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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逃婚指南 白非绯 36592 字 6个月前

第61章 过时告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痛。

这是凯泽恢复意识之后,所能感到的全部。

痛楚像是一片冰冷而黏腻的海洋,用节律的潮汐无声将他淹没。在阵阵痛楚间,他偶尔能浮上海面换气。他试图睁开眼,但眼皮重如铅铸;他试图发出声音,但喉咙里只有无声的气流。他被困在了一具残破的躯壳里。一个由黑暗、痛楚和无尽寂静构成的活棺材。

也并非全然的寂静。他能感觉到冰冷的、维持着他生命体征的凝胶包裹着他,能听到医疗舱维持系统那单调而催眠的嗡鸣,以及床边生命监护仪规律的、节拍器般的滴答声。

而且……有的时候,他能听到伊桑说话。隔着医疗舱,模模糊糊传了过来。凯泽并不当真,在某些过于痛苦的时候,他听到过伊桑说话的声音,甚至见到过伊桑的幻觉。这是魔鬼的引诱,他绝不会当真。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希望能浮上海面,听得更清楚一点。

“还要半个月才能回到天穹星。”伊桑的声音在他侧面响起。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啊……”伊桑好像是叹了口气,好像在抱怨一个偷懒的同事。“我不想替你工作了,你知道你攒了多少活没干吗?”伊桑的声音低了下去,凯泽听不太清,大概是在说月底之前有好几个公开活动要出席。而后,他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总而言之你要快点醒来!”

凯泽用尽全力浮上海面,他想说好,想立刻醒来,想要把所有让人烦心的事情都从伊桑身边拿走。他用尽全力对抗身体的禁锢,但是他的灵魂在嘶吼,□□却纹丝不动,甚至连生命监护仪上的心跳数也没有变化。

“你现在看起来好像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啊。”伊桑的声音近了一点,他好像是趴在了医疗舱的舱盖上,直直地盯着凯泽的脸。那视线仿佛有重量一般,凯泽感觉到了自己脸上的热意。

“那会你也躺在休眠舱里,闭着眼睛,头发乱飘。”伊桑的声音轻且低,要凯泽废尽力气,才能从嗡鸣声中捕捉到。“中间人把休眠舱交给我,我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谁了。你不知道吧,我研究过你和你所有的兄弟。”

“我本来绝不运输活物的……”伊桑叹了口气。

“但看到你躺在那里,我的心就跳得好快。”伊桑沉默了一会,说道:“人不应该违反自己的原则的,否则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我把你的休眠舱放在了游隼号底舱,我只允许自己每天去看你一次。”伊桑的声音带上了点梦幻般的自白,“但是那天空气循环系统坏了,我特别开心,因为我终于有了一个正当的借口,可以去底舱检修,再去……多见你一次。”

凯泽感觉自己停滞的血液,开始以一种灼热的速度奔流。他想见我,他想见我!

“你听说过睡美人的故事吗?或者白雪公主?随便。我一直怀疑那些王子有些恋尸癖。他们为什么想要亲吻一具尸体,甚至和她结婚?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伊桑的语气里满是自嘲,但凯泽听不到。他只听到了那句——“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他明白了什么?他明白了什么?

一个荒谬的、狂妄的、他连在梦里都不敢奢求的答案,像一颗超新星,在他黑暗的意识里轰然炸开。难道是……难道伊桑明白的,是和他一样的东西?

凯泽感觉一股狂喜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浪潮席卷而来。他所有的计划,他精心组建的团队,他那些自以为是的、揣摩伊桑喜好的研究……全都是一场笑话。一场彻头彻尾的、愚蠢的、多此一举的笑话。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他只需要躺在那里,他只需要是他自己,就够了。

这简直是个神迹。一个降临在他这个不信神的罪人头上的、奢侈到让他想哭的神迹。

“埃米利奥一直想让我结婚。我想。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可以。”

可以。

可以!伊桑!当然可以!

凯泽在自己的头颅里疯狂地嘶吼着。一场沉默而暴烈的战争,正在他颅内的囚笼里上演。他想告诉伊桑,他愿意,他什么都愿意。他愿意抛弃皇位,他愿意改姓万瑟伦,他愿意做任何事,只要伊桑愿意用那种带着认命和欢喜的语气,再说一次“如果是你的话”。

他曾以为伊桑的爱,是他用谎言和信息素精心构筑的华美牢笼,是他算计来的战利品。可现在他才知道,那座牢笼的门,从一开始就是伊桑为他虚掩着的。他只需要推门进去,就能得到一切。

他这个自诩为猎手、将算计刻入骨血的男人,这个曾以为只要流下几滴眼泪就能被原谅的傲慢的蠢货,却用对待敌人的方式,对待了他唯一的信徒。他这个在血与背叛里爬出来的蠢货,却只懂得用最暴力的方式去夺取,愚蠢地选择用炸药,将整座牢笼连同里面那个他最爱的人,一起炸得粉碎。

伊桑能相信他,不是因为伊桑轻信。而是因为伊桑想要相信他。他愿意相信凯泽一见钟情的鬼话,因为伊桑自己就是这样。这份迟来的真相,是世间最甜美的蜜糖,也是最致命的毒药。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本来不想说。但反正你也听不到。”

不。

不——

那股灭顶的狂喜,在这一瞬间,化作了冰冷的、刺穿骨髓的恐惧。

不是过去!没有过去!求你,伊桑,不要让它过去!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对抗这具身体的禁锢。他感觉自己的声带在震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的肌肉在痉挛,却无法动弹分毫。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将他彻底钉死在黑暗地狱里的名字。

“不知道埃文怎么样了……”伊桑的声音轻得像随时会碎掉,“我好担心他。他登上逃生舱了吗?凯泽……我把他弄丢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我害了他……是我对不起他,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伊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铁钉,穿过医疗舱,穿过凯泽的耳膜,将他残破的灵魂,死死地钉在了这具活棺材里。凯泽不再挣扎着想要浮到海面上来了,他不想用尽全力出现在伊桑面前,只为了倾听他到底有多关心另一个男人。想到伊桑的愧疚、担忧、心碎……以及未来可能会有的爱都将属于另一个人,凯泽想要把自己放逐于最深的海地。

过了许久,伊桑才长长叹了口气。

“我做了一件错事和一件蠢事。我不该让你登上游隼号,也不该创造埃文。我做错了,我会负责。”

说完,伊桑站了起来,离开了。就像是前几次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别走……别离开我……

那原本还算平稳的心电监测仪,忽然发出尖锐而持续的蜂鸣,那条代表心跳的绿线,在剧烈地、无序地抽搐了几下后,无力地、慢慢地沉静下来,近乎拉成了一条直线。

生命预警的红光和刺耳警报响彻了整个船舱,伊桑是第一个冲回来的。他撞开门,看到的却是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医疗舱平稳的嗡鸣声被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受力过度的呻吟打断。那扇本应由外部程序控制的舱门,正被一股来自内部的、纯粹由意志力驱动的蛮力,一寸寸地强行撬开。

一只手,率先从缝隙中伸了出来。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毕露,上面还黏连着无数维持生命的管线和粘稠的医用凝胶。它像垂死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猛地攥住了医疗舱冰冷的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一样的惨白。

紧接着,是凯泽的身体。

他几乎是挣扎着、翻滚着从那狭窄的开口中“爬”了出来。那具曾被伊桑在记忆里描摹过无数次的、如同古希腊雕塑般完美的躯体,此刻正以一种屈辱而破碎的姿态,暴露在刺眼的红光之下。他的胸口有大片可怖的青紫色瘀伤,像泼洒的墨迹,玷污了苍白的皮肤;新愈合的、蜈蚣般狰狞的缝合伤口,野蛮地割裂了平滑的肌理。粘稠的医疗凝胶混合着血丝,正从他宽阔的肩膀和胸膛上滑落,他赤裸的脊背上,肌肉的线条依然流畅而充满了力量感,但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动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每一寸纤维都在尖叫着抗议。

粘稠的凝胶像一层肮脏的胎衣,包裹着他苍白的皮肤,顺着他金色的长发与脸颊滴落,让他狼狈不堪。他无视了冲过来的医护人员,甚至无视了那些被他粗暴扯断、正滋滋作响地漏着营养液的管线。他只是用手臂支撑着医疗舱的箱体,艰难地抬起头,用一双野兽般的、濒死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伊桑。那双曾经盛满算计与傲慢的冰川蓝眼眸,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不加任何掩饰的乞求。

伊桑的理智在尖叫着让他后退,退后,交给医护人员!但他的身体却先一步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扶他。

下一秒,凯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是揽住他,而是像溺水者一样,死死地、痉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拽向自己。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自己的骨头都嵌入伊桑的血肉里。

伊桑被这股力量扯得一个踉跄,耳朵凑近了他张开的嘴。

“伊桑……”凯泽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咳血,“……遇见我……不是错事……我会证明的……再相信我一次……”

他没有说“我爱你”,没有说“对不起”,他只是在用生命最后的力气,乞求伊桑收回那句将他打入地狱的审判。

伊桑看着他,看着他渴求的眼神和颤抖的嘴唇。他感觉到了一种混杂着怜悯、战栗和巨大疲惫的窒息感。他想抽回手,却被那份力道禁锢着,动弹不得。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凯泽的嘴唇无声地开合,重复着那个词——

“求你。”

伊桑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他终于有了反应。他看着凯泽,声音很轻,但是很稳。“你要活下来。”

而后,他就立刻后退,将位置让给了急救人员。

他远远地站在人群之后,整个世界的声音与人影都模糊成了背景。视野的尽头,只剩下凯泽那双眼睛——一双将他牢牢钉在原地的眼睛。他就这样与他对视,跨越人群,交换着无声的审判与乞求,直到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终于支撑不住,沉入黑暗。

再次醒来之后,凯泽不愿意再躺回医疗舱当中——除非伊桑愿意在旁边陪着。

凯泽脏器破裂,而伊桑主动脉破裂,失血过多。两人都身受重伤,无法进行跃迁,因此,他们只能以一种令人心焦的缓慢速度返回天穹星。

凯泽半躺在无菌医疗舱中,透过透明的舱壁,看着在他旁边处理公务的伊桑。军队、政府和皇室的工作都积攒了一大笔,伊桑无权处理政府和军队的工作,只能替凯泽先把皇室的工作应付过去。他们两个人默契地都没有提到伊桑在凯泽醒来之前的话。

凯泽的助手们——莱莉万斯、艾瑞斯墨瑟每天向伊桑汇报,而后再由伊桑转达给凯泽。伊桑想要他们自己和凯泽汇报,但被凯泽严肃拒绝。他的理由极其充分,自己是Alpha,而属下是未婚的女性Beta,他怎么能不穿衣服和这些人交流呢?于是伊桑每天不得不和凯泽说话。

在他们离开十字星环四天之后,马库斯将那张四位选帝侯大公签署的《告选帝侯书》同时发给了帝国所有重要的媒体,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无数的消息飞到了莱莉和艾瑞斯身边,而后再转达给伊桑,最后才被凯泽听到。

