈烧上脸颊,他有点尴尬了。

揪着领带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伊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光滑的丝绸纹理,眼神也飘忽了一瞬。他清了清嗓子,生硬地开口:“没什么,就是想问你点事。”

“你要问什么?”凯泽纵容地看着他,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耐心。

凯泽的配合让伊桑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那份被抛弃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的心脏,怒火重新占领了高地。他再次用力收紧了手中的领带,将凯泽拉得更近,几乎鼻尖碰着鼻尖。

“你什么意思?”伊桑低吼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的,“你和埃米利奥到底商量了什么?你打算推开我?凯泽维瑟里安,你想都别想!”

凯泽的心在这一刻软得一塌糊涂,巨大的狂喜几乎要从胸腔里满溢出来。他想立刻抱住眼前这个凶狠地宣告着占有权的爱人,但另一个更恶劣、更贪婪的念头占了上风。他想要更多的证据,来填补内心的那片空虚的黑洞。

于是,凯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他轻声说:“我以为……你会高兴呢。”

“高兴?”伊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我高兴什么?高兴你这个混蛋终于要滚出我的生活了吗?”他拎着凯泽的领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凶狠的警告:“你永远都别想离开我。”

凯泽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伊桑的眼睛,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他最渴望看到的、连伊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他哑声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欠我的!”伊桑立刻找到了最顺理成章的理由,“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变成Omega!而且他妈的还和你有了终身标记!你想一走了之,不负责任吗?!”

凯泽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狠狠捏碎。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但他不能退缩,他还要再试试。他看着伊桑,声音低沉下来:“可你之前说过,我们扯平了。”

他想听的不是这个。在那个冰冷的陷阱里,伊桑割掉了他的腺体,却给了他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然后告诉他:“我爱你,我们扯平了。”他不要听“我们扯平了”,他要听另一句,那句他觉得自己永远无法再听到的话。

伊桑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难堪,像是被戳穿了最狼狈的伪装。他避开凯泽的视线,语气少见地显现出几分蛮不讲理来:“总而言之就是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那我偏要推开你呢,你要怎么办?”凯泽步步紧逼,声音轻柔得像魔鬼的低语。他看到伊桑的眼眶微微泛红,知道自己已经把这头骄傲的野兽逼到了悬崖边。快说点什么吧,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随便说点什么,说你要把我绑起来关起来,说你绝对不会让我离开你。

伊桑的内心焦躁到了极点,巨大的恐慌让他口不择言,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会做出完全不理智的行为。”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愣住了。这是在塔德莫星舞会上凯泽的原话,他说,如果伊桑要和凯泽结婚,他会做出完全不理智的行为来。

凯泽几乎要放弃了。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多了,多到他几乎要溺毙在这份幸福里。他想起了那个场景,盛装的伊桑与他共舞,那双绿眼睛里闪烁着他不敢奢望的希望与爱意。那记忆像一把淬了蜜的刀子,甜蜜又让他痛彻心扉。可他还是不知足,他是个贪婪的、无可救药的赌徒。

于是,凯泽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道:“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伊桑被他看得更加恼羞成怒,但这个问题,他必须回答。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那句话:“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凯泽心里的希望在疯狂扩大,只差最后一步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蛊惑:“为什么你希望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伊桑深吸了两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凯泽,像是要用目光把他凌迟。

“我爱你!我离不开你!成了吧?你满意了?!”他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凯泽抬头看着他,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瞬间被极致的、满溢的幸福所填满。但那幸福是如此巨大,如此不真实,以至于它像一个脆弱的、一触即碎的泡沫。他怕这是一个梦。他怕他一眨眼,伊桑就会收回这句话,会露出嘲讽的、冰冷的表情。他害怕他一眨眼,伊桑就会面无表情地对他说:“我希望你没有为了监视我花费太多的预算外经费。”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都在战栗。他抬起手,轻轻地、珍重地抚上伊桑揪着自己领带的手背,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破碎的声音,问出了一个无比卑微的问题:“能不能……再说一次?”

伊桑愣住了。他看着凯泽眼睛,里面全是祈求。伊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尖锐的疼。

他沉默了。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凯泽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以为伊桑后悔了,他以为那句话只是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

“求你了,伊桑,再说一次。”凯泽有点慌乱地说,“我刚刚没听清!你再说一次吧。”

伊桑看着他,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正以一种近乎崩潰的姿態,向他乞求一句爱的证明。所有的怒火、所有的羞恼,都在这一刻,化作了一阵无声的、巨大的叹息。

伊桑只是微微向前倾身,闭上眼睛,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凯泽所有未尽的、卑微的乞求。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甚至不带任何激情。它只是一个轻柔的的确认。它像一个印章,烙在了凯泽冰冷的嘴唇上。

片刻后,伊桑微微退开,额头抵着凯泽的额头。他看着那双因为震惊和狂喜而微微睁大的蓝色眼睛,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你听见了,凯泽。”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同样清晰的声音,给出了最终的确认。“我爱你。”

凯泽彻底愣住了,眼中的狂喜和泪水交织在一起,让他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他捧着伊桑的脸,指尖还在无法抑制地颤抖,用一种近乎幼稚的、可怜巴巴的请求,沙哑地问:“我……我可以把这句话录下来吗?”

话音刚落,伊桑眼中刚刚浮现的、那丝混杂着心疼与温柔的情绪,瞬间凝固了。他微微眯起那双漂亮的绿眼睛,语气陡然变冷:“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还想着有一天要离开我?”

凯泽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他困惑地看着伊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伊桑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样子,心中的火气和委屈一起翻涌上来。他凭什么觉得一句录音就能解决问题?他凭什么觉得他可以靠这种东西来度过没有自己的日子?

