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柳腰腰皱了眉。
“奴才以前在厨房当差,最是知道府上各处膳食的标准了。”彩云眉飞色舞的解释,“家主正院的标准肯定是最高的,早晨是小菜四碟,肉菜四碟,再佐以稠粥清粥各一分,包子、鱼丸、鸡蛋、点心再一份。若是府上来了客人,又是另一个标准,和正寝的大差不差。”
“但是,底下人,比如小新哥哥和外院的兰英大人,他们这些有些体面的管事,标准虽比不上主子,但也是四菜一汤。至于再往下,像奴才和日冕哥哥他们,也就两菜一粥。”
彩云在姜府厨房呆了三年,最是了解这些,此刻说起来滔滔不绝。
柳腰腰也隐隐明白了彩云的意思,他看着桌上的膳食,又看看彩云,有些不可置信的道,“所以……”
后面的猜测柳腰腰不敢说出来,生怕是一场空,彩云着急的把话头接过去,“公子,所以肯定是家主特意吩咐,不让亏待委屈了您。”
柳腰腰心中顿时升起了一阵狂喜,激动地握着彩云的手,一个劲确认,“真的吗?”
彩云重重的点头,“肯定是真的啊,公子您想想,现在您被发落到了胭脂苑,府上这些事情是小新哥哥一手做主,依照着他和您的过节,他不落井下石送粗饭馊菜来就不错了,怎会送和正寝一样规制的饭菜过来。”
“肯定是家主特别吩咐了”彩云越说越兴奋,“家主心里是疼您的,她肯定是一时气急了,所以才发了火,末了又心疼上了,特意嘱咐了下面,相信过不了多久,家主气消了,肯定就将您接回去了。”
柳腰腰闻言,心中顿时燃起了希冀,他又仔细看了看桌上的膳食,确实和正寝的一般无二。
姜娘还是心疼他的!
“彩云,快,我要吃饭。”
“诶”彩云见公子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也跟着笑了起来,拿过桌上的筷子奉给柳腰腰,“公子多用些。”
用完膳柳腰腰觉得自己日子仿佛又有盼头了。
彩云见他精神头又起来了,也跟着高兴,于是劝他出去转转,透透气。
柳腰腰垂了眸子,自己刚被赶出正寝,现下正是不光彩的时候,哪有心思出去见人,不过是平白被人指点笑话罢了。
他摇了摇头,“不了,现下出去不过惹人笑话罢了。你摆个小椅子在廊下吧,我在那晒晒太阳,等小公子。”
“遵命。”
可他左等右等,等的太阳都下山了,也没见到小雁的人影。柳腰腰心头渐渐开始不安,若是小雁现下不管他了,那他可真是连个能在姜逸面前说情的人都没了。
好在在太阳落下最后一丝光辉,小雁升起廊下灯笼的时候,小雁终于来了。
柳腰腰快步上前去迎,“小雁,你可来了。”
“等久了吧柳哥哥”小雁握住柳腰腰的手,满眼的愧疚,“真是不巧,姐姐今天给我请了夫子,上午行了拜师礼就直接开始授课了,我也没机会来告诉你一声,一直到刚刚送走了何夫子,我才能来见你。”
“这样啊。”柳腰腰关切的问,“夫子性子还好吗?凶不凶啊?”
柳腰腰以前在家中的时候也最烦上课了。
姜雁摇摇头,“哥哥,你不知道,这个何夫子和我之前在淮阳遇到的那些都不一样,他教给我的东西是我以前从没学到过的,授课的时候幽默风趣,我很细欢呢,你别担心。”
柳腰腰心中一酸,此刻他忽然有些羡慕眼前的小雁。他和姜雁有着割不断的姐弟情分,昨天晚上刚骂完,今天早上还是要带他去拜师,替他筹谋打算。不像是自己,依靠着那游丝一线的宠爱,好的时候天上的星星都能替他摘下来,恼了说撵就将自己撵了。
柳腰腰收拾着自己的心绪,低声问,“那,那家主她今天带你拜完夫子,还……”
他想问姜逸有没有提起他只言片语,是不是消气了。
二人手牵着手往屋内走,边上他带来的侍儿提着灯笼替他们照路,小雁道,“姐姐今天忙完我的事情就出门了,说是这几日都不得闲呢。”
柳腰腰愕然瞧向小雁,“不是要过了正月十五,陛下才正式升朝理事吗?”以前自己在家中时候,母亲也是要过了正月十五才公务,回淮阳前,姜逸也给他提过一句,正月十五之后才启印。
“哎,也是不巧,姐姐说是太女府上有要事呢,这些正事情我哪敢多问,就是问了姐姐也不会和我多说。”姜雁看着柳腰腰落寞的样子,柔声宽慰他,“这几天肯定是没机会见她了,不过也好,正好等几天,等她完全消气了,你再去给她认错,那时候更保险一些。”
柳腰腰却听不进去,昨天一夜,加今天的一天,明明只一日一夜,放在以前一晃眼就过去了,如今却是辗转反侧,度日如年。他心中跟猫爪鼠咬似的,一日没有和姜逸重修旧好,他一日就不安心。
“好”他无奈的点点头。
二人进了屋内,小雁扶着他到窗边坐下,继而打量起来了他的屋子,“虽说小了些,但我瞧着还是怪雅致的呢,只是如今你身边就一个侍儿伺候了,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就先忍忍。”
柳腰腰点点头,黯然道:“如今我哪敢再有什么要求。”
小雁劝他,“哥哥你运气已经够好了,遇上我姐姐,她这后院可就够清净了。你是没见我娘那后院,有名分的侧室就十几个,没名分的可能她自己都记不得有多少了,我爹前两年还会收拾那些狐媚的,后来发现收拾了这个还有那个,清了屋子里的还有外面的。”
“永远有那年轻貌美的男子,图我娘亲的富贵好和权势,往她身上扑。”
“可笑的是,有些狐媚的,不安分的被我父亲打了、发卖了。我娘大多数时候都一两个月发现不了,等她偶尔恍惚记起来,好像身边少了个谁,却记不起到底少了谁。你说对于男子来说,遇到我娘这样的妻主,是不是很可悲?”
“这几年我爹爹也就认清了,由命了,反正只要我大姐姐在一日,他就永远是正君。我看的出来,我爹是极喜欢我母亲的,只是我母亲的心思早就不在我爹身上了,他就只能逼着自己不去管不去问,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哎呦,扯远了”小雁看向柳腰腰,“柳哥哥,我想说的是,我姐姐幸好是没学了我娘的脾性,她是个很长情的人,也很有心性的人。我觉得只要你诚心向她认错,她不会狠心的就将你撇了的。”
柳腰腰得了这番话,心中五味陈杂。别说拿姜逸和她母亲对比,就是比上自己母亲,或是他听过的任何一个女子,姜逸的品行都是没得说的。对自己除了恩重如山,更是有情有义,从不欺负他孤苦,也不因他难堪的过往而作践。
他暗恨自己之前的混蛋,为什么就那般骄矜,恃宠而骄,要惹她生气。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若是自己能过的了这一关,以后他一定乖乖听话,再也不会违逆她一次。
“我知道了小雁,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之前确实是我混账,我以后再不敢了。”
“哎呀,你这话可不用和我说,咱俩谁跟谁啊,你朝我姐姐说去。”小雁神神秘秘的靠近柳腰腰的耳根,小声道,“柳哥哥,我给你说,你别看我姐姐面冷寡言,其实她心最软了,她最是见不得小男子可怜兮兮的模样。我小时候只要闯祸了,用这招求她庇护是百试百灵的。”
柳腰腰害羞的点点头,“嗯嗯,我……,我知道了。”
二人年纪就差了两岁,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直到月上柳梢头,小雁想着明日一早还得上夫子的课,才依依不舍的同柳腰腰告辞,“哥哥,你这要是缺了什么你就让彩云找我去,要是那个小新敢再来为难你,你也告诉我,我撕了他的嘴。”
“嗯。”看着小雁气鼓鼓的模样,柳腰腰心中感动,“小雁你真好,谢谢你。”.