伊桑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向凯泽摊开了马库斯的计划——那个用埃文替代凯泽的、恶毒的阳谋。

他憎恨自己此刻的软弱。但一想到埃文可能会被马库斯当成一个傀儡,在政治的棋盘上被肆意摆弄,他就开始不受控制的紧张。他不能让凯泽毫无准备地面对马库斯的下一次攻击,因为帝国的混乱最终会波及到每一个人——而一切的起源仅仅都是伊桑。

而且……伊桑在心底承认了那个最卑劣的私心:他需要凯泽的力量。他需要这个帝国的君主,动用他所能调动的一切资源,去找到埃文,找回莱昂和莱安。他完全不相信马库斯的鬼扯,马库斯一旦成功,等待他和埃文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而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也只有埃文那种傻瓜,才会相信马库斯、被马库斯说动。

他也怕。他怕凯泽会因此对埃文痛下杀手,永绝后患。但当他抬起头,对上凯泽那双冰川蓝的眼眸时,他看到的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可怜的专注。那种眼神,仿佛他是他沉溺的深海中,唯一的光。

伊桑的心颤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厌恶淹没。他厌恶凯泽的这种示弱,更厌恶自己竟然会为此而产生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他不是要再相信凯泽一次。他只是在两个魔鬼之间,选择了一个他暂时能控制的。

听完伊桑的说明,凯泽沉默了许久。病房里只剩下维生系统单调的嗡鸣。马库斯确实走了一招好棋,一句“伊桑站在谁身边,谁才是凯泽”,精准地戳在了所有问题的核心。

但反过来说……

凯泽的目光从光屏移开,落在了伊桑因焦虑而紧绷的脸上。

“如果马库斯还没有找到埃文……”凯泽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显得异常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在解剖自己的平静,“我可以去假扮他。”

“什么?”伊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着凯泽,像在看一个疯子。

凯泽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只是用一种纯粹阐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继续说道:“这是唯一能知道马库斯完整计划的方法。也是……最快能找到埃文在哪里的方法。”

他把这个提议,包装成了一种实用的方法、合理的计谋。

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当“假扮埃文”这个念头从脑海中冒出来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狂喜与剧痛的电流瞬间贯穿了他残破的身体。他可以再一次,用“正当”的理由,拥抱伊桑。他将亲口品尝那些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爱语,亲身感受那些本该给予另一个人的温柔。他将成为自己最嫉妒的那个人的影子,饮下那杯全世界最甜美的毒酒。

伊桑在思考许久之后,接受了凯泽的说法。这个做法的没有任何成本,如果马库斯相信,那他们可以提早知道马库斯的计划。如果马库斯不相信,那也不会有任何的损失。当然,前提是——马库斯没有找到真的埃文。

于是,在断联很多天之后,伊桑给马库斯发去了第一条信息。

——他醒了。

马库斯很久之后才回复,只有一个字,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谁?”

——凯泽。

马库斯:“恭喜。”

伊桑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强迫自己用最急切的语气回复:“那你什么时候可以把莱安和莱昂还给我?”

马库斯回:“还给你?”

伊桑的心沉了下去,他打出了那句既是提醒也是威胁的话:“你答应我了。你说过,我站在谁旁边,谁就是凯泽。”

下一秒,马库斯的视讯请求粗暴地弹了出来。

“清退周围所有人,”马库斯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给我看他的脑袋。”

伊桑知道,他要看的不是脸,而是那个象征着控制与身份的脑机接口。

他依言清空了病房,室内只剩下他和躺在医疗舱里、一动不动的凯泽。伊桑强迫自己稳住微微颤抖的手,将通讯器的镜头对准了凯泽的耳后。那是一个新做的、足以以假乱真的仿生皮肤贴片,模拟着脑机接口的样式,在医疗凝胶和舱体玻璃的几层折射下,几乎可以骗过所有人了。

“他呢?”马库斯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这个“他”,可以是在问“真正的凯泽”,当然,也可能是个陷阱,问的是埃文。

伊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死了。”

他面无表情地编织着谎言,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他们两个搏斗,凯泽受了重伤。当时飞船警报乱响,我一着急……就用了热武器。他死了。”伊桑坚持用“凯泽”这个名字,来定义那个活下来的、他身边的这个人。飞船里是绝对禁止使用热武器的,不管是为了航行安全还是自身安全,但一艘快炸了的船,就没那么多说法了。

通讯那头,马库斯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让伊桑不寒而栗。

“弑君者,”马库斯轻声说道,“你抢走了我的称号。”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就在伊桑以为自己赌赢了的时候,马库斯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我不会‘还给’你莱安。因为那是我的莱安。”他一字一顿地说,“不过,晚一点你可以见到他和那个孩子。我希望他能和你一样,学会识时务。”

随后,马库斯挂断了视讯。病房重归寂静。他看着漆黑的屏幕上自己冰冷的倒影,马库斯的话语却像跗骨之蛆,在死寂中回响。

识时务?

他会的。他会让马库斯知道,自己究竟识的是谁的“时务”。

凯泽缓缓推开了医疗舱半开的盖子,沉默地坐起身,用手背仔细擦拭掉脸上残留的冰冷凝胶。这个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将那个重伤垂死的病人彻底剥离,重新成为那个冷静的君主。

“你觉得马库斯相信了吗?”伊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凯泽摇了摇头,他甚至没有看伊桑,开始擦拭自己的手。“没有。”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棋局,“这只是开始。他还会来测试和验证的。”

“他会怎么验证?”

“最简单的,是约定暗号。”凯泽说,“但这个太容易破解了,我们可以用重伤失忆来搪塞。马库斯不会放弃这么好的牌的,他还会找别的方法验证的。”

“什么方法?”

他抬起眼,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是一片清明的冷酷,“他会要求我,做一些侮辱我的事,或者蠢事。”

凯泽的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嘲的弧度:“如果我是真的凯泽,我绝不会做,那他就能确认你在说谎。可如果我做了……不管我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都会很开心。因为一个愿意自取其辱的皇帝,比一个赝品更有价值。”

伊桑沉默了。他终于明白,他为了救回自己的爱人,正在将凯泽推向一场必将鲜血淋漓的公开处刑。他想到了凯泽曾有的骄傲,想到了他作为君主的尊严,而这一切,都将因为这个计划而被踩在脚下。

“……对不起。”这三个字从伊桑的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如千钧。

那句“对不起”,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凯泽一直紧锁的、不敢与伊桑对视的眼眸。他终于敢看向伊桑,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渴望和痛苦。

“他还有别的牌,”凯泽的声音因为强行压抑情绪而变得嘶哑,“他会利用莱昂。他知道那是你的软肋,也是埃文的软肋。他会让我们通话,然后从旁边观察,看我是不是知道一些只有‘父亲’才知道的细节。”

凯泽停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语更加难以启齿。

“或者……”他的呼吸一滞,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他会提前问过埃文,你们是如何相处的。他会观察我们……那你就需要像对待埃文那样对我,”凯泽的声音艰涩,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碾过,“而我,也必须学会……如何像埃文那样回应你。”

这就是凯泽全部想要的。

第62章 双重交易交给我,相信我。

两天了,凯泽的身体指标终于稳定下来。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医生允许他将头颈部移出医用凝胶的覆盖范围。他金色的长发像一团被水草缠住的、失去光泽的海藻,乱七八糟地黏在脸上和医疗舱冰冷的透明外壁上,狼狈不堪。

伊桑手臂上的伤也在好转,纳米机器人已经替他修复了绝大部分的断裂的肌肉、破碎的神经,伤口正在迅速的愈合。他每天定时吃止痛药,不去碰触那发热发痒的伤口。

看到凯泽难受的样子,伊桑默不作声地端着一盆温水帮他清理头发。因为手臂使不上全力,他拧不干毛巾,只能用那块湿漉漉的布,一遍遍地带走凯泽脸上和发间的医用凝胶。

消毒水和凯泽信息素的味道混在在一起,随着水汽蒸腾开来,将这个小小的空间变成了一个暧昧不明的囚笼。

凯泽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躺在哪里,微微仰着头,一眨不眨地、专注地凝视着伊桑。那道目光太烫了,像无形的烙铁,烫得伊桑无法呼吸。当伊桑的手指穿过凯泽的发丝,无意间触碰到他耳后的皮肤时,凯泽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放松下来,甚至本能地、极其缓慢地,朝着伊桑手掌的方向,轻轻地、依恋地靠了过去。

这个动作点燃了伊桑的烦躁。

“别这么看着我。”伊桑皱着眉,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将手里的湿毛巾往下一放,直接盖住了凯泽的整张脸,隔绝了那道让他心慌的视线。

世界清净了。

伊桑松了口气,手上继续着清理头发的动作。

然而,他很快就感觉到身下的人开始轻微地挣扎,喉咙里发出被压抑的、模糊的声响。伊桑猛然惊醒——他在干什么?那块湿毛巾几乎能拧出水来,他这是要让他窒息吗?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他连忙一把扯开那块毛巾。

凯泽的脸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眼角也被憋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他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但即便如此,他那双赤红的、水汽氤氲的冰蓝色眼睛,依旧死死地、固执地,盯着伊桑。

眼神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纯粹的、执拗的凝视。

伊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缓缓松开。

他看着凯泽这幅狼狈又可怜的样子,终究是败下阵来。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认命般地重新将毛巾浸入水中,这一次,他用尽力气,将它拧得半干。

然后,他俯下身,用一种近乎于温柔的、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的力道,重新擦拭起凯泽的脸颊。

伊桑替他吹干了头发,把所有的长发在头顶扎成了一个包。

“丑丑的。”伊桑评价。

“那你快拆掉。”凯泽开始着急,甚至想要挣扎着自己拆掉。

伊桑连忙按住了他的肩膀,防止他弄脏自己刚刚清理完的头发。

“丑丑的,”伊桑想着措辞说道,“意思是很可爱。”

凯泽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是真的。”伊桑转过了头,没看凯泽的眼睛。

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伊桑几乎是逃离了医疗室,他需要空间,需要远离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但整个舰船就是一个巨大的囚笼,他无处可逃。凯泽的存在,就像背景辐射,无处不在,持续灼烧着他的神经。

第二天,当莱安的通讯请求亮起时,伊桑终于避无可避。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样,推开了医疗室的门。

伊桑接通视频,光屏亮起的瞬间,莱昂那张可爱的小脸撞入他的视野。孩子的眼睛紧紧闭着,小手用力捂着耳朵,一副拒绝倾听全世界的姿态。而在他身后,莱安正抱着他,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对着画面外咆哮着什么。

看到视频接通,莱安才停止了谩骂,他低头,用一种温柔的语气安抚着莱昂:“没事了,宝贝,睁眼,现在不用捂耳朵了。”

莱昂放下手,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光屏中的伊桑。

那一刻,伊桑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所有的坚强、伪装、冷静,都在莱昂那一声激动又委屈的“爹地!”中,碎成齑粉。孩子扑向屏幕,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仿佛想用尽全力穿透这冰冷的电信号,投入一个真实的拥抱。

