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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妄之将自己看到的与几人说了,又道:“不知他掺进药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得找个人一直盯着他。”

“嗯。”白青崖点头,也说出自己的发现,“我潜入了另一间药房,里面所有的药材都有一股很浓重的妖气。我猜测,前去医馆看病的人服下这些药,便沾染了妖气。而你看到的那团肉末,有可能便是来自那只妖。”

“嗯,确有可能。”谢妄之表示肯定。

接着轮到池无月:“有一间屋子里有暗室,尽头处传来些声音。但奴不敢打草惊蛇,没有探索太深。按着你们的推测,暗室的尽头可能就藏着那只妖。”

最后是司尘,他微微眯了下眼睛,眸中橙红色泽一闪而逝:“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不过主人不必担心,他们不会记得今晚发生的事。”

“他们是什么人?”谢妄之微微蹙眉,问出口后心头立即浮上一个答案,“伏妖司?”

“看装束,应该是的。”司尘点头。

“呵。”谢妄之冷笑了声,手指在桌案有节奏地轻点,“看来,他们定是也牵扯其中,不然不会是那副态度。不过他们到底是图的什么呢?”

许家出身,排行第二的医师,竟要靠歪门邪道治病救人。他到底用的什么方法,会与妖邪牵扯上?而那只妖又是什么妖,分明在帮忙治病,却需要这样遮遮掩掩?

永宁城的伏妖司看来也是知情的,仅仅是因许青山只是靠那只妖治病,并未害人,就这样放过吗?既然如此,何不大方公示,甚至将其纳入管理监督之下?还是说另有所图呢?

还有白日遇见的那个小厮。他身上那个只要说出那日看到什么便会触发的禁制,是谁下的?是那只妖么?当时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谢妄之并未思忖太久,毕竟坐在这里空想也得不出准确答案,还需后面继续探查。

他抬眼见几人还坐着,便道:“今天就先这样,你们都去歇息吧,明日再说。”

话音落下,司尘当即靠过来,伸手牵住他,轻轻摇晃着他的手臂撒娇:“主人,我想和你一起睡,好不好?”

另两人当即沉下脸,没等谢妄之说话就替他冷声拒绝:“不行!”

“主人,好不好?”司尘却不理会他们,一双眼只盯着谢妄之,眸中逐渐掺了点橙红色泽。

仿佛要被那双眼吸进去,沉入一片波光粼粼的湖中,谢妄之根本挪不开视线。

眼前忽然落下一只温热手掌将视野挡住,耳畔随即吹来一股湿热的风,响起池无月的声音:“公子想必也疲乏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另两人微微眯起眼睛。

神思一瞬恢复清明,耳后与脖颈肌肤却传来一阵温热的麻痒,令他忍不住轻轻一颤。谢妄之掩饰地轻咳了声,将眼前的手掌摘下来,把人推开些。

这才反应过来,池无月方才竟起身站到他背后,一手轻按在他肩膀,另手覆在他眼前,还倾身凑到他耳边说话,姿态相当亲密。

现下与自己颇有关系的几人时常聚在一起,甚至他总被目击与其中某位的亲近,谢妄之莫名对此越来越感到心虚。

于是他点点头,不着痕迹地避开两道有些迫人的视线,又微抬起下颌道:“嗯,本公子要歇了,全都出去。”

“好吧。”司尘委屈巴巴地应了声,又暧昧地眨了眨眼,额顶触角轻轻颤动,“主人好好歇息,若是睡不着,随时叫我哦。”

说着他便起身离开,临出去时趁谢妄之不注意,狠狠剜了池无月一眼。

池无月神色无辜地回看他。

“……嗯。”谢妄之勉强点头应声。

“好好休息。”白青崖冷着脸丢下一句也起身离开。

最后就剩池无月还磨蹭着没动。

谢妄之微向后侧过头,眉峰一挑:“怎么,你还有事?”

“没,就是……”

池无月低垂着头看他,虽是居高临下,模样却乖软温驯,白嫩耳廓微微发红,话说得有些磕绊,“公、公子,能再像白日一样,摸一摸奴么?”

说着,对方在他身前跪下,仰起脸看他,嘴唇轻抿起一个讨好的弧度,眼神湿润期待。

第37章 他果然恨意难消。

烛火幽微,映出一张艳绝面庞。

谢妄之垂头看着那张脸,眉峰一挑,忽然心生逗弄之意,便轻轻勾唇,压低嗓音道:“才过了区区半日,你就敢得寸进尺了?”

“公、公子!”池无月面色一怔,慌忙低下头,声音微哑,“对不起,奴知错了……”

“呵。”

见人深埋着头,谢妄之不由轻嗤一声,唇角弧度扩大些,却满是恶意,“知错什么?谁说本公子不允了?”

