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白水
折腾了一晚上,程江雪坐在桌边吃面时,已经快十一点。
屋子里还有个人,怕引起注意,她只开了一盏小灯。
灯光是透亮的暖黄色,姜茶一样洒在桌面上。
她面前一碗清汤挂丝,几乎刚煮好就端了过来,热气一扑一扑地往上升,在她眼前散成一片白雾。
程江雪穿着睡裙,头发没干透,她微微俯身,用筷子挑起几根细面,小心地吹。
“唉,你吃了吗?”她转过头问周覆。
他靠在床边休息,点头:“在去给你买的时候,吃了一点。”
程江雪挑着面,目光落在他又包扎了的手上,她说:“一只手也能开车,还来得这么快,不怕路上出状况。”
“这不是担心你饿了吗?”
周覆说完,她的面咬下去,烫得吐舌头。
他笑,起身去拿了瓶水:“我说的吧,都饿成这样了。”
“你最近不回家吧?”程江雪忽然问。
周覆坐到她近旁,他说:“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得天天把你看好了,哪有空回家?”
不回家好,省得他爸妈看见他的伤,又要问哪儿来的。
才到白水镇多久,就让他接二连三地犯险、受伤,旧疤痕刚消下去,就又被新的覆盖,程江雪也觉得太说不过去。
如果换了是她
这样,程院长八成会跳起来骂,你离我女儿远点!
程江雪拨开头发问:“他们、他们还要怎么样吗?”
“应该是不会。”周覆把面条端过来吹凉,“大概我多虑,但这些事关系到你,能不多长个心眼吗?明天我送你上班,下课我也会去接,没看见我的话,你不要走出学校。”
“要这么谨慎,这么麻烦吗?”程江雪举着筷子,愣愣地问。
周覆点头:“要,发生一次就够了,再来一回,我不能原谅自己。”
吹得差不多了,程江雪挑起口面来吃:“我惹的事,你为什么不原谅自己?”
“什么你的事,我的事?”周覆听得刺耳,他用勺子舀了点面汤出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既然过去三年,我认定了你身上有我想要的未来,那么,我就得对你负责,这些都是我有私心的个人行为,你不用觉得是负担。”
“不管你是怎么想,从接你到镇上的第一天,我就是这么想的。”
顾不上烫,程江雪囫囵把面吞下去:“你想要的什么未来?”
周覆抽出纸巾,擦了擦她的嘴角,认真地说:“结婚,和你在一起过一辈子,如果你还愿意的话。也许以后我们还像今晚这样大吵;也许我考不上遴选,要过两年,等年限满了才能调走,离你很远;也许等你支教回去,喜欢上另外的人;也许你爸妈是文化人,他们清高,看不上我和我的家庭但没关系,这些都不是问题,总之我会赖着你,也都会把它们解决。”
她听得有些结巴:“赖?你过去、你过去可”
可没这么长远的规划,这么足的耐力,也讲不出这个字眼。
连她要去英国留学,他都觉得充满了变数,将来是不谈也罢的。
现在连她爸妈的态度都掂量起来了。
周覆嗯了声:“过去都是我的问题,让你白生了好多气,也耽误了我们三年。”
人不经事便不知情重。
什么异地,什么家庭的阻力,什么怕她长大,怕她移情,怕她认为他不够好,不过是他在年轻时自私怯懦的借口。
其实根本不用怕,只要有足够的爱和信任。
异地可以解决,阻力也会像雪山一样消融,见异思迁了就给她扳回来,不够好就做到更好。
“但我还没考虑好呢。”程江雪捣着面条说,“不过我家人不喜欢你这一点,倒是真的。”
她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周覆去学校找她时,顺便把她的包也拿上了车。
说什么就来什么,还真是程秋塘的电话。
“爸爸。”程江雪把手机贴到耳边,接着吃面。
程秋塘被太太劝好以后,也没发作:“你这么晚才吃饭?”
她说:“嗯,碰到一点事情,回来晚了。”
“好,爸爸也跟你说件事。”程秋塘愁得睡不着,破天荒地,躲在露台上抽起了烟,“你这批支教的计划,由一年改为了一学期,放寒假就给我回来。”
“这怎么可能?”程江雪眼珠子都要掉进碗里,“来的时候是说一学年的。”
长远不抽,程秋塘被呛得咳了两声:“学校有学校的安排,一学期还不够你胡闹的是吧?江城这边的教学任务就不管了?真是!”
