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第31章 他不介意谢妄之有别人。……

“当、当然不是……”

见白青崖流着泪控诉,谢妄之愈发心虚,无意识蜷着指尖,连话都说得磕绊,辩解得也很苍白,接着实在不知道说什么,竟是又让空气沉寂下来。

于是白青崖更生气也更委屈,紧盯着谢妄之看了会儿,只觉视野愈加朦胧,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最后强迫自己撇开头,紧咬着唇试图憋住哭声。

他看着别处默默哭了会儿,对面始终无动于衷。心里更加委屈失望的同时,竟开始懊悔和恐慌。

都认识这么多年了,难道谢妄之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清楚吗?

好不容易能离得再近些,他为什么又非要提这件事,为什么非要强求?就当作他不知道,这样谢妄之还会像以前一样主动亲近他,不好吗?

他现在这样争风吃醋、咄咄逼人,谢妄之会对他不耐烦吗?

白青崖愈加慌乱,本来只是不想看谢妄之自知玩弄他而心虚的表情,这会儿却是害怕撞上对方凉薄无情的眼神,而不敢回头。

心中思绪万千,恐慌到底占了上风,他正欲转头主动求和,忽闻见一阵足音,随即头顶笼下一片阴影。

他似有所觉转过脸,未想到,方才还离他很远的人,忽然一下站在他面前。

他下意识要仰起头,而谢妄之刚好伸出手,掌心覆住他的侧脸,温热指腹在他眼尾轻轻一抹,低声道:“抱歉,是我作弄了你。都是我不好,你别哭了。”

“……”眼泪一瞬汹涌,他死死咬紧了牙。

对方又用手帮他擦了一会儿,大概是见他慢慢稳定了情绪,收手往后退开一步,默了会儿又低声开口:“以后,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了。”

“……什么?”白青崖微微一怔。

谢妄之垂着头看车底下铺着的软垫,斟酌着措辞,续道:“你若是不想见到我,我会尽量不出现在你面前的。”

话音落下好一会儿都没听见白青崖回应,只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谢妄之等了会儿,煎熬的同时不由有些疑惑,下意识抬起头,正撞入一双湿润发红的眼。

“谢妄之!”

对方眉心紧拧,看他的眼神锋锐如刀刃,眼尾却不断滑下透明湿痕,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浓重鼻音,咬牙切齿:“你觉得我要的,是这个吗?”

谢妄之神色一怔,还未及反应,手腕忽被对方攥住,猛地往前一拉。他猝不及防,身体一瞬失衡,顺势前倾,竟扑入对方怀中。

紧接着,后脑被人掌住,腰肢也圈上一条手臂,猛地使力向内收拢,迫使他彻底跌坐在对方怀中,双膝分置于对方身体两侧。

他正顾着重新维持住身体平衡,炽热的唇已经压了下来,含着愤怒与不甘,竟让柔软的舌都变得坚硬,蛮横侵入,肆意攻城略地。

喷在脸上的气息灼热粗重,像是一阵瓢泼热烫的雨。可雨水顺着脸颊轮廓往下流淌进嘴里,尝起来竟十分苦涩。

谢妄之本要把人推开,又不由顿住动作,随即强迫自己慢慢放松身体。犹豫片刻之后,又伸手在人脊背来回轻抚,试图安慰。

但对方并不理会,只一味地不停与他纠缠,又强将他掳到自己的地盘,不住吸吮吞咽。

马车驶过喧闹市井,微风掀起车帘一角,灿金的日光与嘈杂的人声一瞬钻入,打在侧脸、近在咫尺,仿佛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行苟且之事。

而白青崖不管不顾,双手紧箍着谢妄之的后脑与腰肢,用力向里收拢,抱得他只觉呼吸不畅,骨头都发痛,仿佛要被嵌进对方的身体。

他忍不住挣扎,可他们现在的姿态太过亲密,令他没有着力点,甚至腰腹处传来的热烫触感愈加清晰,令他脸热,还有些恼火。

直到他舌尖舌根都发麻发痛,对方才愿意将他松开些许。

虽是温驯地仰着脸看他,望过来的眼神却漆黑暗沉,幽幽绿光一闪而过,仿佛夜晚孤身一人走在深山中,不经意间抬头却撞入猛兽的双眼,一瞬间令人头皮发麻、脊背湿润。

谢妄之下意识高扬起手,快落下去时又顿住,随即慢慢放下来,又忍不住轻叹了口气,“你不是……你想要我怎么做?”

“像现在这样就好。”白青崖又吻他的唇。

谢妄之微微睁大了眼,忍不住偏头避开,追问道:“你不怨我么?”

“……”对方蹙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却是不答,只轻扯了下唇角,笑意却难掩苦涩,接着又轻轻摇了下头。

谢妄之顿时感觉到胸口微微一缩,不由沉默下来,接着便挣扎着要落地。对方却将他抱紧,伸手要探入他衣襟。

“等等!”谢妄之一怔,连忙把人按住,“现、现在不行,还在马车上呢。”

“晚上?”白青崖微微蹙眉,却依言止住动作。

“……晚上也不行。”谢妄之轻咽了口唾沫。他感觉自己再这样下去,也可以收拾收拾转去修合欢道了。

白青崖没有马上接话,看他一会儿忽然轻轻勾唇,眼中却毫无笑意,如雪一般冷,压低嗓音问:“不是说换翅膀么?你们,还做了什么,要那么久?”

“……”谢妄之又心虚起来,微抿着唇,接着又忍不住撇开视线。

“呵。”其实白青崖早就猜到,此时见他心虚不答,忍不住冷笑了声,眼眸微微眯起,声音冷得仿佛能掉下冰渣,“你们,弄了几次?”

“……”谢妄之保持沉默。

神思沉沦在蝶妖的幻术中,他并不清楚。但饶是他身体强健,现在都觉得有些疲惫,大概……?

“呵。”

白青崖气得发笑,双目紧盯着他,声音低哑艰涩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谢妄之,我不介意你有别人,但你不能这么偏心吧?”