“咱们之间不用说这些,我走啦。”
姜雁来的时候前呼后拥,将他这胭脂苑带的有了几分人气,现下人鱼贯而出,院子里一下子就冷清了下来。柳腰腰双臂抱膝坐在床上,清冷的月光洒在褐色窗柩,他盯着出神,心中的对姜逸的思念比昨夜更盛。
他好怀念同姜逸在正寝的点点滴滴。
这个时辰,姜逸应该已经回府了吧,柳腰腰想着今晨那些早膳,终于没忍住心中的难耐,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轻手轻脚的起身,乘着圆月洒下的光辉,慢慢摸索着出了胭脂苑,摸索着往正寝去。这条路他从来没走过,夜又黑,他没有灯笼,走了许久都没找到,他只得朝侍儿问路。
府上的侍儿即便不在正寝伺候,可上次姜逸召集全府侍儿女侍,让柳腰腰训话的那一次,他威风的不得了。满府上下没有不认识他的,也都知姜逸待他极好,虽说也都知道他昨天被赶出去了,可都觉得他长的那么美,家主向来喜欢他,难保不会立刻复宠。
也都客客气气的替他指了路。
一路上跌跌撞撞,好不容易到了正寝,看着正寝里辉煌的灯火,柳腰腰险些落下泪来。
37
第37章
◎认错◎
柳腰腰低头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然后让门口的侍儿进去通传,出来的是日冕。
“公子,您怎么来了?”
柳腰腰问,“家主在吗?”
日冕点头,“刚回来一会,换了衣裳此时正在梳洗,不过奴才瞧着家主面色疲惫,估计就要睡下了。”
柳腰腰转眸,隔着门上的明纸朝着里面望了望,虽没瞧见姜逸的人影,但这样的近在咫尺,也足以让他心潮澎湃。正欲让日冕通传,转眼却瞧见日冕面上欲言又止的神色。
“怎么了?”柳腰腰问。
“回公子,”日冕近前一步小声道,“小新哥哥也在里面伺候。”
柳腰腰心中一涩,看来今夜注定有一场硬仗了。
日冕说罢也是拢袖垂眸地立着,他最是清楚二人之间的较量。现下家主那边对柳公子的态度让人捉摸不透,且今夜又有小新在侧,到时候他肯定在家主耳边煽风点火。
他以为柳腰腰得了这消息会另寻机会,正准备宽慰一二,将人送走,谁知抬眸却对上小公子坚毅的目光。
他定定地瞧向正寝紧闭的大门,后撤一步,撩袍跪端正好。
这可把日冕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躬身去扶他,“公子这是做什么?地上凉啊!”
柳腰腰推开日冕相扶的手,轻声道,“日冕,麻烦你帮我通传一声,就说我在外面请罪。”
日冕收回手,面露难色,他总觉得家主自打昨夜发落了柳腰腰之后,虽再没提过他只言片语,也照常忙碌着。但他近身伺候的时候,隐隐都能感受到她周身的冷意。他私心是不想去触这个霉头的,可是一想到之前柳腰腰赏赐他的那一个金钗,横了心,“公子您稍后,奴才这就去。”
柳腰腰朝他感激地一笑,“谢谢你,日冕。”
日冕轻手轻脚地进了正寝,瞧见已经换下常服的姜逸正坐在小茶几前,指尖执着一枚白子,悬手于棋盘之上,面色冷淡地思索着。
他不动声色地在平时伺候的地方远远地候着,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小新还不知外面的情形,奉了一盏清茶到姜逸身侧,“主子,这是您常饮的六安茶,可要润润口?”
日冕轻轻抬眸,瞧见姜逸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果然他家主子只扫了一眼那茶盏,连手都没抬,低声,“不用。”
小新只得默默退到一边。
日冕心中一转,有了主意,他不着痕迹地退出内室,在外室的茶桌上找出了柳腰腰之前备下的人参片,麻溜地照着柳腰腰之前的方法,沏了一盏参茶,端进了内室。
虽心中有些打鼓,日冕还是鼓起了勇气,顶着小新审视的目光,快步上前,躬身将茶盏举过前额,温声道,“家主,夜深了,破棋局伤神思,不利于入睡,奴才备了参茶,请家主饮一些,可静气安眠。”
姜逸闻言执棋的手一顿,侧首下视,青瓷茶盏升起袅袅热气,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脑中立马浮现起了以前柳腰腰给他递茶的模样。他不像日冕和小新,一派恭顺谦卑地将茶盏举到她最顺手的位置。他会没骨头似的歪到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一手撑着下颌,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她,另一只手穿过棋局上方,随意地将茶盏递到她面前,柔柔地开口,‘姜娘,喝茶。’
埋头的日冕许是等得久了,慢慢抬了头去寻她的神色,轻唤了一声,“家主?”
姜逸神思归位,将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盒,抬手接过参茶。她闻着略带清苦味道的参茶,轻轻抿了一口,是熟悉的味道。
日冕见姜逸饮了茶,心中稍安,准备开口禀报柳腰腰的事情。谁知姜逸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费心了,都下去吧,不必伺候了。”
“是。”日冕屈膝行礼告退,余光瞧见小新已经撤步后退,他磨蹭了片刻,等小新退出了内室,才低声向姜逸禀报,“禀家主,柳公子适才过来了,此刻正在廊下跪着呢,说让奴才进来禀报,他特来向您请罪。”
姜逸闻言,心中并没有什么起伏,对于柳腰腰会来她并不意外,心中也大概已经知道他会说什么,无非是那老一套的话罢了。手中的茶霎时变得索然无味,姜逸放下茶盏道,“给他说,我没工夫见他,让他回去好好呆着。”
日冕垂眸称是。
姜逸看着他出去,视线在日冕转出的屏风上停留了许久,才收回神思,重新拾起了棋子。然而不消片刻,日冕便又垂着头回来复命。
“家主,柳公子他说他不走,要……要一直候到您愿意见他为止。”
姜逸心头起了一股无名之火,一双锐眼看向日冕,冷声,“他爱跪那就跪着!”
日冕双肩瑟缩,他从未见过温润的姜逸发怒,心中害怕,忙拱手告退,“是。”
柳腰腰从小到大是没吃过什么苦的,唯一在天牢和教坊司那两个月,也只是担惊受怕。他身娇肉贵,这辈子也只是在淮阳被姜父罚跪过那么一遭,但那时候他心中知道,只要拖延一个时辰左右,姜逸会来护着他。
可现在不同了,初春的夜风吹在身上,地砖上冰凉的寒意自膝盖蔓延而上,也就一盏茶的时间,他就觉得像置身冰窖之中,浑身都凉透了。身上的冷尚且可以ren受,这种漫漫无际的等待才是最磨人的,他不知道要多久,姜逸才会心软见他一面。也拿不准,姜逸到底会不会见他。
可他别无他法,只能等着。
日冕瞧着面色苍白如雪的柳腰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内寝,远远地立候着。只叹还好,小新被主子打发走了,虽说刚刚他在门口听着他夹枪带棒地奚落了公子几句,好在是没机会在家主面前挑拨离间了。
姜逸看了看窗外,刚刚起了风,月色不明,外面应该是很冷的。她嗤笑了一声,那样娇气的一个人,估计也就跪一会,做做样子,受不住的时候自己就回去了。她被柳腰腰这样一搅和,此时倒是一点睡意也没了,她索性重新捏了棋子在手中搓玩,思索着手边的残局,几个呼吸间,思绪倒也静下来了。
等她重新从棋局中抽身,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时候,外面乌云蔽日,竟沥沥淅淅下起了细雨。也不知自己在棋盘上到底推演了多久,转眸去看更漏的时候,发觉日冕还立候在远处。
姜逸心中诧异,心中升起一个念头,‘柳腰腰不会还没走吧!’她轻声问,“你怎么还在,不是让你们下去了吗?”
日冕在瞧见姜逸抬头的时候,就暗暗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直的肩膀,准备着随时回话。此时姜逸一问,他立马垂手躬身上前回话,“禀家主,柳公子一直在外面跪着,奴才也担心您还有别的吩咐,就多候了一会。”
姜逸心中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没说话,负手立于窗前,单手推开半扇窗户,夜风裹挟着细雨扑面而来,很冷。
日冕见姜逸站在窗前不知思索着什么,也不敢贸然开口给柳腰腰求情。好在不消片刻,窗前的人抬手掩上窗户,低声问他,“他跪了多久了?”