“你说的我不信。”
“不信你就等通知,看文件。”
“等就等。”
程江雪刚要挂断,又听见她爸说:“你在那边好好工作,别生出什么花花肠子,爸妈都不同意你远嫁,早点睡。”
讲完程秋塘就撂了手机。
“听见了吗?”程江雪也讪讪地放下,“态度还很强硬呢。”
周覆无奈地扯了下唇:“听见了,如果你爸这句话有所指的话,那对我的看法不是一般大了。”
“应该没有特指吧?”程江雪也怀疑起来,“他不认识你呀,也不知道我恋爱过。”
“是,我这个男朋友当得,哪儿配让他们知道?”
程江雪凑近了看他:“你这就怕了?”
周覆又张狂地笑:“天底下没有我怕的事。真要说怕,我也就怕你。”
“怕我什么?”
程江雪鲜亮柔软的嘴唇在他面前张合,引逗得他不知所措。
怎么一碗面吃这么久?
周覆咽了咽喉结,他说:“怕你不爱我,再也懒得理我。你刚来的时候,对我那个态度,一个眼神看得我,啧,后背腰都是凉的,感觉这辈子没指望了。”
“不会啊,我看你挺自在轻松,还能跟我耍嘴皮子。”程江雪疑惑地说。
周覆心虚地摸了下鼻梁:“硬撑而已,心里一直在打鼓,看八百遍你的脸色,去琢磨你是怎么想的。”
程江雪也感觉到了,只是不敢确认。
不管她在做什么,但凡和周覆出现在同一画框内,就有道目光黏在她后颈上,热热地,还有点痒,像夏夜磨灭不掉的蝉叫声。
她张圆了嘴问:“这么久,你都这样过来?”
周覆点头:“我正经本事一件没有,就是会装腔作势。”
“今天作不下去了,还要打人。”程江雪软烟似的瞟他一眼,“我从来没见过你动粗,比刀抵我背上还害怕。”
在她的认知里,周覆温和有礼,游刃有余,往那儿一站,就是一道严谨的秩序本身。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甚至有点讨厌他这份清醒。
但今晚他真的因她失控,行为偏轨,强烈满足了她内心的激情后,程江雪又觉得,男人还是稳重冷静来得好些。
“现在还怕吗?”他的指尖摩挲在她腕上,带了微微引诱的意味,连嗓音都低哑了下去,“我搭一下你的脉,看快不快。”
程江雪摇头,她太知道周覆想做什么。
这毕竟是在宿舍,她下意识地觉得羞,躲避着他目光里的欲念,后来直接站起来。
“我那个把它扔出去。”程江雪说。
周覆伸了伸手:“哎,让我去。”
程江雪头也没回:“不要,就你那个手,好好待着。”
他连洗澡都是高举着完成的,哪还端得了热汤面。
周覆高声说:“快点回来,外面黑。”
程江雪嘟囔了一句知道。
这哪里黑了,头顶的灯不是好好亮着吗?
她丢完,又笃笃地跑上楼,在水池边漱了两遍口。
“程老师。”楼道里有人叫她,是左倩。
程江雪嗳的一声回头:“怎么了?”
左倩手臂上搭了件衣服,上前查看她的脸和四肢,担忧地问:“我刚从派出所来,白大勇在那儿受审呢,他和几个流氓还拿刀吓你啊,没事吧?”
“没有。”程江雪笑笑,“刘所长他们是好样的,及时救了我。”
左倩挤眉弄眼地说:“得了,我知道是周委员,老刘说啊,他带人找了你半夜,急疯了。咦,他人呢?也没在宿舍里待着。”
人人就在她房里。
程江雪喉咙发涩:“可能去忙了吧,我不知道。”
左倩替她觉得冤屈:“这个小吴真是,你帮她,她还跟老公讲这个,怎么也要守口如瓶啊,好没意思,还不如你那些学生。”
“当看清了一个人吧。”程江雪徒劳地牵了下唇,没笑出来,“话说回来,我做事的确欠妥当,这也是对我的一次教训,算宝贵的成长经历,以后绝对不能乱帮忙。”
“还挺乐观的。”左倩拍了拍她的脸,“我真羡慕你,又率真又热忱,看起来比我还柔弱,但为了自己的学生,竟然有那么大的能量。一次一次,大家都看在眼里,上次黎书记还在大会上说,程老师人小莽撞,但却做了我们很多冷心的大人不敢做,也不会去做的事。虽然偶尔也会犯错,但谁年纪小的时候,每一步都走对了?”