他接受了谢妄之有别人,忽然间感觉胸口的窒息痛苦一下减轻了些,而且是谢妄之玩弄他在先,他好像一下占据了有利的地位,仗着对方心虚心软,竟敢这样放肆地提出要求。

“没有偏心,只是……”谢妄之忍不住反驳,但说到一半又闭上嘴。

其实谢妄之没有偏心,只是不怎么拒绝。

但落到白青崖眼里,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那就换你帮我。”

白青崖又气笑了,手掌按着谢妄之的后脑,迫使对方低下头与自己接吻。另手攥住对方的手腕,牵引着人伸向自己。

而谢妄之其实觉得没什么所谓,甚至还轻舒口气,任由对方按着自己的手背动作。

此时马车驶入一片幽静的竹林,枝叶被风不断爱抚奏响。车帘也被风吹起,几缕光线倾泻,沾到指尖,又缓慢滑落到掌心。

谢妄之被对方抱坐在怀中,一手压着他的后脑,另手覆着他的手背。唇舌也被人攫住,彼此呼吸随节奏相缠,粘稠得不分你我。

直到手心湿漉漉一片,白青崖才将他松开,又将脸颊埋入他颈窝,大口喘息,又来回贪婪嗅闻。

“够了吗?”

谢妄之总算放松些,忍不住要抽回手。对方一瞬间加大力道按住他,在他怀中不住摇头,脸颊贴着他的脖颈来回轻蹭,又像条狗一样撒娇。

“但是你家要到了。”谢妄之被蹭得痒,忍俊不禁,又有些无奈。

“……好吧。”

白青崖恋恋不舍将他松开,取出巾帕,捧着他的手,一根根指头仔细地擦过去,长睫低垂,神色专注。

过了会儿,他忽然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是那只狼的?”

“狼?”谢妄之轻轻挑眉,忍不住又逗弄对方,“难道不是一只乖狗狗么?”

“……”白青崖抬眸瞥他一眼。

“不是么?”谢妄之看着对方笑。

“……是。是狗。”白青崖轻叹一声,又垂下眼继续擦。

谢妄之满意了,如实相告道:“第一次看见你原身的时候,我就猜到是你了。怎么,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白青崖抿唇不答,脸颊与耳廓还残余着未褪的热,此时看上去愈发红润。

谢妄之见状,忽然想到第一次与司尘见面的时候,便试探问:“季节到了?”

“……嗯。”

果然,白青崖轻点了下头,脸颊红得快要烧起来,脑袋上都快要升起一缕白烟,强撑着把他的手擦完还给他。

但是过会儿又重新捧住他的手,把脸颊置入他掌心,嘴唇微扁,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低声道:“能陪我么?”

“你们这个,一定要有人陪么?”谢妄之没有马上应,有些好奇。

“别人我不知道。”白青崖摇了下头,眼神更加可怜地看着他,“但是没有人陪我的话,我会很难受。”

白青崖记得,他刚刚成年的时候,第一次迎来发热期,根本不知如何处理,只能躲起来,独自捱过。

后来他实在受不住,强撑着依循本能去找谢妄之,却发现对方和裴云峰在一起。

那时候,他清晰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差点就要扑咬上去。

第32章 奴绝不会伤害公子。……

谢妄之两人从客栈回到白家继续上课。当然,白青崖把自己的课桌搬了回来。

一连几日,裴云峰除了在众人面前还装装样子,私底下碰见谢妄之他们连招呼都不打,冷着脸擦肩而过,明显是还气着。

而谢妄之早消了气,虽有些心虚,但到底有恃无恐,也怕到时候又要发生点什么,自己身体受不住,没有马上去哄人。平日想听课就认真听,听得犯困了就继续画他的画。

这一次,白青崖总算逮着机会看他到底画的什么,谢妄之刚放下笔,还没来得及自己欣赏一下,白青崖就立刻抽走他的课本,又把自己的给他递过来,跟他交换。

之后,对方就垂眸翻来覆去盯着几幅画仔细研究,微蹙着眉,目光一瞬不瞬,模样比听课还认真。

谢妄之眉峰一挑,倒也觉得无所谓,便就着白青崖的课本看。与他自己的相比,白青崖的卷面相当干净整洁,字迹娟秀端正,页脚平整,非常赏心悦目。

正认真听着课,他的衣袖忽然被人轻轻一扯,引他微侧过头去看,轻声问:“怎么了?”

却见白青崖面色红润,抿着薄唇,像是不好意思开口,竟找了张空白宣纸撕了一小半,提笔在上头写了一句话,折了两折给他递过来,示意他看字。

“……?”

谢妄之只觉莫名其妙,拆开字条一看,只见上头写的是:“你喜欢玩那样的?”

“什——”谢妄之下意识张嘴问,话音刚出口又顿住,也跟着在字条上写:“什么样?”写完又给人递回去。

这次对方没有递纸条回来,而是直接将他的课本推到他面前,伸指在书页上画的人像轻轻一点示意。

只见书页上,一幅画像几乎占据了整个篇幅,喧宾夺主,将底下印刷的字迹尽数覆盖。黑色的线条从书页边缘向内延伸,似绳索般捆束着一名衣衫褴褛的男性青年。

画中人低垂着头,墨发披散,看不清五官。四肢被缚,呈一个极尽屈辱的姿势。身上伤痕累累,犹在挣扎,肌肉都绷紧,却被绳索束缚,向两侧微鼓。模样分明可怜凄惨,却透着难言的欲色,愈发招人欺凌。

而且一旦想歪,他身上的那些伤痕便越看越觉得是……

床笫间被欺负惨了才会留下的。

谢妄之睁大了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画了什么,只觉面上微热。

其实这些画他都是随意画的,当时脑子里想到的是什么画面便画什么。

而他在刚刚下笔的时候,正好听到先生讲“入魔”,脑中一下子就出现了这个画面,他也没有深思,竟是就这样画了出来。

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实在毫无缘由。

见他不答,白青崖不知想了什么,嘴唇抿紧,耳廓愈发红了。过会儿又给他递了纸条过来:“没关系,只要你喜欢,我就陪你。”

“……”谢妄之垂眸瞥见,不由更加羞恼,故作冷漠地没有理会。

而白青崖继续递纸条:“你喜欢做哪一方?”