“莱昂……”伊桑的声音瞬间沙哑,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当场失态。他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模糊了视线。

莱安放在镜头前,自己则暂时退出了画面。伊桑能听到他压低声音和马库斯的争执。他一边努力挤出笑容安抚着屏幕里不明所*以的莱昂,一边用耳朵捕捉着莱安那边的每一个音节,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

几分钟后,莱安带着一脸压抑的怒火回到镜头前。

“你们怎么样了?”伊桑急切地问,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莱安身上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没事,”莱安满不在乎地回应,但那份故作轻松,在伊桑眼里却更加刺眼,“这疯子没把我们怎么样。”

“真的没事吗?”伊桑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莱安脖颈间那一块暧昧的、青紫色的痕迹上。他的血液像是被冻结了一样。

莱安想要盖住那个印,又立刻放弃了,他耸耸肩:“他不会杀我的,没死就不算大事。”

这句话,让愧疚的洪水彻底淹没了伊桑。如果不是为了来看他,莱安应该在安全的天穹星,而不是落入马库斯这个疯子的魔爪,承受这种……屈辱。

“对不起……”伊桑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

莱安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可能是我对不起你……”他一边说,一边心烦意乱地揉着莱昂的头发,“马库斯是跟踪我找到Kepler-186f的。”

“不是凯泽?”伊桑本能地回头,对上了凯泽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凯泽的脸上,竟然带着一丝无辜。

伊桑刚想转过头和莱安再说两句话,就在这时,莱昂眼尖地看到了画面一角的凯泽,立刻着急地喊着“爸爸”,不停追问:“爸爸怎么了?爸爸为什么躺在那个大盒子里?”

凯泽看了一眼伊桑,似乎在征求他的许可,然后才对着屏幕另一头的莱昂,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模仿着埃文的温柔语气答道:“爸爸没事。”

“真的吗?”莱昂的脸上写满了怀疑。

凯泽显然慌了手脚,只能笨拙地、用埃文的方式承诺:“真的没事。你见到爸爸的时候,就全好了。”

这句话,像一个错误的按钮,瞬间引爆了莱昂所有的委屈和恐惧。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吵着闹着现在就要见爸爸。

莱昂的哭声,让伊桑觉得自己的头要炸开了。他猛地回头,用一种几乎是怨毒的眼神瞪着凯泽了——都是你的错!为什么要提什么见面不见面!

凯泽被他眼中的恨意刺得一僵,立刻焦虑起来,只能无措地、笨拙地重复着:“不可以哭,不要哭。不哭爸爸给你买礼物。”

这火上浇油的安慰让莱安也烦躁起来。他皱着眉头,视线在伊桑和凯泽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确认什么。

他低头哄了莱昂几句,让他重新捂住耳朵。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问伊桑:“埃文呢?他没和我们一起回来。”

伊桑的心如刀绞。他必须撒谎。当着可能正在监听的马库斯的面,他必须说出那个最残忍的谎言。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全是玻璃渣。他强行把镜头转向凯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自己的声带上活生生撕扯下来的:“这就是埃文。”

伊桑说完,他绝望地、用力地眨着眼睛,祈求莱安能读懂他眼神里的信息。

莱安沉默了。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医疗舱里的人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他见过埃文如何抱着莱昂,那种发自内心的温柔,是凯泽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

“好了。别担心我们啦。其实马库斯对我们很不错的,你看看这个休息室。”莱安把莱昂放了下来,拿着那个终端四处拍摄,好像要单纯展示一样。

“你看这个沙发,好软的。”莱安把镜头对准了沙发,“你看这个床,”他把镜头扫了过去。

“还有洗手间,我给你看看。”莱安明晃晃朝着舷窗走了过去。

伊桑看出了他的意图,心跳一下子变快了。只要有一张舷窗外星球的照片,他和安全局的人就能定位到他们停泊的星域。

“莱安,时间到了。”马库斯的声音出现在画面之外,莱安停下了移动。下一刻,他快走两步,想要冲到舷窗前,但紧接着,伊桑就感觉到那终端应该是被摔倒了地上。对面的摄像头被遮住了,只能听到莱安的怒骂。

伊桑焦急地等待着,过了一会,他感觉凯泽还带着医用凝胶的手抓住了他手。

过了好几分钟,摄像头另一边才亮了起来。

马库斯发型凌乱,脸上还有一个红印,他抓着智能终端,飞快离开了那个房间,从始至终,伊桑都没找到机会看到舷窗外面的风景。

“好了。”马库斯进入了另一个房间,明显是松了一口气。,“我给你们看过人质了。到你们表现诚意的时候了。”

伊桑用冰冷的声音问:“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马库斯发出一声介于苦笑和自嘲之间的声音:“你应该问他把我怎么样了。”

“既然你这么关心他,接下来的事情,你会愿意做的。”马库斯重新找回了掌控感,“我要你们宣布,莱安就是莱安万瑟伦。”

凯泽捏着伊桑的手收紧了。

“什么意思?”伊桑皱眉。

“承认他是万瑟伦家族的一员,”马库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病态的狂热,“随便你们怎么说他是谁。你的兄弟,你父母的养子,我不在乎。我有他在无忧宫长大的所有记录,你们只要发出来并且承认他是莱安万瑟伦就可以了。”

伊桑皱着眉头说道:“为什么?”

马库斯说:“因为我要和他结婚。他有这个姓氏的话,会更容易。”

伊桑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秒。随即,一种荒谬到极致的、冰冷的愤怒,从他的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很好的计划。”伊桑冷笑着说道:“他愿意和你结婚吗?”

话一出口,伊桑就想起了莱安曾经那句带着似真似假的回答——“说不准,如果能杀了他,可以考虑。”一股尖锐的刺痛贯穿了他的心脏。他把莱安拖进了何等的地狱?

“他会的。”马库斯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病态的自信,仿佛他讨论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势在必得的战利品。“他最终会明白,这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他顿了顿,视线穿透屏幕,刻意地扫过伊桑,又落在了他身后医疗舱里的凯泽身上。

“你看,你和你的‘伴侣’,”马库斯刻意加重了“伴侣”这个词,语气里充满了施舍般的怜悯,“你们想要的,不过是平静安稳的生活。那就让我和莱安,来替你们背负起这个帝国的重量。我给他荣耀和姓氏,把他变成真的万瑟伦,他给我继承人。而你们,可以得到你们梦寐以求的……自由。”

凯泽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伊桑的骨头,但伊桑没有挣扎。这疼痛,反而让他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

马库斯不仅想窃取凯泽的皇位,他甚至想窃取伊桑的身份。他想把他们所有人,都变成他疯狂剧本里的傀儡。

“《告选帝侯书》已经发出去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马库斯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像伊甸园里的毒蛇,“只要你们公开承认莱安的身份,我就把你的孩子——莱昂,完好无损地还给你。然后,你们就可以带着他离开,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永远不用再理会帝国的纷争。”

伊桑冷笑着。但他无可避免地想到了埃文。埃文的牺牲,不就是为了这个吗?马库斯是不是也用这种语气,用这种虚假的承诺,欺骗了埃文呢。

伊桑感觉到一阵反胃。他不能再看马库斯的脸。

“……我要考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慢慢想。”马库斯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离选帝侯会议还有六个月。我等得起。”

通讯被挂断,光屏暗了下去。

马库斯重看了一遍刚才的录像回放。他截取了其中一段,保存了下来。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即将欣赏杰作的愉悦表情,离开了房间。

他穿过光洁明亮的指挥区,走下层层阶梯,进入了冰冷、昏暗的舰船腹地。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腐朽气息。最终,他在一扇毫不起眼的、由高强度合金打造的门前停下。

权限验证通过,厚重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门后,是一个狭小的囚室。埃文被绑在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椅子上。

他不再是那个干净、温柔的埃文了。他的头发纠结油腻,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嘴巴被止咬器禁锢着,连张嘴说话都做不到。唯一还燃烧着的,是他那双眼睛。当他抬起头,看到马库斯时,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是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凝固的仇恨。

“好消息。”马库斯完全无视了那道视线,悠闲地拉过另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你的Omega,”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埃文眼中瞬间燃起的火焰,“他过得不错。”

他打开个人终端,将刚才截取的那段视频,投到空气中的光屏上。

画面里,是伊桑的侧脸。他指着自己身后的医疗舱,对屏幕另一端的莱安说——“这就是埃文。”

墙壁上,伊桑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囚室里,埃文的呼吸猛然停滞。他的瞳孔,在看到医疗舱里躺着的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时,剧烈地收缩了。

“你看,”马库斯欣赏着埃文脸上血色尽失的表情,用一种充满惋惜的、戏剧化的语调摇了摇头,“你的爱人,已经接受了你的‘替代品’。或者说……他终于接受了那个‘正品’。”

他将画面切换到莱昂哭泣的片段,孩子的哭声在小小的囚室里回荡,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埃文心上。

“你的孩子,还在叫那个男人‘爸爸’。”

埃文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束缚带深深地勒进了他的皮肉里。

马库斯看着他,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如梦初醒、恍然大悟的无辜表情。他微微歪着头,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轻声问道:

“啊……说起来,我差点忘了。”

“那是你的孩子,对吧?”

看着埃文眼中瞬间爆开的血丝,马库斯满意地笑了。他直起身,用一种悲天悯人的、仿佛在为神明叹息的语调,轻声宣判:

“真可怜。你用尽全力去爱的人,去保护的孩子……他们都不是你的。你的爱,甚至你的脸,你作为Alpha和父亲的身份,全都是从凯泽那里偷来的。”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后一击,声音轻柔而残忍:

“你不是一个人,埃文。你只是一个影子。一个……现在已经被遗忘了的、失败的影子。”

“现在。凯泽拿回了一切。还拿走了你的名字。”

说完这句话,他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牢房,把埃文一个人留在了那片由他亲手制造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

两天后,飞船进入天穹星的近地轨道。舷窗外的天穹星还是老样子,但伊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凯泽的身体状况好了许多,已经可以离开医疗舱自由活动,但每晚必须回到那个冰冷的维生仪器中休息。他那曾经如同神祇般坚不可摧的身体,如今需要依靠机械来维持。

伊桑几乎是在舱门打开的瞬间就冲了出去,他的脚步急切而沉重,凯泽的电动轮椅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他们换成了穿梭舰,回到了皇城。

埃米利奥早已等候在伊桑的办公室。他先是礼貌而克制地问候了凯泽,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凯泽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转向伊桑,听他用最简练的语言复述完马库斯那疯狂的要求。

“愚蠢!”埃米利奥的声音不大。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以为给那个赝品冠上万瑟伦的姓氏,我们就会摇着尾巴去支持他?痴心妄想!”