“嗯,黎书记讲话真有水平。”程江雪心头一暖,“谢谢你,左姐姐。”
左倩笑说:“受
了那么大的惊,快去休息了。”
“好的。”
入秋后,月色也不再潮润丰满,清瘦地挂在天边。
程江雪进去时,她屋子里安静极了,窗帘缝里吹出虚虚的白,和一股侵骨子的凉气。
仍然只有那一盏灯,周覆微侧着身子,眼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在她床上睡着了。
他身形虽然瘦,但却高大,一张单人床躺了他,她就睡不成了。
程江雪去推他:“唉,你别在这儿睡,回去。”
“回去?”周覆跑了一晚上,到这会儿才松下劲来,懵懂地睁眼,“哪儿去?”
“当然是回你自己房间。”
周覆躺着不动,来拉她的手,小声说:“别赶我走,你的枕头好舒服,闻起来很香,我几秒就睡着了。”
像被他摇动的小狗尾巴扫到,程江雪的巴掌心烫了一下。
“你是睡着了,我怎么睡啊?”她的手抽不回来。
周覆移了移,可怜兮兮地说:“我就睡这一点,保证不影响你,能收留我吗?”
程江雪瞪他一下:“讲得你无家可归了似的。”
“是没有家,你不给我就没有家。”周覆把她拉到身上,一只手熟练地解了她松散的发圈,“我那个也能叫家吗,除了没人嚎丧,只比殡仪馆好一点。”
“唉,头发”
程江雪被迫伏在他胸口,往后去摸,又被他反手制住,摁着后颈吻了上来。
她的长发铺在枕上,乌云一样柔软而蓬松地,将他们一起卷进去。
周覆像吻到了她的发丝,吻到了她的鼻尖,透薄的眼皮,微烫的脸颊,他重重地把她往身上摁,迷乱地、动情地吻着她的所有。
他的嘴张得很开,程江雪被他的力度压制住,像是要把她完全含入口中。
舌尖刚一碰上那两瓣唇,就被他研磨着、狠扫着汲过去,程江雪细细密密地抖着,登时摩擦出丰沛的汁水,不受控地流出来。
接吻的动静越闹越大,老旧的铁架床承受不住,发出吱呀的响声,纱帐上,隐约有几片陈灰落下。
“唔,有人,有人。”程江雪呼吸困难,只剩张大口喘气,不停蹬月退的份,“会听见。”
但周覆没停,直到把她彻底叱得獬出来,才紧紧抱住她。
程江雪还动不了,微阖了眼,灯下面带潮红,无力地枕在他臂上。
他喜欢看她这个样子,像朵被暴雨浇透的海棠,一道雾气弥漫的娇艳。
刚熘了一滩,程江雪浑身软绵绵地,不自觉地凑过来索吻。
周覆稳稳抱着她,把她的气息又喂进她嘴里:“到我身上来,好不好?”
“好。”程江雪晕着脑袋,只会伸出舌尖给他。
周覆笑着含住她的唇:“还真答应,我跟你开玩笑,这里不方便。”
“那你”程江雪蹭了蹭他的鼻尖,话也软得没骨头,“那你还这样。”
“没关系,就和我接吻。”
就用这副事后状态靠在他怀里,和他说话,尽管他自己的形状也不容忽视了,但还是敌不过皮肉厮磨的愉悦。
程江雪吻他的唇角:“我今天骂你了。”
“早该这样骂了。”周覆闭着眼,用掌心摩挲她的后背,“我们都端得太厉害,缺少的必要交流太多,才一步步弄成这样。早能吵的话算了,不说了。”
“我爸妈从来不吵嘴。”程江雪的手在他胸前乱动,小声说,“我关于爱的启蒙,都从他们身上学来,以为跟恋人相处,就该和和气气的。”
周覆舒服得嗯了声:“情况不一样,他们彼此了解。当然,都是我没给你安全感,让你觉得关系浅薄,吵上一架,那么点情分就要散了,对不对?”
“嗯。我就是这么想的。”程江雪耳朵热热的,腿心被爻得红软一片,体内余韵未消,“再说了,你那么高高在上的,谁敢骂呀。”
“现在还高高在上吗?”