“公子!”池无月讶异抬头,黯淡双眸又寸寸亮起。

他才不管谢妄之到底是不是存心逗弄,他只知道谢妄之答应了。

唇角抑制不住地勾起来,又矜持地抿住,接着膝行凑近些,伸指轻抓住谢妄之一小片衣摆,仰起头道:“请、请公子……”

“呵。”

不等人说完,谢妄之哼笑了声,伸手按在池无月头顶,像抚摸一条狗,来回顺着头发往下摸。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温热,还有微微的压力,仿佛那只手掌直接触到肌肤,激起连片的颤栗酥麻,池无月舒服得忍不住眯起眼睛。

又在那只手轻抚到他侧脸时,下意识把自己贴上去,讨好又乖巧地偏头在人掌心里来回轻蹭。

接着,谢妄之竟又伸出指尖,来回轻轻描摹他的五官,动作缓慢而仔细,一寸寸往下,从眉弓到鼻梁,再到嘴唇。

谢妄之的指腹覆着一层薄茧,触感温热,微微粗砺。仿佛有一只蝴蝶在脸上往返留连,划过时有些酥痒,最后停驻在嘴唇。

池无月神色一怔,随后僵着身体,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脸上游移,下意识屏住呼吸,又期期艾艾地唤了声“公子”。

他的身体在逐渐升温,直到热烫。水分被蒸发,喉里便生出一股难耐的渴与痒,令他不住吞咽。

四周静谧,胸口跳动如同擂鼓,隐秘的欣喜与期待令他克制不住地幻想,像是燎原的大火,烧得头脑晕眩,只觉脸颊与耳廓都要烫得冒烟。

“感觉如何?”谢妄之低笑问。

“公、公子……”

被人这么一问,池无月顿时觉得自己快要热蒸发了,羞耻地紧抿着嘴唇,也丝毫不敢与人对视,双手十指用力掐紧自己的掌心,试图按捺自己。

但他之前一直被谢妄之故意冷落,好不容易才等来这个时刻,像是久旱逢甘霖,不自觉变得贪婪又饥渴。

接着竟当真得寸进尺。

他又往前膝行两步,身躯几乎挤进对方腿间。双手攥着对方的衣摆一寸寸往上,又不住往里试探。

同时仰着脸看谢妄之,眼神炽热又湿润,故意软着嗓音叫他:“谢妄之……”

谢妄之眉峰一挑,伸手将人按住,似笑非笑:“不是只说了想让本公子摸你?”

“奴、奴……”

池无月一怔,顿时羞耻得忍不住低下头。直到闻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他对谢妄之此时的表情心生好奇,便强捺住羞赧抬头。

却只见谢妄之面色平静,方才分明是笑了,眼中却无笑意,只有冰冷的讥嘲。接着低声问他:“你那时,为何拒绝我?”

“什、什么?”池无月有些反应不过来。

其实在池无月的记忆里,没有谢妄之说的那件事。但他这幅样子,像是心虚推脱,令谢妄之误会。

“呵。”

谢妄之见状又冷笑了声,手指猝然掐着池无月的下颌抬起,眼眸微眯,“本公子不过是心情好了才赏你一点甜头,你当真以为本公子还像以前一样纵容你?”

他本来只是想逗弄池无月而已,可对方的擅作主张、得寸进尺令他不悦,继而又回想起曾经的事。

他曾经也这样对待过池无月,接着就遭到对方拒绝,还被连躲了好几天。

其实这没什么大不了,只是谢二公子生性高傲,眼里揉不得沙子。

从来只有别人求着他赐予、施舍,而别人也只能对此感恩戴德,更不能忤逆。

他也曾试图将这件事放下,可事实是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分明感觉白日才想通了些,可到夜晚时他又觉得受不了。

他可以找理由说服自己,那个梦有可能是假的,但是过去的经历做不得假。何况其实他不认为那个梦是假的,尽管与现实有些差别。

难道他之前对池无月不好吗?

池无月到底对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既然贱奴胆敢拒绝他,又凭什么敢再向他讨要?

凭什么贱奴不想就可以拒绝,现在想要了,他就要给?

他果然恨意难消。

不等池无月反应,谢妄之便甩开手,冷声道:“滚出去。”

第二日,池无月被谢妄之安排去盯着许青山。倒不是非得他去,只是谢妄之又不想看见他了。而池无月不敢有异议。

其余几人继续上街探查,竟偶然遇见了许初晴。

少女一如既往如春日般明媚,蹲在一条巷口,搀扶着一个跌倒的老人站起身。

对方连连向她道谢,她微笑着摆手,说要给老人家检查身体,以防哪儿磕碰。

未想到,老人家摆手拒绝道:“不用不用,老婆子我现在身体好着呢。都是多亏了那位许神医,他给我开的方子太管用了,感觉老婆子我像是年轻了几十岁。”

说着,老人家亲切地拉着许初晴的手,另一手拍着她的手背,笑眯眯道:

“小姑娘,你不要以为老婆子是在夸大。许神医说了,那方子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百病不侵,老婆子还打算给孙儿也抓一副呢。小姑娘人美心善,老婆子实在喜欢,要不我便把这方子给你?”

“啊不用不用,奶奶自己留着便好。”许初晴神色一怔,连连摇头摆手推拒。

“哎呀,客气什么!来,收好,对身体有好处的。”

对方却当她客套,非要将那药方子给她,往她手里塞,一边塞一边嘱咐:“你若是要抓药,千万记得只能去许神医那儿,去早去晚都不行,有的东西别处可买不到。”

“哎,不用不用,哎哎!哎!!”许初晴推脱不了,只好收下,没有与老人再争执,“那、那就谢谢奶奶了。奶奶要去哪,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不用,老婆子就是去听戏,前面再走一段就到了,小姑娘忙你的去吧。”对方摆摆手,自顾走远了。

而谢妄之几人看见的,就是许初晴与老人家争执了一番,最后攥着那张药方子,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的样子。

等他们走近了,许初晴才回过神,一见谢妄之,双目一亮,几步迎上来,微笑道:“谢公子,好久不见,你们怎么也到永宁来了?”

“嗯,白家给了任务,来捉妖。”谢妄之点头。

“捉妖?永宁也藏着妖么?”许初晴轻轻挑眉,说着她忽然似是想到什么,微微笑了一下,没再多说。

谢妄之伸手指了指对方手中的方子,“我方才看见你和一位老人家在争着什么?”