“你不需要录音,”伊桑的语气生硬,,“因为从今天起,我每天都会对你说。”

凯泽的心,像是坐着过山车,从上一秒的冰点,瞬间冲上了狂喜的云端。巨大的幸福感让他几乎要晕眩。他张开嘴,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伊桑打断了。

伊桑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了凯泽的嘴唇上,阻止了他所有即将出口的、感激涕零的话。他凝视着凯泽的眼睛,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道:“但是,凯泽,你也要这么对我说。每一天,我是说,每一天。”

凯泽甚至来不及点头,就看到伊桑的眼神变得更加专注,带着一种近乎催眠般的力量。

“跟着我念,”伊桑一字一顿,像是在教一个初学语言的孩子,“我爱你。”

凯泽怔怔地看着他,下意识地、虔诚地重复道:“我爱你。”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凯泽的声音开始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正从他的心脏深处破土而出。

伊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烙在他的灵魂上:“我绝对不会抛弃你。”

“我……绝对不会抛弃你。”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凯泽终于明白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骄傲的、别扭的、却又无比坦诚地向他索要着安全感的爱人,心中所有的狂喜都沉淀了下来,化作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无比厚重的宁静和爱意。

他被需要着。

他被渴望着。

凯泽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将伊桑拥入怀中,力道大到几乎要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将脸埋在伊桑的颈窝,用一种压抑着极致情绪的、沙哑到破碎的声音,在他耳边,又重复了一遍那个神圣的咒语:

“我爱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我绝对不会抛弃你……伊桑。”

*

两天后,《星泪石法案》被送到了凯泽的办公室,在经过他签署之后,这份法案将会自动生效。

伊桑斜靠在凯泽宽大的办公桌一角,双腿交叠,姿态闲适。他看着凯泽在《星泪石法案》的烫金标题下,用那支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墨迹沉淀,一个时代就此尘埃落定。

凯泽仿佛未受任何影响,无缝衔接地打开了下一份来自军部的加密文件。他并不避讳伊桑,目光在文件上停留了片刻,便提笔签字。

伊桑的视线被那份文件吸引,他微微倾身,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恰好看到委任状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他不由得轻笑出声,拖长了调子,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嘲弄:“嚯,真厉害。皇帝陛下自己任命自己呢。”

凯泽合上了笔盖看着他。那双冰川蓝的眼睛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像融化的春水。“那不然,”他靠向椅背,好整以暇地回望,“由你来任命我?”

“我看看。”伊桑来了兴致,伸手将那份委任状抽了过来。他看到凯泽刚刚任命自己成为了星穹神圣帝国的元帅,便故作嫌弃地“啧”了一声,将文件随手扔回桌上:“不行,这个职位太小了,没什么意思。”

“哦?”凯泽的笑意更深了,他纵容地看着眼前人,“那不知伊桑陛下,打算赏我一个什么职位?”

“我想想……”伊桑煞有介事地垂眸思索,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片刻后,他抬起那双漂亮的绿眼睛,一本正经地宣布:“怎么也得封你一个御座侍膳官吧。”

凯泽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凝视着伊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蛊惑的沙哑:“只是侍膳?‘御座侍寝官’,不行么?”那个“寝”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充满了不言而喻的暗示。

伊桑的耳根微微一热,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优雅地耸了耸肩,从桌子上滑了下来,理了理自己一丝不苟的衣角。他转身,丢下一个轻飘飘的、决定着对方“前途”的判词,“那就要看你今晚侍膳的表现了。”

毕竟,他今天过来,就是为了接他的御座侍膳官,一起回家吃晚饭的。

*

《星泪石法案》颁布之后,相关部门开始组建调查组、制定开采禁令,伊桑缺乏一个正式的法律身份参与其中。伊桑一度想要以特别顾问的身份参与,但是凯泽拦住了他,凯泽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选帝侯会议。

那份由伊桑亲手签下的《告选帝侯书》,像一柄倒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帝国上空悬挂了近六个月。如今终于要召开了。

这场足以颠覆帝国的会议,理应在帝国的权力心脏——天穹星召开。但马库斯维瑟里安,这位野心勃勃的挑战者,以一种近乎偏执的警惕,拒绝让自己的旗舰踏入凯泽的势力范围半步。经过数轮充满了猜忌与妥协的艰难斡旋,最终,七位选帝侯将决战的舞台,定在了一个绝对中立的、也是绝对孤立的领域。

那是在北冕座R型变星附近的一片死寂星域。

届时,七艘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旗舰,将如远古的钢铁巨兽般汇集于此,共同接入一座巨大的中立空间站。那座空间站在完工之后,会彻底封闭,直到会议当天才会启用。这一空间站将成为他们的罗马斗兽场,成为一座隔绝了所有退路的、华丽的钢铁囚笼。

凯泽本人并非选帝侯,如果他要出现在这场合,只能是以万瑟伦大公的Alpha丈夫或者博蒙特大公的儿子的身份作为随从出现。然而,凑巧的是,铁腕的博蒙特大公身体欠佳,不愿意离开地表进入太空,凯泽便顺理成章拿到了博蒙特大公的印信,代替她前去开会。但即便他有博蒙特大公的代表权,他也无法作为选帝侯之一,被推举成为皇帝。

伊桑问凯泽:“真是凑巧?”他半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他清楚地记得这家人那堪称灾难的家庭关系。

凯泽答道:“她确实需要修养身体。”

伊桑怀疑地看着他,凯泽便只能有些狼狈地解释:“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和她讲了道理,劝她不要去。我可以向你发誓,我绝对没有伤害她。”凯泽害怕被伊桑当做六亲不认没有感情的怪物。他曾经被伊桑看出过想要放弃莱昂,但是他在伊桑心中的形象决不能再降低一分一毫了。

伊桑的内心掀起了一阵无声的波澜。

他当然想过那种可能性。以他对时局的判断,凯泽要保住皇位,最快,最有效,也最冷酷的办法——就是让奥莉亚博蒙特“意外”身亡。这样,凯泽就能顺理成章地继承博蒙特大公之位,成为名正言顺的选帝侯,彻底扭转牌局。