程江雪摇头:“接受了劳动人民的洗礼,好多了。”
“是,感谢群众对我的再造之恩。”周覆把手伸进她头发里,睁开眼看她,“以后不会了,你怎么打我骂我都可以。就算让我滚,我也只会先转身,再厚着脸皮回来,别想推开我了。”
程江雪严肃地说:“也别抱太大希望,我变得很凶了,可能真的让你滚。”
“现在不行,现在我要抱着你,下了床再撒娇。”
“”
半个月后,学校空出的那间宿舍,最后不止白彩霞一个女孩儿住了进去。
吴校长让人搬来上下床,安置了四个女学生,其他三个,两个家里在山腰上住着,一个是留守儿童。
第一天住进去时,程江雪从箱子里翻出个龙泉窑的花瓶,又在大院楼下摘了几枝桂花插上,给她们送去添喜气。
她出门时,正碰上周覆回来,手里提个小箱子。
“程老师,抱着花去哪儿?”他站在楼梯口问。
程江雪说:“宿舍不是收拾出来了吗?我去看看。”
没等他开口,她就先伸出食指拦在他唇上:“哎,吴珍玉两口子去县城住了,没人为难我,很安全,你不要怕。”
一直到离开这座村子,吴珍玉也没有再露过一面,连辞职都是躲躲藏藏。
周覆把她的手揉进掌心:“我知道,但路不是远吗?还抱着瓶花,我送你。”
怕被人看见,程江雪又赶紧抽出来。
她说:“好吧,确实省不少时间。”
下楼时,她问了声:“你手里拿的什么?”
周覆说:“哦,镇里刚发的水蜜桃,你尝尝?”
程江雪想了没想就说:“正好,拿去给彩霞她们吃。”
他把东西放上车,摇头:“程老师心里只有学生,我排倒数。”
“留了个位置给你不错了。”程江雪坐到副驾驶上,瞥了他一眼。
周覆被她噎笑了:“是,至少还有机会为程老师鞍前马后的,得庆幸,得感恩。”
程江雪抿抿唇,忍住笑说:“那么多话呀,快点开。”
周覆单手扶了方向盘:“没办法,在办公室憋久了,写了一天的材料。”
“你喜欢坐办公室,还是喜欢去调研?”程江雪侧过身体问。
“不是大领导,配不上调研这种词啊。”周覆笑着纠正她,“难说,以前在部里喜欢琢磨文法,现在去村委,下地头,都是工作的一部分,尤其我作为组织员,负责人事考察和识别,你不到村里去走一走,看一看,听言观行,是分辨不出干部的担当和威望的。很多时候,某个人的德行素质,不在多么精彩的汇报上,全在群众的评价里。”
夕阳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刷了
一层蜜糖色。
周覆说话不急不躁,笑意舒展成歉抑的姿态,喉结时不时动着,音色磨得像陈年的丝绒,一道温存的笃定。
从前那股少年盛气,看人时不自知的高傲,被洗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从容和沉稳。
程江雪觉得他才像书,一本被命运装订得十分精良,内容扎实,封面挺括的书。
到了宿舍楼下,程江雪抱着花下了车。
住的都是女生,周覆不方便进去,就在车边等她。
她上楼时,听见屋子里传来搬东西的声音。
程江雪迈进去,从上到下看了一眼:“哇,这里打扫得很整洁啊。”
白彩霞正在挂帘子,又赶紧爬下来:“程老师,你来看我们了。”
“对呀,给你们拿了瓶花。”程江雪放下手里的东西,“还有一箱桃子,放久了容易坏,大家分着吃了。”
彩霞举起来左右端详:“这瓶子真好看。”
花瓶才一尺高,不大,正好被她托在手里。
瓶里插了桂花,碎碎的淡黄色,一簇簇藏在墨绿的叶子里,沁出甜丝丝的香气。
程江雪在桌边坐了,她说:“是啊,我祝你们蟾宫折桂。”
她问另一个学生:“红菱,你来这里住的话,家锁好了吗?”
“锁好了。”
红菱爷爷去世后,她爸妈主持完葬礼就回城打工,家里只剩了她自己,洗衣做饭都得她干。
这一间宿舍落实下来后,除了彩霞,程江雪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她,起码在这里,她可以去食堂吃饭,也不用走路上学,能省下来时间念书。
程江雪点头,问彩霞说:“你姨妈没说什么了吧?”
