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7(2 / 2)

裴云峰无法,只能由着他,又道:“你再带点人……路上小心。”

谢妄之应了声“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拉着人很快离开,池无月和司尘自觉跟上去。

未想数日后,谢妄之一行仍未归。

按理说,出事的城镇离游学地点很近,还只是些小妖,凭谢妄之几人的实力,解决起来就如砍瓜切菜。

而此番许久未归,怕是出了什么事。

裴云峰心中焦虑,勉强凝神处理完手头的事,忽然瞥向一直待在屋中,默默捧着卷书看的巫玥。

他道:“听说你们巫家人还会算卦?”

“……”

巫玥初时不肯应,过了会儿忍不住放下书,道:“那不叫算卦。”

“不管叫什么,”裴云峰才懒得管什么卦不卦的,开门见山,“你算算,谢妄之他们怎么样了?”

“……行。”

巫玥从袖中拿出仪式道具,花里胡哨摆了一桌子,接着开始掐诀念咒。

他的指尖聚起灵光,凭空书写,几道水波隐约浮现,如水面一般。

不知发生什么,水面忽然剧烈波动,像是被煮沸了。

而后“咔嚓”一声——

巫玥的金属面具碎了。

第65章 小狗。

谢妄之估算错了。

入侵城镇的妖邪来势汹汹,实际规模远超预期,他们的人手完全不够。

并且,他们无法求援。

——此地笼罩着一层诡异的结界,边缘瘴气弥漫,妖魔盘踞,几乎隔绝了与外部的联络。

谢妄之一行边打边退,几乎耗尽体力,却又陷入不知名的幻境中,难以自拔,无法共同作战。

四周景色飞速变换,空气扭曲模糊。

再看清时,谢妄之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大街上,身边是行色匆匆的路人。每个人路过时都刻意远远避开他,蹙眉扫他一眼,满脸鄙夷嫌弃。

他顺势低下头,正见自己衣衫褴褛,双手杵着一根拐杖,实际只是一截未经打磨的粗壮树干。

而杵着拐杖的手,苍白病态,瘦弱得几乎只剩一层皮,骨节突出,手背与腕间的青筋鲜明浮起,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仅仅是低头弯腰的动作,后腰忽然传来剧痛,腰背塌软无力,上身只能依靠拐杖支撑。只是这么一会儿,他的手臂已微微发抖,额头与脊背都沁出汗。

谢妄之神色微怔,大脑一片混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打算去哪儿,只是感觉腹中饥饿,本能循着饭菜的香气往前走。

但路过的酒楼都不肯让他进去,甚至沿街的小吃摊贩老板都摆手将他驱赶,嫌他晦气。

走了不知多久,终于遇见好心人施舍他一个馒头,不足他巴掌大,触感坚硬得犹如石子,咬一口能嚼半年。

他叼着馒头走到街尾的墙根处,贴着墙缓慢坐下,将拐杖放到身边,一点点掰着吃。

忽然听见一阵孩童的嬉闹声,由远及近,最后大概就隔着一堵墙。

他不愿招惹,便将馒头收入袖中,费力撑起身,打算换个地儿。

却听出在孩童们的嬉闹声中,还混着一两声大概是小动物受欺负时发出的可怜呜咽。

他顿了顿,犹豫一会儿,到底是循着声音去看看情况。

只见是几个小孩儿围着一只小黑狗,把它当成蹴鞠似的踢来踢去。一旦小黑狗爬起来要跑,马上有人一脚将它踢翻,随后孩子们便爆发出一阵愉悦的笑声。各个笑得天真烂漫,却叫人脊背发寒。

谢妄之看得蹙眉,强忍剧痛,双手抓着拐杖用力敲了几下地面,大声斥道:“快住手!”

虽然他声音嘶哑,但弄出的动静不算小,孩子们立时循声看来,一脸惊讶,像是发现什么新奇事物,很快围上来。

但凑近到他几步之内,大概是嗅到什么,各个脸色骤变,捂着鼻子飞快退开,另手在面前疯狂扇动,惊叫道:“妈呀,他身上好臭!!”

“……”

谢妄之眉头蹙得更深,脸色难看,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又敲了两下地板,见这些小屁孩儿还不肯走,他便主动凑近几步。

果然,效果拔群,孩子们又怪叫一声,随即作鸟兽散,很快跑没影儿了。

见人都走了,谢妄之下意识转头去看那条小黑狗,却见原先的位置早已空无一物,想来是方才趁势跑了,便又回到之前的墙根。

才坐下,他一抬头,只见那条不见了的小黑狗正坐在他面前不远处,静静望着他。

一双眼睛又圆又大,像两颗沾水的葡萄,炯炯有神,毛茸茸的三角耳朵一见他抬头看过去便机灵地抖动一下,浑身毛发乌亮,看上去很有灵性,似乎不是寻常的小狗。

谢妄之瞥了眼,没理会,取出方才的馒头继续掰着吃。

但吃了好一会儿,那条小黑狗还是静静坐在那看他,一动不动,只是看过来的眼神变得炽热湿润。

“你也想吃?”