这声怒斥,与其说是在骂马库斯,不如说是在斥责伊桑的天真。

“我知道这很荒谬。”伊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们要先稳住他。”

“莱昂在他手上,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而且,我们只是承认莱安是万瑟伦的一员,万瑟伦大公的印信还在我手里。”

埃米利奥看着他,说道:“宝贝,你知道的。下次,他就会用莱昂的命,来换你手上万瑟伦大公的印信了。你的退让没有办法换回莱昂,只能换来下一次退让。”

伊桑沉默了。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

就在办公室陷入死一样寂静的时候,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开口了。

“伊桑。”坐在轮椅上的凯泽忽然说道,“我想和埃米利奥单独谈谈。”

伊桑猛地看向他,又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埃米利奥。埃米利奥和凯泽对视一眼,埃米利奥几不可察地、却毫不犹豫地,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伊桑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被客气地请出了这间本该属于他的办公室。厚重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一切。

那不过是十几分钟的等待,对伊桑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完全不知道凯泽要和埃米利奥说什么。

当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埃米利奥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他甚至没有多看伊桑一眼,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宣布结果:

“我同意了。我会去处理这件事。”顿了顿,他补充道,“我需要离开天穹星一段时间。”

伊桑的脑子嗡的一声,完全无法理解这戏剧性的转变。他越过埃米利奥,望向他身后的凯泽。

凯泽只是仰头看着他,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没有解释,没有邀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交给我,相信我。

第63章 溺水之吻那你做了什么?

当伊桑送凯泽回到属于帝国君主的寝宫时,他几乎本能地想要离开。

这里华丽地让他窒息。

这里曾是他父母的居所,墙上那副由星尘和宝石拼成的北冕座星图,是他父亲曾指给他看过的第一片星空;窗边那个由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卧榻,是他母亲曾抱着他,哼唱摇篮曲的地方。后来,这里属于篡位者克劳狄,凯泽的父亲。而现在,它属于凯泽。

这里是权力的坟场,埋葬着万瑟伦的过往,也埋葬着克劳狄的罪孽。他每一次在这里呼吸,都是在呼吸自己家庭的骨灰。

就在他打算离开的时候,凯泽拉住了他的手腕。

“我还没洗澡。”凯泽仰头看着他,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于乞求的脆弱。

“所以?”伊桑挑眉问他。

“不清理干净的话,医用凝胶会受到污染,伤口就会发炎,就没办法好起来。”凯泽指着房间中央那个突兀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医疗舱说道。

伊桑不说话,只是等着凯泽把话说完。他隐隐知道凯泽要说什么,但在那个越界的要求被提出来之前,他不能预先拒绝。

“你能在这陪我一会儿吗?”凯泽的声音很轻,“我怕摔倒。”

居然不是帮他洗澡?伊桑有些意外。

“你不用进来,”凯泽仿佛看穿了他的戒备,立刻补充道,“就在外面……陪我聊聊天,可以吗?”

这种无足轻重的请求,伊桑没有办法拒绝。

于是,他只能认命般地,帮凯泽解开衣服的扣子。他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去看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但衣物滑落的瞬间,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用余光瞥见了。那曾如同神祇般坚不可摧的身体,青紫色的淤伤已经多半褪去,细密的缝合线正在被血肉所吸收。胸口的伤已经结痂,但腹部那道几乎将他开膛破肚的伤口,依旧在提醒着伊桑,那把刀曾如何贯穿了他的身体。

伊桑看着凯泽自己驱动轮椅,消失在了沐浴间的门后。他环顾四周,最终选择坐在了那个由一整块白色大理石雕琢而成的洗手台上。

然而,伊桑刚刚坐上那大理石台,他立刻就想起了自以为早就被遗忘的记忆。

他记起了那个高傲的Alpha是如何跪在他的面前,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狂热的眼神仰望着他,将他所有羞愤的命令都当作最甜美的恩赐吞下。他记得自己是如何被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彻底剥光了所有伪装,从身体到灵魂,最终溃不成军地投降。

他记得的,不是被迫,而是屈服。不是憎恨,而是战栗。

伊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洗手台上跳了下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那空无一人的洗手台,仿佛那前面还跪着那个穿着整齐军装的的Alpha,正在用狂热的眼神仰望着他。一股灼热的浪潮猛地从他的尾椎骨窜上大脑,让他浑身滚烫,指尖却冰冷得可怕。

为什么?

这只是一个相同的场景而已啊……甚至都不是同样的地方。

为什么只是一个相同的场景,就能让他辛苦筑起的防线瞬间崩塌?他的人生一直在与命运的恶意抗争,他本该向前看,永不回头。可那个男人留下的烙印,就像刻在骨头上的魔咒,无论他逃到哪里,都无法摆脱。

他逃离的不是洗手台,他逃离的是一种恐惧——他恐惧的,不是凯泽如今这副需要他怜悯的脆弱模样,而是记忆中那个能让他彻底失控、溃不成军的、强大的凯泽。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发现自己身体的深处,竟然还在为此而战栗。

沐浴间里,细细的水流声响起,将他从记忆的深渊中打捞出来。伊桑压低声音喘着气,他必须转移注意力,说点什么。

“你和埃米利奥,”他开口,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不稳,但内容却冰冷而实际,“到底说了什么?”

水声停顿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伊桑……”凯泽的声音隔着门和水汽传来,显得有些迟疑和疲惫,“你会知道的。再等一等,可以吗?”

伊桑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回答。如果他们要告诉伊桑,当场就会说,如果这个交易需要隐瞒他,那他就不会轻易知道。但伊桑并没有太多的抗拒与恐惧,他知道埃米利奥和凯泽不会伤害他。

“好的。”伊桑回答。但他还需要下一个话题,一个打破暧昧氛围转移注意力的话题。

“我一直想知道……”这一次,是凯泽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在水汽中显得闷闷的,“你为什么要离开。”话音刚落,凯泽像是怕被误会,立刻补充道:“我是说,你十四岁的时候,为什么要离开万瑟伦家。”

这话题并不让人愉快,但是在目前的安全区内,伊桑可以回答。

“因为觉得不公平。”伊桑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什么不公平呢?”凯泽缓缓问。

“天穹降落之日之后,我一直非常仇恨锈蚀之骨。他们封锁了天穹星,杀掉了我的父亲,害死了我的母亲,还杀死了无数多的人。我把他们当成纯粹的、需要被消灭的邪恶。”伊桑像是陷入回忆当中一样,缓慢地说道。

“虽然他们已经被护国公弗里德里希,你的祖父,所击溃杀死。但是我并不能停止恨他们。我问过我的老师们,为什么锈蚀之骨要这么做。但他们可能觉得我太小了,或者觉得不应该看这些,我始终没有答案。直到有一天,我偶然间看到了关于锈蚀之骨的调查报告。”

伊桑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而后,他问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叫……‘锈蚀之骨’吗?”

水声中,凯泽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气音般的、微弱的声音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几乎所有人都做了义体改造,有机械外骨骼。但他们住的垃圾星,大气环境极其恶劣,永远在下酸雨,永远高温潮湿。他们的机械外骨骼,永远是生锈的。所以才叫……锈蚀之骨。”

伊桑顿了顿,扯出一个近乎残酷的微笑。

“我当时很惊讶,你知道的,我当时只是一个孩子,我的第一个念头天真得可笑。我想,他们为什么不换一颗好一点的星球住呢?天穹星就很好。我居住的诺亚号也很好。我愿意把我的房间分一半给他们。”

“伊桑……”凯泽的声音里压抑着止不住的颤抖。

伊桑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残忍地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就明白了。”他的声音轻了起来,却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碎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假象。

“因为我过得好,所以他们就过得不好。”

“因为像我这样的人过得越好,他们就过得越差。帝国上层贵族的奢侈生活,都是建立在锈蚀之骨这样的人的牺牲之上的。”

“卧室里的那块白玉的卧榻,你有注意过吗?”伊桑问。

凯泽说:“它怎么了?”

“这种石头叫做星泪石。产自北冕座刻尔柏洛斯星系的第五颗行星,产量稀少,是宇宙中最坚硬、也最纯净的玉石之一。普通人会用这种玉石来做戒指、项链或者耳环。但是在这个寝宫里,它被用来做卧榻。”

“我看到的另一份报告,就是关于‘星泪石’的开采记录。刻尔柏洛斯-5,是一颗高重力行星,大气中充满了剧毒的酸性气体。任何机械都会很快生锈,最高效的开采方式,是人力。矿工们穿着最低劣的防护服,在毒雾中工作。但最致命的不是毒气,也不是塌方。”

“是这种玉石本身。它在未经处理时,会持续释放一种低频的亚声波共振。长期暴露下,矿工的神经末梢会开始‘溶解’,先是失去触觉,然后是痛觉,最后整个中枢神经系统会像被温水煮化的蜡一样,慢慢崩溃。当他们的手脚失去知觉时,为了不被淘汰,就会加装机械外骨骼,继续工作。”

“一份附录报告里说,一个矿工的平均工作寿命,是三年。而为了开采出这么大一块、毫无瑕疵的原石……需要数千名矿工,用他们的神经和生命,像蚂蚁一样,在黑暗的地下挖掘数十年。”

“我小的时候,我的母亲曾经抱着我,坐在那张卧榻之上,给我唱摇篮曲。她不知道,也不必知道,这块石头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我不能假装不知道了。”

“如果这些人永远无法从帝国的统治中受益,他们凭什么要服从这种统治?”

伊桑转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那扇门,落在了里面的皇帝身上。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一声审判的钟鸣:

“易地而处,如果我是锈蚀之骨,我也会想推翻星穹神圣帝国。”

“可是他们杀死的,是我的父母、老师、朋友。”伊桑说:“我没有办法彻底的同情锈蚀之骨,但是我也没有办法继续过原来的生活了。”

沐浴间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久到伊桑以为凯泽已经昏过去的时候,一个平静到可怕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你做了什么?”他问。“你走了,带着痛苦,假装逃离了这种生活。你的亲人和老师关心你,而你同情的人会继续开采原矿。你做了什么?”

“我……”伊桑想说什么,但又停住了。他脑海中闪过给赞米亚星送去的药瓶、在GJ357d呼吁重建的画面。那些微不足道的努力,在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他不是没努力过,但他做的一切,不过是自我安慰的借口。他只是个逃兵。

“我什么都没有做。”他终于坦然承认,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的父亲做不到,我也做不到。”伊桑的声音逐渐低沉,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将头深深埋在双膝之间,像一个被世界彻底抛弃的孩子。“我愚昧……懦弱……我什么都做不到……”

凯泽轻轻笑了起来,他说:“那让我们等着马库斯替你去消除不公吧。”

伊桑被激怒了。凯泽怎么敢这么说?伊桑又能指望马库斯做什么呢?发起战争?掠夺资源?绑架人质?