“有一个多时辰了。”日冕答。
姜逸心中微不可查地恸了一下,她抬步向门口去,日冕见状心中一喜,快步上前,打开正寝的大门。
柳腰腰跪得太久,周身早就麻木,唯靠着一丝信念支撑。他想的很清楚,姜逸不见他他就一直跪着,即便是晕死过去,他也不会退缩。
一束暖光倾泻而出,照在他身上,他身前的青石地砖上投下一个漆黑的人影。柳腰腰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看着那熟悉的轮廓,激动地抬起了头,果然,映入眼帘的是姜逸的面庞。
姜逸垂眸下视,她见过柳腰腰跪在她面前很多次,求她帮忙的,谢她大恩的,也有撒娇讨饶认错的,更有他埋首伺候的时候。但都不及这一次,屋檐下飘斜的细雨打湿了他逶迤在地的衣摆,一张俏白的脸,秀发半束,只用一只银簪别着,半幅发丝披在身后,腰臀处的发梢也沾染了水汽。周身颤栗得厉害,以至于都跪不正身子,只能拿手撑着身侧的地砖。一双带泪的眼,既激动又怯懦地看着她。
姜逸眼底滑过微不可察的一丝怜悯,ren住想要将他扶起来的念头,冷声道,“你不是死活要见我吗?你想说什么现在就说罢。”
柳腰腰ren着膝下针扎一般的痛,向前膝行两步,艰难地开口,“姜娘,我认真反省了。您委以重任让我管家,我却肤浅,骄奢淫逸不知事,既没有遵循您对我的三番四次的教导,也没有给小雁做好表率。”
“姜娘,我……,我真的都知道错了,求您看在我年纪尚小,不知事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姜逸看着下方这个人,每一次他的话说的都很漂亮,冷声开口,“柳腰腰,这些事情我给你说过许多次,你也每每都说自己知错会改。可你哪一次是真正听进去了的?每每撒娇卖乖糊弄过去,过不了多久又故态复萌。”
“如今你又以年纪小不知事为托词,”姜逸轻嗤一笑,冷声道,“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要把事情做绝了,执意不肯原谅你似的。”
柳腰腰见自己琢磨了许久的话,自己这副可怜模样,不仅没有让姜逸回心转意,反而惹得她更加烦心。心中着急万分,没了主意,豆大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往下落。他摇着头,“姜娘,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逸冷眼瞧了他一会,温声开口,“好了,你执意要见面陈情,如今面也见了,你要说的话我也都听了。”
“夜深了,回去吧。”
柳腰腰见姜逸转身欲走,心中又急又伤心,顾不得姜逸会不会再生气,向前膝行一步,抬手就拉住了姜逸的下摆。“姜娘,就,就算看在之前的情份上,也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姜逸没料到他还要玩这一招,抬手想要扯开自己的衣摆,“柳腰腰,放手!”
刚刚姜逸看向他的目光冷冷的,那双原本溺爱他的星眸尽是失望的情绪,以至于让柳腰腰觉得,此刻怕是他最后一次分辨的机会了。
姜逸也不知这个柔弱的男子此时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几个拉扯间,衣摆是扯出来了,他却像个狗皮膏药似的,抱住了她的一只腿。
“不放,我不放,我放了姜娘你就再也不会理我了。”柳腰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姜逸不想和他纠缠,直了身子,垂眸道,“柳腰腰,你放心,姜府永远有你一口吃食,不会让你走投无路,流落街头。若是有一天你有了新的去处,我也不会拘着你,阻拦你的前程。”
“不……”柳腰腰得了这话,哭得更大声了,手上也搂得更紧,“姜娘,你打我一顿吧,你打腰腰一顿出气好不好,你别……”
姜逸腿上一空,她就瞧见柳腰腰晕了过去,直挺挺地倒向一边,姜逸连忙弯身去扶,“柳腰腰……”
柳腰腰昏死过去,任凭姜逸呼喊,他也没有一丝反应。姜逸将人靠在自己的臂弯中,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额头。触手如冰,她又摸了摸他的手,果然也如冰锥一般。
姜逸高声吩咐侍儿,“还不拿件大氅过来。”
“是。”日冕立刻转身进了正寝,取来一件姜逸墨色的大氅,递到姜逸手中。姜逸单手抖开,将柳腰腰细小的身躯整个裹进大氅之中。又吩咐门房上的侍儿,“去请大夫。”
日冕瞧着姜逸将柳腰腰横抱进了正寝,心中一喜,紧步跟了上去。
姜逸将人放在正寝的床榻上,垂眸瞧着柳腰腰的脸,还是一丝血色也无,以前水润如花瓣的双唇,此时也干涸起了细小的裂纹和干皮。虽然晕过去了,双眉却蹙着。
她叹了口气,扬手拉过里侧的被褥,盖在柳腰腰身上,就这样定定地坐在床沿上,看着这张尚且稚嫩的面庞。
直到他面上渐渐有了血色,姜逸才移开目光,注意到候在床尾的日冕,她破天荒地主动问他,“日冕,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翻脸无情,太过绝情薄幸了?”
日冕连连摇头,轻声道,“不,奴才不敢作此想,公子他确实是太过骄矜了。”
姜逸错开眼眸看向尚熟睡的柳腰腰,并没有接话。
日冕看姜逸此时对柳腰腰尚有温情,于是低声开口,“公子他骄矜不假,但对咱们下头的人其实是很好的,只要是老实本分伺候,公子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更不会无缘无故的打骂。奴才们以前庆幸自己三生有幸,能在姜府伺候,遇上您这样温润的主子。”
“后来柳公子来了,奴才们也高兴,主子您身边有了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柳公子为人和shan,是个好伺候的主子。”
“你倒是肯替他说话。”姜逸看向这个平日里寡言少语的日冕,有些吃惊。
日冕屈膝跪下,双手交叠在地,以额触手,诚恳道,“主子恕罪,是奴才多嘴了,不过这都是奴才的肺腑之言。”
“起来吧。”姜逸说,“还有别的吗,你都说来我听听。”
日冕直起身子,小心斟酌着措辞,低声道,“奴才觉得,公子有些脾气不假,心地是良shan的。”
“哦,何出此言?”
日冕道,“年前有一次公子在府上逛园子,奴才陪侍左右,撞见了一个侍弄花木的侍儿,因为弄断了名贵的花种,正被管事罚跪责骂。公子见了出言阻止,又问了前因后果,原来是那侍儿家中父亲病重,一时没有银钱,请不到大夫,他做活的时候才恍惚,犯下大错。”
“后来公子不仅没有责罚,反而恩赏了银钱,让他先回家看顾父亲。”
姜逸点头。
日冕又道,“后来公子还吩咐下去,说凡在府上伺候的,家中若有急事,可预支工钱。即便是犯了错,只要是无心的,也要酌情宽宥,不得随意打骂。”
“奴才们自然感念公子的恩惠,所以奴才今夜才多嘴多舌,望家主恕罪。”日冕复又一叩到底。
姜逸听完这一大段话,她并不觉得日冕*敢为了给柳腰腰说情,而编谎话来诓骗于她,这事定然是真的。既然如此,那他独独针对那个叫彩环的侍儿怕是另有缘由。
柳腰腰没什么心机城府,心shan却懵懂无知,他跟在自己身边这些时日,姜逸早就将他的秉性底细都摸清楚了。
在这个世界,他这样漂亮又知情识趣的男子,会是一个很好的情人,或者说很适合做一个玩物。许多女人会对他趋之若鹜,但是不适合于她姜逸。若她想要一个这样的人,身边早就不知有多少个了,何必旷到今日。
再者,就如柳腰腰刚刚所说,求她看在以前的情分上,饶过这次。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是有所动容的。毕竟燕好缱绻如斯,虽不至于让她为了他改变自己的心智,但她也不ren把他当做一个玩物来对待。
姜逸起身不再看床上的人,而是下视日冕,冷声吩咐,“你在这守着,大夫来看过之后,该开什么药开什么药,你带人仔细服侍着,他醒了若无大碍,就送他回胭脂苑。”
日冕没想到还是这样的结果,主子的决定他不敢置喙,躬身领命,“遵命。”
他看姜逸起身,又问,“主子,那您今夜歇在那里啊?”
“我去书房!”