“哦,这个,是那位奶奶执意要送我的药方,说是许神医开的,能强身健体。”

许初晴说着,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药方子,快速阅览了一下,随即眉头轻轻一蹙。

“怎么,是有什么问题么?我记得初晴姑娘也是医修。”谢妄之也想看那张方子,看看是不是能发现些什么。

但许初晴将药方子折了两折,收进了袖中,又冲他微微欠身:“初晴想起来还有些事,后面若有闲暇再与谢公子叙旧,先走一步。”

“姑娘稍等。”谢妄之伸臂把人拦住,微笑问,“姑娘可是要去找那位许神医?”

“你怎么知道?怎么了?”许初晴有些不解。

“那方子是有什么问题么?可否将方子借我一阅?”

“……”许初晴当即蹙起眉心。

谢妄之见对方起疑,只好道:“实不相瞒,我们正在追查的那只妖,很有可能潜伏在许神医的医馆中,甚至与许神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未想到许初晴眉头蹙得更深,斩钉截铁道:“他不可能害人!”

“姑娘为何如此笃定?”谢妄之眉峰微挑,故意问,“难道初晴姑娘与那位许神医是旧识么?”

“……”反应过来自己失言,许初晴叹了口气,又觉告诉他们也无妨,便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他们的关系。

接着又道:“其实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找他共同商讨研究西北瘟疫的治疗方法,但是他现在——”

许初晴话未说完便止住,接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而谢妄之替她把话接了下去:“他现在借助妖邪的力量在治病,恐怕不愿意与你合作?”

“……是。”许初晴讶异地挑眉,也大方承认。

“不若我们合作?”谢妄之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

“你们这是要……?”许初晴有些迟疑,但到底是点了点头,“行。”

到夜晚,谢妄之几人加上许初晴,几人再度潜入医馆,找到池无月发现的那处暗室。

许青山在入口谨慎地设了迷阵,好在池无月已成功破解过,几人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未想刚一进去,便听见尽头处传来许青山的声音。

第38章 祸起

谢妄之几人对视一眼,收敛气息继续往前,同时凝神细听尽头处传来的动静。

不知许青山在与谁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有气无力的:“怎么越要越多了?若是再这样下去的话,咳咳……”

与说话声音同时传来的,还有一阵水珠滴落的声响,啪嗒啪嗒,不知是落在地面,还是浇在什么东西上。

片刻后,水声停止,又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随后是一道抽刀的铮然声响。

接着是刀剑入肉的噗呲声,一阵响亮如婴孩啼哭的惨叫紧随其后,在整个空旷的暗室中回荡,仿佛能撕裂耳膜。

谢妄之几人神色一凛,而许初晴陡然睁大眼,瞳孔颤动着收缩,不可置信的模样,竟是捺不住,从暗处走出,大步向着声源处行去。

余下的人相视一眼,没有拦着,也跟着靠近,却仍藏在暗处,静观其变。

许初晴大步走向许青山,满脸愤怒与失望。

却见许青山背对着她站在桌边,手里不知道正忙活着什么。

桌案边又摆了一圈架子,上边搁满了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而地上是一盆又一盆奇形怪状的植物。

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反胃干呕。

而她以为的什么凶杀血腥场面根本没有,甚至找不到方才发出婴孩啼哭的受害者。

闻见足音,许青山回过头,脸色苍白似鬼。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大概是因为动作太急,头脑晕眩,便伸手撑着桌案缓了一会儿,这才抬头。唇角扯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没有力气。

他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许初晴却没答他,蹙眉反问道:“你刚刚在做什么?”

许青山也不答她,只道:“不用你管,出去。”

“你的脸色为什么白成这样?你刚刚到底在做什么?”

许初晴又上前几步,却又被浓郁的血腥味刺激得干呕不止,忍不住抬臂掩住自己的口鼻。

见状,许青山忍不住冷笑了声,嘲讽道:“尊贵的大小姐连这点味儿都受不了,还是赶紧滚出去吧。”

许初晴却不管他,目光落在他脚边的“盆栽”上,有些嫌恶地蹙起眉。

弯曲的枝干托起一个硕大饱满的果实,表皮生着一道道褶皱,是浅淡的杏黄色,又带着一点粉,和人类的肤色相近,看起来就像是一张皱巴巴的婴孩的脸。

而婴孩的脸上,一道未干的血迹蜿蜒往下,流入大概是嘴唇的褶皱里。它像是高兴地笑了,两边褶皱微微牵起,连带两只空洞的眼睛都蠕动着,像是弯眸。

而其中一盆大概就是方才被刀砍了的,没了半边脑袋,敞露出内里白花花的一团,唇角两道褶皱不高兴地向下撇。

越是长得像人的东西越可怖。这样的邪物,看一眼都叫人脊背发寒,而许青山却一连养了十来盆,还拿自己的血浇灌。

“你一直把血浇在这些东西上面?你就是养着这些东西来给别人治病?”

许初晴当即怒不可遏,忍不住要伸腿把这些盆栽都踢翻。

边上的许青山见状,眼疾手快地一把将许初晴拉住,又大力将她往外推搡,疾言厉色道:“别碰它们!滚出去!”

但许青山现在身体虚弱,根本没多少力气,许初晴只是被他推了个踉跄,他自己倒先受不住,整个人摇晃了一下,要往边上倾倒。

“你怎么样了?”