“对!我就期待你们维瑟里安当上皇帝!”伊桑咬牙切齿地说道,“对!我就期待你们把局面弄得一团糟糕!我就期待下一次天穹陷落之日尽快到来!”他几乎是口不择言地嘶吼着,说完,便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凯泽的寝宫。

第二天,伊桑一夜未眠。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早上好,陛下。”

他在门口就被艾瑞斯墨瑟拦下了。

“凯泽陛下说您要在今年的国会上提出一项新的法案,他让我来配合您的工作。”艾瑞斯把最上面的文件夹递给了伊桑。

伊桑不明所以地接过,指尖能感觉到文件夹崭新的、带着棱角的质感。他打开。

扉页上,一行简洁、清晰的黑体字——

——《关于全面禁止“星泪石”开采及改善刻尔柏洛斯-5星系人权状况的法案(草案大纲)》

伊桑合上了文件夹。

过了不到几秒钟,他又打开了文件夹。

选帝侯会议会在六月底召开,国会会期是五月初到六月。现在不过一月底,伊桑有时间。

伊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抬起头,对上艾瑞斯探寻的目光,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沙哑却坚定的声音说:“谢谢。”

他进入办公室,在自己的终端上,联系了卢卡莫雷蒂——那位塔莫德星籍的议员先生、万瑟伦家族的挚友。

伊桑邀请他共进午餐。

*

几天后,万瑟伦家族办公室和无忧宫共同发表了联合声明,澄清了此前关于万瑟伦家族继承人的误会。声明指出,外界一直将两位名字相似的家族成员混淆。一位是在塔莫德星长大的莱安万瑟伦(RyanVane),另一位则是在天穹星无忧宫长大的莱安万瑟伦(RainVane)。正是姓名的相似性,导致了公众的误解。

至于哪一位才是真正的万瑟伦继承人和万瑟伦的大公,这份声明并没有提及。

伊桑看着那份声明,觉得好笑。马库斯说得对,伊桑站在谁身边,谁就是真正的凯泽。而现在,埃米利奥站在谁那边,谁就是真正的万瑟伦大公。

埃米利奥迟迟未归,伊桑试图联系他,但埃米利奥却只在繁忙的间隙偶尔回复伊桑。他说自己很好、很安全、很忙,他远远地指示伊桑应该去找谁,怎么做,如何联合其他议员提出一个动议,如何完善草案法案,如何游说关键议员。

伊桑联系了马库斯,马库斯诚意满满地告诉伊桑,当然了,他当然非常愿意把莱昂送还给伊桑,但是他过于繁忙,以至于没有时间亲自来天穹星。如果伊桑愿意去找他,他自然是非常乐意的。

伊桑气到破口大骂但又无计可施。凯泽便安慰他,他们还有机会,迟早有一天,他们能把莱昂救回来的。

凯泽的身体在缓慢地恢复。出现在任何公众场合的时候,他都坐在轮椅上。但当凯泽半是祈求、半是强行搬进了无忧宫草坪上曾经属于埃文和伊桑的房子时,他又好像恢复不少。

伊桑劝他最好待在自己的寝宫,凯泽却执意要和伊桑挤在小房子里。他的理由是充分的,伊桑和他有一个终身标记,在他身体虚弱的时候,Omega的信息素有助于他的恢复。替他给出这个理由的医生正是塞缪尔劳埃德。

这位凯泽的私人医生在伊桑送他离开之时,向伊桑请求一个拥抱。伊桑大度地拥抱了他。

这一幕被凯泽看到,成为了他抱着伊桑入睡的理由。

——虽然伊桑没有搞懂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但是伊桑愿意给凯泽这个拥抱。关于凯泽的各种谣言四处流传,从他不体面的出身到不光彩的登基,再到他和莱安万瑟伦成迷的婚姻状况。这些谣言从星网流传到办公大楼的茶水间。当面的冒犯自然是没有的,但有好几次,伊桑都能感觉到其他议员助理眼神里对他的探究和好奇。

伊桑心里清楚,这一切的起源都是他发起的《告选帝侯书》,他把凯泽推到了谣言的中心。他对凯泽的愧疚感让他无地自容,只能接受凯泽日益亲密的肢体接触和不断入侵地生活边界。

凯泽的个*人终端已经响了三分钟了。来电人是莱莉万斯,凯泽之前的副官。现在已经很晚了,如果不是紧急状况,莱莉不会在这个时间点的打扰凯泽的。但凯泽已经进入浴室快二十分钟了。

伊桑犹豫了很久,最终拿起了个人终端,敲响了浴室的门。

“凯泽,莱莉的紧急通讯。”

门内传来凯泽的声音:“进来,拿给我。”

伊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滚烫的蒸汽瞬间将他吞没。视野所及之处一片白茫,空气里饱和的Alpha信息素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劈头盖脸地将他罩住,让他呼吸一滞。透过朦胧的水汽,他能看到凯泽高大的身影站在淋浴的水幕之下,许多狰狞的伤疤在他的背上纵横交错,像一幅残忍的战功图。

伊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终端递了过去。

凯泽转过身,那双冰川蓝的眼眸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深邃。他没有立刻接过终端,而是先伸出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握住了伊桑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伊桑像被电流击中,猛地一颤。

凯泽却仿佛毫无所觉,他关掉了水,从伊桑手里拿过了终端,另一只手却丝毫没有松开。他就这样握着伊桑的手腕,当着他的面,用那种沉稳冷静的、属于帝王的声线,对另一头的莱莉讲话。

伊桑想要回避,这不是他适合听的话题。但是凯泽牢牢抓着他的手。

“……封锁消息源,让第五舰队的发言人出面澄清,重点强调这是为了应对星盗活动的常规调动。是的,是的。”凯泽对电话那边的莱莉说道。

他处理着帝国的军机要务,却赤裸着身体,将自己最脆弱的伤口和最强势的控制欲,同时展现在伊桑面前。

伊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他被困在这片狭小的、充满对方气息的浴室里,手腕被禁锢着,动弹不得,只能被迫听着这个男人用最理智的声音下达工作命令。

终于,通讯挂断了。

凯泽随手将终端丢在了一旁的置物架上,但他握着伊桑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下一秒,凯泽再次打开了热水,而后猛地一用力,把他整个人都拽进了淋浴的水幕之下!

“凯泽,你疯了!放开!”伊桑终于压不住心底的惊怒,低吼道。温热的水流瞬间打湿了伊桑的衣服,布料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他因为震惊而僵硬的身体线条。他想挣扎,却被凯泽用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死死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伊桑害怕戳到凯泽的伤口,只能小幅度地反抗着。

“别担心,”凯泽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伊桑的耳廓,声音因为压抑而沙哑得可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我只是……感觉很糟,”他将头埋在伊桑的颈窝,像一头寻求慰藉的受伤野兽,“伤口很痛,伊桑……我需要你的信息素。”

伊桑的身体僵住了。理智在尖叫着让他推开这个男人,但身体的本能,在终身标记的绝对支配下,已经开始可耻地战栗。他能清晰地闻到凯泽身上医用凝胶和冷杉信息素混合的味道,夹在清洁产品和浴室水汽当中,这味道让他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凯桑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他引导着伊桑冰冷的手,抚上了自己滚烫的、布满伤疤的腹部。“伤口好痒……帮帮我……”他用气音般的、近乎哀求的声音说。

伊桑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的手被迫在那具坚实的躯体上游走,指尖划过狰狞的缝合线。他在想被控制的莱昂、下落不明的埃文和受尽委屈的莱安,无尽的罪恶感和自我厌恶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可身体却背叛了他。

在饱和的Alpha信息素的蛊惑下,他的身体,这个被终身标记过的Omega的身体,可耻地起了反应。

凯泽确实没做什么,这甚至让伊桑更恨他了。

……

当他在一阵剧烈的战栗中溃不成军时,他听到了凯泽压抑的喘息。

伊桑浑身脱力,几乎要顺着墙壁滑下去。

然而,下一秒,凯泽却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在他最脆弱、最失神的瞬间,一个深吻落了下来。

伊桑猛地惊醒,像是被扔进冰水里一样,浑身打了个寒颤。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了凯泽。因为用力过猛,他自己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他狼狈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充满了屈辱和背叛的浴室。他冲进莱昂的卧室,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一条濒死的鱼。在黑暗中,伊桑将头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发出了野兽般的、痛苦而绝望的呜咽。

而沐浴间里,凯泽独自一人站在水幕之下,任由热水冲刷着他依旧滚烫的身体。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仿佛在回味刚才那个吻。他没有去管被伊桑推搡时可能再次裂开的伤口,只是安静地站着。

片刻之后,一个复杂的、混杂着满足、痛苦与势在必得的微笑,在他脸上慢慢浮现,又最终被水流冲刷得无影无踪。

第64章 与敌共枕埃文,别闹了。

二月中下旬的一天,凯泽来接伊桑下班。

凯泽已经不再坐着轮椅了,而是换上了一根黑檀木嵌银的拐杖。那根拐杖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沉稳而有力。

伊桑刚刚拐进走廊,就看到了那个倚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的身影。

空气似乎都因为这个人的存在而变得粘稠。凯泽不再穿军装,一套剪裁流畅的铁灰色西装包裹着他高大挺拔的躯体,将那宽阔的肩膀和窄瘦的腰线勾勒得淋漓尽致。灿烂的金色长发随意披散,与深沉的衣色形成强烈反差,衬得那双冰川蓝的眼眸愈发深邃。他只是站在那里,即使拄着拐杖,也像一尊无法被忽视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雕塑。

伊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转头,对身边的助理轻声说:“我们明天再聊,可以吗?”

那位助理的目光在凯泽身上小心翼翼地一瞥,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带着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匆匆离开。伊桑感到脸颊一阵发热,热度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办公室的门,侧身邀请凯泽进去。

凯泽走过的时候,看到了伊桑烧红了的耳廓,他当做什么也没看到。

他径直走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伊桑背对着他,将手中的文件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他抬起手臂,将文件夹放在高层的架子上,这个动作让剪裁合体的西装下摆微微上提,露出了一截瘦削但柔韧的腰线。

凯泽转开眼睛,用手握拳锤着自己的大腿问道:“今天去哪了?”

“和矿业公司的人开会,”伊桑一边解开领带,将它挂进衣柜里,一边回答,“《星泪石法案》会影响到他们施工标准和运营成本。我们正在和几家大的矿业公司谈判。”

他做完这些,倒了杯水递给凯泽。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凯泽敲打腿的动作,唇角浮现出一抹嘲讽的弧度。伊桑解开西装下摆的扣子,坐在凯泽对面的沙发上,将身体的重量完全沉入柔软的靠枕,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要将一整天的疲惫都吐出来。

凯泽还在敲着自己的大腿,声音回响在伊桑的办公室里。

伊桑莫名烦躁,他抬起眼,用那双漂亮的苔绿色眼睛盯着凯泽,语带讥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受伤的地方应该不是腿?”