姜逸撂下这句话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只留日冕仍跪在床尾轻叹,“时也命也!”——
翌日
今日才初八,还没正式启朝,太女的课业也没正式开始,可姜逸却已经繁忙起来了。前两日刚在太女府上定下上献丹药的方案,今日就得定下新岁太女殿下的政绩。
在书房更衣的时候,姜逸想到这些事,不由得苦笑,这和以前上班有什么区别,年末写总结,年初写报告。除了要写自己那一份,还得替领导写一份更漂亮的。
收拾妥当之后,姜逸先在书房埋首半日,写了一份初稿。如今陛下仍然在位,太女殿下这政绩方针,自然只能延顺陛下的旧例,规规矩矩,不出错,不创新,就是最好的。所以这份报告其实不难写,因为基调的方针都是既定的,她只需措词精准得当,写的恢弘大气即可。这正是她所擅长的事情。
姜逸又检查了一遍稿子,确认没有什么遗漏,才重新卷抄一份,使字迹更为规整。等弄完就快到午膳的时间了,她才拿着奏疏去太女府上。
小黄门见她来,见礼之后不会多问,轻车驾熟的将她引进了正厅堂。
“姜大人稍后,奴才这就去禀报殿下。”
姜逸颔首,“有劳。”
小侍儿奉上茶盏,姜逸也就坐了半刻钟,就见太女迈着四方步而来,塌她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去迎,“臣姜逸,拜见殿下。”
“少师不必多礼,坐吧。”少女一身明黄夹紫的常袍,衬得她明媚大气,年纪轻轻就有为王的风范。既有谋略又不失胸襟,姜逸是衷心折服于这位殿下。
她等上首的人落座,姜逸才慢慢坐下,“多谢殿下。”
“这是微臣拟好的今岁政绩的折子,请您过目。”姜逸将手上的折子递出,自有殿下身侧的侍奴接过,递到太女手上。
太女接过之后,也只是粗粗看过一遍,就合上折子,笑道,“少师写的条陈向来是不会出任何纰漏,你来做这事,孤无有不放心的。”
“殿下过誉了。”姜逸道。
“不过今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知会少师。”
姜逸正了神色,“殿下请讲。”
“昨日孤接到宫中传召,深夜进宫,得知母皇昨夜心悸发作,吐血晕了过去。”少女眼中一片忧愁。
姜逸将这消息在心中过了一遍,轻声开口问出最为关窍之处,“殿下,那御医院怎么说?”
“医正说此次陛下的心悸比之前都要凶险许多,虽未明言,孤听的出来,只怕是回天乏力了。”
姜逸垂眸,深思片刻才道,“臣说一句大不敬的话,此番情形下,殿下应该早做打算和防备了。”
“嗯”太女点头,“所以孤将此事知会与你,孤同昨夜在宫中时候,已同父后商定已fengsuoxiaoxi。对外只说母皇染了风寒,需要静养几日。但是若时间一长,肯定是捂不住的。”
姜逸点头附和,“分封在外的皇女不会很快得到消息,京城这些皇女手上没有军权,就算得了信,也不能翻起多少风浪,密切管控即可。至于京畿卫,城防营这种完全由殿下掌握的军队,需要知会下去,严加戒备。其他的驻军,臣以为暂不轻举妄动为好。”
“至于殿下,在陛下塌前悉心侍奉,尽孝是最好的。”
“孤也是这个意思,少师与孤真是心有灵犀。”太女悠悠的笑道,“就照着这样办吧,这几日孤的心思都会放在宫中,朝堂和民间的动向就劳烦少师时刻留意了。”
“遵命”
“午膳时间到了,少师留下用过午膳再走吧。”
这种事情是常事,姜逸没有推辞,跟着太女来到后厅堂,太女落座之后,姜逸错眼瞧见太女身侧布菜的不是原来的侍儿,而是一个生面孔。穿着一身浅紫色的榴花裙,看穿戴,不像是下人,应当是殿下的内眷。只是内眷向来不会出现在她这种外臣面前。
那男子见她也面露慌张的神色,一双圆眼着急的去寻太女的眼色,发现太女落座之后瞧着桌上的菜品,浑然不觉。
姜逸一时不知该如何见礼,只得拘谨的问,“殿下,这位贵人是?”
太女抬眸看来,这才反应过来,转而朝姜逸笑道,“哦,这是李侍君,你应该是知道的,他是李阁老的孙儿,孤时常将他带在身侧,让他服侍惯了,此时倒忘了这茬子事。”
“不过没关系,姜少师也不算外人。”太女指着侧手的一个位置道,“少师坐吧。”
“多谢殿下”姜逸谢过太女之后并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先给朝李侍君抬手躬身见了礼,“臣姜逸,见过李侍君。”
对于李阁老的孙儿,姜逸只听过大名鼎鼎,美名在外的李容音。那是李阁老的嫡孙,和太女殿下早就定了亲,只待太女及笄,就要抬入东宫做太女君。眼前这位应当就是李容音的庶弟,不知叫什么,但姜逸知道,他就是去岁太女殿下元服成人那日,李家送过来伺候床礼的公子。
她以前一直听说,这世间女子极重颜面,这种伺候床礼的公子,见过妻主最为青涩拘谨的模样,一般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伺候床礼之后,独守空房一辈子都是寻常。
然而这个李公子倒是个例外,不仅没被厌弃,听殿下刚刚的语气,应该是极为受宠的,当真是少见。
李侍君回了礼,又转身怯怯的问太女,“殿下,不若侍身先告退了。”
太女柔声道,“嗯,你在这确实也不方便,先回去吧。”
“是,侍告退,殿下和姜大人慢用。”
姜逸侧身恭送,等李侍君走了,她才落座。这个李侍君模样看着有几分清丽之姿,却也不是顶顶漂亮的。她虽然对这个李侍君为什么能这样得太女青眼而好奇,但打听殿下私事是不合适的,也就三缄其口,没问出来。
太女却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少师是不是好奇,孤为什么对一个伺候床礼的公子这样上心?”
姜逸道,“殿下,慧眼如炬,臣心中确实有这样的念头,只是不敢多问。”
“说起这事少师应该深有感受才是,孤也不知为何,就是看他最顺心,最顺眼。太傅不也只见了柳公子一次,眼里心里只他一个了吗?”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汇,姜逸在太女漆黑的眼眸中见到了少有的明媚动情之色。眼前的少女向来老成,同她推演政事之时敏捷洞明,姜逸极少见到她这般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人,熠熠生辉的模样。她知道,这个李侍君以后怕是会有很传奇的一生——
用过午膳,太女进宫,姜逸便回了府上。
进了正寝,姜逸问迎上前来的小新,“柳公子回去了吗?”
“禀家主,柳公子早起喝完药就迁回胭脂苑了。”
姜逸绕过屏风,步入内室,目光落在床榻上,上面的被褥又换回了之前的鸦青色,姜逸这段时日,见惯了海棠红的被褥,猛然换回这暮沉沉的眼色,竟有一瞬的不习惯。
她以为依照柳腰腰的性子,肯定要耍赖撒娇,决计是不肯轻易搬离正寝的,没想到他走的这样痛快。姜逸不禁在想,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家主,您用过膳了吗?可要摆饭?”小新见姜逸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床榻上,若有所思的模样,出声打断了姜逸的思绪。
“不必了”
姜逸换下了衣裳,转身往外间去。小新跟在身后,见姜逸在窗前落座,他站在姜逸身侧,低声请示,“家主,如今柳公子迁出了正寝,现下又病着,内院许多事情需要裁决,又不方便去请示公子,您看是不是暂时将对牌钥匙取回?”
姜逸倏然抬眸,小新被她眸中锐利的神色吓得心中一紧。
姜逸瞧着眼前的小新,以前她觉得他稳重得体,说话办事也有分寸。但是现在,即便是她并没有去管柳腰腰在这后院里的一些明争暗斗,也大概知道,柳腰腰做的那些个蠢事,也有他推波助澜,煽风点火的份。
姜逸冷声道,“人都说墙倒众人推,你就这般急不可耐。”
小新被这蕴含着怒气的冷神吓得跪伏在地,磕磕绊绊的想要分辩,“奴才,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是,是怕耽误府上的事情。”
姜逸并不接话,而是问了一个他怎么也没料到的问题,“柳公子,病了?”
小新心沉到了谷底,冰凉一片,低低的答话,“是,大夫说有些发热,不过今早公子醒了,也喝了药。”
又是短暂的沉默,满室的寂静。小新不明白,明明家主都厌弃他如斯,昨晚跪了半夜,都没挽回家主的心,为什么现在还是在回护他?