虽被粗鲁对待,但许初晴见对方一副要晕厥的样子还是下意识伸手去扶。

大概是真的快晕了,许青山这回没有将她推开,另手按着自己的额头,痛苦地蹙紧眉,闭着眼睛大口喘息。

许初晴见状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忍不住低斥道:“你非要把自己弄成这样才满意吗?”

“呵。”

许青山恼了,又强撑着将她推开,双手扶着桌子,低吼道:“它什么都能治,你能吗?!我只恨我没有早点开始养它!唔——”

话刚说完,许青山扶着脑袋痛苦地呻吟一声,终于再撑不住,整个人往后软倒,彻底晕了过去。

“许青山!”许初晴睁大了眼,快步上前把人扶起。

直到此时,藏在暗处的谢妄之几人才现身。

“你去帮她。”

“是。”

谢妄之随手一指池无月,自己凑到那些盆栽前近距离地观察。

正欲用手去碰,半途被白青崖攥住手腕制止:“别碰。”

“没事,我就试试。”谢妄之缩回手,另手抽出随心,在那张皱巴巴的婴孩脸上划了一道。

果不其然,那邪物又发出快要撕碎人耳膜的惨叫。

“闭嘴!再叫剁了你。”谢妄之不由蹙紧眉,提剑作势要砍。

那邪物竟跟能听懂似的,很快止了哭,战战兢兢地抖着叶子,整张脸更是皱成了一团。

“呵,还挺乖。”谢妄之忍俊不禁,收了剑。

池无月和白青崖闻言不约而同蹙眉瞥他一眼,对他轻易夸一个邪物“乖巧”表示不满。

但谢妄之没管,转头问许初晴道:“初晴姑娘,你认得这些是什么吗?”

“……嗯。”

许初晴闻言走到他身侧,垂头看着那些盆栽,眉心紧拧。

她将自己错过母亲最后一面,而许青山最后也没能治好母亲的事情,简单与众人说了。

接着她又叹了一声,捂着额头道:“他一直觉得,没能医治好阿娘是他的错,一直在试图培育出效果更好的药草。好像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在养着这些东西了。

“但是那时候,它们还没变成这样,就是普通的药草而已。直到他有一天不小心割破了手,把血滴到它们上面,结果就——”

许初晴不想再说。而谢妄之几人也猜出了结果。

许青山发现被人血浇灌的药草品质更好,于是日日用人血浇灌,或是喂了别的东西,久而久之,竟让这些药草都成了妖。

虽是用来治病救人,但到底是用人血养出来的妖,有没有邪性,最后会不会害人,谁都说不准。

但这些东西目前还没有害人,许青山又对它们宝贝得紧,之后到底怎么处理,还是等他醒来再说吧。

谢妄之想到白日那个药方子,又问:“你白日见过的那个方子有什么问题么?”

到这时候,许初晴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她点头道:“是,那方子其中一味药材就是来自这些药草。”

“这些药草,真的什么都能治么?”谢妄之有些好奇。

“……我不知道。”许初晴揉捏了一下眉心,“不过这些原先确实是很好的药材,不论对凡人还是修者,服用之后都大有裨益。”

修者?谢妄之微微眯了下眼睛。如果对修者也很有用的话,那伏妖司那副态度也可以理解。

“但是,”许初晴又叹了一声,“一直以来,只听过妖吃人,没听过人吃妖。虽能治病,但长此以往,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而且,就算那些人没问题,许青山的身体撑不住了该怎么办?这些药草若是不喂了,会发生什么?

“这倒是。”

大概是身体长期受累,许青山一连昏迷好几日,谢妄之除了派池无月盯着,也没找到什么与人谈话的机会。

但就连许初晴都说服不了,若是让他们来,也只能是来硬的。

不过后来他们再顾不上这个事儿了——

不知为何,永宁城竟一夜时间潜入许多妖魔,城中居民死伤甚多,其中包括不少修士。

其实本不应该如此的,只是伏妖司前不久调派人手去了别处支援,自己又疏于防备,这才叫妖邪钻了空子。

但潜入的妖邪,实力确实不低,就连谢妄之他们也没有提前察觉到,更没有办法救下所有人。

这样大的事故,伏妖司难辞其咎。这下他们不敢再用先前那副态度对谢妄之几人了。

而司主更是当着众人的面下跪,几乎是痛哭流涕地道:“求求几位救救永宁吧!”

“不是说没妖么?”谢妄之抱臂冷笑。其实不必对方说,他们自然也会帮着除妖。他只是看这司主不顺眼。

对抗妖邪从来不是只有伏妖司、白家的事情,这是所有修仙者共同的义务与责任。

见对方又要哭嚎,一点实事不干,白青崖不耐地把人拂开,有条不紊地下了一系列的命令。

先去开启永宁城四处设下的防守结界,安顿好死伤者与其家属,稳住民心,同时去向周围的城市送求援信。

当然,等待救援的同时,先召集城中可与妖邪一战的修士,暂时加入伏妖司,以补足加强全城的巡逻与防备。

然而,不知过去几日,向永宁城聚集的妖邪越来越多,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似的,源源不断。

谢妄之一行人已有些疲惫,逐渐感到力不从心,更不要提别人。死伤者越来越多,战力越来越少。

而送给其他城市的求援信,不知信局送没送到,总之一直没有得到充足的支援。谢妄之对信局的不满又上一层楼,开始琢磨要好好整顿整顿。

所幸零零散散有些修士前来,勉强补足一些,甚至还碰见好些熟人。

譬如崔岫,他还带着那只小犬妖,为其取名“二黄”,说什么贱名好养活。不知一人一妖经历了什么,修为增进许多,成为他们很好的帮手。

众人一致对敌。而医馆内,许青山已经苏醒,和许初晴一起医治被妖邪所伤的居民。

接着,他们竟是在部分伤者身上发现,有人染了与西北瘟疫横行地区一样的病!