过去的凯泽,或许真的会这么做。但他没有。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急于辩解、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恐慌模样,伊桑意识到,凯泽放弃了那条捷径。他为了顾及自己在伊桑心中的形象,选择了更艰难、更曲折的道路。

一股巨大的、几乎让他感到虚脱的欣慰感淹没了他。他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凯泽没有那么做。

他只能胡乱点头,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凯泽那份急于自证的恐慌,更无法告诉他,自己刚刚在脑海里预演了一场弑母夺权的冷血剧本,并为他没有出演而感到庆幸。

于是,他将这个沉重的话题轻轻放下,转向了他们共同的未来。

“你是说马库斯一定会带着莱安和莱昂来开会,对吗?”伊桑又确认了一遍。

“是的。”凯泽立刻将注意力转移过来,耐心解释道,“第一,我了解马库斯,他就是这种人,他觉得自己身边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第二,我埋在哈德良身边的探子发过消息,他说在马库斯和哈德良的视讯当中见到过莱安。”

凯泽捏着伊桑的手,补充道:“北冕座附近是我的地盘,你不用担心,我们会拦住马库斯,救回他们的。”

伊桑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紧握着自己的手,听着他沉稳的承诺。那份刚刚在心底确认的信任,此刻找到了一个清晰的出口。他反手回握住凯泽的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相信你。”

*

当伊桑坐在那块镌刻着“莱安万瑟伦”姓名的铭牌后时,感觉整个中立空间站的巨大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他的心脏在他的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一下地擂动着。

一阵极轻、却极富节奏的“叩、叩”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凯泽拄着一个黑银的手杖,以一种近乎夸张的缓慢姿态,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演得很好,将一个因伤病而行动不便、不得不代替母亲出席的恭顺儿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他径直在伊桑右侧的席位坐下,他面前的铭牌,冷冰冰地展示着“奥莉亚博蒙特”的名字。

议事厅尽头的巨门无声地滑开,刺目的光线投射进来,将一个高大的身影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马库斯维瑟里安,带着无与伦比的傲慢,踏入了这片属于他的猎场。

然而,真正让伊桑如坠冰窟的,是跟在马库斯身后半步之遥的那个人。

伊桑的呼吸骤然停止。他猛地站起身,身体的动作是如此剧烈,以至于他身后的重椅被撞得向后顿挫,深深地陷进那厚重而华贵的地毯里。

埃文。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廉价夹克、眼神清澈的克隆人。他身上穿着一套剪裁精良、一丝不苟的盛装礼服。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抹伊桑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微笑。他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最华丽的战利品,被马库斯骄傲地展示给全世界,也展示给他这个……被抛弃的“前主人”。

伊桑的整个世界,在那一刻被压缩、被定格,视野里只剩下那个向他走来的、熟悉的陌生人。

他还活着!他居然还活着!!埃文居然没有死!!

伊桑没有看见,也不可能看见,在他身侧,凯泽正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脸上那瞬间褪尽血色的震惊与痛苦。

那把插向伊桑心脏的刀,最终,也分毫不差地,捅进了凯泽的胸膛。

第69章 真假皇帝你真是一朵棘手的玫瑰。

埃文没有看伊桑。

他甚至没有向那个方向投去哪怕一瞥,只是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完美的雕像,安静地在马库斯身后的席位上坐下。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震耳欲聋的宣告。

伊桑死死地盯着他,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燃烧的炭。他想开口,想叫他的名字,想问一句“为什么”,但声带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完全不听使唤。无数的质问、怒吼和哀求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看着,用目光一遍遍描摹着那张曾对他展露过无数次温柔笑意的脸,试图从那优雅矜贵的面具下,找到一丝一毫属于他们过去的痕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

其他选帝侯或其代理人陆续落座,议事厅里响起一阵礼节性的、压抑的寒暄。阿塔那索斯家族的代表,伊桑那位印象模糊的表姐,甚至还对他点头致意,让他代为问候埃米利奥。

但这些声音都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所有人的目光,或隐晦,或赤裸,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不受控制地在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来回逡巡。一张带着病态的苍白,拄着手杖,是现任的帝王;另一张则优雅矜贵,带着胜利者的从容,是挑战者的利刃。

这荒诞而惊悚的画面,让整个议事厅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而稀薄。

终于,最年长的罗什福尔大公轻咳一声,以临时主席的身份,敲了敲桌子,沉声道:“既然诸位都已到齐,会议现在开始。”

他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精准地落在了马库斯维瑟里安的身上。

“维瑟里安公爵,”他毫不客气地说道,“在讨论正题之前,请让你身后的随从离场。容我提醒你,这是选帝侯会议,不是什么家族聚会。”

马库斯的脸上露出一抹堪称愉悦的、冰冷的笑容。他靠向椅背,用一种欣赏戏剧开幕的语气说道:“多谢您的提醒,罗什福尔阁下。但是,恕我无法从命。因为他不是我的随从,他,才是我亲爱的弟弟,凯泽维瑟里安,现任皇帝、博蒙特大公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他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这句话,如同一颗无声的炸弹,在每个人的脑海里轰然引爆。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马库斯和他身后的埃文,再猛地转向凯泽,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惊骇。

凯泽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一股巨大的、荒谬的寒意从心底升起。他看着马库斯那张写满了恶意与算计的脸,几乎要气笑了。他还没有放弃他那套恶劣的、孩童般的恶作剧。但当他的视线触及伊桑那瞬间煞白的脸时,所有的笑意都变成了密密麻麻的、针扎似的疼。

“马库斯,”凯泽的声音冰冷如铁,“你是不是在德拉古尔星被伽马射线照坏了脑袋?还在北冕座星云吸入了太多有毒气体,以至于神智错乱了?”