“是的,”凯泽喝了一口水,语气平静地回复道,“我受伤最深的地方是心。”

伊桑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回应了这句糟糕透顶的调情。

“什么事?不可以回家再说吗?”伊桑问。

“接你去吃饭。”凯泽喝完水,将杯子放在桌上,而后站起身,冲着伊桑伸出了手。

伊桑“啪”地一声打开了凯泽的手。他疲惫地站起来,重新扣上西装下摆的扣子,声音低沉而平淡:“走吧。”

凯泽看着伊桑走到门边,他慢吞吞地拿起那根拐杖,有节奏地敲着地板,跟上了伊桑。

在前往餐厅的飞行器上,伊桑坐在后座,无声无息地睡着了。他本只想闭眼小憩,却立刻睡了过去。等他从梦中惊醒时,只看到凯泽坐在他的对面,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

“到了?怎么没叫醒我?”伊桑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到了。”凯泽伸出手,轻柔地揉了一下伊桑的头发。那头被发胶精心打理过的浅黑色短发瞬间变得蓬松凌乱,几缕发丝垂下,遮住了他的额头。伊桑那张年轻而俊秀的脸庞,瞬间褪去了谈判桌上强势的精英感,露出几分脆弱来。

“云霄餐厅?”伊桑看向窗外,立刻认出了这个餐厅。这是他之前离开天穹星之前,和莱安在一起吃最后一次晚餐时候的餐厅。

“是。走吧。”凯泽下了飞行器,想要扶伊桑一把。然而伊桑却打开了另一侧的门,避开了他的碰触,独自下了飞行器。

走进餐厅的瞬间,伊桑就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

整个云霄餐厅,被成千上万支白色与香槟色的玫瑰簇拥着,那馥郁甜腻的花香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侵占了餐厅内每一寸清冷的空气。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在落地窗边最远的位置,一支弦乐四重奏乐队正在演奏着温柔而抒情的曲目,那乐声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怎么没人?”伊桑转头问凯泽。

“我包场了。”凯泽说。

伊桑心头立刻生出强烈的退意,他不想在这样刻意营造的浪漫氛围里和凯泽共处,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温水慢煮的傻瓜。然而,一整天的疲惫和腹中叫嚣的饥饿感,又像两条无形的锁链,将他钉在原地。

凯泽察觉到了伊桑的犹豫,他伸手拉住了伊桑的手,温热的掌心包裹着他冰凉的手指。“我今天过生日,陪我吃顿饭,可以吗?”

伊桑愣了一下:“对不起,我没有准备生日礼物。”

说完这句,他立刻想起了凯泽曾经为他准备过的生日礼物,当时他是如何的感动,甚至生出些自卑来,觉得自己无法承受这样热烈的感情。可后来有人告诉他,所有的礼物都不是凯泽自己选的,那个小小的蛋糕也不是凯泽自己做的,那枚求婚戒指,也不是凯泽自己刻的。假的,全部都是。伊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差极了。

凯泽微微一笑说道:“没关系的,伊桑。我已经习惯了,我没收到过什么像样的生日礼物。”

一句话,就让愧疚感再次战胜了伊桑的愤怒。虽然这与他无关,但他总觉得自己像是欠了凯泽什么一样,这让他痛恨自己的心软。他只能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跟着凯泽,坐到了那张被玫瑰花海包围的、靠窗的位置。

凯泽为伊桑倒了一杯琥珀色的利口酒,向他举杯。伊桑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很甜,于是他又喝了一口。

这次云霄餐厅的服务生非常懂眼色,没有推销任何质子料理之类的东西。他们只是默不作声地上着前菜,动作轻柔得几乎没有声响。

伊桑用勺子粗暴地戳着盘子里的鹅肝酱,把它抹在面包上。他饿极了,头晕眼花,只想快点填饱肚子,然后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凯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然后将自己那份未动的前菜,也推到了伊桑面前。

等到热汤上来,伊桑喝了两口,胃里暖了起来,紧绷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这才抬起眼,将目光重新放在凯泽脸上。

“我之前……应该是记得你的生日的,”伊桑端起酒杯,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后来忘了,不好意思。”

凯泽握着酒杯的手指,在那一瞬间,不易察觉地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本应该的。

伊桑本应该记得的。

在他一手策划的剧本里,在他曾经幻想过的、那个没有埃文的未来里,伊桑会记得他的一切。会记得他喜欢的酒,会记得他睡眠时的习惯,会记得他每一个眼神的含义。更会像珍藏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一样,珍藏这个日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伊桑顿了顿,似乎连多说一个字都耗尽了他的耐心,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烦躁说道:“想要什么礼物?我回头补给你。”

那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难缠的下属,又像是在施舍一个乞讨者。

凯泽感觉自己那颗破碎的心再次被刺痛了,但他表情没有变,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他凝视着伊桑,那目光专注而滚烫,用一种低沉而认真的语气问:

“戒指,可以吗?”

伊桑的手顿了顿,而后继续低头喝面前的浓汤。

于是凯泽就开始轻轻地笑起来。

“别紧张,”凯泽单手撑着头,姿态慵懒地看着伊桑喝汤,话锋一转,“说起来,这家餐厅和我很有缘分。”

他刻意停顿,直到伊桑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三十年前,我的母亲,就是在这里,引诱了我的父亲。”凯泽的语气,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有趣的睡前故事。

伊桑震惊地看着他。

“你知道的,我外祖父马格努斯有两个孩子,”凯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伊桑的脸,他像个最高明的猎手,享受着猎物每一丝细微的反应,“我舅舅德姆西斯是长子,还是Alpha。而我母亲,只是个年纪很小的女性Omega,没人指望她能继承爵位。但她不甘心。”

“然后呢?”伊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所以,她不能结婚。一旦改掉姓氏,她会立刻失去继承权。但她需要一个血统足够高贵的继承人,作为她入局的筹码。”凯泽看着伊桑,忽然很短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恶劣的、分享秘密般的亲昵,“于是,她引诱了来天穹星开会的克劳狄维瑟里安,有了我。就在这间餐厅。”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像情人间的耳语:“顺带一提,我的母亲,当年也考虑过费德里科万瑟伦陛下。”

“啊?”伊桑彻底震惊了。他差点和凯泽成为兄弟?这荒谬的念头让他一阵晕眩。

“可惜,你父亲那时还未婚,而且皇室守卫森严,她没机会下手。”凯泽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在谈论一场失败的商业投资。他端起红酒,给伊桑倒了一杯,伊桑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来喝了一大口,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被这个故事攫住了心神。

“然后呢?”他追问道。

“后来她就躲在天穹星,一直到我出生了,才回到天琴星,告诉马格努斯,她有了一个维瑟里安家族的孩子,并且她不会结婚。马格努斯非常生气,所以她那几年过得很不好。我母亲以为自己走了一步错棋,所以……我也跟着过了几年很糟糕的日子。”

“凯泽……”伊桑握住了凯泽的手。他以前听凯泽讲过自己的故事,一直以为这些都是真假参半,只是博取同情心的工具。但此刻,他却能感受到那些话语背后沉甸甸的真实。

“但她还是很努力,虽然马格努斯和我的舅舅都看不起她。”凯泽看着伊桑,问道:“你知道她成功的契机是什么吗?”

伊桑迟疑地摇了摇头。

凯泽转回头,目光重新聚焦在伊桑脸上,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答案:

“天穹陷落之日。”

伊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在瞬间凝固。

“天穹星被占领之后,我的祖父弗里德里希维瑟里安,成了护国公。我的父亲克劳狄从偏僻选帝侯的继承人,一跃成为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从那之后,我的母亲才获得了更多的重视,最终在马格努斯死前,让他立下遗嘱,让我的母亲继承了爵位。”

伊桑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他端起了酒杯。他没想到,自己父母的死亡,他前半生所有苦难的源头,竟然是凯泽母子命运翻身的契机。

“敬命运。”他举起杯子,和凯泽碰杯,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凯泽喝光了杯中的酒,凝视着他,也轻声感慨道:“是啊……敬命运。”

伊桑盯着凯泽的脸,只觉得酒劲儿上头,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这种晕眩感不只是酒精的作用,更像是被凯泽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给蛊惑了。那双眼睛,危险又深邃,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艘在浓雾中迷航的船只,而凯泽就是那座若隐若现、充满致命吸引力的灯塔。

就在这时,凯泽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四周,身体微微前倾,凑到伊桑耳边。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冷杉信息素气息瞬间将伊桑包裹,像某种无声的宣示。在伊桑耳边,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几乎是气声的低语说道:“但是我一直很怀疑,我外祖父那份遗嘱的真实性。”

伊桑猛地向后一退,拉开了距离。他看着凯泽那张英俊的、带着浅笑的脸,终于也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微笑。

凯泽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切着羊排,那动作优雅而从容。他对着伊桑说道:“伊桑,你看,我就是在这样的世界里长大的。信息素是工具和武器,感情是纽带更是锁链,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利用。”

伊桑端着酒杯,看着他,不说话。

“我爱你,”凯泽放下刀叉,这是一个表示坦诚的姿态,“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我只学到了这些方法,我的工具箱里,也只有这些工具。”他微微一笑,餐厅柔和光线柔和,让凯泽令人心折的英俊更加显眼。伊桑感觉自己的心,重重地、不合时宜地跳了一下。

凯泽继续说道:“但是,非常幸运,我是个聪明人。”

伊桑忍不住笑了出来。怎么会有人这么说话。

凯泽也笑了,他眸光闪动,看着伊桑说道:“我会学习,我会改变,我会进步。我会用你喜欢的方式来爱你。”

伊桑不再压抑自己的笑容,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终,他带着点调侃说道:“真的吗?我不信。”这句“不信”,说得又轻又快,像是在急于否定自己内心那可耻的动摇。

凯泽只是低下了头,重新拿起刀叉,继续切割那块已经完美的羊排。“我会让你相信的。”他轻声说。

既然气氛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伊桑也不再紧张。他吃着东西,喝着酒,和凯泽闲聊。从今天开会的矿业公司代理人团,聊到了之前共同认识的人。

“前不久朱利安勒布朗联系我了,”伊桑说,“他说他弟弟从天穹星军事学院毕业了,他自己也在继续读书。”

“小O茶话会?那恭喜他了。”凯泽随口应道。

“朱利安弟弟的事情,和你有关吗?他说要让我感谢你和莱莉。”

“我不知道,”凯泽说,“应该没太大关系。我不需要通过这种方法来让他为我工作。”

“为你工作。”伊桑意味不明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笑了笑。为凯泽工作,为那个将他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的“皮格马利翁计划”工作。

凯泽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放下刀叉,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伊桑:“是的,为我工作。你是我遇到的最重要、最珍贵的项目。在我的世界里,所有珍贵的东西都需要去争抢,去谋划。伊桑,老实说,如果我没有做好万全的计划和准备就去见你,那才不是我。”

“只不过我不能想象……你居然真的会爱上我。”凯泽自嘲一笑。

伊桑有点不知所措,只能尴尬地笑着。酒精让他的大脑反应慢了半拍,他甚至无法组织起一个像样的反驳。

“所以……是真的吗?还是我在做梦?”凯泽趁胜追击,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我躺在医疗舱里的时候,听到你说,你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心跳很快。”

伊桑感到自己的心跳再次剧烈地加快,那感觉像是在打鼓,敲得他胸口生疼。他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即便他此刻清醒,他也会这么回答。他看着凯泽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坦诚地说:“是的。”

“所以你对我一见钟情。”凯泽立刻宣告着自己的胜利,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你就当我有恋尸癖。”伊桑继续对付自己的食物,刻薄地回应道。

凯泽于是又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而愉悦,在伊桑的耳边震颤。他凝视着伊桑,问道:“那我死了,你会不会再爱上我?”