谢妄之才看完,紧接着又是一张递过来:“我都行,看你。”

“……”谢妄之恼了,一把撕下自己的画揉成一团。接着又把所有的纸条拢在手里,用力一捏,纸条和画都当场灰飞烟灭。

白青崖一怔,虽不解他为何忽然生气,但也没敢再惹他。

而一直悄摸注视着谢妄之的裴云峰,将一切收入眼底,若有所思地轻抚着下颌。

*

又过几日,游学进入新的阶段。在别家是演武比赛,但白家是自由组队接取委托外出除妖,为期至少一月。

北荒幅员辽阔,妖魔横行,光靠白家驻守在各地的力量其实远远不够。即便是安全区域,也时常会有妖魔潜入,迫切需要更多支援。

相比单纯的斗法切磋,组队除妖其实更有意义,但除妖过程远不如斗法轻松。因为或许会有人在除妖程中丧命。

当然,除魔卫道对于每个修仙者而言义不容辞,也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拒绝白家的安排。

此时,谢妄之一行站在一条官道的分岔路口上,举着寻妖罗盘侦测妖气往哪个方向流动。

受环境影响,白家精于此道,这一方面的装备与技术放眼整个修仙界都算是顶尖。

那副罗盘不过巴掌大小,由特殊的材料制成,通体晶莹,一枚小巧磁针卧在中心的天池,边缘一圈标有方位刻度,磁针尖端指向的便是妖气流动的方向。若是四周都有妖气,则优先指向妖气最浓郁的方位。

不过,总有妖魔善于藏匿自己,越是强大的妖邪便越难被侦测出来。但若是妖气太微弱,也有被忽略的可能。并且,能不能侦查出来也受当时所处环境、使用者自身的影响。

这东西放市面上可不便宜,侦测越准的越贵,价格区间极大,总有缺德道士借此骗钱。而为了方便学生们捉妖,此行白家给每支队伍都发了一个。

谢妄之掐诀念咒,往寻妖罗盘里输入灵力。

只见中心天池猛地发出一阵灵光,小巧磁针飞速旋转起来,但片刻后仍无法稳定指向某一刻度,甚至不停呈相反方向乱晃。

他反应过来,抬头扫了眼队里的好几只妖,无奈道:“你们把身上妖气都收收。”

裴云峰担任助教一职,有必须要履行的义务,没有办法一直跟着谢妄之。此时,他们队里有四人,不,是一个人,三只妖。

“……”白青崖扫了眼队里的另两只妖,有些不满地蹙眉,“你身边太多妖了,再收敛也没用。”

“哦。”谢妄之轻应了声,将罗盘递给白青崖,眉峰一挑,笑着调侃,“那怎么办?本公子就顺势将你们都除了?”

“……哼。”白青崖微微一怔,随即撇开头冷哼了声。

“开个玩笑,别生气嘛。”谢妄之忍俊不禁,抬手摸了摸狗头以示安抚。

“……”白青崖温驯地低下头任他摸,耳廓微红,却有意无意地轻瞥了另两只妖一眼。

司尘见状,眼眸一暗,当即凑上来牵住谢妄之的手,轻轻来回摇晃着撒娇,委屈巴巴道:“主人,你忍心么?”

“放心。”谢妄之也顺手摸了摸司尘的脑袋。

而站在一边的池无月也有些忍受不了。

他也想像司尘一样撒娇,甚至奢望像白青崖一样,只要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谢妄之就会主动来哄。

可他直到现在都清晰记得,那天他主动凑上去服侍谢妄之时,撞上对方冰冷讥嘲的目光,还对他说,“可是我嫌恶心”。

最初,他出手伤了贵客,被罚跪在谢家的清明堂时,谢妄之没有庇护他,相反还当众赐了他奴印。那时他对谢妄之的态度转变欣喜若狂,一直到现在都任由对方颐指气使。

他以为谢妄之已经“跳脱到话本之外”,不再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牵线木偶。在这片无尽轮回的深海里,在他快要溺水之时,那样真实生动的谢妄之仿佛是漂到他身边的唯一的浮木。

长久的寂寞令他本能地拼命抓紧了浮木。他也想让自己得到解脱。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场梦之后,他忽然就对谢妄之产生了浓烈的感情,又任由那样的感情驱使着自己行动。

无独有偶,在灵芜谷秘境里,他被蝶妖迷惑陷入幻境,可他梦到的场景好像与他记忆中的不太相同。

可从幻境中脱离,见到谢妄之和蝶妖纠缠在一起,他根本没有余裕仔细思索,便被那一瞬强烈的嫉妒与愤怒驱使着攻向了蝶妖。

甚至连那奇怪的“黑雾”他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只记得,在裴云峰带着人找他麻烦之前,他一直是个普通的人类。他也很确信,在从前的每一次轮回中,自己并不是妖。

可现在,看到那寻妖罗盘的磁针大部分时间都对准了自己,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自欺欺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人还是妖,若是妖,到底是什么妖,又都有什么能力。他只是一直在被本能驱使。

他陪同谢妄之进入灵芜谷秘境,又离开谢家一路北上到北荒白家游学,这一段“故事”,他的轮回记忆中根本没有。甚至就连一路遇上的人,譬如崔岫、裴云峰、白青崖,也与他记忆中的大相径庭。

或许这可以理解成,因为谢妄之变得不同而带来的一些后续变化,“话本故事”已经被改写。

但他做的那两个梦实在怪异,他也分不清自己又到底是人还是妖,这令他想不出理由说服自己。

在谢妄之故意冷落他的这段时间里,他总算能好好整理思绪,可整理之后得出的结果是,他明确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混乱与缺失,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无措的恐慌令他更加依赖本能,也更加依赖谢妄之。但谢妄之很明显不再向以前一样宠爱他,即便那样的宠爱只是上位者的施舍。

他竟然开始想着,如果谢妄之不变就好了。

但这样的想法只出现了一瞬。

归根结底,他只是想要得到谢妄之的注视。

即便他整理完思绪,他依然被本能驱使,没有改变。

他忍不住微垂下头,轻声道:“奴绝不会伤害公子。若有那一日,奴会先替公子了结自己。”

第33章 公子不能像以前一样对待……

池无月话音落下,几人同时朝他看去,空气一时静默。司尘和白青崖微微眯起眼睛。

片刻后,是谢妄之一声极轻的嗤笑打破沉寂:“呵。你以为你的奴印只是画着好看?”