“肃静!”罗什福尔大公用手杖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严厉的目光扫向凯泽,“陛下,现在是维瑟里安公爵的陈述时间。请您让他把话说完。”罗什福尔大公和马库斯维瑟里安交好,凯泽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偏向,但是……凯泽暗自恼怒,早知道让博蒙特大公亲自来,那主持人就会落在她的身上了。

这句警告,像一道枷锁,瞬间锁住了凯泽所有即将出口的、更尖锐的反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库斯露出一个得逞的微笑,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始了他那*场精心准备的、对伊桑的公开处刑。

凯泽的双手在桌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陷进掌心。他被迫沉默,被迫聆听,被迫看着伊桑的脸一寸寸失去血色。

马库斯环视全场,像个即将揭晓惊天秘密的魔术师,他甚至对着伊桑,露出了一个悲悯的、猫哭耗子般的表情,“诸位,今天,我要给大家讲一个悲伤的爱情故事。”

“我的弟弟凯泽,与我们尊敬的莱安万瑟伦阁下,曾经有过一段美好的感情。可惜,双方闹掰了。但我们这位痴情的万瑟伦阁下,因为太过思念我的胞弟,竟然不惜触犯帝国法律,克隆了一个凯泽,来陪在他的身边。”

马库斯话音刚落,他面前的光屏瞬间亮起,将一幅幅清晰的全息影像投射到会议厅中央——那是伊桑和埃文在Kepler-186f上共同生活的画面,他们一起出门、一起散步、喝同一杯咖啡,凑近耳边说话。

伊桑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那些是他视若珍宝的记忆,是他从废墟中重新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家园。而现在,这些记忆被钉在公开的十字架上,被马库斯用一种轻佻而残忍的语调,定义为“痴情的万瑟伦阁下”和他的“克隆人玩物”之间的桃色故事。

羞耻和愤怒像两只滚烫的手,扼住了他的脖子。他想站起来,想砸碎那些影像,想对所有人咆哮!但他的身体却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些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将他凌迟。他下意识地看向埃文,而埃文,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凯泽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他看着那些被公之于众的亲密画面,一种混杂着嫉妒的、尖锐的自我憎恶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嫉妒那个赝品曾拥有过伊桑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他愤怒于马库斯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将伊桑的伤口公开展览。但在这嫉妒与愤怒之下,一种更深、更冷、更熟悉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担心伊桑会透过马库斯此刻这张嘴脸,彻底看清凯泽过去的模样。他害怕伊桑会忽然转过头,用一种全新的、恍然大悟的憎恶眼神看着他,然后意识到——原来,凯泽维瑟里安和马库斯维瑟里安,在根源上,是同一种怪物。这种恐惧,远比失去皇位更让他战栗。

“为了完成这个禁忌的造物,莱安阁下找了一位被吊销执照的无照医生,”马库斯的声音充满了优越感,他放出了纳卡的船只和个人照片,“而作为回报,这位医生现在拥有了一座属于自己的医院,正在无法无天的‘群星坟场’里,继续着他那肮脏的勾当。”

“而后,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在我们相约于十字星环度假时,我真正的弟弟,凯泽,发现了莱安阁下的所作所为。在双方的冲突中,莱安阁下竟然纵容他豢养的克隆人,重伤了凯泽,并将他抛入了冰冷的太空!这简直是毫无人性的谋杀!”

一段监控画面被播放出来——一个金发的男人被从稀薄的空气中打捞起来,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他躺在飞船的地上、带着氧气面罩剧烈地喘着气,五官中都冒出些血迹来。

最后,马库斯放出了他的杀手锏。

那是一段视频,拍摄视角有些晃动,背景是医疗舱。视频里,伊桑对着镜头,脸上带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他指着身后那个躺在医疗舱里、浑身插满管子、奄奄一息的人,亲口说道:

“……这就是埃文。”

伊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喊,想说那是个谎言,那是为了欺骗马库斯才说出来的谎言!但那句话,那个苦涩的笑容,确确实实是属于他的。

他想去看凯泽,又不敢。他想去看埃文,却发现对方的冷漠是一堵无法逾越的墙。整个世界的帷幕仿佛在这一刻轰然落下,露出现实空洞而荒凉的后台。

这几乎是决定性的证据。马库斯说得对,伊桑站在谁身边,谁就是凯泽。但是反过来也成立,伊桑承认谁是埃文,谁就是埃文。

整个议事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马库斯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官,敲下了定罪的法槌:

“诸位都看见了。我亲爱的弟弟,真正的凯泽维瑟里安,重创了那个赝品。但那个无耻的克隆人,却顶替了我弟弟的身份,窃取了他的名字,住进了他的宫殿,甚至试图窃取他用血和泪换来的无上权柄!”

马库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那个拄着手杖、脸色惨白的男人,向整个帝国宣告:“坐在诸位面前的、只是一个赝品。”

“而他,”他又指向自己身后那个优雅矜贵的金发青年,“才是现任皇帝凯泽维瑟里安。”

“说完了?”凯泽异常冷漠地问道。“你有什么证据?随便找个仿生机器人,制作些假视频,就拿出来攻击一位皇帝?维瑟里安大公,你失心疯了?”