姜逸目光从小新身上移开,环视一圈,瞧见远处候着的日月星辰四个侍儿,抬手向日冕招了招手。
“过来”
日冕面露诧异,在其他侍儿探究又羡慕的目光下快步走到姜逸面前,垂手行礼,“奴才在。”
姜逸看着他道,“内院的事情暂时由你管着,至于那对牌钥匙,柳公子病着,暂时不要去取。”
日冕哪里想到,这种天大的好事会落在自己头上,自己在家主面前虽伺候了三年,但几乎没说上几句话,心中隐隐知道,今日这份机缘,肯定也是自己昨天夜里帮着柳公子说话的缘由。
“奴才遵命,多谢家主信任,奴必躬身竭力,必不辜负您的提拔。”日冕已经顾不得现下小新面上是如何的精彩纷呈,自己在淮阳的时候向柳腰腰递了投名状,那夜又以参茶替柳腰腰暗中说情,早就和小新不是一路人了。
他都以为柳腰腰此次怕是再无翻身的可能,没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看来当时自己堵的那一把没有错。
“还有,柳公子那边悉心照顾着,他院里的用度不可短缺。”
“遵命”日冕高兴的领命。
姜逸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事情多,公事私事搅在一起来,脑子一刻也没停歇过,此时竟有些昏沉。“行了,我午睡片刻,半个时辰后叫醒我,若无其他事,就都退下吧。”
“是”
姜逸起身去了内室,沾床便睡着了。
半个时辰后,日冕轻手轻脚的走近内室,立在脚踏旁,看着姜逸睡的很沉。姜逸最近忙吗,他看在眼里,心中都不ren叫她,可是他不敢违逆姜逸的吩咐。再三犹豫之后轻声开口,“家主,家主醒醒。”
姜逸闻声睁眼,眨了眨眼睛,看着青色的帐顶,有些没反应过来,她怎么觉得才刚闭上眼,怎么就到时间了。
“一个时辰这么快就到了?”姜逸不可置信的看向日冕。
日冕点头,“家主您今日劳心劳力,要不再多睡会吧。”
姜逸无奈的闭了闭眼,舒了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了清明。
利落的起身下榻。
日冕服侍着姜逸穿上外衫,趁着这个机会低声禀报,“家主,柳公子他自打回了胭脂苑后,就不吃药也不用膳了。”
“他想干什么?”姜逸懒懒的问。
日冕一面为姜逸系上腰间的扣子,一边轻声道,“奴才去劝了劝,但是公子他睡在床上,不理任何人。”
“且公子昨夜受了寒,现在还发着热呢,大夫说公子身子本来就虚弱,此次风寒来势汹汹,他又郁结于心,心火燥热。一寒一热两相交织,若不精心将养,怕是会落下病根的。奴才实在是担心公子身体,万一……万一有什么不好,奴才……”
日冕说着拿眼悄悄去寻姜逸面色,却发现姜逸皱眉,面上一派烦躁的神色。
“他还真是一天一个花样,变着法来折腾。”
日冕垂首听着不敢接话,又听姜逸冷声道,
“不用管他,不吃就饿着,不然就饿死!”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请假了一段时间,啊啊啊啊,今天更个长的补偿你们。
38
第38章
◎认错2◎
关于柳腰腰绝食这件事,第一日日冕同她说了,姜逸只觉心烦。第二日日冕又来禀报了一遍,她仍没放在放在心上。直到第三日,姜逸忙到深夜才回府,一进正寝,就见着小雁在外室踱步等着她。
她刚跨过门槛,小雁就奔了过来,面上神色焦急,“姐姐,姐姐,你可算回来了,你快去看看柳哥哥吧,他……”
“他怎么了?”姜逸皱了眉头。
“柳哥哥不吃不喝已经三天了,我怎么劝都没用,姐姐你快去看看他吧,现在他状态好差,呼吸就像游丝一线似的。我真怕,真怕他再这样下去就没命了。”
姜逸闻言,心中一惊,再顾不得什么,转头就往胭脂苑去。
小雁见姐姐终于上心了,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花,但还是不甚放心,提着下摆就跟了过去。
正寝的小新和日冕见状,也跟过去伺候,日冕走前更是悄声吩咐手边的侍儿,“去厨房,立刻备好清粥和小菜,送到胭脂苑。”
“是,日冕哥哥。”
姜逸大步流星的进了胭脂苑,这院子很小,穿过一个小花圃就进了正寝。目光极快的扫过,这简单的内室,一个小侍儿跪在床边呜呜咽咽的哭着。姜逸听着这哭声心中一紧,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床边,双目着急的去看床上人的情况。
饶是小雁刚刚已经说了柳腰腰状态不好,姜逸心中已经有了个准备,此时还是被床上人那模样吓了一跳。柳腰腰的脸本来就小,此时更加消瘦,眼窝凹陷,面白如纸。他单弱的身子躺在被子中,被子上几乎没什么起伏。整个人脆弱的仿佛随时都要烟消云散。
姜逸眸中滑过一丝不忍,她一撩衣摆,坐在床沿上,抬手去探柳腰腰的额头和鼻息,额头很烫,鼻息却很弱。她轻轻拍了拍柳腰腰的脸颊,唤了他两声,手中的人没有半分反应。
她转眼瞧向脚踏上跪着的侍儿,只觉得眼熟,一时记不起来叫什么名字,冷声问,“你家公子是晕过去了还是怎的?这两天请大夫看了没有?”
跪在脚踏上的彩云还在低声啜泣着,答话的时候抽抽噎噎,“回,回家主,公子……公子他是烧糊涂,晕过去了。大夫天天都来,都来请脉。也……嗝……也开了药,就是公子怎么都不吃,所以,呜呜呜……”
跟进来的日冕见姜逸皱了眉头,立刻出声呵斥,“没出息的东西,你家公子还好好的呢,你嚎什么?还不去将大夫开的药熬了端过来。”
彩云被吓得止住了哭,抬眸悄悄去瞧姜逸脸色,果然臭的厉害,心中这才后怕,忙先向姜逸告罪,“家主恕罪,奴才失态了。早上大夫开的药奴才早就熬好了,一直在炉子上温着呢,奴才这就去取。”
“快去!”姜逸替柳腰腰掖了掖被角,才将目光转向日冕,“再请大夫过来看看。”
“遵命。”
须臾,彩云便将药端来了,姜逸先将柳腰腰从被子中捞出来,圈在自己的臂弯之中,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才抬了另一只手去接过药碗。
明明才三四天没见,他这身子轻的仿佛没有什么重量了。姜逸轻轻叹气,用圈着他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脸颊,温声喊他,“腰腰,腰腰,吃药了。”
怀里的人虽没醒,却仿佛有感应,嘤咛一声,似在回应。
姜逸心中一喜,用汤勺搅了搅黑乎乎的药汁,确认温度合适才舀起一勺,喂到柳腰腰嘴中。怀中的男子像是被苦着了,眉头立马拧成一团,但好在是咽下去了大半。
一小缕汤药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候在一旁的日冕极有眼色的抽出腰间的手帕,上前一步到塌前,伸手将柳腰腰的嘴角擦干净。
就这样,在姜逸和日冕的努力下,一盏茶的时间,终于将这碗药喂完了。
姜逸将空碗递给日冕,然后在轻柔的将柳腰腰安置回被子中。恰巧此时大夫也来了。
“老朽章氏拜见姜大人。”来人是一位头发都花白了的男子,看样子应该有六十多岁,在这个时代已算是高龄。
姜逸抬手虚扶,温声道,“章大夫免礼,请上前替内子一瞧。”
“是”
姜逸让开了位置,章大夫望闻问切一番之后转身向姜逸回话。
“贵人是染了风寒,并不是什么难症,只需按时服药,好生将养就能痊愈。只是拖延了些时日,如今病情加重昏过去了,大人刚刚既喂了药,老朽再行针一番,通一通气血,想来很快就能醒过来。”
“届时先进些温补,易克化的粥、药膳、小菜,然后卧床养一段时间就大好了。”
“好,那就好”姜逸眉目终于舒展,“那就有劳大夫施针吧。”
又是一顿忙活,大夫退下之后,姜逸复又坐回了柳腰腰的床边,看着他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心情复杂的帮他将额间的碎发捋好。
她们之间的牵绊,怕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割裂的。
床上的人似有感应,悠悠转醒,姜逸收回了手,任由自己的影子映入柳腰腰那双朦胧破碎的美眸中。
柳腰腰有一瞬间的不可置信,愣愣的盯了姜逸许久,他才费劲的抬起自己的手,从被子中拿出来,去摸姜逸放在床榻上的手。
姜逸没有躲,柳腰腰抚上那温热触感的那一刻,眼中立刻蓄满了泪水。
“姜……娘……”
音色沙哑,声不成调。
姜逸没应声,柳腰腰见她板着脸,眼泪一个劲的往下流。他生怕姜逸再走了,着急的翻身下床。
姜逸见状,抬手压住了他的肩头,将他摁回被中,低声轻斥,“都这副模样了,还折腾什么?”