谢妄之微微挑眉,掰了一块在眼前上下左右晃动,小黑狗顿了一下,脑袋也跟着他上下左右摇摆。

接着,他抬起手臂作势要丢过去,果然看见小黑狗激动得站起来,甚至兴奋得要直接冲过来,但跑两步莫名又顿住了,只在原地向他摇尾吐舌,涎水滴落三尺。

谢妄之忍俊不禁,手臂向前轻轻一甩,但实际没有扔出去,只是绕了一圈,还是把馒头送入自己嘴里,“不给。”

“汪!!”小黑狗当即委屈地叫了一声。

谢妄之见状轻笑,又掰了一块作势要丢。

小狗又兴奋起来,连“汪”了两声,疯狂地对他摇尾巴。

但谢妄之还是喂进了自己嘴里,就这样来回耍了小狗三四五六七八次。

小狗似乎很是气恼委屈,冲着他连“汪”了好几声,顿了会儿又继续“汪”,叫了好一阵,不知道骂得有多难听。

谢妄之强忍着笑,故作镇定地听了半晌,终于善心大发,丢了一块过去,“闭嘴。”

小狗立刻不叫了,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近几步,低下头吃,很快就吃完了,又抬起头巴巴地看他,不停冲他摇尾巴,完全不记得谢妄之才耍了它足足八次,翘起的尾巴毛甩成了小旋风。

于是谢妄之又丢了一块,比刚才的近一些,等小狗吃完又丢一块,一次比一次丢得近,直把小狗引到自己身前。

馒头已经分完了,他却装作还有,向小狗摊开掌心,轻声道:“过来。”

小狗一副不识人心险恶的模样,立即凑上来。他却飞快握住拳头,作势把馒头藏起来,惹得小狗不停歪头蹭他,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他的手,又伸舌讨好地舔他。

谢妄之奸计得逞,一面任由小狗拱来拱去,就是握着拳头,一面伸了另一手摸狗,顺着脊背从头摸到尾,来回揉着狗头、搔着下巴肆意作弄。

等玩过瘾,他才张开手,露出空无一物的掌心,低笑了声,“骗你的,没有吃的了。你去别处玩吧,我要走了。”

他说着便轻推开小狗,拿起放在一旁的拐杖撑起身要走。

小狗呆了一下,冲他连“汪”了两声,不知道在说什么,但他没理会。

走了一阵,他听出身后一直有东西跟着,猜测是那只狗,犹豫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回头。

果然是那只小狗不远不近缀在他身后,见他回头,竟如人类一般表现出慌张神色,立刻原地坐下,扭头看向别处。

谢妄之轻轻挑眉,但到底没有理会,继续往前。

“汪!汪汪!!”

小狗急了,连冲他叫了几声,随即飞快哒哒哒跑到他面前,抬起前爪轻按在他的小腿上,试图将他拦下。

谢妄之顺势停住,好笑问:“你想跟着我?”

“汪!”小狗立刻应了声,咧开嘴吐出舌头,像是在笑,尾巴甩得毛炸开了花。

“你也想跟着我一起三天饿九顿?”

“汪!”

谢妄之唇边笑意愈深,可说完又很快沉下脸,眸光黯淡,“……算了吧。”

说罢,他绕开小狗继续往前。

“汪!!”

未想到,小狗又追上他,身体一歪,躺倒在他脚背上,露出雪白的肚皮,还咬住他的衣摆,反正就是赖着不让走。

“诶,你这狗!”

谢妄之又好气又好笑,也没办法,只得点头。

本来以为多了一条狗,填饱肚子会变得更艰难,未想到将狗养在身边后,他的运气莫名变好,总有许多意外收获。

小狗不挑食,他吃什么狗就跟着吃什么,食量也不大,倒是挺好养活,每晚都要紧挨着他睡,钻进他的怀中。暖乎乎毛茸茸的身体抱起来手感特别好,即便在深冬的夜里也不会觉得冷。

开春以后,这只小狗长得很快,越来越漂亮威风,几乎有他半人高,有时还能充当他的拐杖,或是驮着他走。

小狗还会打猎,打个盹儿的功夫就能给他带回来几只山鸡或是野兔。

最初,谢妄之简单处理以后,先分了大半给它,剩下的架在火上烤。未想到这狗不肯吃生食,全部用脑袋拱到他身边,冲他叫唤,一会儿看他一会儿看火。

“哪有小狗吃不了生食的?”

谢妄之已经习惯这崽子的不同寻常,也知道小狗其实不是“狗”,一边调侃一边烤。结果弄出来,一堆外表焦黑,内里还是生的。

看见小狗拿爪子扒拉,似乎不知从何下嘴,还有些嫌弃的样子,谢妄之微微脸热,全部夺回来,边骂道:“有得吃还嫌!我只是手生了,给我等着,我重新弄!”

当然,他从前养尊处优,这种事从来不必他亲自做,根本不是“手生”,是“不会”。

所以最后弄出来的东西只是勉强好了些,也谈不上美味,但小狗还是全部吃完了。

一人一狗就这样相依为命。谢妄之还给小狗起了名字。分明是只小黑狗,偏偏要叫人家“小白”。

直到深秋过后,又入冬了。

在一个下雪的日子,小狗忽然不辞而别。

谢妄之初时没有想太多,直到傍晚依然没看见小狗,彻底慌了神。

“小白!小白你在哪里!你再不回来我就不要你了!”