马库斯轻蔑地笑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埃文。

埃文立刻心领神会。他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一丝不苟的袖口,然后用那种与凯泽如出一辙的、华丽而冰冷的贵族腔调,向整个议事厅宣告:“我,凯泽维瑟里安,愿意在此接受任何形式的、由选帝侯会议认可的基因检测,来证明我的身份。”

这是在反驳仿生人的说法,埃文和凯泽的基因序列完全一致,根本不是什么仿生机器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得像一尊雕像的伊桑,忽然开口了。伊桑没有试图打破这个痴情Omega为爱克隆Alpha的故事,他只有一个念头,让事情回到他原本的位置去,他不能让马库斯得逞。

“埃文,”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你不能这么做。”他试图唤醒那个曾经在Kepler-186f上,会因为他皱眉而紧张的埃文。

埃文终于第一次,将他那双冰川蓝的眼睛,落在了伊桑的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旧情,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近乎残忍的轻蔑。“万瑟伦阁下,”他刻意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别再自欺欺人了。”

伊桑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他缓缓地低下头,闭了一下眼睛,仿佛要将所有的软弱和痛苦都关在眼睑之后。当他再次抬头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已经是一片死寂的、燃烧着灰烬的荒原。

“埃文,”他平静地说道,那份平静,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心惊,“你右耳后面,有一个脑机接口。这是你载入安卡意识的地方。”

整个议事厅陷入了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埃文的右耳上,等待着谎言被戳穿的那一刻。

然而,埃文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和纵容。他微微侧过身,用一种近乎优雅的、表演般的姿态,将自己的右侧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那里的皮肤光洁无瑕,和凯泽没有任何区别。

“万瑟伦阁下,”他用一种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道,“您可以自己过来,亲手确认一下。”

凯泽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哥哥马库斯维瑟里安能做出什么事。为了让这个“赝品”变得完美,他绝对做得出……做得出派人对埃文进行手术,将那个唯一的破绽、那个脑机接口,彻底抹去!而且,他心中有着隐隐恐惧,他害怕伊桑和埃文单独相处,他不想让伊桑的任何一根手指头碰到埃文的皮肤。

“马库斯!”凯泽的声音有着隐而不发的愤怒,“这没有任何意义!只要稍微核对我们的人生经历,你的谎言就会被立刻拆穿!”

马库斯立刻对着罗什福尔大公,几乎是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说道:“尊敬的阁下,我请求选帝侯会议发起调查委员会,确认到底哪位才是真实的凯泽维瑟里安。从现在开始,我们应该暂停他的所有权柄,直到真相水落石出。”

罢免废黜一位皇帝需要漫长的弹劾审议流程,但暂时冻结他的权力,却只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理由和一个无法辩驳的危机。眼前这桩“真假皇帝”的闹剧,就是最好的理由。几位选帝侯的代表面面相觑,他们预想过会议的艰难,却从未想过会亲眼见证如此荒诞的戏剧。

就在这凝滞如死水的寂静中,靠近凯泽的那扇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凯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说道:“我提议立刻休会,各位代表可以咨询选帝侯本人的意见。”

议事厅内隔绝一切信号,他们必须暂停会议,才能联系到外界。

这提议出乎马库斯的意料,但他自然乐见其成。罗什福尔宣布暂时休会后,凯泽便撑着手杖,用一种几乎是自我惩罚般的、颤巍巍的姿态,朝着他身后的门走去。他的背影在奢华的议事厅里,显得单薄而脆弱。

马库斯讥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是你扮演皇帝的代价吗?赝品。”

凯泽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消失在门后。整个议事厅有七个不同的门,通向不同人的飞船。

伊桑对着他那位忧心忡忡的表姐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像一道影子般,快步追上了正要离开的马库斯。这是他和凯泽的计划,他负责拖延,凯泽负责营救。凯泽的匆忙离开,只可能是一个信号——他的人找到了莱昂和莱安。

“马库斯,我想和埃文说句话。”伊桑的声音带着一丝忐忑。

马库斯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靠在属于他的那扇门上,像个欣赏斗兽的贵族:“当然,万瑟伦阁下。你想对‘凯泽’说什么,悉听尊便……如果他愿意理你的话。”

议事厅里的人知趣地散去,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凝固的、令人窒息的空气。

“埃文……”伊桑转向那张他曾无比熟悉的脸。然而,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属于埃文的表情,只有属于凯泽的、冰冷的矜贵。

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像沙砾一样堵在喉咙里。最终,伊桑只挤出了一句近乎哀求的话:“埃文,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埃文脸上那层坚冰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这个默许,已经耗尽了伊桑所有的力气。他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将自己埋进了那个曾给予他无数慰藉的怀抱。这个怀抱,曾是他逃离黄金牢笼后唯一的家,是他疲惫航行后停泊的港湾。

几分钟,又像是几个世纪那么长。伊桑终于抬起头,他强迫自己直视着埃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埃文,回来吧。不要和马库斯站在一起……伤害我。”

埃文终于开口了。他没有再用那种刻意模仿的贵族腔调,他变回了埃文,声音低沉而沙哑,像大提琴断裂的弦。他抚摸着伊桑的后背,轻声问道:“回到哪里去,伊桑?回到Kepler-186f吗?”

伊桑的心脏被狠狠地攥住了。他想说“是”,但他不能对埃文撒谎。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割着他的舌头:“埃文……不行。现在不行了。”

“你爱上他了,对吗?”埃文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哀。

这个问题,像一根探针,精准地刺入伊桑最深的痛处。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几乎要让他昏厥的痛苦。他艰难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残忍的真实:“对。”

埃文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他像是完全没听懂一样,又固执地问了一遍:“那我们……还能回到Kepler-186f吗?”

伊桑痛苦地看着他。他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最自私、也最诚实的话:“埃文,我可以为你去死。但是,我爱上别人了。”

“感人至深。”马库斯在一旁夸张地鼓掌,“听见了吗,我亲爱的弟弟?你的Omega,已经彻底背叛了你。”

埃文却完全没有理会他,只是专注地、悲伤地看着伊桑。

他想起了伊桑曾教他什么是哭泣,什么是微笑。他想起了伊桑曾蜷缩在他怀中,无意识地、像梦呓一样念着凯泽的名字。他想起了伊桑看着星空时,那双苔绿色眼睛里,总是藏着一片他无法抵达的、名为“过去”的深海。

他所有的学习,所有的模仿,所有的存在,都是为了让伊桑快乐。而此刻,他终于明白,他永远无法填补那块名为“凯泽”的空白。

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一个足以决定他核心程序运行方向的问题:

“他……让你快乐和幸福吗?”