柳腰腰听着这不算严厉和绝情的话语,吸了吸鼻,一双泪眼痴痴的盯着姜逸。
此时日冕奉了温热的清粥进来,行礼后道,“主子,奴才命人熬了粥,现下公子醒了,不如趁热喝了,病也好的快些。”
“你有心了”姜逸抬手接过粥,“下去吧。”
“遵命,奴才告退。”
日冕将下人都带走了,姜雁瞧着姐姐和柳哥哥之间气氛还好,也就默默的退了出去,回了自己的院子。
屋内只剩下姜逸和柳腰腰,二人一坐一趟,姜逸一手端着粥,另一只收单手穿过柳腰腰的脖颈,轻而易举的就将他扶了起来。柳腰腰靠坐在床头,姜逸又从里侧扯出一个隐囊,垫到他后腰处。
任由姜逸如何摆弄,他都极尽配合,目光始终跟着姜逸转。
直到姜逸将一勺清粥喂到了他面前,他眼中一酸,眼睫一眨,一大滴泪珠滑过脸颊,就混入那勺粥中。眼前的女人不说话,他也不敢多问,亦不敢矫情,乖顺的张口,就着姜逸的手,将粥饮了下去。
柳腰腰眸中的泪就没停,这碗粥几乎就是和着泪吃完的。
等姜逸收碗的那一刻,柳腰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期期艾艾的看着她,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怂包至极。
姜逸看他这模样,气也算顺了几分,抬手将碗放在床头的茶几上,目光转回他面上。良久,才温声道,“好了,你好好休息吧。”
柳腰腰面上又是一大滴泪滑过,他轻声问,“姜娘,你,你原谅腰腰了吗?”
姜逸叹了口气,“你赢了。”
“呜呜呜,姜娘。”柳腰腰嚎啕大哭,“你,你不知道,要是你不在理腰腰,腰腰真的会活不下去的。”
他一边哭着一边伸着手想要姜逸抱,虽姜逸就坐在床沿上,他都不敢贸然靠上去,只朝她伸着手,期期艾艾的希望她能回应自己。
姜逸愣了一瞬,才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让人靠在她的肩头。她抬手一面替柳腰腰轻轻顺背,一面温声开口,“好了好了,以前的事情过去了就算了。”
“嗯嗯,姜娘,谢谢你,腰腰以后一定听话,不会再犯蠢了。”
“好……”
姜逸将人哄了一会,柳腰腰便睡着了,她正准备将人放下,耳中隐约听到了浑厚的钟声。
姜逸心中一凛,急急将柳腰腰塞回被中便朝外奔去。那钟声没有停,反而一下比一下厉害。她一边往门房上奔去,一边数着钟声。等她跑到门口,兰英已经牵着马匹迎了上来。
钟声戛然而止,一共响了九下,那是天子驾崩的意思。
夜色深沉,姜逸披着黑色斗篷,匆匆穿过宫门。皇帝驾崩的消息刚刚传出,宫中一片肃杀。
这一夜,在这钟声之下,整个上京都惴惴不安——
七日后,太女扶着皇帝的榟棺下葬,并颁旨,举国同哀,停朝七日,民间禁婚嫁三月。又十日后,太女顺位登基。第一道旨意大赦天下,其次加封以姜逸为首的新朝之臣,姜逸任正二品参知政事,日常辅助皇帝处理庶务,另主春闱秋闱诸事。
随着新帝登基,姜逸一跃成为最为炙手可热的权臣。
这个事情在天下人的意料之中,毕竟姜逸以前一直就是太女面前第一红人,太女登基,她受到重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众人羡慕的同时多有感叹,能在二十六岁坐到这个位置,属实是旷古绝今。
另一道旨意就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了,那就是新帝对潜邸旧人的分封。其余几个寂寂无名的不提,拔得头筹的是李容春,那个元服之时伺候太女殿下床礼的男子,未来太女君的庶弟-李荣春,被荣封四君之一,封号为良。内外尊称良君。
陛下的后宫,皇后一位,贵君两位,再有便是君位有四。这些都是有头有脸的主子,能居一宫主位。后宫中人,没有家室支撑,像李荣春这样的庶子,熬一辈子,都不可能熬到这个位置。
况且历朝历代都有不成文的规矩,皇后在位的时候是不会立贵君的。所以李荣春这个良君,可想而知是多么难得。此消息一出,上京整个官眷圈里就炸了锅。李容音这个准太女君还没过门,自己的庶弟受此殊宠,他的面上可不好看啊——
【作者有话说】
嘻嘻,晚上晚点还有一章。
39
第39章
◎胭脂苑重修旧好◎
新帝封后宫的消息也传入了姜逸的耳中,她虽惊讶了一瞬,但很快接受了。早就在太女府上时,她就见过,太女对李容春有多特殊。此次的封位虽在情理之外,却在意料之中。
或许这仅仅只是个开端而已,只是不知,情窦初开帝王给予的爱,对于这个出身微末的男子来说是福还是祸。在她的历史上有不乏这样的例子,顺治的董鄂妃、明宪宗与万贵妃、汉武帝与李夫人。这些宠妃皆是出身微末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最后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这个李容春注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只是不知他是书写怎样的结局——
登基大典结束、朝堂初步稳定,已经是一个月后了。姜逸这段时日几乎都宿在官署,甚少回府,就是回府也是换身衣裳就走。
新帝亦是如此。
忙完这段时间,姜逸决定给自己放个假。今日早朝结束,她就递上了休沐的折子。回到府上,先沐浴更衣,洗了个通透的热水澡,再一头埋进了床榻,睡了个昏天暗地。
柳腰腰自从解开了心结,他的风寒很快就好了,前几日接到了姜逸加官进爵的旨意,心中更是高兴。今日门房上的人来说,姜逸早早的回了府,他收拾了一番,便来了正寝。
一路上,他心中高兴的同时还有些忐忑,自上次他绝食,逼着姜逸来胭脂苑见他,已经过去一个月。这一个月,他养在胭脂苑里,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不敢再给她添任何的麻烦。
他一天天数着日子,春日的暖阳照、东风拂,胭脂苑里的海棠花慢慢长出了花骨朵,这几日已经有一两朵开花了。
姜逸事忙,他见不上她,虽说上次姜逸说原谅他了,府里上上下下尊敬他如往昔,但是没和姜逸日夜相处,没恢复之前的他们之前的默契和缱绻,没有被姜逸温柔以待,他的心总是不安。
正寝还是如往常一般安静,侍儿们各司其职,低声屏气的忙碌着。府上上上下下都知道家主和柳公子又重修旧好了,此时柳腰腰进正寝,没一个拦他的。他穿过垂花门,日冕碎步轻快的迎了出来,扬起一张得体的笑脸,压低了声音道“公子来的不巧,家主刚刚睡下了。”
“哦”柳腰腰愣了一下,在他的记忆里,姜逸异常勤勉且精力充沛,从来不在白天睡觉的。看来这段时间真是累着她了。
“我进去看看,你出去候着吧。”
“是”
柳腰腰绕过垂花屏风,轻手轻脚进了内室,一眼就瞧见了榻上睡熟的姜逸。他提着下摆,慢慢靠近床榻,半跪在床前的脚踏上,抬手帮床上的人掖了掖被子。
屋内是长久的寂静,只有女子微重的呼吸声。柳腰腰痴痴的望着姜逸熟睡的容颜,心底涌出一股酸涩,差一点,就差一点,因为自己的骄矜和蠢笨,他险些再也不能伺候在她身侧了。
被褥又换回了暮沉沉的鸦青色,和姜逸领间绛紫色的里衣颜色是一个色调,沉稳内敛,又不失尊贵。柳腰腰敛下酸涩的眸子,海棠红妖艳无格,终究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
姜逸这一觉睡得很沉,再睁眼时候,觉得周身神清气爽。正准备唤人却看到跪在脚踏上的柳腰腰。许久不见,她楞了一瞬。
柳腰腰也察觉到她醒了,紧张的跪直了身子,张张口,不知是应该先起来,还是要先去扶姜逸起身。
还是姜逸先开了口,“跪着干什么,起来吧。”
“是”柳腰腰极快的起了身,顾不上整理自己皱巴巴的下摆,就伸手去扶姜逸起身。姜逸也没拒绝,就着他的手起身下榻。
柳腰腰服侍着姜逸更衣,虽还是做着和从前一样的事情,但是二人之间无话,气氛也不如之前那般轻松惬意。
毕竟上次的事情,给彼此的打击和伤害都很大,撕开的裂缝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抚平。
姜逸看着柳腰腰已经养圆润的脸,他今日打扮的打扮一改之前的奢靡,穿的很是素净。一身银白色的束腰常袍,头上戴了银簪。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教坊司初见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的打扮,斜抱着凤颈琵琶,弹着《风雪夜归人》的琵琶曲。
姜逸目光微不可查的软了一分——
虽说告了假,她却并不是完全闲了下来,散朝之后,皇帝还将她单独叫去,吩咐她拟写一份封良君生父为正四品命夫的旨意。
一份分封的旨意很好拟,然而这份旨意难就难在就在措词上,既要将皇帝施恩的意思表达到位,又要顾及未来君后的颜面,不可写的太过。任何一个措词都要注意分寸的拿捏。
姜逸一时没有什么思路,便在正寝外间的书案上展了纸,提着笔,断断续续的打着草稿。
她忙着自己的事情,柳腰腰就难了,他发觉自己好像不能像以前那样,在正寝里面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随时随地腻在姜逸身上也没关系。以前姜逸写东西,他要么在描摹打扮,要么抽出她身后书架上的书来看,要么就歪在榻上玩,总是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呆着舒心洒脱。