他拄着那根破拐四处找,一边找一边喊,喊到声音嘶哑,嘴上是这么说,实际急得双眼发红。又担心小狗是遇到什么妖邪,被吃掉了,竟一头扎进危险的密林。

他确实是慌乱,全然忘记自己行动不便,且是最需保护的那个,还只顾找,没看清路。

在路过一处陡坡时,他不慎踏空,整个人沿着坡滚下去,重重磕在一处嶙峋山石。

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撞碎了,五脏六腑都被搅在一起,眼前炸开一片白茫茫的光,耳畔嗡鸣阵阵。

等他终于缓过劲,却发觉周遭已然一片昏暗,树影幢幢,银钩似的月亮嵌在枯瘦树枝间的窄小缝隙,光辉也被切割,变成一缕一缕。而他的拐杖不知掉在哪里。

没有拐杖,他便无法直立行走,腰背塌软无力,只能靠匍匐前进。又因为体力不支、摔得太狠,爬一会儿便要歇息一阵。

不出片刻,他已浑身大汗淋漓,只得趴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他忍不住伸手到自己眼前,试探着握拳,却发现根本使不上劲,手指奋力曲起,指尖却掐不住掌心。与此同时,浑身经脉如火烧灼般刺痛,内里一丝灵力也无,像是干涸到开裂的河床。

经脉刺痛一直伴随着他,可遇见小狗以后,这样狼狈落魄、屈辱无力,倒很久没再有过,竟有些不适应。

不等他再感受感慨什么,忽从远处传来枯枝败叶被踏碎的窸窣声响,由远及近,很快便清晰抵至耳畔。

他抬起头,只见黑色的密林中逐渐亮起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将他包围。

谢妄之立时浑身紧绷,紧接着,身后传来破空声响。他下意识回头,只见几匹狼同时向他扑咬而来,尖锐獠牙在夜色中泛着森冷寒光。

他瞳孔骤缩,拼尽全力用双臂撑着身体就地翻滚,于千钧一发之际,恰好躲开率先那匹狼的攻击。

但第三只狼咬住了他的腿。

獠牙一瞬刺穿皮肉、咬住了骨头,发出清晰碎裂声响的同时,难以言喻的锐痛几乎令身体麻痹,动弹不得。

而这些野兽不会给他丝毫喘息时间。

那匹狼立时叼着他的腿往外撕扯,将他拖行数尺距离。而扑空的几只狼很快调转身位,上肢压低,喉咙滚出危险闷响,幽绿眼睛紧盯着他,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

“滚开!!——”

谢妄之又惧又怒,双手抓着几株坚韧野草,拼命挣扎踢蹬,却怎么都挣不脱。

眼看另几匹狼很快凑近,要将他分食,谢妄之目眦欲裂,身体忽然爆发出巨大力量,竟是一脚将撕扯着小腿的那匹狼踹出数丈远。

但这股力量只维持了短短一瞬,而狼群被他刺激,喉咙滚出的闷雷声猝然停止,立时向他扑咬!

几只狼同时咬住了他,四肢被沿着不同方向撕扯拖拽,筋骨与韧带拉扯到濒临撕裂,皮肉也被撕扯着咬下,温热鲜血喷溅在脸上。

短短几息,他已被咬得浑身是血,伤处深可见骨。神思却在剧痛中愈发清醒,胸中盈满愤怒与不甘,双眸一瞬充斥猩红血色。

在肩膀被獠牙洞穿、传来清晰的脆响时,他的喉间爆发出嘶吼,猛地咬住近在咫尺的狼耳,发狠地甩头撕扯,竟硬生生将其咬下!

腥臭血液灌满口腔,冲得令人作呕,碎骨划破舌头传来刺痛,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在脑中炸开,头皮阵阵发麻。

他紧接着伸手一掏,五指穿透狼腹,抓住内里的脏器与肠子往外狠拽、捏碎。

鲜血猛地喷溅出来,触感粘稠温热,顺着手臂与脖颈流淌,仿佛流进他的胸膛,为他的身体灌注了力量,大脑愈发兴奋。

一只狼被他杀死,其余的好像被震慑了,微微退开些许,又伏低身子,喉中滚出闷响,獠牙毕露,还挂着几丝血肉。

他好像感觉不到周身传来的剧痛,竟靠着自己缓慢站直了身,环顾四周。

却见几只狼背后,黑色的密林中,不知不觉间竟如灯笼一般,又逐渐亮起数十双幽绿的眼睛。

“来啊!——”