他抱起双臂,下颌微抬,神色冰冷讥嘲。

只要这奴印还在生效,池无月就伤不了谢妄之一根头发。

言下之意,池无月在此时表忠心,对谢妄之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池无月闻言不由面色一白,随即抿紧嘴唇,脑袋埋得更低。

“既然罗盘用不了,”谢妄之却没再理会池无月,当即转头与白青崖说话,“你应该能嗅到妖气吧?你来带路。”

“嗯。”

虽被当成狗一样使唤,但白青崖面上并无愠色,立即点头应声。鼻翼轻轻翕动几下,很快嗅出妖气,率先走在前头。

谢妄之和司尘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谢妄之发觉耳边少了一人的足音,下意识驻足回头,果然发现池无月还低着头站在原地,不由蹙眉道:“怎么还不跟上,杵在那做什么?池无月,池无月?”

他连喊了两声,未想到,池无月跟没听见似的,就是搁那站着不动,还撇过了头。像是受了委屈,脾气又犟,故意跟家长作对的孩子。

“……”谢妄之眉头蹙得更深。

见谢妄之因池无月沉下脸,司尘愉悦得额顶触角不住轻轻颤动。

但他面上还是装作乖巧而贴心的样子,又牵住谢妄之的手轻轻摇晃,故意提高了些嗓音劝道:“主人,他不想跟上就不要管他了吧,反正他一个人在外面也不会有事的。”

“嗯。前面就是城镇了,我闻到的那只妖应该就是潜伏在城里,我们可以早点过去,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然后多找人问问。”

白青崖回头扫了眼他们,也点头附和,还难得说了句这么长的话。唇角微微勾着,眼中却冰冷。

都喊了两遍了,一个下贱的奴隶而已,不过是受了一点委屈,难道还要主人亲自过去请吗?

依照谢妄之的脾气,他肯定不会再管。

身边能短暂地减少一个情敌,自己分到的注意力便会更多,这样的好事令两人都窃喜。

但未想到,他们都猜错了。

谢妄之沉默了会儿,忽然道:“你们先走。”

“……?”

另两人闻言不由微微一怔,不约而同看向谢妄之,却见他表情认真,看来是已经决定好了。

白青崖沉默地撇开头,暗自咬紧了牙,颌角都微微鼓起。方才他有多高兴,这会儿就有多难受嫉妒。

他知道裴云峰一直就谢妄之养了个奴隶的事不停与谢妄之争吵,虽然他自己也看不惯,但曾经他确实得了偏爱,心里就隐隐觉得,裴云峰的做法没必要。

但如今……他突然很能理解裴云峰。

司尘攥紧了谢妄之的衣袖,勉强维持着乖巧的笑容,又劝道:“主、主人,没必要吧?他一个人也——”

“我知道。”不等司尘说完,谢妄之就打断了他,“你们先走。”

“……是。”司尘不甘地咬了下嘴唇,眼神微暗,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慢慢松开了手。

等两人都离开,谢妄之才走向池无月,又抱起双臂,微抬下颌,冷嘲道:“怎么,你是觉得委屈么?觉得本公子哪儿说错了?”

“没有。”池无月仍低垂着头,两个字音咬得有些重,明显还在赌气。

“呵。”

谢妄之嗤笑了声,猝然伸手掐着对方的下颌往上抬,迫使人昂起头与自己对视。他微微眯眼,嗓音压低:“那你就是对本公子有意见了?”

“……”

面前人似是猝不及防,微微睁大了眼,从眼眶爬出的黑色蛛丝在他的注视下飞快缩了回去,随即眼尾泛起潮红,又撇开视线,低声道:“奴不敢。”

“本公子倒是觉得,你没什么不敢的。”

谢妄之冷笑了声,拇指指腹轻按在对方嘴唇,来回细细摩挲,一面轻声续道:

“先是大庭广众之下令本公子难堪,后来又未经允许擅入本公子的卧房,再是以妖魔身份擅闯白家,险些让他们以为我谢家存心挑衅……这几桩,本公子还未与你清算呢。”

面前人任他动作,长睫轻颤几下又乖顺垂落,过会儿才回道:“奴知错,请公子责罚。”说话嗓音莫名有些哑。

“哼。现在才知错么?”

谢妄之却将对方松开,鼻腔轻轻溢出一声冷哼,随即转过身就走。走两步没听见池无月的足音,又微向后侧过头,蹙眉道:“还不跟上?”

“公、公子……”池无月微微一怔,下意识要迈步跟上去,半途又停住,张了张嘴又抿紧,欲言又止的样子。

“说。”谢妄之微抬下颌示意。

池无月犹豫了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公子为何突然……这么讨厌奴?”

话匣子一开,池无月便止不住了,顿了会儿又继续道:“敢问公子,奴究竟是哪里做错了,为何公子要这样……公子不能像以前一样对待奴么?”

对方越说越委屈,轻咬着嘴唇,眼尾的红色愈加艳丽,眼睫颤抖,眸光潋滟,模样好不可怜。

而谢妄之却沉默下来,神色冷漠,眼神微暗,无动于衷。

诚然,他从前对池无月相当宠溺纵容,却在一夕间毫无缘由地就对其转变了态度,肆意羞辱,任是谁都会觉得不适应。

这全都要归结于他做的那场梦。

若不是那场梦,他不会知道原来池无月一直将他的殊待视作耻辱,表面上听话乖巧,实际是忍辱负重、伺机而动,一直拒绝与他亲密,全是因为嫌他恶心。

所以对方才会在他陨落时毫不犹豫离开,即便后来青云直上,也从未想过回头帮他。

其实他梦见了很多事,醒来之后也只是记得个大概。

可被剜去剑骨沦为残废之后只能屈辱地活着,他记忆相当深刻,好像已经经历了无数次,直到现在仍不时回想起来。

每想起来一次,他就恨一遍忘恩负义的、虚伪的池无月,再恨一遍投了赞成票的裴云峰。

但最恨的,是执意将池无月留在身边,又为了池无月与裴云峰争吵,最后使感情深厚的多年至交与他形同陌路的自己。

可他要怎么惩罚自己呢?而且他根本不愿承认是自己的错。

于是他迁怒了池无月,肆意羞辱对方。

可是他很快发现,现实的池无月好像与他梦中的不同,但他不敢确定,他恨意难消。

与此同时,即便他恨,即便再重来一次,他还是喜欢池无月那张脸,他还是会对那张脸心软。这令他更痛苦,于是恶性循环。

接着是“池越”的出现。他恨池无月,自然也迁怒了池越。但相比较池无月,他其实更讨厌池越一些,即便两人共用一个身体,长着同一张脸。因为池越总是我行我素,还三番四次地强迫他。