第39章 。

医馆里,许初晴再次和许青山争得脸红脖子粗。

“我之前在西北待了那么久,能分不清楚他们这到底是什么病吗!高热、意识不清、出现幻觉,血液中的那几项成分都远超出正常指标,这全都一模一样!”

“那你说他们到底是被什么传染的?永宁城离西北多远?我在永宁待了那么久,从未遇见过湿邪症的病例!难道他们是凭空产生的吗?”

“我——”许初晴下意识反驳,又猛然止住,神色痛苦地捂住了脑袋。

距瘟疫爆发至今至少半年,她在西北待了两月,依然弄不清湿邪症因何而起,又凭借什么渠道传播,她也始终没有找到能有效治愈病症的方法。

故而瘟疫横行的区域被白家封锁,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不!我想起来了……”

许初晴没有接话,空气便沉寂下来,许青山也稍微冷静了些,继而脑中灵光一闪,他想到了什么,面色变得难看。

“我曾经接诊过一个镖师,他的症状和染了湿邪症差不多。”

“你是说……?”许初晴猛地抬头看他。

“不。”许青山摇摇头,面色微白,手指攥紧了些,“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许初晴微微蹙眉,没有接话。

许青山继续道:“他来找我看过两次病,第一次是他自己来的,只是老毛病犯了。第二次是他的家人送他过来的,他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了,症状就跟你说的湿邪症差不多。

“我两次都给他开了药,用的是我养的那些。一般来说都能治,除非……”

想到镖师的家人来取药时发生的那场意外,许青山的手指不由攥得更紧。

那时候他用妖邪治病的事被伏妖司的人知晓,对方要他交出自己辛苦栽培的药草,他当然不肯,便与他们据理力争。

他向伏妖司的人演示自己如何取药、制药,又向他们证明制成的药当真可以治病,效果也很好。

但出乎意料的是,伏妖司的人好像并不关心他辛苦养出来的东西会不会害人,只问“对修者有没有用,效果如何”。

答案显而易见,伏妖司的人很满意,答应放过,但条件是他每隔几日都要送些“贡品”过去。他答应了。

但未想到,有人在医馆开门之前就溜了进来,藏在暗处,目击了这一切。

目击者其实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大概是因为每日来医馆求诊的人太多,总要排队许久,便提前进来蹲守。

但实在很不凑巧,他目击了一场不甚光彩的交易现场。伏妖司的人毫不犹豫出手,竟当场就抹了他的脖子。

未想到本该坚决捍卫正道、为民除害的伏妖司,竟视凡人的性命如草芥,杀人不眨眼。

他心神俱震,也不忍,动用禁术令那个凡人起死回生,用药草涂在被割开的咽喉,令致命伤处愈合。

伏妖司的人见状并未阻拦,只是笑了笑,语气嘲讽地说一句“许家人果然医者仁心”。

但伏妖司并未完全放过那个凡人,在他身上下了禁制。只要那个凡人胆敢说出当日看见的东西,他会再死一次。

但之后,那个凡人不知为何再没来取过药。许青山每日要接诊的病人那么多,实在忙碌,哪能天天惦记着一个不主动遵医嘱、治疗态度相当不积极的病患,渐渐就将这件事淡忘。

直到今日,他忽然想起来,或许永宁城中早就存在一个湿邪症的病例。而正因为他没能将其治愈,放任其将病症传染了别人。但为何时至今日才爆发?还是说……?

许初晴见他蹙眉思忖,还想再问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轰然声响,浓郁的妖气弥漫开来,几乎化作实质,空气中流淌着数条黑色的丝线。

两人神色一凛,当即大步出去,却见院中笼着一大片深浓雾气,数道黑影在其中若隐若现,亮起几双猩红色的眸。

妖邪咧开嘴,凭空指了指许青山的方向,嘶哑着道:“你身上,有很好吃的香味……”

时值秋末,天色暗得越发快。黑色的纱帐笼下,一只只乌鸠漫天乱飞,沾着污浊气息的鸟羽如雪般飘落,却能将地面缓慢腐蚀出一个坑洞。

谢妄之手臂向前一挥,身后凝出的数十道冰剑电射而出,化作流光冲天而去,一瞬间连续穿透了数十只乌鸠,将其击落在地。

重复几次之后,这一片天空大概被清理干净,很快有伏妖司的人上前去收拾残局。谢妄之则离开这片区域,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入侵永宁城的妖邪数目众多,源源不断,但好在它们似乎没有组织,只要后备资源与战力补足,应该没有大碍。

正这般想着,前头忽有人跌跌撞撞跑来,扑倒在他近前,粗喘着气大叫道:“谢、谢公子,不、不好了,医馆、医馆……”

他实在跑得太急,话说得磕绊,但很明确说了“医馆”二字。谢妄之眼神一凛,没等他继续说完,当即飞速往医馆去。

其实那个人没说是哪家医馆,但谢妄之直觉就是许青山的医馆,便径直过去。

连日来的战斗令许多人负伤,还有好些伤得太重,昏迷不醒,只能留在医馆中密切关注治疗。

只见浓稠的黑色雾气将整座医馆环绕,空气中充斥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还不时传来令人浑身颤栗的皮肉撕扯声与骨裂声,随后是一阵咀嚼与吞咽声。