伊桑含着泪,在那双冰蓝色的、满是悲伤的眼睛的注视下,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点头之后,他就永远、彻底地失去了埃文。他亲手杀死了那个只为他而存在的、纯粹的灵魂。

然而,埃文脸上却没有伊桑预想中的愤怒或怨恨。他只是用指腹,轻轻抹去伊桑脸颊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我曾经短暂休眠过。醒来之后,就看到你要逃离他,看到他强迫你,让你痛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的迷茫,“我一直以为你恨他。我们也一直在逃避他,不是吗?你怎么会……爱上他呢?”

伊桑无法解释。他要怎么向这个为他而生的、纯粹的爱人,解释那些混杂着恨意、利用、欲望和依赖的、名为“爱”的混乱情感?

他只能哽咽着,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埃文……爱,是很复杂的东西。”

“爱,是很复杂的东西……”埃文恍惚地重复着这句话。他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愿再明白。

马库斯开始不耐烦了,他用皮鞋的鞋头敲着地毯,发出笃笃的轻响。

就在这时,埃文忽然低头,在伊桑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你真是一朵棘手的玫瑰。”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温柔与释然。然后,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选你。我永远选你。”

不管你相信与否,不管你是否认为这只是程序,我已经努力地用尽每一分自由意志去爱你了。我不是王子,只是暂时替他看管了一下这朵棘手的玫瑰。

埃文松开了手。那曾给予伊桑无限温暖和安全感的怀抱,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抽离了。伊桑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活生生抽走了一块,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永远无法愈合的空洞。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埃文!”他失声叫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濒临崩溃的哀求。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影顿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伊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一瞬间,伊桑看见了。在埃文转过身来的那一刹那,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那个名为“埃文”的灵魂,像一颗流星般,带着无尽的悲伤与温柔,迅速地燃烧、坠落、直至熄灭。

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冰封的深海。

那张脸上,所有属于“埃文”的悲伤、温柔和挣扎,都像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伊桑既熟悉又恐惧的、完美的、冰冷的矜贵。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旧情,只剩下属于帝王的、高高在上的审视。

他看着伊桑,就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需要被安置好的物件。

然后,他对着伊桑,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不是埃文阳光的、带着一丝笨拙的笑。那是一个属于更年轻的凯泽维瑟里安的、礼节性的、带着淡淡疏离和傲慢的、无懈可击的皇室微笑。

那微笑,像一块洁白的墓碑,立在了刚刚死去的爱情之上。

“再见,万瑟伦阁下。”他冷淡地说完,再也没有回头,跟着马库斯离开了议事厅。

第70章 星海回声所有这些瞬间,都将消逝在时……

伊桑在空无一人的议事厅站了一分钟。

他闭上了眼睛,慢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快到不正常的心率降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自己来时的那扇门。高大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所有的政治博弈。他沿着漫长的走廊快步疾行,步伐越来越快,几乎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奔跑。在他抵达对接舱口之前,属于万瑟伦家族的飞船已经识别了他的身份,打开了物理锁定的舱门,像一个忠诚的巨兽,迎回了它的主人。

伊桑大步流星地冲进上层的休息室,推开门时,正看到埃米利奥在与人通讯。

埃米利奥用眼神示意他稍等,对着通讯器低声交代了两句,迅速切断了联络。“情况如何?”他开门见山,眼神锐利如刀,“你和马库斯埃文说了什么?”

“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伊桑摇了摇头,克制着内心的焦虑坐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我已经知道了。”埃米利奥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多萝西娅刚刚把一切都同步给了我。马库斯绝对不能带着这个故事离开北冕座,我们好不容易为你建立的声望,不能被他这样毁掉!”

伊桑没有理会他的政治考量,他抬起头,苔绿色的眼眸里满是血丝,紧紧盯着埃米利奥:“凯泽呢?有消息吗?”

埃米利奥的回答,证实了他最坏的预感。“没有。”

伊桑的心沉了下去。焦躁化作了冰冷的藤蔓,一圈圈绞紧了他的心脏,榨出名为恐惧的汁液。凯泽离开得太久了,久到让他不安。他曾信誓旦旦,说能把莱昂和莱安带回来。可现在,埃文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人生里,他不能再失去他的孩子、朋友和他仅存的爱人。

就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伊桑的视线越过埃米利奥的肩膀,透过休息室的舷窗,捕捉到了一点异常的光。在马库斯那艘旗舰的船体附近,如同一朵沉默的蒲公英,在死寂的真空中无声地绽放、然后绚烂地湮灭。

伊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针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什么——太空中没有空气作为介质,爆炸就是这样,一团沉默而致命的、献给死亡的光之礼赞。凯泽和马库斯的人,已经交火了!

伊桑转过头,看到马库斯黑金涂装的飞船和空间站的物理链接正在解除,他要跑了!

伊桑立刻跳了起来,他甚至没有再看埃米利奥一眼,转身如同一阵风般冲向了舰桥驾驶室。

莱安!”埃米利奥的惊呼被他甩在身后。

这艘中大型飞船的操作系统对伊桑来说如同自己的掌纹般熟悉。他急切地推开了原本的驾驶员,无视了所有安全协议在屏幕上发出的尖叫,双手闪电般在控制台上操作,将能源杆一把推到了过载的红色区域!

“警告!物理对接锁尚未解除!强行启动引擎将对船体和空间站造成不可逆的结构性损伤!”

伊桑充耳不闻。飞船的引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金属哀嚎,巨大的能量强行撕开了与空间站的物理连接!这是最粗暴、最不计后果的强行脱离,是他作为船主,对所有规则最彻底的蔑视。

爆炸的余波像一记无声的重锤,将无数金属碎片化作致命的弹雨,狠狠砸在飞船的护盾和装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但伊桑只是死死咬着牙,将操纵杆拉到底,驾驶着这头被他唤醒的钢铁巨兽,精准而疯狂地横插进去,用自己的船身,死死堵在了马库斯的航道上。

他什么都不管了。不管什么选帝侯会议,也不管什么政治声望。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不会让马库斯,带着他的家人,从他眼前逃走。

刺耳的警报声和强制脱离的金属哀嚎还未平息,舱内通讯就接了进来。一个带着浓重德拉古尔口音的男声在咆哮道:“万瑟伦家的疯子!你他妈的是不是想死?立刻从我的航道上滚开!”