他猝然发笑,胸中杀意沸腾,双目猩红一片,下颌沾了大片血污与狼毛,状若癫狂,浑身浴血,宛如一尊杀神,天上银钩不及他半分凌厉孤峭。

在几只狼同时向他扑袭时,死水般的识海猝然传来一声嘹亮剑鸣,冰蓝色的流光穿破夜色,所经之处,鲜血如雾般散开。

而后,那柄剑自虚空缓慢坠落,冰蓝色的剑身散出莹白华光,却如萤火扑朔,像是一道随时会消散的虚影。

是随心剑。

谢妄之陡然睁大眼,惊喜非常的同时亦悲恸不已,视野一瞬模糊,鼻尖酸涩。

下一刻,藏于暗处的狼群向他奔袭扑咬,他本能地握住剑柄,感受着身体短暂的力量充盈感,与之厮杀。

他一次又一次挥剑,剑锋所及之处,狼群化作枯骨,在他脚边堆叠。

直到最后一匹狼被他贯穿喉骨钉在地上,识海又响起一声剑鸣,喑哑得听不清。

不等他反应过来,手中剑寸寸开裂,碎成星尘,一息间便消逝得无影无踪,如一片新雪落于指尖,只残余一抹冰凉湿润。

剑柄消失,紧握的指尖终于能掐进掌心。

谢妄之却陡然脱力,跪倒在一片狼尸中,久久静默,泪痕爬了满脸。

沦为残废之后,他已没有灵力再驱动随心剑,也再无法支撑随心运行的消耗。

但随心奉他为主,甘愿以本体崩毁为代价,最后一次为他效劳。

痛失爱剑,仿佛硬生生从胸口剜出一根肋骨。谢妄之被淹没在巨大悲痛中,忘了此时正身处危机四伏的密林。

在他心神松懈时,后头忽然又传来一道破空声响,有什么东西在向他急速靠近,似是又一只猛兽向他扑咬。

直到对方临到近前,他才回过神,想起身躲开,但方才杀灭狼群已用尽他所有的力气,此时的身体当真如一滩烂泥,他再站不起来。

甚至其实无需再经受什么,他已然撑不过今晚。

但他并未受到预想中的攻击。

只闻见一阵刀剑入肉般的噗呲声,继而是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最后是重物轰然倾倒在地的巨大闷响。而后万籁俱寂,只剩胸口雷鸣般的跳动与剧烈的喘息。

他缓慢地一点点回过头,只见那只本要袭击他的野兽正躺在地上,被咬开喉管,鲜血淌了一地。

而那只野兽的身边是一头黑狼。

身形硕大,如山一般将他笼罩,浑身皮毛乌黑发亮,月光落在上头,如水流淌。蓬松毛发无风自动,边缘形状模糊,如云如雾。

“小白?!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

谢妄之神色微怔,心头猛然涌上失而复得的惊喜。松一口气的同时,接踵而至的是难言的愤怒与委屈。嗓音都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

他顾不得太多,当即向小狗爬过去。

那头狼向他俯下身,吻部轻触他的头顶,吐息潮热。

谢妄之莫名眼眶发酸,忍不住低下头。乌发向两侧垂落,露出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满身污浊,似被折了羽翼、摔进泥中的鹤。

朦胧视野中,似有一人跪在他身前捧起他的脸,温热指腹轻柔拂过他的眼角,叹息一般唤了声“公子”。

“……?”

谢妄之神色一怔,陡然睁大眼,面前那人的相貌随之变得清晰。

果真是池无月。

“滚!”

他猛然挣扎着要退开,但对方不肯轻易放人,手掌锢住他的后脑,上身压低,以一种有些扭曲的姿势吻在他的额头,轻笑问:

“为什么要躲,你不是一直在找我么?”

“60%……我终于能见你了。”

第66章 我是公子养的狗。

“这是什么意思?谢妄之他们出事了?”

看着面前明显昭示着不同寻常的景象,裴云峰不由眉心紧蹙,双拳攥得微微发汗。

“……算是吧。”

巫玥低声作答,嗓音含糊沙哑,颤着手一片一片揭掉脸上碎裂的面具。

却见底下那张原本俊美无瑕的脸,此刻血痕遍布,狰狞非常。

“这,这是怎么回事……”裴云峰讶然挑眉,心中不好的预感更甚。

巫玥轻轻摇头,从袖中取出巾帕咳出一口血,缓了片刻才道:“方才,我问祂谢妄之的情况,祂没有回答我。而且,不知为何,祂现在好像很生气,或者说……”

说着,他眉头微蹙,斟酌片刻才找到合适的形容:“疯狂。”

“你说的‘祂’,是谁?”裴云峰追问。

巫玥还未答话,天色陡然阴沉,室内一瞬昏暗。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窗外。

远处,浓云蔽日,紫色的雷龙在云层翻滚游走,利爪撕出横亘天空的银白裂缝。

接着,轰雷贯耳,狂风大作,窗扇门扉被震得颤动,来回砰砰拍打,几乎散架。桌案的书页也被翻动、吹落,哗啦啦响。

强大、暴烈、充满压迫感与破坏性的力量波动隐约自那处传来,叫人悚然一惊。

巫玥面色骤变:“这是谢妄之的劫雷!坏了!”

幻境中,体力耗尽的谢妄之当场晕厥,理所当然被池无月带回自己的住处。

他昏睡了三日才转醒,一眼便看见池无月守在榻边,那张脸一如既往令人厌恶,便下意识蹙眉转向别侧。

下一刻,一只手扣住他的下颌,强掰过他的脸。

只见池无月垂着头对他微笑,眼神却暗沉:“公子先前不是一直在找我,怎么现在又不愿看见我了?”

谢妄之不想理会,伸手欲拂开对方,但此时身体虚弱,没什么力气,手指只是虚虚搭在对方手腕,颇有种欲迎还拒的意思,眉头不由蹙得更深,冷笑道:

“你已不是本公子的奴隶,却还要上赶着给本公子当狗。果然,下贱就是下贱,狗就是狗。”

他本意是羞辱对方,未想池无月忽然俯下身,用脸颊轻蹭他,并不觉得屈辱,只有兴奋,喷在他脸上的气息灼热粗重:

“是,我是公子养的狗。”

“滚——”

谢妄之怔了一下,沉着脸偏头避开,却被强锢着下颌,攫住嘴唇。

他微微睁大眼,来回扭头挣扎,却始终逃不脱。本要咬一口对方的舌头把人逼退,自己先被纠缠着拖出口腔,肆意吸吮,涎水拉着长丝流淌。

直到舌尖发麻发痛,池无月才略略松开他,又不舍得完全退开,双手撑在他身侧,脸颊埋在他颈窝里,像狗一样来回嗅闻,又伸舌轻舔。

喷洒在侧颈肌肤的气息滚烫湿润,仿佛淋下一阵热雨,痒得身体发颤。谢妄之羞恼更甚,嫌恶地偏头避开,眉心紧蹙:“滚开,别碰我!你让我感到恶心!”