他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大步走入雾中,只见道旁蹲着好几只妖邪在分食人类,一个捧着一条胳膊,一个撕扯下大腿,还有一个正伸手在被剖开的胸膛里翻来覆去地挑拣,血水与肠子淌了一地。

谢妄之毫不犹豫出手,随心剑化作流光瞬息间将妖邪尽数歼灭,从门口一路杀到内里。

正看见许初晴二人被黑色的雾气包拢其中,一道冲天火光将雾气劈碎,清晰露出崔岫的身形,过会儿那雾气又合拢,将里面的人包拢得密不透风。

“谢兄!救命啊!”黑雾裂开一瞬间,崔岫便眼尖发现了他,立即扬声高喊了句,声音听起来十分沙哑,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谢妄之疾步走近,催动随心射出,却在半途忽被数道黑影拦住。各个有着一双殷红眼睛,苍白皮肤,乌发缭乱飞舞,周身裹满浓郁妖气,将他包围。

不给他丝毫反应时间,妖邪隐在雾中,却又陡然在他近前出现,伸长了头发袭向他的面门!

“谢兄小心!”

似乎知道谢妄之才是最难缠的,原先包围着崔岫他们的妖邪竟转头合力对付谢妄之,崔岫见状忙扑上来要帮他。

却见数道寒芒一闪而逝,攻向谢妄之的头发在瞬息间被尽数切碎,纷纷扬扬飘落在地。

一时间周身响起一阵厉鬼哭嚎般的声音,叫人毛骨悚然。

而后,那些黑影又隐在雾中,猩红色的双眼如灯笼一般明明灭灭。

见状,谢妄之扫了一圈,双眼微眯,陡然竖指一抬,随心高飞半空,瞬息化作千万道剑影,如雨丝一般落下。

黑影像是被溶解了,体积一点点缩小,鬼哭般的声音不绝于耳,几乎要撕裂耳膜。

绝对的实力碾压之下,这些东西毫无悬念被谢妄之尽数歼灭。不是崔岫实力太弱,只是单纯的杀敌比一面保护弱小一面杀敌要简单许多。

“许青山!”

谢妄之正收了剑,忽听到许初晴那边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声。

原来是有一条漏网之鱼,做鱼死网破的争斗,临死之际猛地扑咬向了许初晴。

而边上的许青山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推开,以身代之,几乎被咬下了半个肩膀,血液一瞬如泉喷涌,身体摇摇欲坠,猛地往旁侧倾倒。

许初晴目眦欲裂,下意识伸手把人接住,两人却一起跌倒在地。

但那道黑影也用尽了最后力气,当即灰飞烟灭。

许初晴抖着手给许青山做急救,却被人抓住手制止。她反手把人挥开,治愈的法术一个接一个丢出来,却见收效甚微。

她不由眼眶发酸,伸手想揪起对方的胸襟,半途又停下,带着哭腔低吼道:“你那个破药呢,快拿出来啊!”

她分明是最反对的人,但到了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未想到,都到这时候了,许青山竟然还有力气跟她拌嘴:“咳,不、不是,不让我用么?”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强撑着从衣袖中掏出一只瓷瓶,揭了盖子倒出药丸喂进自己嘴里。

那药果然神奇,许初晴连丢了好几个止血法诀都没用的伤口,竟肉眼可见地慢慢愈合。

谢妄之两人扫了眼,见没有大碍,便各自去清理残局。并且外头还是有许多妖邪在向医馆这处靠近,天边黑压压翻滚着一片妖气。

谢妄之见状,眉心不由蹙得更深,接着便见远处飞掠而来几道身影。原来是白青崖他们。

他们几人原先各自分头处理妖邪,大概是都察觉到了什么,此时正不约而同地向医馆靠拢过来。

此番,谢妄之心中猜想愈加明晰——这些东西是被许青山养的那些成了妖的药草吸引过来的。

第40章 我的发热期要到了。……

谢妄之之前想过,许青山养出来的那些药草,如果对人、修士的效果都很好,那对妖是不是也能有作用?

在野外,但凡宝物,周围必有大妖。因为妖的感知比人类敏锐许多,总是能察觉到非一般的东西,也天生会被不凡之物吸引。

虽是人为培育,但那些药草若当真与天生地长的宝物价值等同,会吸引妖邪聚拢也不奇怪。先是向城镇聚集,而后是向许青山的医馆。

但是……谢妄之蹙眉,很快又否定了这个猜想。

不过是十来盆成了精的药草,何至于引发如此规模的妖邪入侵?更何况,许青山养这些东西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些妖早不入侵晚不入侵,非要挑这个时候?

这些成了精的药草或许是因素之一,但绝不是主要的。

难道背后还有推手?

谢妄之眉头蹙得更深,试图回忆那个话本是不是有相关剧情,借此找出原因——

故事进行到中后期,此时的主角经过一系列的历练,修为已臻化境,而世家之间、世家与散修之间的矛盾冲突愈发激烈,彼此间争斗不休。潜藏的邪修与妖魔勾结,趁势大举进犯,意图颠覆修仙界。

而主角及后来会加入主角阵营的配角们,纷纷在此时大放异彩,不仅击退了妖邪,后来更是青云直上,连带整个修仙界都收入囊中。

顺带一提,在这其中,他谢妄之是什么角色呢?