但是现在的他觉得无所适从,那些行径他现在都没有勇气去做了。他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不稳重,惹怒了姜逸。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他已经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再去承受一次了。
日冕在上茶,星辉已经将墨磨好了,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岗位上或忙碌,或静候。只有他一个人,呆呆的站在屋子中央,不知道该干什么。
姜逸努力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什么头绪,索性暂时放弃,准备晚上再琢磨,毕竟她在晚上的时候,思绪会更活泛一些。
一抬眸子,就瞧见了像呆头鹅*一般伫立的柳腰腰,如果她没记错,他应该在那站了快半个时辰了吧。
姜逸张口,想叫他过来,‘腰腰’两个字卡在喉咙,叫不出口,连名带姓的叫仿佛也不对劲。这倒把她弄郁闷了。
索性就不叫称呼了,姜逸扔下手中的紫毫笔,看了看窗外。已经是阳春三月,外面草长莺飞春光正盛,她生了出去走走的心思。
她抬步往外走,经过柳腰腰身侧的时候,明显察觉他欲言又止,战战兢兢的情绪。
“跟上”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姜逸没忍住开了口。
柳腰腰心中又酸又喜,连忙亦步亦趋的跟在姜逸身后。他不知道姜逸要做什么,只一味的埋头跟着,错后姜逸半个身位。
姜逸绕着府上的后花园转了一圈,初春响午的日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极了。她瞧着这些绿油油的青草,抽芽的枝条,和刚冒出来的花骨朵,心情舒畅。恍惚记得柳腰腰那胭脂苑里是有一蒲海棠花的,不知这个时节开了没有,姜逸想着正好有些事情要和他说,脚下顺道就转过去了。
柳腰腰呆呆愣愣的,一路上揣摩着姜逸的心思,想着一会要说些什么话,根本没心思看景,直到跟着姜逸进了胭脂苑的大门,他都没发觉,回了自己的院子。还是姜逸在花圃前驻足,他茫然四顾,才发现到了胭脂苑。
正在院里熬药的彩云见姜逸,立马放下手上的扇子,过来低声行礼,“见过家主、公子。”
姜逸望去,目光落在熬汤药的的小炉子上一瞬,轻声问彩云,“怎么还在熬药,这都一个多月了,你家公子还没好?”
“风寒是好了,但是大夫说公子上次伤了身子,有亏空,就又开了温补的药,让喝一段时间,调理调理身子。”
“哦”姜逸转眼又看了看柳腰腰,他确实瘦了些,“那熬着吧,监督你公子按时服药。”
“遵命”彩云高兴的领命。
柳腰腰面庞微微发烫,想起之前有一次,自己也是感染了风寒,喝药的时候总是觉得药苦,姜逸在府上的时候都是哄着他喝,不在府上时就命令日冕看着他喝。
那时候还是两相情好的时候。
姜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柳腰腰垂着眸子,低声分辩,“我,我现在都很自觉,不用让人看了”
姜逸笑了笑没说话,抬脚进了内室,柳腰腰亦步亦趋的跟了进来。彩云很有眼色,并没有跟进去伺候,还蹲在小炉子前,捡起小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火,看着药。
屋内,姜逸这次才认真的打量了一圈这个屋子,这胭脂苑小是小了点,但周遭清清静静,外面一蒲海棠花马上就要开了,像一方世外桃源,想来住起来应该是很惬意悠闲的。
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后,随手找了个椅子坐下,柳腰腰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先是端来点心放在她手边,又是端茶倒水的忙活。
“姜娘,尝尝我最近新制的茶,看合不合口味。”
姜逸抬手接过茶盏,品了品,居然是花茶。她揭开茶盏的盖子,青黄的茶汤上面漂浮着几朵金丝菊,下面是云顶峰针。
“花香清郁,别有一番滋味,不错。”姜逸衷心夸赞,又饮了一口。
柳腰腰见她面色和善,心中胆子大了几分,于是试探的开口,“自比不上名贵的茶种,只是我听大夫说菊花可以清火去燥,所以特意制了一些。”他顿了顿,抬眸看了看姜逸的脸色,才继续道,“前些日子腰腰不懂事,惹得姜娘烦心,这段时日姜娘又忙着朝堂的事情上火。腰腰没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尽一份心,多谢姜娘不嫌弃这拙陋之物。”
原来在这等着,不敢明着说,暗戳戳在这讨饶呢。
她看着乖觉站在自己面前的柳腰腰,将手中的茶盏搁置,没接他的话,而是转了话头,“前段时日忙着陛下登基的事,一只忙着,有件事情没来得及和你说。”
柳腰腰心中发紧,姜逸没接他的话,又一本正经的和他说要告诉他一件事情,他心中隐隐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小脸刷得一下就白了,“什么事情啊,姜娘……”
他说话都带了颤音。
姜逸不疾不徐的开口,“新皇继位,大赦天下,你父亲可以从漠河回来了。你的籍契也可以从教坊司光明正大的挪出来。”
“啊!真的吗?”柳腰腰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姜逸,他来不及关心自己身籍的事情,“那,那我父亲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他还能回上京吗?”
“我已经派人去接了”姜逸说,“如今已经开春了,北边的积雪开始消融,路也好走,估计一个月就能到上京了。”
柳腰腰已经高兴的眼泪都出来了,情难自已,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姜逸面前,哭着道,“多谢,多谢姜娘,我,腰腰真是无以为报。”
“你这该谢陛下隆恩,这事可和我没什么关系,当不得你如此大礼道谢。”
柳腰腰朝着姜逸膝行两步,眼泪一个劲的掉,“是谢姜娘大人有大量,不计前嫌,还愿意帮腰腰派人去接父亲。如若不然,父亲即便是的了大赦,他孤身一人,也是回不来的。”
“行吧”姜逸不想和他争辩,接受了他这套说辞。
柳腰腰心中高兴,趁着这个机会,他想索性将话说开。如今和姜逸这不冷不热的相处,实在是将他磨得快要发疯了。
他将挺直了腰板,将身子跪端正,抬头对上姜逸慵懒下视的眸子,轻轻开口,“姜娘,经过这次的教训,我真的已经长记性了,以后会谨言慎行,不会在惹你烦心。”
姜逸看着他,淡淡的嗯了一声,这次的事情,何尝不是弄得她焦头难额,虽说有心不再计较,心中到底还是有几分膈应。
柳腰腰见姜逸反应冷淡,着急的道,“姜娘,下次我要是再犯错,你就狠狠的打腰腰一顿好不好?你别再赶我走了,这次,这次腰腰真的伤心死了。”
现在他说这些话的模样倒是真诚,姜逸得了柳腰腰这句话心中一软。当时自己到胭脂苑,看到他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模样,又何尝不是吓了一跳。
软了声音,“你刚刚才说要谨言慎行,不惹我烦心,怎么,这么快又在给自己找退路,你也觉得你这矫情的性子,早晚要再闯祸?”
柳腰腰头摇的和拨浪鼓一般,“不不不,腰腰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实在是怕,怕了。”
姜逸看他原本明媚的眸子,经过这一番折腾都变得黯然失色,原本欢脱的性子也变得怯懦。朝他伸出了手,柳腰腰不敢置信的看着姜逸伸到面前的掌心,迟疑了片刻才将手搭了上去,顺着姜逸的力道起了身。
知道姜逸总算是愿意再像以前那样待他了,心中既高兴又激动,还没站稳身子,又闻姜逸略带严厉的话语,“明天起,你天天早起和小雁一起去上课,也跟着夫子涨涨见识,开开眼界,改改你身上那些臭毛病。”
“免得你一天天在这府上无所事事,尽是胡思乱想。”
“是,我知道了。”柳腰腰怯怯的应着。
姜逸又道,“你别想着偷懒,我晚上回来会查你功课,要是发现你没有认真学,你看看你屁股会不会开花。”
“我知道了姜娘。”——
夜间
姜逸去了书房专心致志的写折子,独留柳腰腰一个人在胭脂苑里。以前姜逸休沐在家时候,去书房都会带着他一起,让他在边上磨墨。这次将他撇下,他也不敢多问。
他一个人在屋子里,喝完调理身子的汤药之后就无事可做了,他嘴巴里苦苦的,那一丝苦仿佛慢慢自喉咙流淌到了心间,整个人的闷闷的。
对于姜逸安排他和小雁一起上课的事情,他心中其实是高兴的,毕竟他之前就很羡慕小雁,姜逸对他那样好,时时事事都替他谋划打算。现在她还愿意调理自己,说明她心中还是有他的。
只是又有些犯愁,自己在做学问方面属实没什么天赋。姜逸那样聪慧的一个人,手下的门生个个都是出相入仕之才。自己这样蠢笨,被她查验功课,不知要挨多少打,说不定时日一长,她看自己蠢笨,也会生气失望的。
‘哎’柳腰腰叹了口气,现在他万分后悔,以前在家上课的时候,为什么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以后再不能这样了!