“为什么?”

池无月动作微顿,直起身看他,委屈地扁着嘴,眸光闪动,语气可怜幽怨,“明明公子先前每晚都会抱着我睡,亲我的额头,还说我是世上最聪明最乖巧最可爱的小狗,你最喜欢我,而且你——”

“闭嘴!我哪有那样说过!我哪知道你是那条狗!”

谢妄之微微睁大眼,听得恼羞成怒,忍不住打断,咬牙切齿。接着他又冷笑了声,“既然你这么喜欢当狗,何不一直当狗?为什么……”

说至一半,他面色更沉,猛地撇开头,薄唇紧抿,神色冷峻。

“公子!我并非故意要以那样的姿态接近你,实在是迫不得已。还有前几日发生了一些事,当时我无法分神,绝不是故意不辞而别……对不起,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对了,你身上还疼不疼,我再帮你上一遍药,好吗?”

池无月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慌忙向他解释道歉,不停讨好地蹭他,语气诚恳,小心翼翼。

但谢妄之无动于衷。

他不明白池无月说的那个数字是什么意思,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他救下的那条狗会变成池无月。

更无法接受,自己最狼狈落魄的模样,全被池无月知晓。

任何人都可以,但绝不能是池无月。

与此同时……谢妄之又扫了眼池无月现下的穿衣打扮,还有屋内的装潢布置,心中愈发屈辱不满。

他曾经贵为谢家二公子,吃穿用度都属最上乘,怎认不得那些名贵东西。

这些全都昭示着池无月如今身份不凡,与从前大不相同,与现在的他有如天壤之别。

却正好与他曾经从天道那处知晓的内容对应——池无月是天命之子,他只是下场凄惨的炮灰。

他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甚至怀恨在心,嫉妒、迁怒着池无月。

并且,什么叫“迫不得已”、“并非故意”?这又算什么解释呢?

谢妄之暗自冷笑,却懒得追问——若是愿意说,早便主动开口了,何必等他再问。

见谢妄之始终冷着脸不答话,池无月心中忐忑,默了会儿又轻声问:“公子,我找回了你的剑骨,我替你接上去好不好?”

终于,谢妄之瞥来一眼,眸中却满是怀疑与嘲讽,嗤笑了声:“你会这般好心?”

池无月顿时更加委屈,眼尾微微发红,像是快哭了,“难道公子不信我么?”

“呵。”谢妄之没答话,唇边勾起弧度略略扩大,嘲讽之意更甚,又撇开头,余光都欠奉。

“……”

池无月缓慢收起委屈表情,眸色愈发暗沉,盯了谢妄之一会儿,猛然伸手用力掐住对方的下颌一抬,低头又覆上去。

他动作疯狂,残暴得近乎肆虐,直把人吻得不停激烈挣扎,拼命拽着他的头发,在他的唇舌上发狠撕咬,口腔充斥着酸咸的铁锈味。

直到谢妄之快要窒息,他才把人松开,粗喘着气,眼睛仍紧盯着人不放。

曾经的剑道翘楚,同辈望尘莫及的存在,如今只是个直不起腰的残废,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浑身发软,只能瘫在床褥里。

鬓发微湿,双颊潮红,望过来的眼神凌厉凶狠,却因眸中蓄着春水,只感觉色厉内荏,竟使锋锐深邃的面部轮廓都柔和几分。

那张无情到刻薄的唇,被他吻得湿润,甚至发肿。从微启的唇齿间,依稀可见内里同样肿胀的殷红舌尖。银丝从唇角淌下,向脖颈绵延。

沦为残废的谢妄之,软弱可欺,相当可口,令他极是兴奋。

却也令他心疼心痛。

无论谢妄之是什么模样,他自然都是喜欢的。

但他的公子就该是永远骄傲恣意的,他的公子天生就该被人仰望。

能触到月亮固然很好,可这轮月亮不该被迫下坠。

他明明只配打捞水里的倒影。

可人心是贪婪的。

池无月双手捧着谢妄之的脸,又凑上去,与人唇贴着唇摩挲片刻,轻声道:

“我想要的只有公子。只要公子答应,永远不会离开我。”

他希望明月永远高悬于天,却只照到他。

他愿意给谢妄之当狗,永远乖巧听话,前提是主人不会抛弃他,也只养他一条狗。

谢妄之神色狰狞一瞬,紧盯了池无月片刻,终于嗤笑了声,道:“可以。”

剜骨时很痛,接骨更甚。

慢慢又不痛了,只剩湿热与麻痒,似雨一般淋下,密密麻麻,从后颈到肩膀、腰窝和腿根,像身上开了一树梅花。

后来,痛与痒又侵入到身体内部,交织着,骨头都酥软,如潮汐涨落,连绵不休。窗外天光褪去又亮起,数不清多少次。

而谢妄之紧咬着牙,一声没吭。

直到池无月终于餍足离开,直到他再凭自己的力量站起身、挺直背,眼眶才有微微的酸意。

之后,他装着样子,养精蓄锐,实际从没想过遵守承诺。

正巧,池无月也不信任他,面上没有约束他什么,实际他身边到处是眼线。

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遇见什么人又与对方说了什么话,就连饭桌上多吃了几口什么菜,夜里何时入睡、翻身几次,池无月全都了如指掌。