伊桑心头一跳,只觉得这个人已经疯了。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混乱的神经。下一刻,他感觉到凯泽站了起来,带着一股冰冷的、冷杉般的信息素气息靠近。伊桑下意识地想躲,但凯泽已经用一只手轻柔地勾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另一只手则拿着餐巾,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替他擦掉了嘴角残留的酒液。

伊桑的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索性闭上了眼睛,全身紧绷,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然后,他感觉到凯泽的唇,温柔地、试探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当天晚上,伊桑和凯泽住在了云霄餐厅楼上的酒店里。在晕晕乎乎的酒意里,在情欲翻涌的间隙,伊桑听到凯泽贴着他的耳朵,用一种近乎祈祷的、卑微的语气对他说:“今天……也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虽然,你早就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伊桑从混沌中醒来。

入眼是巨大的落地窗,以及窗外那片一望无际、被晨光染成金色的云海。他愣怔了片刻,昨晚那些模糊、混乱、又带着沉沦快感的记忆,才如潮水般涌回脑海。他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以及……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伸出手,触碰到凯泽箍在他赤裸腰间的手臂,那肌肉紧绷而有力,像一个不容挣脱的、由骨骼与爱意打造的牢笼。伊桑只觉得一切都荒谬得不可理喻,他无法理解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从一顿生日晚餐,竟然演变成了此刻的赤身相对,肌肤相贴。

他试着动弹了一下,立刻察觉到身后那具温热的身体也醒了。下一秒,凯泽开始慢慢地、眷恋地用脸颊蹭他的后颈,温热的呼吸在他敏感的皮肤上,留下一阵细微的、无法忽视的颤栗。

那一刻,出于一种伊桑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混合着愧疚与恶意的混乱情绪,他闭上了眼睛。他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带上浓浓的睡意与依赖,像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低声呢喃道:

“埃文……别闹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或许是出于一种残忍的、想要确认自己还爱着另一个人的自我证明;又或许,是想用这把刀,刺向身后这个人的同时,也刺向自己。仿佛只要这么做,就能让那份背叛的、折磨他的痛苦,变得稍微好受一点。

但并没有。

他没有变得好受起来。

他只感觉到,身后那条手臂在一瞬间收紧,那股力量大到恐怖,几乎要把他的肋骨勒断,要将他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血肉里。伊桑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出声,假装没有感受到那股绝望的力量。

过了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的几秒钟,那手臂忽然松开了。

紧接着,伊桑感觉到自己的后颈,被一滴滚烫的液体砸中,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那片皮肤,很快就变得湿润而灼热。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凯泽在流泪。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自恋到骨子里的帝王,正抱着他,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崩溃决堤。

伊桑的身体瞬间僵硬。他本能地想要转身,想要安慰他,可这明明就是他想要达到的效果,不是吗?他想让凯泽难过,他想让凯泽受伤,他想要凯泽也尝尝那种天堂坠落、被瞬间掏空所有希望的绝望滋味。

于是,他一动不动,任由凯泽的泪水,一点一点,将他的后颈彻底浸湿。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几个世纪那样漫长。

伊桑开始感觉到一种灭顶的悲哀。

他赢了这场幼稚又残忍的战争,可战利品,却是另一颗破碎的心,和自己胸腔里空洞的回响。

他为什么要让凯泽难过呢?凯泽的难过,又有什么用呢?他现在和凯泽几乎一样痛苦,不,他甚至比凯泽还要痛苦。

他忘不掉生死未卜的埃文,也没有办法彻底推开凯泽。全都是他的错。如果没有创造出埃文就好了,如果没有遇到凯泽就好了。如果这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好了。

他本可以继续在宇宙中流浪,然后在某个时候,回到他的星球,和一个他不认识但足够匹配的Alpha结婚生子。那个人可能是凯泽,也可能不是,但他总会平顺地过完这一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此痛苦地,在不同的炼狱之间,挣扎着求生。

于是,伊桑也躺在枕头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泪水从右眼溢出,无声地滑过鼻梁,流进左眼,最终汇成一小片冰冷的湖泊,沾湿了身下的枕头。

他无声无息地哭泣着,在他背后,凯泽也在无声无息地哭泣着。

他们紧密地靠在一起,被困在云海之上同一张床上,却隔着一个无法逾越的、名为埃文的深渊。谁也没有开口,谁也没有试图去安慰对方,只是任由这无声的哀恸,将这个华美的清晨,彻底淹没。

*

又过了一个礼拜,在一次气氛尚可的晚餐后,伊桑将一个迟来的生日礼物推到了凯泽面前。那是一个小小的、天鹅绒的盒子。

凯泽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跳。他怀着一种巨大的、近乎恐惧的不安与期待,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一枚设计简单,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朴素的银色戒指。

他的呼吸停滞了,指尖发着抖,几乎是虔诚地,将那枚戒指拿了出来。在灯光下,他看清了戒圈内侧刻着的两个单词——“最好的朋友”。

这刻字是如此的潦草而随意,上面的字迹甚至远不如许多年前伊桑亲手为他雕刻的那一枚清晰。

凯泽死死地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一分钟。然后,他抬起眼,对上了伊桑那双带着明显挑衅的、苔绿色的眼眸。凯泽忽然笑了。

他将那枚刻着朋友的戒指,戴在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而后,他又解下了挂在脖子上的、那枚伊桑送他的、刻着“我的北极星”的旧戒指,也一同套了进去。两枚戒指,一枚潦草,一枚更潦草,一枚代表着曾经的爱,一枚代表着此刻的羞辱,就这么并排戴在了象征着婚姻的手指上。

他抬起手,展示给伊桑看,用一种刻意温柔的语气说道:“你下次可以直接在戒指上刻——‘我的狗’,然后送给我,我也会戴的。”

伊桑立刻反击道:“我真的会送。”

“我真的会戴。”凯泽的目光变得滚烫,“但你要刻‘我的小狗’。”

伊桑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眼凯泽,那眼神里的暗示非常明显——一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Alpha中的Alpha,没有任何资格被叫做“小狗”。

凯泽被他这轻蔑的眼神一激,所有的理智瞬间崩断。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大型犬,猛地扑了过去,将伊桑死死地按在沙发上,然后报复性地、又带着一丝委屈地,去舔他的脸。

伊桑笑着推他,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但凯泽纹丝不动,用绝对的力量将他禁锢。等到伊桑终于用尽全力推开凯泽那张俊美的脸时,他才发现,凯泽正趴在他的身上,用一种深沉得可怕的目光凝视着他。

那目光里,有翻涌的欲望,有无法言说的痛苦,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脆弱。

伊桑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在伊桑移开视线之前,凯泽吻了过来。

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得令人心碎。

当一切归于平静,伊桑躺在凯泽的臂弯里,闻着那熟悉的、冷杉般的信息素气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

完了。我不是被胁迫的,我也没喝酒。

这一次的沉沦,完完全全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

凯泽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而恰恰是这种温柔,成*了最残忍的酷刑。因为凯泽的每一个吻,每一次轻柔的抚摸,都在逼着伊桑想起另一个人。

他会想起埃文。

他会想起埃文那双清澈的、永远只看着他的眼睛;会想起埃文笨拙地、毫无保留地触碰;会想起埃文身上那股让他安心的气息。

凯泽越是温柔,伊桑就越是痛苦。

他正用着这个赝品的原版,来怀念那个赝品。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荒谬、最可悲的背叛。

第65章 御座致词他又是伊桑的北极星了。……

伊桑下楼的时候,凯泽已经结束了早餐,正坐在餐桌前,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光屏。晨光透过厨房的窗户,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轮廓。

凯泽听到了伊桑的脚步声,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早安。”他开口,声音平稳,“今天要去录节目,对吗?”

伊桑点了点头,拉开了椅子,坐在餐桌旁开始吃早饭。谢天谢地,凯泽终于放弃在厨房表演完美爱人,不再折磨煎蛋和他自己了,现在的早饭由无忧宫的厨师做好送过来。

“主持人是莉迪亚陈?”凯泽打开了伊桑的日历。几天前,凯泽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建议”他们合并日程表,理由是“方便安排彼此的时间,避免不必要的等待”。伊桑在沉默了很久之后,最终选择了同意。他主动分享日历,好过凯泽去询问他的助理。

“嗯。”伊桑回了一句,将抹好果酱的吐司送进嘴里。

凯泽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发现。“她是你的熟人了。”他说,“你大概不记得了。几年之前,你在亚特兰特号上接受过一个女性Omega记者的采访,那就是她。现在她在天穹台有了自己的访谈节目,做得相当不错。我去年也去过一次。”

“我记得。”伊桑喝了口牛奶,“我的记性非常好。”

凯泽撑着头,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纵容和心动的笑容。他知道伊桑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他们之间的一切,伊桑都记得。而他为此感到一种病态的、近乎战栗的欣喜。

“穿那套深绿色西装去吧。”凯泽建议。

“好。”伊桑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吃完早饭,伊桑转身回到卧室,打开衣柜。因为公众活动的增加,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西装,将他过去那些属于船长伊桑霍尔特的便服挤到了最角落。他找到了那条领带,在镜子前沉默地换上。

再次下楼时,凯泽的目光里流露出真诚的欣赏。他站起身,自然地走到伊桑面前,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带。

“你会成功的,伊桑。”凯泽整理好领带,退后一步,像在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

伊桑独自搭乘飞行器前往电视台。凯泽近来极少在公众面前露面,而作为“莱安万瑟伦”的他,反而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聚光灯下。谁能想到一个会因为话筒和相机而感到僵硬和恐惧的人,会需要出现在新闻访谈节目中,一个需要把听众想象成大南瓜才能出席小型发布会的人,现在居然要在镁光灯下宣传自己的法案。

伊桑又低头复习了两遍台本。

正片部分他早已烂熟于心,他真正担心的,是最后那个无法预演的环节——观众问答。那才是观众真正想看的,也是电视台真正的噱头。

“莱安。”坐在伊桑对面的主持人莉迪亚陈眼神中闪动着好奇的光芒。

“非常感谢您为我们带来关于《星泪石法案》如此深刻的解读,”她的话语流畅而专业,“下面,就进入我们最受欢迎的观众留言环节。您知道的,这是我们节目的惯例。”莉迪亚朝着现场观众俏皮地一笑,心照不宣地引发了一阵友善的、充满期待的低呼。

“好的,我们来看看这位……”莉迪亚的目光滑过眼前的屏幕,然后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一位名叫‘游隼请你嫁给我’的网友留言问道:‘请问莱安万瑟伦陛下和凯泽维瑟里安陛下近期感情如何?’”