枯坐许久,他又想到了大赦的事情。
既然父亲都得了赦,那么教坊司的官雀肯定也蒙恩得赦了,那桑菊和秋叔也就自由了。相当初,自己在教坊司蒙他们关照许多,他出教坊司的时候,也信誓旦旦的和他们保证,等自己在姜府站稳了脚跟,就接他们出来。可笑自己刚立住,就不知轻重的跌了下来,到底没帮上他们。还好皇恩浩荡,大赦天下。
只是不知他们蒙赦之后会去哪里,秋叔的妻主虽没了,好歹是有个女儿的,应该会去投奔女儿吧。但是桑菊在这个世界上举目无亲,不知能去哪里。
要是有什么法子能帮帮他们就好了,柳腰腰在心中想,要不要给姜逸说这些事情呢。
对于那段不堪的过往,他其实是不愿意再在姜逸面前提起,他也怕姜逸会嫌他多事,于是心中很是纠结。
一阵穿堂风吹过,柳腰腰拢了拢衣襟,夜越来越深,姜逸还是没回来,虽说他们这也算是和好了,可姜逸一直也没说要让他再挪回正寝的话。
柳腰腰的心就开始像是被猫抓一般。
彩云关好窗户,又取来一条披帛披到柳腰腰肩头。他一眼看穿了小公子的心思,轻声道,“夜深了,家主在书房久了也乏,不如公子带些夜宵过去,探一探,关心关心家主?”
柳腰腰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对呀,他这段时日真是被吓怕了,怂怂的,这都没琢磨出来。
他眸光转向彩云,高兴道,“快,快去准备些姜娘爱吃的宵夜,像芋圆茶和冰晶糕,再备上下午熬的鸡汤,我这就去。”
“好嘞”彩云领命——
【作者有话说】
请叫我勤劳的小蜜蜂。
40
第40章
◎腰腰近来变得贤惠了许多◎
书房内
侍儿向姜逸通传柳腰腰来了的时候,她手上的那份旨意已经拟的七七八八,就差最后的润色。
便吩咐侍儿放人进来。
柳腰腰留下彩云,独自提着食盒进了书房。入目便是姜逸埋首于案前,奋笔疾书的模样,察觉到他进来,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只随口吩咐,“你先坐,我还得忙一会,你不用管我。”
“好的姜娘”柳腰腰应声之后,轻手轻脚的将食盒放到边上的架子上,然后转着眼珠打量着姜逸的书房。这书房他也就来过两次,以前他的心思都在姜逸身上,都没怎么仔细瞧过她的书房。
乘着这个机会,柳腰腰踱步到姜逸身后的书架前,准备看看姜逸的藏书大概是什么样的,想打探她文学上的一些偏好,自己也好在那方面多下功夫。
可他瞧了半天,姜逸收录的书非常杂,既有孔孟圣贤书,还有治水修渠这类工事上的书。佛家的波若心经、道家的阴符经、天文地理的杂要,还有许多柳腰腰连名字都没见过的,应有尽有。她这书架真可谓是包罗万象,难道博览群书竟是这个意思?
一点规律都没摸出了,柳腰腰犯了难,在心中叹了口气,对于姜逸以后查他功课的事情更加忧心了。
他放弃了在书架上下功夫,便往别的地方转,发觉东边的窗沿下的小塌好像是新加的。
是了,一个月前,自己跪晕在正寝,姜逸就是在书房睡的,应该就是那次加的吧。
柳腰腰慢慢走到小塌前坐下,远远瞧着姜逸认真公务的俊俏模样,安安静静的等着。
一刻钟后,姜逸收手投笔,柳腰腰便立刻起身靠了过去。他将食盒打开,端出里面的点心,最后将尚温热的鸡汤双手奉到姜逸身前,“姜娘,夜深了,忙了这么久饿了吧,这鸡汤是我下午在胭脂苑里煨好的,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鸡汤浓香四溢,上面还飘着几节碧绿的葱花,让人食欲大增,姜逸此时确实也是饿了,抬手接过鸡汤,笑着道,“我竟不知,你还会厨艺呢?”
这些都是男子的必修课,即便是官家子,一辈子十指不沾阳春水,也是要学料理汤水的。炒菜做饭柳腰腰不会,弄些汤汤水水的他还是拿手的,当然也仅限于下人都将材料备好了的情况下。
以前他害怕自己身上沾了油烟的味道,姜逸不喜,就没做过。经过上次的事情他渐渐发现,姜逸貌似很馋他身子,其实更注重他的内在,若是他脑子里空空,姜逸那样一个治事就学的人,怎么会和自己交心呢。所以恼了的时候说抛下就抛下了。
男子容色很重要,但不能空有容色。
“不错,不输咱府上的大厨。”姜逸一口饮尽,腹中暖洋洋的,很是满足。
柳腰腰轻笑,“姜娘喜欢,我以后天天给你熬,好不好?”
“哈哈哈,要是每晚来这么一盅,我怕是不到三十岁就要大腹便便了。”姜逸笑道,“还是偶尔来这么一顿就好了,天天补可受不住。”
“那好吧。”柳腰腰接过汤碗,放回食盒里。
见姜逸伸着懒腰转动的脖颈,他心中一动,绕到姜逸身后,抬手替她按着肩膀。
姜逸闭上眼睛笑着享受着柳腰腰的服侍,轻声道,“腰腰近来变得贤惠了许多。”
柳腰腰得了姜逸的夸奖,心中甜滋滋的,手上更加卖力,有些害羞的道,“人家以后会更贤惠的。”
姜逸勾了勾唇,“那我拭目以待。”——
姜逸白天已经睡过一觉了,此时并不困,只是刚刚拟旨意的时候费了神,有些累。柳腰腰按的很舒服,她便仰着头闭目养神。
半刻钟后,姜逸悠悠睁开眼,浑身的疲乏一扫而空,她反手拍了拍肩头柳腰腰的手,示意他停止,温声道,“按了这么久累了吧,辛苦你了。”
柳腰腰将手递到姜逸手心,反手捏着她的指尖,低声道,“我伺候姜娘不觉得辛苦,姜娘天天日理万机才辛苦呢。”
虽然是奉承的话,姜逸听着也觉得舒心,难怪说忠言逆耳,这漂亮话听着确实舒坦。
“哎,我现在有些理解,为什么别人书房里要放个伺候笔墨的侍儿了。”姜逸摩挲着柳腰腰细长的指节,笑着说,“这红袖添香,案牍劳形之后享受享受美人服务,确实舒坦!”
柳腰腰眨眨眼,脸颊浮起一团红晕,“那,那我以后都来姜娘书房伺候着可好?”
姜逸转头看他娇俏的模样捏了捏他的手道,“那可不行。”
柳腰腰怔然抬眸,眼底难掩失落的神色,“为什么?”
姜逸笑道,“你不是美人,是专治我的妖孽,乱我道心,将你放在书房,我就不用公务了。”
柳腰腰闻言娇俏一笑,抽开手,捏着小拳轻轻垂了一下姜逸的肩头,嗔道,“姜娘你学坏了,打趣我。”
“哈哈”姜逸笑着收回手,“开个玩笑嘛。”
她将书案上的折子封好,让柳腰腰出去吩咐,将兰英唤来。柳腰腰乖乖的应了,也不多问这么晚叫兰英来何事。
在等兰英的空挡,柳腰腰又绕到姜逸身后去给姜逸捏肩膀。也就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兰英就在门外回话。
柳腰腰轻声朝着姜逸请示,“姜娘,要不我先回避?”
“不用”姜逸高声朝着门外吩咐,“兰英,你进来就是。”
兰英在进门前,书房外面的侍儿就同她交代了,柳公子在里面伺候。
进门之后她垂着眸子,目不斜视,余光还是能看见书案后,柳腰腰站在姜逸身后,替她家主子揉着肩膀。
“参见主子,此时召属下来是有什么吩咐吗?”兰英屈膝拱手行礼,轻声问——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真是核动力的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