初时,谢妄之并不知情,只是感觉有道视线一直如影随形追着他。但他从前就习惯万众瞩目,甚至是阴暗潮湿的窥伺,虽然有些不适,但并未太过在意。

直到他无意与旁人多说了两句话,结果当晚就被池无月压在榻上,变着花样折磨,弄到失神恍惚。

他不知道池无月为什么发疯,意识朦胧间,才听对方覆在他耳边咬牙问:“白日与公子说话的那个男人是谁?公子为什么一直盯着他,为什么要对他笑?他长得比我好看吗?”

但谢妄之晕厥了,来不及答话,事后才质问。

未想池无月装傻,神色无辜,还向他撒娇。他再凶一点就只会委屈扁嘴,作势要哭。谢妄之气笑了,但纵使再不满,也没法追究。

后来池无月便愈发肆无忌惮,谢妄之多看别人一眼就要发作,然后趁他崩溃讨饶时为自己谋取利益。比如每日晨起时要主动献上一吻,或是这次少了一炷香,下次就多做一个时辰。

池无月依然唤谢妄之“公子”,会对他下跪,如从前般像狗一样侍奉他。

却逐渐敢奢求他的爱。

谢妄之重新修炼,根本没有瓶颈,进境速度比从前还快。仅两年时间,他便重新修到元婴,可惜还是无法摆脱从前的心障。

而池无月愈发缠他,帮他梳理灵力是惯用的借口,其实谢妄之大部分时候并不需要。

陪池无月玩了两年,已经够久了。

谢妄之沿着布局许久的逃跑路线前进,面无表情地想。尽管他不愿承认这是“逃跑”,但事实如此。

走了会儿,他忍不住回头,见身后空无一物,周遭也是万籁俱寂,似乎很是平静,却还是无法心安,有些惴惴。

但他不可能停下。

他走到渡口,还未登船,后腰处忽然刺痛,令他一下弓起身子。细细感受了片刻,原是曾被剜出剑骨的那片区域。

本以为缓个片刻就能好转,未想疼痛愈发剧烈,经脉也开始烧灼,脊背顷刻间就沁出片冷汗。

他紧咬着牙,回头望了望还没有追兵的身后,心中愈发不安,最后还是强忍着痛要登船。

未想到,腰背忽然像是没有了支撑,瞬间塌软,他整个被迫往前倾倒,好险用手肘撑着才不至于脸先着地。

再抬起头时,只见眼前不知何时落下一双干净无尘的雪色靴履。

他不由僵住。

第67章 公子,忘了我吧。

池无月还是追上来了。

“公子这是要去哪儿,怎么也不与我说一声?我会担心的。”

头顶传来低柔嗓音,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谢妄之咬紧牙,又低下头去,没说话,脸色苍白,嘴唇都失了血色。

“公子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池无月状似心疼地半跪下身,伸手轻擦去谢妄之额角的细汗。

又顺着往下拂过他脸颊、脖颈、肩膀,手臂圈着他的腰,一把将他揽进怀里。

接着探进他衣襟,手指停在后腰处来回细细摩挲,意味不明地低笑了声,“是这里在疼么?”

对方的手指触感冰冷,沿着身体抚摸,像是被毒蛇爬过。谢妄之忍不住发抖,想躲开,对方却如影随形,死死纠缠。

紧接着,他被迫撞入对方怀中,猝不及防正对上池无月的双眼。

如墨晕染,眼白也被黑色侵占,暗沉无光。分明微勾着唇角,却莫名瘆人。

对视的瞬间,谢妄之心中忽然浮起一个猜测,脊背立时沁出冷汗。

果然,只见池无月轻叹了口气,状似惋惜地道:

“奴自知留不住公子,所以当时为公子接骨时,特意设了禁制。只要公子试图离开,那块剑骨便会碎裂。”

碎、裂?

谢妄之瞳孔骤缩,猛地拽紧池无月的衣袖,颤着声追问:“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池无月笑容扩大,字字清晰,“从今往后,公子永远离不开我了。”

“……”谢妄之浑身僵住,如坠冰窖,呼吸都发颤。

池无月似乎怕他听不懂,又似是想安慰他,又补了一句,边说边向他凑近:

“没关系,以后,我就是公子的拐杖——”

“啪!”

池无月话音刚落,谢妄之猛地甩了对方一个巴掌,声音清脆震耳。

他用尽了浑身力气,把人扇得偏过头时,自己也因重心不稳,整个仰面躺倒。

他被气得头晕目眩,耳畔嗡鸣阵阵,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强烈刻骨的恼怒与仇恨盈满心胸。

一瞬间,万物在他眼中褪色,变得苍白,视野边缘充斥着猩红的丝线,网一般向中心蔓延。

周身经脉中的灵力流逆转,顷刻间运行数十周,直到尽数转为魔息。

浑身苦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无穷无尽的力量,仿佛信手一指便能引动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

而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瘫倒在地的谢妄之,忽然摇晃着身躯缓慢站起,墨发无风自动,衣袍猎猎。点漆双眸只剩眼白,边缘爬满血丝。黑色魔纹缓慢从颌角向脸颊蔓延,荆棘一般。

他忽然发笑,指尖轻轻一勾、一点,整片江水立时冲天而起,化作长龙,呼啸着砸下!