——不到故事的中期,他已经是个残废了,甚至是英年早逝,那些剧情统统与他无关。并且实际上,话本中对他也着墨不多,更多的是存在于主角的记忆中。又或者是些趋炎附势的人,总爱将他拎出来,借他羞辱或是巴结主角。

再回到永宁城为何忽然会聚集如此多的妖邪这个问题上面来。

谢妄之思忖了一番,最后得到的结果是——

没有结果。

类似妖邪大举入侵的剧情都在中后期,与此时根本对不上。

但已经没有更多时间让他去思考为什么。

他仰头看着天边黑压压的妖气逐渐逼近,眉心紧拧,握紧了随心剑,沉声道:“初晴姑娘,你们躲好。”

“好、好的,你们千万小心。”许初晴扫了眼面色凝重的众人,自知是拖累,也没有犹豫,迅速将许青山扶起,一齐退到屋里去,将门窗关好。而谢妄之在门上留了道剑气,用以保护他们。

紧接着,天边浓稠的妖气便化作流星直坠而下,深浓雾气陡然弥漫开来,视野一片空茫,不见同伴,只看得见数十道身形模糊的黑色影子将他包围,还有几十双明明灭灭的血红色眼睛,像是暗夜里点的灯笼。

与血瞳对上的瞬间,那藏在雾中的妖立刻扑咬上来。与此同时,那道留在门窗的剑气也传来被攻击的波动。

谢妄之凭直觉迅速提剑格挡,又反手杀退几只,正欲去处理攻击门窗的妖邪,未想到那些妖忽然反身集中对付他。虽是不解,但于他而言是省了事。

但不知到底有多少妖邪向此处聚拢,源源不断,几乎不给他任何喘息时间,即便他修为碾压,也架不住灵力飞速消耗。更何况连日来的高强度作战,早就令他疲惫。

他像是被困在梦魇中,身周俱是一片漆黑的浓雾,只是依凭直觉与本能一次次挥剑,无法感知到周遭的环境与队友,只能朦胧感到留在门窗的剑气与他还有一丝联系。

天地被漆黑的雾气笼罩,而他也被黑暗吞噬,仿佛是孤军奋战,听不到他人的声音,也没有人帮他。

不知过去多久,他的灵力与体力飞速流逝,五感变得迟钝,随心剑鸣也变得沙哑。

分不清是妖还是他自己的血喷溅在脸上、身上,混着汗水流淌,传来温热而粘稠的触感。衣物好像也被彻底浸润,变得沉重,竟拖得他险些抬不起手臂,最后完全是靠意志支撑。

而他不知道的是,确实几乎所有的黑雾都疯狂地涌向了他。

在杀死最后一只扑咬上来的妖之后,他终于撑不住单膝点地,随心剑尖插入地面三寸,勉强支撑他的身体。

他垂着头大口喘息,而就在此时,他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被窥视感,来自于头顶。

这是第二次。

“谁?!”谢妄之依凭直觉猛地抬头。

只见漆黑的无尽虚空之中,裂开一道狭长的缝,几乎横亘整片天空,透出些微曦光,而后裂缝稍稍张开些,犹如一只巨大的眼睛。

与之对视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气息,仿佛化作千钧之鼎压上他的脊背与头颅,迫他弯腰、垂首。

但谢妄之不肯,仍仰头直视虚空。

他的不敬似乎令对方不满,凛冽的杀意倏忽而至,铺天盖地,千钧之鼎一瞬加重数十倍。

“唔——”

喉间猛地涌上一股猩甜,丹田绞痛难忍,浑身经脉犹如烈火烧灼。曾被剖开、剜出骨头的后腰更是刺痛难忍,仿佛再一次经历非人的折磨。

谢妄之拼命捺下呻吟,死死咬牙,颌角都鼓起。他已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仍固执挺着脊背、仰着头,直到视野充斥一片猩红。耳畔寂静无声,却仿佛有液体淌出,传来细微的酥痒。

恍惚之间,眼前似闪过些画面,却朦胧得难以分辨。

紧接着,面前陡然现出一张咧开嘴笑的、面色苍白、双目猩红的妖邪的脸。

一只同样苍白、瘦骨嶙峋的鬼爪朝他伸出,长而尖的黑色指甲萦绕着丝丝缕缕的妖气,朝他的脖颈抓来。

而他的身体仿佛坠入冬日冰湖,浑身湿冷僵硬。那千钧之鼎仍压迫着他的脊背,令他丝毫动弹不得,竟只能眼睁睁看着。

天上那道裂隙微微弯了一下,似是轻蔑地笑。

“那只眼睛”,要杀他。

可笑。

凭什么?

谢妄之在心底嗤笑出声,拼命挣扎,唇角滑下殷红,双目双耳也涌出更多鲜血,残存的灵力在经脉中逆行。

灵力流即将逆向运转一周,那只鬼爪距他的咽喉不足半寸。

千钧一发之际,耳畔忽然灌入大片的风声,似乎有人颤抖着嗓音喊他的名字。

“谢妄之!”

他猛然回过神,逆行的灵力流立时停滞。身体似乎又恢复行动能力,感觉到血液在呼啸奔腾,浑身发麻,战栗不止。

他抬起手。

刹那之间,随心剑拔出,上挑。

一道雪亮剑光刺破黑暗,狞笑的妖邪登时化作飞灰,方圆数里的浓雾也被这一剑驱散——

云开。

和煦日光落于指尖时,谢妄之抬头,只见一片蔚蓝。

而他的身侧正站着池越,黑色的丝线蔓延了整张脸,暗沉无光的眸紧锁着那道裂隙消失的位置。

*

经医馆一役,大部分的妖邪已被诛灭,不再有别的靠拢,而残余的更不足为虑,由伏妖司派人肃清即可。

但永宁百姓死伤惨重,而且大片房屋受到牵连崩塌,整座城镇要想恢复到从前的生机蓬勃,恐怕要好一阵子。

医馆内,许初晴正替谢妄之把脉,秀眉紧拧,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松开手,轻轻摇了下头,歉然道:

“抱歉,初晴学艺不精,帮不了你什么,只有谢公子自己多加注意,不要再如前几日一般,过多消耗灵力。”

“好,没关系,多谢初晴姑娘。”谢妄之微笑颔首,把手收回来。

话音才落,白青崖便大步进来,身后跟着司尘和池无月,几人均是一脸担忧。

白青崖扫了他们二人一眼,眉心微蹙:“你过来医馆怎么也不说一声,是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难道本公子去哪儿,还要向你报备么?”谢妄之撑着头睨去一眼,微微勾唇,“放心,不过闲来无事,找初晴姑娘聊聊罢了。”

“是么?”白青崖蹙眉,显然不信,“那怎么不与我聊?”

谢妄之没应。

“许姑娘,谢妄之的情况怎么样了?”白青崖没再与谢妄之拌嘴,转头看向许初晴。

战后,谢妄之虽除了妖邪,但体力消耗过大,当场昏迷。

许初晴替谢妄之诊治,发现他体内灵力流紊乱,恐有入魔征兆,同时经脉受损,要将他留在医馆照看,被他拒绝之后又叮嘱他复诊。

出于奇妙的自尊,谢妄之不想让另几人知道自己的情况,便瞒着他们过来。

但此番重新把脉,许初晴发现他的情况远比之前复杂,竟令她束手无策。

“呃……”

面对白青崖的询问,许初晴没有立刻回答,下意识看了眼谢妄之。

而谢妄之微笑着回看她,沉默不语,但眼神明显。

看着谢妄之两人在自己面前眉来眼去,另几人不由蹙眉。

在众人起疑之前,许初晴便道:“各位不必担心,谢公子的身体没有大碍,只是灵力消耗过多,歇一阵便好。”

“当真?”

几人将信将疑。

“初晴姑娘,我们方才说到哪了?”见势不好,谢妄之索性插话,“许青山怎么样了?”

“哦,就是说到他。”许初晴会意,忙接过话头,“他恢复得差不多,现在还在隔壁治病呢。”

“好,既然医馆繁忙,我们也不多叨扰了。”谢妄之点头,作势起身离开。

“谢公子若再感到身体不适,记得及时过来。”

出了医馆,谢妄之立即被白青崖攥住手,对方拧眉问:“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司尘也凑上来:“主人,你的身体没事吧?”

池无月也看过来。

“放心,没事。”

谢妄之一时不备,怕被他们发现端倪,下意识挣扎,却发现自己挣不开,只好停住,无奈道:“初晴姑娘在许家排行第一,你们还信不过么?”

“是么?”白青崖勾唇冷笑,“我先前便想问了,你和她很熟么?”

“没有,就是见过几次。”谢妄之赶忙摇头。

“哼。”司尘忽然冷哼了声,添油加醋道:“我看可不只是见过几次面的关系。主人当初可是为了她要割下我的翅膀呢。”

“嗯?”白青崖的眼神立时变得锐利。

“不是!”

谢妄之赶忙反驳,将当时的情况省略了些部分简单说了一下,同时对司尘这般记仇有些无奈。

但白青崖还是面色难看,冷淡地应了声“哦”。

带蝶妖出去就出去,没事收什么奴隶?

之后几日,谢妄之一直在休养,另几人陪伴身侧,偶尔帮帮伏妖司的忙。

而医馆里,经过多日共同作战,许初晴与许青山二人关系缓和许多,后来在统计病人情况时终于发现永宁城出现湿邪症的原因。

原来许青山培育的药草容易吸引妖邪,服用其制成的药物也会如此。

而被吸引的其中一种妖,迷蝠,会吸食人血,但凡被吸食过血液便会染病。而其他人只要与患者接触过密,便有概率被传染。

但这种妖一般只在西北区域活动,并且天性胆小,从不会主动袭击人类,除非受到强烈的吸引。

那么,瘟疫的源头便显而易见了——

有人服用了许青山制成的药前往西北区域。迷蝠受到吸引,吸食了他的血液。而这个人因为迷蝠的种族天赋,致幻,并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而且染上湿邪症后不会马上显露出症状,故而掉以轻心,继续与其他人亲密接触,疾病便由此传播。

那个镖师的情况大概与此类似。

调查出结果时,许青山久久不语,后来便亲手将自己精心培育的药草一把火烧了。

之后两人便共同研究瘟疫的治疗方法,所幸结果喜人。

正捣着药,许初晴忍不住瞄了眼对面,低声问:“你那天,为什么救我?”

“……没为什么。”许青山动作一顿,轻叹了声,“大概是觉得,你活着,比我更有用吧。”

许初晴握紧捣药杵,沉默了会儿还是憋不住道:“看在事情快解决了的份上,老娘先不扇你。”

“既如此,青山多谢大小姐高抬贵手。”许青山忍俊不禁。

在永宁城的湿邪症患者痊愈之后,许初晴便告别了众人,前往西北。

而谢妄之一行超额完成任务,也准备打道回府。他没再有什么身体不适的表现,后来几人便信了他的话。

几人乘坐马车回了扶摇城,池无月和司尘回客栈,白青崖与谢妄之回白家。

等身边终于不再有闲杂人等时,白青崖伸手拦住谢妄之即将关上的房门,低声问:“我先前问过你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嗯?什么?”谢妄之没反应过来。

白青崖手指攥紧了门板,双眸微眯,紧盯着谢妄之,一字一句道:“我的发热期,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