自梦醒到现在,已过去两月有余,身边的人和事好像都渐渐与梦中的经历不同。这段时间里,除了池无月在整理自己的思绪,谢妄之闲暇之余,也有在认真反思。

好不容易与反目的多年至交重修于好,只要裴云峰不再背叛他,他愿意继续这样的关系。他原先就偏爱白青崖,而且对方其实也没做错什么,这一次他继续偏爱也无所谓。

小蝴蝶就更不必说了,从前就与他无冤无仇,这下都已经成为他的奴隶了,左右都伤不了他,不需纠结,从心便可。

唯独池无月,他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感情去面对。

亲近吗?他不太乐意。

继续羞辱?可是这一次对方的表现姑且与从前不同。

而且其实拿一个虚无缥缈的、无法对证的梦来比对现实的情况,甚至去报复真实的人,传出去,不论是谁都要说一句“荒谬”。难道他谢妄之是这样蛮不讲理、不可理喻的人吗?

可是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去“恨”,这好像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好像他就是该恨。即便现在的“恨因”开始有些站不住脚了。

尽管如此,要他现在亲近与释然是不可能的。他只愿意在心情好的时候,如同上位者一般偶尔施舍几分。

……一定是不可能的!他耐心有限!

空气长久静默,池无月还在等着谢妄之的回答,可对面始终没有回应。

他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低垂下头,尽力憋着哭,颤抖着声音说:“奴、奴知道——”

不等他把话说完,头顶忽然落下一只手掌,不轻不重地来回摸了两下,又很快就松开,随即视野里划过一片墨色的衣摆。

他怔了怔,下意识抬起头,发现谢妄之已经走出去些距离。

可他头顶的温度仍残留。

视野顿时更加朦胧,他咬着唇,颤抖着也伸手覆上自己的头顶。

第34章 捉妖

谢妄之两人回去时,在半途便撞见了白青崖和司尘,他们并未走远,明显是故意放慢速度了,没准还偷听。但谢妄之并未在意,四人一起入城。

此行他们循着妖气往扶摇城的东南方向去,到达北荒仅次于扶摇的第二大城镇,永宁。

越是人多的地方越鱼龙混杂,但相较于就在白家眼皮子底下的扶摇,妖魔会潜藏在永宁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离得远时,白青崖嗅到的那股妖气浓郁而集中,明确指着永宁城的方向。未想入城之后,他发现这里的妖气变得寡淡而分散,还与城中栽种的花卉香气掺在一起,愈加难以分辨。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街道上的行人竟然各个身上都或多或少缠着几缕妖气,但分明他们不是凡人就是修士,怎么看都与妖邪无关。

这实在很不正常。哪有聚集着这么多修士的城镇还满城都是妖气?难道那些修士都是吃白饭的么?

白青崖当即去找了伏妖司,谢妄之几人跟在他身后。

伏妖司,是白家设在管辖境内,专门管理除妖一系列事务的地方。城里潜伏着妖魔,伏妖司不可能放任不管,他们去伏妖司大概就能了解到相关情况。

一见尊贵的白二公子亲自登门视察,司里有认识他的人立刻殷勤迎上来,满脸堆笑道:“不知二公子莅临,属下有失远迎,还请二公子恕罪。”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白青崖神色冷漠地抬手制止,开门见山问,“永宁城里藏着妖,你们知道么?”

“这……”迎上来的几位修士面面相觑。

为首的那位修士温和地笑了一下,“除妖乃是我等的第一大要务,司里的诸位丝毫不敢懈怠。敢问二公子何出此言?可有证据?”

“城里有妖气。”白青崖言简意赅。

未想到对方摇头否认:

“属下每日都用寻妖罗盘侦测,还派人日夜不停地在城中巡逻,分明测不出城里有妖气,近来也无人上报异常。正因如此,前不久属下还派了人去别处支援。不知这城里有妖气,二公子如何得知?不若二公子再用寻妖罗盘测一测?”

“……”白青崖微抿起嘴唇。

这倒是把他问倒了。伏妖司用的寻妖罗盘,自然是白家制作分发的,城里那样微弱的妖气测不出来,总不能说是他闻到的吧?而当着人面用寻妖罗盘,只会令他的身份暴露,到时麻烦一大堆,得不偿失。

对面被他“污蔑”办事不力、窝藏妖魔故意瞒而不报,面色并不见恼,视线轻掠过站在他们最末的司尘,微微勾唇,摊手道:“而且,若要说城里有妖,二公子身后,可不就站着一个么?”

“那是本公子养的奴隶。本公子又不是你们白家人,养一只妖做奴隶,你管得着么?”

谢妄之抱起双臂,嗤笑了声,“自己未侦测到妖气,不好好反思,还指责别人,更是怪到本公子身边。难道大人平日都是靠一与眼梧张嘴在捉妖么?还是白二公子在你眼里毫无威信?”

“这……”对方面色微白,恭顺低垂下头,“属下不敢。”

“呵。”谢妄之冷笑了声,没再说话。

他们现下确实拿不出证据,相互说服不了谁。但对方是这样的态度,明显有问题。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他们离开这里,然后亲自去把那只妖捉出来。反正这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白青崖也没再与对方争辩,客套都懒得,当即转身就走。几人也跟上。

司尘振翅快走了两步,捉起谢妄之的手放到唇边轻吻了一下。

*

谢妄之站在路边观察人群,眼角余光瞥见白青崖微蹙着眉,盯着一个过路的小少年看了好一会儿,便轻捅了下对方的胳膊,问:“怎么了,那孩子有什么问题么?”