江龙轰然坠下的刹那,池无月神色凛然,手握一把黑雾凝成的长剑,猛然向上一挑。

黑色的剑锋劈开龙首,江水向两侧分割,堆起千丈高的水幕。

也正与紧随其后的、谢妄之的剑尖相触,一瞬迸出的强大气劲足令方圆千里都地动山摇,两人也被震得各自后撤几步。

谢妄之眉峰轻挑,冷笑了声:“没想到,你也会这一招。”

“是,公子曾经教过,奴不敢忘。”池无月乖巧应声,仿佛只是回答教书先生的课业抽查。

公子亲自教过他剑法,并不是随意教个一招半式意思意思,而是手把手地认真教。

其实看公子演示一遍他就会了,他却总是佯装愚钝,不过是想让公子多握一会儿他的手。

公子天生矜贵,可望不可即,他只在那一刻能触到对方体温。

未想到,谢妄之闻言愈发恼怒,神色陡然狰狞,双瞳迸出猩红凶光,一瞬又持剑攻来。

身影如虹,携着凛冽风雪,刺骨冷厉。与此同时,被劈开的江龙倏然炸裂,化成万千冰锥,如瀑倾泻。

谢妄之真的想杀池无月。

森冷剑尖毫不犹豫穿透眼前人的胸口,未想那只是一道虚影。

身后陡然伸来两条黑蛇般的东西,缠住他的腰肢与手腕,猛然往后大力一扯,脊背立时撞上身后人的胸膛。

“公子,莫要生气了,你的身体——”

“闭嘴!”

不知池无月何时到他身后,靠在他耳边说话,语气担忧。

但谢妄之不等人说完便怒斥了声,剑气一瞬撕碎了缠在身上的黑雾,又转身提剑与人缠斗在一处。

对方只守不攻,身影如雾般分不清虚实。那些黑色的影子也烦人得很,时刻想把他缠住。偶然滑过肌肤,触感潮湿粘稠,像是被什么东西舔了一口。

谢妄之自觉这是一场关乎生死的决斗,倒叫池无月打得黏黏糊糊,暧昧不清,像是猫抓耗子般的耍弄。

他愈发怒不可遏,出招更加凌厉疯狂,终于逼得池无月无法躲闪,只能持剑与他相抗。

二人打得难舍难分,铿锵之声不绝于耳,迸出的强大气劲如涟漪般荡开千里。成排竹子拦腰截断,江水炸起千层骇浪。

但池无月的担忧并非作伪,也不是毫无根据。

剑骨碎裂,怒急攻心,谢妄之被逼彻底入魔,力量恢复自然也有代价,此时更已是强弩之末。

他的脸色愈加苍白,终于在又一次出招时,猛地喷出口鲜血,身形狠狠摇晃了一瞬,而后单膝点地,勉强靠剑支撑。

“公子!”

“滚!”

池无月陡然慌乱,下意识抢上前去,却被谢妄之挥出凌厉剑气逼退。

紧接着,谢妄之又喷出口鲜血,只觉视野天旋地转,朦胧不清,身体快要栽倒在地,整张脸也就唇边那道血迹有点颜色。

“公子,不要再这样了,你会——”

脸颊刚被剑气割出一道血痕,池无月又忍不住走上前,话未说完又被谢妄之嘶吼着打断:

“这不就是你要的吗!这时候还来装什么好心?!咳——”

谢妄之吼完便剧烈咳嗽起来,连续咳出一大团血沫,喘息紊乱粗重,胸口衣襟被洇成深色。

紧接着,两只耳朵传来一阵湿热酥痒,有什么液体流出,顺着脖颈淌下。

即便如此,握剑的手不曾松过分毫。

池无月沉默看着,眼眸湿润发红,咬紧牙,双拳攥得发抖,终于憋不住道:

“谢妄之!你之前不是答应我了么?为什么要走?”

他说着又忍不住凑上前。

却见谢妄之神色沉静,忽然抬手咬破指尖,手掌微微平伸。

不知他做了什么,落了满地的冰锥随之浮上半空,凝成无数细碎的灵光,潮水般向他指尖汇聚。

强大的气息令天地都为之侧目,压下乌云。

“公子!”

池无月微微睁大眼,眼睫一瞬湿润,嗓音低哑,“公子真要杀我?”

“呵。你辱我至此,不杀你,难消我心头之恨!”

谢妄之嗤笑了声,话音落下,那只手狠狠往身前土地一拍!

倏忽间,万物静止,风声消弭,冰雪自他足下瞬息便铺开万里,目之所及处俱是银装素裹。

血液仿佛也被冻结,身体无法移动丝毫。

分明眼也未眨,谢妄之已持剑逼近,不远处还留有他单膝跪地的残影。

眼见那剑尖寒芒闪过,离致命处不过咫尺之遥。池无月却不闪不避,只是问:

“公子只觉得屈辱吗?不曾有片刻动心?”