伊桑任由对方的污言秽语冲击着耳膜,对着通讯器,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傲慢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注意你的态度,年轻人。我是莱安万瑟伦大公。让马库斯维瑟里安滚过来跟我说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剃刀,瞬间切断了对方所有的咆哮。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更气急败坏的叫骂和飞船引擎试图强行突破的轰鸣。但伊桑只是死死地盯着航道图,他驾驶的飞船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礁石,死死挡在了马库斯的船前。

与此同时,在马库斯旗舰那间混乱的休息室里,这位年轻的选帝侯根本没空理会驾驶员的呼叫。

飞船内部闪烁的红色警报灯,如同断续的血色脉搏,将他对面那个人的脸,在光明与阴影间反复撕扯。

莱安一只手紧紧牵着莱昂,另一只手,正握着一把闪着惨白寒光的餐刀,锋利的刀刃,正紧紧贴着他自己颈侧的皮肤。他没有歇斯底里,只是沉声重复着一句话:“让开。”

就在今天早上,莱昂找到了他,神秘兮兮地说自己最喜欢的玩具自行车里传来了奇怪的声音。莱安拆开车体空腔,发现了一个小巧的军用级通讯设备。当凯泽部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让他保护好莱昂、随时准备接应时,莱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他从床上的抱枕里,取出了这把早已被他磨得无比锋利的餐刀。无数个日夜,他都幻想着将这把刀捅进马库斯的胸口,但理智告诉他,他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更无法保证能带着莱昂全身而退。他只能忍,用各种无伤大雅的小事去折磨马库斯,像一只被困的野兽,徒劳地撕咬着笼子的铁栏。

而现在,凯泽的救援,就是他等待已久的信号。他终于可以将这把刀,对准他唯一能完全掌控的武器——他自己。

在红色应急灯的照射下,马库斯的脸变得无比煞白。他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说道:“莱安,把刀放下。我们之间不用这样。”

“我说了,让开。”莱安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马库斯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狰狞无比,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劝你别做蠢事。就算你现在砍掉了自己的头,我也会立刻冷冻你的大脑,给你制造全新的、更听话的身体。你这么做,除了让你自己更加痛苦之外,什么也改变不了。”

莱安却扯出一个极尽讥诮的笑容,他甚至抬起下巴,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马库斯:“那你重新制造身体的时候,记得把我们的匹配度调高一点。现在我闻到你的信息素,就恶心得想吐。”

这句话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马库斯的脸上。他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换上了一副阴冷的笑容:“哦?那你要当着这个孩子的面,让他看着你自杀吗?”他将目光转向正死死抱着莱安大腿、浑身发抖的莱昂。

“莱昂,到叔叔这里来。”马库斯刻意放柔了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准备捕食的毒蛇。他想用信息素压制,但又怕那瞬间的刺激,会让莱安失手割开自己的大动脉。

“别动!”莱安喝道。

莱昂立刻僵在原地,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将他淹没。飞船里刺耳的警报和闪烁的红光,都比不上眼前这两个成年人之间无声的对峙来得可怕。他小小的手,死死地攥着莱安的裤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敢哭出声,只能用一双被泪水浸满的、和凯泽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哀求地看着眼前的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爆炸声,瞬间撕裂了走廊侧面的合金墙壁!那不是战舰主炮的轰鸣,而是一种更精准、更致命的、来自小型战术爆破装置的声音。灼热的气浪和扭曲的金属碎片向内翻滚,紧急气压平衡系统发出尖锐的啸叫。

莱安连着后退两步,但那把餐刀,依旧像长在他手上一样,稳稳地贴着自己的脖子。马库斯紧紧盯着他,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在那片被爆炸的火光和闪烁的红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黑暗里,无声地滑入了几个鬼魅般的人影。他们穿着最简便的、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高性能太空服,如同水银泻地,在半秒之内就占据了所有战术优势位置,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为近身屠杀而设计的致命阵形。他们身上的衣服上溅着新鲜的血污,显然已经用匕首清理了外围的守卫。

空气中压抑的混乱,瞬间被一种更冰冷、更原始的杀气所取代。仿佛连警报声都被这群幽灵的气场吞噬了。

为首的那个人影,缓缓摘下了头盔。

是凯泽。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沉淀着比外太空更深沉的寒意,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马库斯身上。

莱昂的眼睛在看清楚凯泽的瞬间爆发出光彩,他带着哭腔的、开心的喊声划破了这片死寂:“爸爸!”他挣脱了莱安的手,像一只归巢的幼鸟,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莱安反应极快,一把攥住了他的后衣领。

“莱昂,别动。”凯泽厉声喊了一句,莱昂才停在了原地。

“让开,马库斯。”凯泽声音冷静。“让莱安和莱昂过来,我可以保证不杀你。”

马库斯看着他那身染血的装束和矫健的姿态,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病态的冷笑:“不是瘸了吗?”

凯泽冷声道:“与你无关。”

马库斯的冷笑声更大了,他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用一种极尽嘲弄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带走我的Omega,你说——和我无关?”

就在下一刻,马库斯出其不意地释放了Alpha信息素,凯泽周围的几个部下身体猛地一滞,马库斯如猎豹般冲了上去,死死捏住了莱安持刀的手。莱安本能地将刀刺向他,他堪堪偏过头,餐刀深深刺入了他的肩膀。马库斯僵硬了一下,却借着这股力量,立刻捏着莱安的手往前冲去,想要冲到逃生舱——只要能到罗什福尔大公的飞船,或者回到自己的主舰,他就彻底安全了!