她念完,故意摇了摇头,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对伊桑说道:“看来这位网友的热情很高涨。不过我觉得,她的机会可能不大了,您说呢?”

那一瞬间,整个演播厅的灯光似乎都聚焦在了伊桑的脸上。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来自现场,来自屏幕之外,也来自……无忧宫里那个正在观看直播的男人。

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博弈,而他,是舞台中央唯一的演员。

被问到这种问题,伊桑微微低头,随即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些许羞涩、些许无奈,却又无比温柔的笑容来:“我们感情很好,谢谢这位网友的关心。他对我非常支持,我们都认为我在做正确的事情。”

“这么说,凯泽陛下是支持《星泪石法案》的,是吗?”莉迪亚陈适时问道。

“当然。凯泽和我一样关心帝国公民的健康和福祉。他愿意支持这法案。”伊桑一笑,“他已经迫不及待见到《星泪石法案》在议会三读通过,然后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了。各位关注可以写信给自己的议员,建议他们通过这个法案。”

莉迪亚陈哈哈大笑,接话道:“看来我不得不写信给我的议员了。毕竟这是两位陛下共同的心愿!”

伊桑也配合着笑了起来。

网友们又问了一些小问题,伊桑依次回答。最后,莉迪亚陈说了总结词,这个节目访谈节目结束了。

马库斯关掉了光屏,房间里恢复了安静。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用一种近乎欣赏的目光看着对面的埃文。

“天造地设,不是吗?”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赞叹,“他和凯泽陛下站在一起的样子,就像是天生一对。”

埃文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马库斯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声音里充满了伪善的“同情”:“说真的,我为你感到难过,埃文。他看起来……更像是‘莱安万瑟伦’了,不是吗?而不是伊桑霍尔特。你有没有觉得,他好像正在一点点忘记那个属于你们的姓氏?”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他推动这个法案,背后一定有更宏大的计划。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一定都告诉你了吧?毕竟,你是他最亲密的……家人。”

“家人”这个词,被他刻意放慢,咬得又轻又重。

埃文的指尖冰冷。马库斯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刺入他最脆弱的伤口——那个被强行撕开的、属于伊桑和莱昂的空洞。他被马库斯的飞船从十字星环的稀薄大气中“打捞”起来,从那一天起,他就被单独囚禁在这里,彻底失去了与莱昂的任何接触。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否安好。

而伊桑……伊桑从没有告诉他任何关于法案的事情。

“你到底想说什么。”埃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极致的疲惫和压抑的怒火。

马库斯笑了,露出了狐狸般的、心满意足的表情。

“我想帮你,埃文。”他说,眼神里闪烁着狂热而危险的光,“你不想拿回属于你的一切吗?你的爱人,你的孩子……你的名字。”

埃文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像是在嘲笑马库斯,更像是在嘲笑自己。“我的‘一切’?”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满是自嘲,“我的‘一切’,现在正在电视上,向全宇宙宣告他属于另一个人。而你,马库斯,你觉得你能帮我什么?”

“我不能帮你赢回他的爱,那是你的事情。”马库斯坦诚得近乎残忍,“但爱能做什么?爱能挡住战舰的炮火吗?爱能阻止我从你身边带走你的孩子吗?”

埃文猛地抬头瞪着他。

“你和凯泽拥有同样的基因,同样的面孔,你甚至拥有他一半的腺体。”马库斯站起身,踱到埃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充满了魔鬼的诱惑,“但你知道你缺少什么吗?权力。是那种能让你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夺回你所失去的东西的权力。是那种能让你不再是一个影子,而是成为一个真实存在的、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人的权力。”

他俯下身,凑到埃文耳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毒液:

“埃文。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一个不再用爱做武器,而是用权力来武装自己的机会。想一想……如果你有一支军队呢?”

埃文猛地抬起头,他的眼中,那仅存的一点光彻底熄灭了。他想起了莱昂被带走时无助的哭喊,想起了伊桑痛苦的脸,想起了自己除了给予一个拥抱之外,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爱,是不够的。从来都不够。

他的迟疑,他最后的挣扎,在马库斯描绘的那个黑暗而充满力量的未来面前,土崩瓦解。

埃文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将灵魂抵押出去的沉重。

“我绝对不会伤害的伊桑的……”

马库斯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你不会伤害到伊桑的。”

*

在伊桑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忙碌,试图填满时间的每一个缝隙时,四月悄然走到了下旬。

这两个月,那根名为马库斯的弦,始终在他脑中紧绷着,等待着下一次不知何时会响起的拨动。马库斯没有再提出任何要求,他只是像一个仁慈的绑匪,偶尔投喂几张莱安和莱昂的照片。那些影像既是证明他们还活着的希望,也是提醒伊桑他有多么无能为力的枷锁。伊桑清楚,马库斯在等,在等选帝侯会议那张最终的牌桌。而他能做的,只有继续埋首于事务,强迫自己不去玩那场注定会输的猜谜游戏。

四月底,万瑟伦家族的埃米利奥议员与卢卡莫雷蒂议员,终于将那份承载着无数亡魂与希望的《星泪石法案》,正式提交至国会秘书处。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石子,它很快就会激起滔天巨浪。

法案提交前的那个夜晚,伊桑彻夜无眠。过去的梦魇与未来的恐惧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其中。就在这时,凯泽从身后覆了上来,像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将他揽入怀中,禁锢在自己的臂弯里。

“只是第一步而已,”凯泽的声音在他耳边低沉地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也带着上位者对权力游戏的熟稔,“国会的会期总有几百个动议,你会习惯的。”

伊桑推拒过,但那具曾与他抵死缠绵的身体坚硬如铁,像一座无法撼动的、温暖的牢笼。最终,他只能放弃挣扎,任由自己在仇人的体温与心跳声中,带着满腹忧虑,坠入一个算不上安稳的梦境。他的身体需要休息,就像当初在绝境中需要信息素一样,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务实的妥协。

他必须休息,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公众只看到了《星泪石法案》这个温和的名字,却还未嗅到它背后那股尘封了二十多年的血腥气。那些与矿业公司血脉相连的资本幽灵,那些靠着锈蚀之骨和天穹陷落的悲剧大发横财的利益集团,绝不会坐视不理。

糟糕的历史记忆很快就会被从坟墓里挖出来,被锻造成最锋利的武器,用来攻击这部法案。

而到那时,他,莱安万瑟伦,就必须独自走上那个审判台,在全宇宙的注视下,再一次亲手剖开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将里面的情感与信念血淋淋地展示给所有人看。他必须这样做,才能为法案争取到一线生机。

伊桑不愿意承认,但在很多个深夜,当他从法案的条文中抬起头,感到孤立无援时,心中总会升起一个可耻的念头:

还好有凯泽。

他们的晚餐,已经演变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夜课。伊桑在前一晚的餐桌上随意抱怨某个议员与矿业公司的可疑勾结,第二天,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餐桌上。

凯泽会推给他那份文件夹,用一种近乎指导教师的口吻说:“他最大的软肋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这是他在‘极乐星港’的赌债,我已经买下来了。”

伊桑起初对此报以最激烈的抗拒,这违背了他所信奉的一切。他不止一次地对凯泽说,他需要的是基于理念的赞同,而不是藏在阴影里的威胁。

而凯泽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冰蓝色的眼眸里盛着了然的笑意,像一个棋手在欣赏对手终于走进了自己预设的棋局。“伊桑,”他用一种近乎温存的语气说,“理想主义是用来悬挂在旗帜上的,但只有权力才能让旗帜不被风吹倒。”

凯泽继续道:“我当然知道你不会用。但你会在下次与他握手时,不经意地提到,你最近很关注‘年轻人的不理性金融行为’。这就够了。”

伊桑会陷入长久的沉默,他知道自己会这么做。每一次妥协,都像吞下一口混着玻璃渣的蜜糖,痛楚又带着一丝病态的甜美。他曾以为自己最恨的,就是被凯泽当成工具,可如今,他却主动从凯泽手中接过了这些工具。

于是,伊桑发现自己开始“渴望”与凯泽的晚餐。那不再是单纯的进食,而是一场战略会议,一次灵魂的交易。他白天与埃米利奥在阳光下讨论法案的条文,晚上则与凯泽在阴影中学习如何清除路上的绊脚石。这种分裂感曾让他痛苦,如今却成了一种危险而高效的日常。

但也有例外。当正式的晚宴邀请函送来时,凯泽反而会最大方地放手,用眼神示意他独自前往。他像一个教会了雏鹰如何捕猎的看护者,满意地看着它飞向丛林,去实践那些刚刚学会的、残酷而有效的生存技巧。

*

五月五日,国会正式开幕。

伊桑没有任何正式职位,也拒绝了坐在旁听席。他选择留在了那个地方——那栋被凯泽原封不动地从GJ357d搬来,孤零零地立在无忧宫花园中央的小房子里观看直播。

伊桑蜷缩在沙发上,打开了光屏。

凯泽做了御座演讲。他穿着最正式的、纯白的礼服,在万众瞩目之下,在无数镜头的聚焦中,回顾前一年。当他展望今年的议程时,他用那平稳而富有魅力的声线说:“我们必须关注帝国公民的福祉,正视那些历史遗留下的伤痛……”

伊桑知道,这是在支持《星泪石法案》。

他坐在沙发上,紧紧抱着膝盖,看着巨大光屏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凯泽依旧是那个凯泽,健谈、优雅,拥有让整个宇宙都为之疯狂的魅力。

伊桑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一声声,敲击着胸腔。凯泽用一场全世界都能看到的演讲,将他们的目标,将伊桑的理想,和他自己永远地联系在了一起。

凯泽讲话结束之后,开始了其他议程。他意犹未尽,一种连他自己都憎恶的渴望,驱使着他的手指。他情不自禁地开始翻看凯泽往年的演讲。

先是前一年的国会演讲、再前一年的、再前一年的……然后是作为凯泽准将的演讲,再然后是凯泽上校。

直到翻到一个视频,伊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他的记性实在是太好了。他曾经在纳卡的幽灵船上,看着凯泽讲军校招生的采访视频,强迫自己分泌出Omega信息素。

一阵灼热的羞耻感瞬间席卷了他。

那是他最不堪回首的记忆,是他身为Omega,被Alpha本能支配的最屈辱的证明。

他感觉难为情,想要关掉光屏,可他的身体却背叛了他。他非但没有动,反而忍不住将视频的进度条,又往前拉了一点,再看了一遍这个视频。

等到凯泽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

伊桑蜷缩在沙发上,巨大的光屏上正播放着他多年前的就职演说。听到开门声,伊桑猛地转过头来,看向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凯泽站在门口,伊桑坐在沙发上。他们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视线却像两道被无形引力捕获的星辰,在空气中猛烈地碰撞、燃烧,映照出彼此灵魂深处的废墟。

在那一双他曾以为再也无法点亮的绿色眼眸中,凯泽看到了他最熟悉也最渴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