几人出了伏妖司,决意先用最简单的方法试探一下。

既然居民们身上都有妖气,大概率都与那只妖魔接触过,可以直接向他们打听。

“嗯。”白青崖轻轻点头,“他身上的妖气比旁人重一些。”

闻言,谢妄之当即大步过去,伸手给那孩子拦住,手臂揽着对方的肩膀,把人往白青崖身边带,“先别走,哥哥问你些事。”

“哇!你、你们要干嘛!”

少年被吓了一跳,瞪着眼睛,神色警惕地要挣脱谢妄之,但他是决计挣不开的,只得被迫跟着走。

他抬头见谢妄之几人一个个衣着华贵、面容俊美,神色又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些,微微沉下肩膀,只是有些不满,“我只是一个小孩子,知道的又不多。你们要问什么?”

“你是永宁的本地人么?”谢妄之微俯下身,随意给人递了个新奇的小玩具,“在这生活多久了?”

“啊,谢、谢谢哥哥!”少年惊喜地睁大了眼,戒心被大幅削弱,捧着小玩具仔细把玩了好一会儿才顾得上答话,“我不是永宁城的人哦,我是上个月才来的,不过现在是住在这里。”

“你和爹娘一起来么?为什么?”

“是的,因为……”少年点点头,又抓了下头发,“我小时候一直生病,爹娘给我请了好多大夫都没治好,后来他们听说永宁城有个包治百病的神医,就带我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那位神医真的治好了我,我们就在这住下了。”

“好吧。那你来永宁城之后,有经历过什么特别的事么?”

“特别?嗯……”少年蹙着眉思考了会儿,摇摇头,“病好了以后,我每天都上街玩,过得很开心,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呀。”

“这样啊,那不错。”谢妄之顺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那你还记得那个医馆怎么走么?”

“不记得了,是爹娘带我去的。”

“行,我问完了,你去玩吧。病好了以后也要多注意身体。”见少年摇头,谢妄之便将人松开,又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好,谢谢哥哥。”

看着少年走远,谢妄之转头对众人道:“虽然也没问出什么,但是走吧,我们先去医馆看看。”

其余人没有异议。

之后,他们找旁人问了路,顺利找到那家医馆。

却见里头是个青年男人坐诊,相貌斯文,一身书卷气,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身上也和别人一样,缠着几缕若有若无的妖气。

而整家医馆看上去也普普通通,除去名气大了,来问诊的病人多了些,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倒是有个抓药小童,生得白白净净,身上竟然一丝妖气也无。不过他也是个凡人,身上没有妖气很正常,只是在永宁城显得不正常罢了。

为避免打草惊蛇,几人站在远处观察了会儿,没瞧出什么异常,只好暂且放下这个线索,换个思路。

之后他们又找了几个过路人打听,都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不过,尽管他们并未刻意引导,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神医”。

寻妖罗盘用不了,城里的妖气淡而散,白青崖一时半会儿也分辨不出主要的方向,众人便暂缓行动,转去城中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打听打听。

几人沿街往回走,踏进城中最大的酒楼。眼尖的侍堂小厮见他们衣着与气度均是不凡,很快殷勤地笑着迎上来,躬身做请,“几位客官,里面请!”

他们由着小厮领路,在大堂中坐下。谢妄之随手递了一把灵石过去,“本公子和几位朋友初到永宁,不知这儿有什么特色,你给我们介绍介绍。”

侍堂小厮是个凡人,谢妄之递的那把灵石换成凡人间流通的银钱,少说抵上他一年半载的收入。

“仙长大气,多谢多谢!”

他当即睁圆了眼,快速将灵石拢进衣袖里,又将菜单往几人面前一摆,笑眯眯道:

“几位仙长若是要问这个,那可真是问对人了!仙长们一路舟车劳顿,这时候最适合先来一壶咱酒楼里的冰镇桂花梅子酿,再搭上一碗拌仙果,口感酸甜清爽,最是解乏。这是咱家的招牌,好些人来永宁都要特意尝一尝。接着一定要再尝尝咱家的……”

小厮显然“训练有素”,句句都是推销他们家酒楼的菜色,描述得十分生动具体,眉飞色舞,隐隐有几分自豪,想来味道应该不会太差。

谢妄之听了会儿,点头打断道:“行,你方才说的都上一份。永宁还有别的特色么?”

“好嘞!一会儿吃过了咱们家的菜,小人再推荐几位仙长到永宁江边逛逛,夜晚江边的景色可美哩!到点了还有……”

小厮搓了搓手,乌黑眼珠转了圈,像是将谢妄之一行当成人傻钱多的纨绔,又继续推销,一直都说不到点上。

谢妄之不由面色微沉,手指轻点了点桌面,直言问:“永宁城里最近有发生什么特别或者奇怪的事么?”

“这……”

小厮面色微僵,果然是知道一点什么,谨慎地左右看了看,这才凑近他们,面色愁苦地低声道:

“哎,是仙长大人们执意要问,小的才告诉您,还请大人们莫要将此事传出去,就算传出去,也千万不要说是从小的这儿知道的。”

第35章 他想让谢妄之的全身都染……

“别废话。”谢妄之快被耗尽了耐心。

“哎,是、是!”小厮连连点头,将嗓音压得更低,手掌虚掩着嘴唇,“不知几位仙长听说没有,咱永宁城有位神医,姓许。”

怎么又是神医?几人不动声色相视一眼。

“外面都在说那位许大夫医术高明,药到病除。但小的可不敢给他看病,因为……”小厮神色嫌恶地摆摆手,“许大夫,他根本不是人!”

“你怎么知道?”谢妄之眉峰一挑。

“仙长别急,你听我说。小的家里有位暂住的亲戚,算是表哥吧,以运镖维生。几个月以前,他刚替人从永宁送了批货到西北那块,就是闹瘟疫的那地方。

“家里也劝他,那地方多危险啊,要是到时候他一不小心染了病可怎么办。但是也没办法呀,为了钱,为了养家糊口嘛,我表哥咬牙就去了。哎,然后呢,他还真染了病!

“但是他刚回来的时候还好端端的呀,大家也不知道他染了病,只是有一天他忽然发了高热,之后整个人就变得疯疯癫癫的,可不就是得病了么!想必您也知道,镖师平常接触的人可多了,恐怕表哥已经不知不觉地把病传给了别人,到时永宁也开始闹瘟疫,他可不就成罪人了吗!