谢妄之眼睫颤动一瞬,但动作未停。

此刻,万籁俱寂,只闻见一声“噗呲”轻响。

锋锐剑尖一寸寸没入池无月的胸口,又在脊背伸出。

这次不是虚影。

池无月缓慢地笑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淌下一缕殷红,断断续续道:

“公子,我、骗你的……剑骨、接不上了,只能靠我、支撑,离我太远就……”

可谢妄之已到极限,七窍流血,听不见,也读不了唇语。

……

意识溃散时,天地寂灭。

谢妄之再睁眼,已是幻境之外。

天色昏暗,浓云密布,绵延数千里。深紫色的雷龙翻滚嘶吼,将天穹撕出千万道银白裂缝。

雷霆一道接一道砸下,无休无止,耳畔只剩雷电与狂风的轰鸣。

但他毫发无伤。

忽有温热的雨丝滴落在脸颊。

他眨了眨眼,终于看清,是池无月撑在他身体上方,替他挡了劫雷。

不知伤在何处,鲜血竟从脖颈流淌,滴到他身上。脸庞也是血痕交错,仿佛流了血泪。

见他清醒,池无月似是想轻唤声“公子”,可张口的瞬间却吐出一团血沫。怕滴到他身上,慌忙用手去接,血水却从指缝间溢出,便又急忙撇过头,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

“这是……?”谢妄之神色微征,还有些回不过神。

“公子陷入幻境,久未清醒,原来是在幻境中突破了,恭喜。公子果然天赋——”

“我是在问你这个吗?”谢妄之蹙眉打断。

“我……”池无月微微睁大眼,勾唇轻笑了一下,似乎想凑过来如从前一般撒娇,又莫名停住,“没关系的,小伤而已,公子不必担心,唔——”

不等他说完,又是一道劫雷砸下。分明直冲着谢妄之,却打在池无月身于烟鱼尾上,逼得他又吐了口血,身躯摇晃着要瘫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妄之连忙伸手把人扶住,坐起身环顾四周。却见目之所及尽是焦黑的沟壑,仍残余强大而蛮横的天道威压,望一眼便叫人心悸。

而与他同行的队友,白青崖,司尘,还有一些亲信,通通不见踪影。

甚至他记得此处应是一座城镇,所有的房屋皆被夷为平地,一眼望去只剩断壁残垣,恐怕居住此地的百姓也……

谢妄之心神俱震,又仰起头看天。

只见层叠劫云之后,是一只横亘整片天空的巨眼,边缘处开裂,延伸出无数道沟壑,猩红、扭曲,不可名状。

与之对视的瞬间,数千道雷霆一同砸下!

整片昏暗的天空都被点亮,势如排山倒海,任是谁都无法抵挡。

这不是劫雷,这是祂的怒火,要置他于死地!

谢妄之瞳孔骤缩。

千钧一发之际,池无月猛然又将他扑倒,将他牢牢护在身下。

如瀑天光轰然坠下,耳畔在一阵冗长的轰鸣之后唯余寂静。

谢妄之忽然感觉不到周遭,也感觉不到自身存在,只知脸上又滴落温热的雨。

“……祂已经没有力量再重启了,这是最后一次。只要成功渡过,往后,公子不必再受祂约束……呵,以公子的本事,想必没有什么悬念,只是可惜,我看不到了。还好,公子没有答应与我结契,不然,咳……”

池无月仍撑在他身体上方,体力耗尽后便彻底瘫在他身上,被他顺势揽在怀中。

说到此处,池无月蹙紧眉,似是强忍着痛,接着又咳嗽起来,唇边不断滑下殷红,将侧脸与脖颈的梅花染得更艳丽。

缓了片刻,他又继续开口,声音更加虚弱沙哑:“抱歉,没有时间再与公子解释那些了,不过,也不重要……公子,其实我的名字是池越,下次不要——”

池无月——池越说着又停顿,眸光逐寸灰暗,赶在谢妄之追问前又勉强勾唇轻笑了一下,张口却抑制不住哽咽:

“公子记不住也没关系,反正没有下次了。公子,之前的事,我很抱歉,我这样纠缠,一定让你很困扰。放心,以后都不会了,请原谅我。还有……忘了我吧……”

话音落下,怀中人的身躯竟如曾经崩毁的随心剑一般,逐渐变得透明,一点点散作星砂。

那张他厌恶至极的脸庞,缓慢在他眼前放大,可快要触到他嘴唇时又莫名停住,紧接着,身体失去支撑,彻底软倒在他臂弯。

唯有温热的气息轻轻喷洒,一触即离,仿佛曾有一片柔软的羽毛短暂停驻。

谢妄之瞳孔骤缩,浑身不住发抖,想抓着池越的肩膀摇晃,又怕惊扰,只颤着声嘶吼:“池越!我不可能原谅你,你想都别想,给我起来!!”

他慌乱地去握池越的手,却来不及,指尖只碰到一团虚无,顿时更加惊慌,呼吸急促。

忽然间,他想到什么,忙一把撕开池越的衣襟,指尖聚起灵光,飞快在人胸口书写,一面写一面道:“喂,你不是一直要结契吗?本公子答应你了。”

他以生平最快的速度书写,可道侣契约单凭他一人无法完成。

甚至刻画至一半,对方的身躯已然尽数消散,他的指尖再没有着力点,最后落在了自己膝上。

谢妄之陡然僵住,眼睫颤动几下,努力睁大眼想看清什么。

可越是努力,视野便越是模糊,只觉天又下起雨,却只淋到脸上。

但此时没有余裕等他慢慢收拾好心情。

雷罚平息后,天际的浓云并未散去,反越积越重。

直到天际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虚影,是一张扭曲而狰狞的人脸。

紧接着,一只擎天巨掌狠狠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