温热的鲜血飙到了莱昂的脸上,让他吓得说不出话。

马库斯一脚踹向挡路的孩子,让他在走廊里滑了出去,滑向了那个被凯泽的部下用爆破装置制造的、通往死亡的缺口。在那里,飞船为了防止失压,制造了一道压力巨大的透明气幕。

与此同时,下层囚室里,剧烈的爆炸让埃文的囚室大门猛烈变形。他用肩膀狠狠撞开摇摇欲坠的金属门,冲入闪烁着红光的混乱走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莱昂小小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气流卷出了那个致命的缺口!

他没有思考。他没有犹豫。

他像一颗追逐着光点的流星,从那道隔绝生与死的气幕中钻了出去,毫不犹豫地、义无反顾地,冲进了无垠的、温柔而致命的宇宙!

没有太空服。没有氧气。没有生还的可能。

他用尽全力蹬着冰冷的飞船外壳,冲向了莱昂。在宇宙绝对的、慈悲的寂静中,他用尽此生所有的力气,将那个已经昏过去的孩子,用力推向了同样冲出飞船的凯泽。凯泽像接住自己失而复得的心脏一样,精准地接住了自己的儿子。

而那股巨大的反作用力,将埃文自己,推向了更遥远、更黑暗的深空。

失压的痛苦瞬间攫住了他。他的肺部在无声地尖啸,血液在他的皮肤下,奏响了沸腾的死亡序曲。

——我曾见过……

眼球的水分被瞬间抽干,视网膜上却烙印般清晰地映出那片空中花园。

——我见过悬浮步道旁,透明溪水中折射出的、永远也抓不住的细小彩虹。

舌头因失压而肿胀,味蕾却违背物理规则地记起了那种味道。

——我尝过一种会让舌*尖跳舞的气泡,那是他第一次,带着温柔的笑意递给我的。

皮肤下的毛细血管一根根爆裂,绽开无声的血花,指尖却仿佛还拼命地想留住那种触感。

——我触摸过天鹅绒般的苔藓,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生命,可以是如此柔软而潮湿的。

宇宙的极寒正从他的指尖开始,窃取走最后一丝属于生命的温度,但他不在乎了。因为那些柔软潮湿的记忆,足以温暖他的整个灵魂。

——我感受过爱。不是被设计好的程序,不是为了慰藉谁而存在的工具之爱。

——是深夜里,他枕着我的手臂沉沉睡去时,那种全然交付的、无声的重量。是莱昂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仿佛我是他的整个世界。那是比血缘更深刻的亲情。

——他说我是谎言的产物,一个影子,一个回声。但所有的这些瞬间……这些瞬间是真实的。

——现在,所有这些瞬间,都将消逝在时间里……就像这具被爱过的身体,即将化为星尘。

——没关系。

——我死而无憾。

然而,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这些温暖回忆的瞬间,他睁大了眼睛。他的眼球已经无比干燥,几乎要裂开,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个冲着过来的人是谁。

伊桑。

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驾驶舱里,伊桑看着在真空中的埃文,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咬住马库斯的船!不准让他跑了!”他对驾驶员吼完,就疯了一样冲向了逃生通道。他胡乱地抓起两个氧气头盔,将一个扣在自己头上,另一个抱在怀里,扯过一根安全绳胡乱地扣在身上,就从那个狭窄的通道,一跃而出!

他用力一蹬船体,朝着埃文的方向飞去。然而,为了阻挡马库斯的旗舰,他的飞船猛地一晃,船体的移动让他和埃文的轨迹瞬间错开!

就差一点点!

伊桑看到埃文越来越远,他眼中的血色和泪水一同涌出。千钧一发之际,他毫不犹豫地解开了自己身上唯一的安全绳!

他几乎要碰到埃文的手了!那只他曾牵过无数次的手!

埃文没有去接那个头盔,也没有去抓他的手。他只是看着伊桑,那双和凯泽一模一样的、冰川蓝的眼睛里,此刻却满是纯粹的、温柔的爱意。他已经知道了,伊桑真的可以为他去死,但他不需要。他只想要伊桑快乐和幸福。

他对着伊桑,露出了一个安心的、漂亮的笑容。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推了伊桑一把。

这一推,将他此生所有的彩虹、气泡、苔藓和爱,连同伊桑一起,推向了生的那边。而他自己,带着一个完整而满足的灵魂,心甘情愿地,彻底沉入了永恒的、寂静的星海。

凯泽的部下已经制服了马库斯。他将惊魂未定的莱昂交给身边的卫队,一转头,就看到了他此生最恐惧的一幕——伊桑,没有系安全绳,正飘在船外!

他带着安全绳,如同一只愤怒的猎鹰,纵身跃入太空。他一把抓住伊桑,将他推向身后赶来的部下。

然后,他伸出手,几乎就要拉住近在咫尺的埃文。

两个长着一模一样面孔的男人,在死寂的宇宙中对视。

埃文的眼神平静而坦然,他甚至主动收回了自己那只即将被冻结的手。

凯泽的心脏,在那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犹豫了。那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一个连他自己都几乎没有察觉到的、可耻的停顿。

就在这一瞬,马库斯旗舰的驾驶员,在绝望和崩溃中,终于按下了开火键。一发炮弹嘶吼着,擦着伊桑飞船的边缘而过。

炮弹没有击中原定的目标。

但是它带起的能量和碎片,精准地、无可挽回地,将埃文的身影,像吹散一粒星尘那样,彻底吹进了星海的深处。

没有爆炸,没有声音。

他这个诞生于谎言与利用的赝品,却在爱中找到了最真实的自我,并将在死亡中获得永恒的完整。

他像一滴落入大海的眼泪,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彻底地、干净地,消失在了这片埋葬了无数秘密的、茫茫星海之中。

再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