“我们一家也害怕呀,赶紧送他去看了大夫,就是先头说的那位许大夫。许大夫说能治,就是每天都要去他那儿取药,一日都不能断,去早去晚都不行。那时家里就我得闲,这每天取药的担子就落小的头上。

“本来这也不是什么事。坏就坏在,有一日,小的去早了,恰巧就撞见那许大夫在抓药。他、他……”

说到此处,小厮眼神忽然呆滞,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大张着嘴,而后竟是猛然伸手用力掐住自己的脖子!

几人同时面色一凛。谢妄之当即放下茶杯,五指一握,空气中亮起几道冰蓝丝线,缠着小厮的双臂用力扯开。

仿佛有一股无形而充满压迫感的力量,在与谢妄之用灵力聚起的丝绳对抗。那小厮拼命挣扎着又抬手掐住自己的脖颈,手背青筋浮起,脸颊与脖颈逐渐胀得通红,看上去是非把自己掐死不可。

见状,谢妄之不由蹙眉低喊了声“司尘”。对方会意,只一个眼神便令那小厮中了幻术。

只见那小厮动作僵滞,接着神色逐渐安定下来,剧烈咳嗽了好一会儿,又神色痛苦地捂住脑袋。

片刻后,他终于恢复了正常,却好像不记得方才发生了什么,又扬起一个殷勤的笑,脖子上还明晃晃挂着青紫的手印:“几位客官,你们要吃点什么?若是不知道点什么,小的最推荐——”

“不必说了,”谢妄之挥手打断,“把你们的招牌都端上来。”

“好嘞!几位客官稍等片刻,佳肴马上送来,包您满意!”小厮很快退了下去。

等人走远,谢妄之转头问司尘:“你能像先前一样,直接让我们看到他的记忆么?”

未想到司尘摇头:“不行。我方才便试探过了,他的记忆很模糊,看不清楚。应该是被某种禁制拦住了。”

白青崖道:“他身上的妖气也很重。”

“我们来这半日,几乎所有见到的人身上都缠着妖气……”谢妄之轻抚下颌思忖,又问白青崖,“伏妖司那些人身上有么?”

妖邪之间通常能相互察觉到彼此的妖气。若不是白青崖在,还有谢妄之故意使坏把人当狗一样使唤,追踪妖气的任务便会落到司尘或是池无月身上。当然,种族原因,白青崖的嗅觉确实更灵敏。

修为高深或是天赋异禀的修士也能察觉到妖气,但通常也只是在妖气过于浓郁、掺着血腥气或是妖魔释放出明显敌意时能察觉到。

白青崖摇头。

另一边的池无月却点头道:“有。”

他这一句顿时吸引了另几人的目光。白青崖微微眯眼。

“嗯?”谢妄之眉峰一挑,侧头看去,“你闻到了?”

“不是,是看到的。”池无月轻轻摇头,“他们身上的妖气集中在腹部,颜色很淡。城里大部分人的妖气也都集中在腹部,颜色有深有浅。但刚才那个人的妖气集中在咽喉。而他们身上妖气的颜色是一样的。”

“哦。”谢妄之有些意外,“你这能力倒是挺方便。”

“……嗯,奴有帮上公子便好。”池无月低垂下头,面上乖巧应声,唇角却勾起一个自嘲的笑。

方便吗?他倒是希望自己看不见。

从前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妖时,根本没看见什么妖气,就算看见了也不知道那是妖气,更不知道妖气原来还能用特别的方式沾染到他人身上。

直到司尘第一次服侍谢妄之的第二日,他看见谢妄之身上染了几分日光般的淡金色,集中在胸膛与下腹,颜色与司尘身上的妖气一模一样,他才反应过来。

从那时开始他便想着,他要让谢妄之的全身,包括体内,都染上自己的颜色。

但是另有他人捷足先登。

他从不知道原来他能看得那般清晰。

青色的荧光涂抹在唇瓣、舌头、上膛与两壁。余下则从耳廓蔓延至脖颈、胸膛,再到下腹与腿根。颜色由淡转浓,星星点点,密密麻麻一片。

明知道那代表着什么,他却近乎自虐地移不开目光。

他不敢想象若是那妖气再过分些,出现在别的地方,他会不会发疯。

思及此处,池无月不由呼吸微沉,攥紧了手指,直到掌心传来刺痛才勉强克制住胡思乱想,听清了谢妄之说话的声音:

“……所以,那医馆我们还是要再去一趟。”

*

夜深人静时,谢妄之一行悄悄潜进那家医馆,留一人在外头放风。

问诊的前院屋门关紧,里头并未点灯,漆黑一片。后院大约是那位许大夫的休息处,竟是灯火通明。

谢妄之收敛气息,足尖点地,身形拔地而起,轻盈落在屋瓦,半跪下身,缓慢小心地揭了一小片,探身从那缝隙中向里头看去。

还未看清里头情形,一股混着血腥味的草药香猛然扑面而来,竟有些呛鼻。他微微敛眉,屏息继续看。

却忽然闻见里头的人扬声道:“既然来了,还藏什么?出来。”

是道年轻的男声,嗓音低沉而温润。大概是白日他们见过的那位神医,倒是符合对方的斯文长相与气质。

谢妄之眉头蹙得更深,不觉得对方是发现了他。而一起进来的另两人与他分头行动,此时并不在附近。

他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片刻,里头的人冷笑了声,语气嘲讽,温润嗓音变得有些尖锐。他道:“未想到尊贵的大小姐,离开许家以后,有朝一日竟做起贼来了。”

果然,那人并不是发现了谢妄之。

又等了一会儿,靠屋宇外边的位置传来一阵窸窣声响,有人推开窗户翻了进去,轻轻摩擦了下手掌,大概是在拍去尘土。

接着,竟是传来初晴姑娘的声音:“哼,彼此彼此。二公子不好好做你的少家主,竟跑到这地方开个小破医馆。不过是假借些不入流的手段治病,倒被捧成神医了。真是荒谬。”

闻言,谢妄之不由眉峰微挑。

世家之内并不以年龄进行排行,主要综合修为实力、名誉等,排行第一的通常是下一任家主。

谢妄之早猜到初晴姑娘的身份不简单,未想到这位许神医也是,甚至两人的排名都这么靠前。

不过倒也可以理解,天下医修,半数都出自许家。

“呵,不入流?”许二公子冷笑了声,“能把病治好就行,管他用什么方法。”

似乎他仍然在进行着什么工作,传来一点研磨的声音。

但以谢妄之现在的角度看不见两人的身形,便轻手轻脚地挪了个位置。

许二公子这话似乎将初晴惹恼了,少女面色陡沉,本如春日般明媚的面容此刻竟冷如霜雪,双目眯起,紧盯着对方手里正在研磨的药碗。

过会儿,她竟是大步上前,猛地用力挥袖,将许二公子手里的东西尽数扫落地面,传来一阵闷响。

只见圆形的石制药碗骨碌碌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里面磨了一半的东西洒落在地,那股混着血腥气的草药味一瞬间更加浓郁呛鼻。

谢妄之闭气仔细看去,只见一滩色泽浓郁的浑浊液体中,飘着几片还没来得及捣碎的草叶与一些植物根须,还有一团融在一起,根本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东西的猩红色残渣。

结合他嗅到的那股血腥气,谢妄之猜测那团东西是碾碎的肉末。

将那药碗扫落地面不够,初晴姑娘紧接着抬手,狠狠扇了对方一巴掌!

第36章 公子能再摸一模奴么?……

一记响亮的耳光在静谧屋中回荡,许二公子被打得猛偏过头,脸颊高高肿起,浮出一个鲜红的掌印。

他转过脸,拇指擦去唇边的血迹放到眼下一看,冷笑了声,道:“许大小姐若要撒泼,就滚回许家去撒。我这儿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许青山!”许初晴面色更沉,伸手指着地上那滩浑浊液体,气得咬牙切齿,指尖微微发抖,“你以为,你弄出来的那些东西,真的能救人吗?你以为你这么做,阿娘她——”

“住口!”

似是戳到内心伤处,许青山猛然低吼出声,脸颊与脖颈通红一片。他外表本是温润文弱的君子模样,此刻的神色竟显得狰狞。

见许初晴抿紧嘴唇,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随即又轻轻勾唇,笑容中带着些冰冷的嘲讽:

“是,青山不如大小姐医术高明,只会投机取巧,整日钻研些歪门邪道。而我们的大小姐,志在悬壶济世,在炼药大比中摘得桂冠后毅然离家出走,将少家主之位拱手相让,更衬得青山不思进取,毫无医者仁心。但是呢……”

说及此处,许青山微微眯眼,嗓音压低,语气更锋锐:“最后陪伴在阿娘身侧的,是我!阿娘卧病在榻,终日昏睡,仍在梦中不停喊你的名字。而你呢?你在哪!”

“我、我当时哪赶得回来?”许初晴有些心虚地微垂下头,却又忍不住反驳,“我要是走了,那人可就没命了。”

“呵。那人要没命了,那阿娘呢?”许青山又冷笑了声,“所以在你眼里,阿娘的命,比不上别人的命吗?”

“……”许初晴沉默地抿紧嘴唇。

都是人命,哪分什么轻重贵贱。这如何能比呢?

许青山又笑,眼眶却微微泛红,咬牙切齿地续道:“我真不明白,凭什么她就只念着你。那时候,你哪怕、哪怕是早一日回来呢?若是有你在,她都不会——”

话未说完他便莫名止住,又抬手掐揉眉心。

空气一时静默,许初晴本想说“不是还有你在吗”,但刚张开嘴又闭上了。

许青山的医术并不比她差,生性内敛喜静,总是待家里侍弄花草、研究药材。就算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许青山一人也足以应付。正因如此,她放心离家。

后来阿娘病重时,许初晴正在外头义诊。终于得闲去信局取信时,她才刚刚救下一个人的性命。

未想到,那封信是许青山给她寄的,说阿娘命在旦夕,催她归家。但落款时间距她取信时已过了足足十一日。

信使送件途中本就要耗些时间,她还因专注给人治病,没有第一时间去信局取信,于是又耗了些时日。

之后任是她昼夜不歇地赶路,到家时仍没来得及见上阿娘最后一面。

造化弄人,偏生就是那么巧,阿娘在她归家前夕合的眼。

其实阿娘年事已高,身上的病痛都是年轻时落下的,很难根治。最后能撑那么长时日,许青山一定付出了许多努力。

但许青山总是自觉差她一等,又给自己太多压力,将阿娘的死归咎于她未能及时回来,也归咎于自己学艺不精。

后来他大概是心生偏执,竟是开始捣鼓些旁门左道,也与许初晴一般,离家四处义诊。虽然用的法子也能救人,但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甚至不知怎么弄得一身修为尽废,实在令人担忧。

他们二人也自此决裂,从前还常常一块儿研究或是交流行医心得,现在只要碰面,就是像这样大吵一架。

但许初晴此番寻他确实有事。

见对方那副痛苦的模样,许初晴知晓他定是相当自责,便自觉闭上了嘴。但过了会儿她又憋不住道:“难道这就是你用那东西制药的理由么?”

“为什么不呢?”许青山放下手,抬眸看她,神色恢复平静,唇角微微勾着,“作用快,效果好,几乎没有什么是它治不好的。这不是能救更多人么?难道这不是大小姐希望的吗?”

“世上怎会有这样美的事!”许初晴不由眉心紧锁,“你清楚这样做的代价么?”

“呵,我认为这很划算,不劳您费心。”

许青山不以为意地冷笑了声,向洒落地面的那滩浑浊液体走去,躬身屈膝,拾起药碗,指尖拈起那些东西一一放回去,同时下了逐客令:“慢走不送。”

“……”许初晴攥紧了双拳,到底没再与他纠缠,原路返回。

虽然她还未及说明来意,但就对方这幅样子,她大概也知道结果了。

而蹲在房顶的谢妄之又看了半晌,见后头许青山不停在磨药,磨完便回屋和衣歇下,便也与潜入医馆的另几人悄悄离开。

与此同时,夜风掠过树梢,也带走了几道黑影。

*

客房里,几人围坐桌边分享今晚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