“没有,她塞给我几百块钱,让我好好学习。”白彩霞拨着那几瓣花,低声说,“我知道,她在打发我,意思是我既然走了,就别再回来。”
很快,她又调整了情绪,坚强地说:“不回去就不回去。吴奶奶说,寒暑假我都可以在这里住,在食堂摘菜、洗碗还给我报酬。”
校长太太管着后勤,也是一个热心肠。
程江雪拍拍她的后背:“这个坎你都迈过去了,以后会更好的。”
“嗯,我知道。”
她下楼时,几个女生都来送。
程江雪把她们推回去:“去休息,明天还要上学。”
她到车边时,吴校长正和周覆说话。
他斜签着身子,倚牢了车门,脊背却是直的,手腕微微悬着,不紧不慢地弹一下烟灰,再接一句吴校长的话。
“周委员,这两天没去董西村转转?”吴校长特意来问他。
周覆也不跟他卖关子:“你是想说,村两委闹矛盾的事是吧?”
吴校长笑着点头:“哎,都快打起来了,你不服我,我不服你的。”
“是,两边都来找我告过状了。”周覆提起来也心烦,吁了口烟说,“我不去吧,也是想先晾他们几天,各自冷静一下。年纪嘛,一个比一个大,火气却不小,搭班子也这么久了,还争得你死我活,伤脑筋。明天我去走一趟,让他们坐拢来,好好谈一谈问题。”
吴校长看他这样,笑说:“周委员调解矛盾是一流的,讲话也比我们层次高哎,小程,你也在。”
“校长。”程江雪慢慢走了两步。
周覆赶紧踏灭了烟,贼似的掸了两下雾:“看完学生了?”
“嗯。”
看吴校长在,她没说什么。
但老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一只手吃力地翻了两页:“小程,我今天刚领的通知,这学期的课上完,你就得回去了。这上面有你的名字。”
“我看看。”程江雪急得三步就下来,读完这几行字,她小声说,“还真是,我们这一批里,抽了我和黄老师回去。”
吴校长说:“是啊,现在大城市的学校也缺老师。我问了,你们附中是因为语文组有两个老师快休产假了,要人去带下学期的课。”
“知道了。”程江雪把文件还给他。
她恹恹地、自顾自地拉开车门,坐上去。
周覆朝吴校长笑笑:“别见怪,她可能是舍不得这里。”
“理解,理解。”吴校长哪会跟个孩子计较,“天黑了,快带她回去。”
“好,先走了。”
第62章 白水
车子沿盘山路缓缓向上。
程江雪从车里探出头,路旁晚熟的苦荞麦开满细小的白花。
到了山顶,视野豁然开朗,层叠的山峦浸在日落里,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到镇上这么久,她还没来过白水山的山尖。
周覆找了块平整的岩石,和她并肩坐下。
山下的村庄白墙灰瓦,炊烟袅袅地升起来,田间有一道道微茫的身影在移动,秋风凉飕飕的,吹来松针和野菊的清气。
程江雪低着头,从旁边掐了一茎狗尾巴草,在指间慢慢地摇。
她想了想:“会不会是我爸在搞鬼?”
“没有证据的事不要说。”周覆的目光落在了远处,他说,“可能就是计划有变,也不止你一个人回去。不用觉得太遗憾,半年还是一年,尽到你作为老师的责任,完成了你的使命就好,你本来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对不对?”
程江雪扭头看他:“你希望我回去吗?”
“说真话吗?”
程江雪说:“假话吧。”
她揣度着,周覆大概又要讲上一番道理,和回江城的许多好处,坐在金色的余晖里,把她开解到自愿回家为止。
他那张嘴头头是道,但都是她不爱听的。
所以她听假话,假话一定是希望她留下来。
但周覆说:“假话就是,我认为你应该回去,服从安排嘛。”
“应该假”程江雪一时没反应过来,“那真话呢?”
周覆敲了下她的额头:“语文老师的逻辑思维能力是不是会更欠缺一点?”
程江雪捂着头:“你不要加深刻板印象,快说。”
“当然不想你走,我刚哄得差不多,咣当一下,又分隔两地了。”周覆无奈地说,“你人在我身边,想你就能瞧上一眼,到了江城,恐怕只能坐飞机去,还得看你有没有空,肯不肯接见我。”
程江雪矜持地仰起脖子:“那是,我回家了也很忙的。”
“嗯,知道。”周覆替她捋了下鬓发,温柔地自谦,“程老师追求者众多,我算什么。”
她笑,笑完又失落地问:“等我走了以后,他们还会记得我吗?”
“你看那棵老杏树。”周覆架着腿,答非所问地指了指山坳,“我上次下乡经过那儿,老李就跟我说,他小时候在这一片砍柴,累了就在这棵树下睡觉,渴了就爬上去摘果子吃,当场就要给我表演爬树。”
程江雪揶揄道:“他一把岁数,别摔下来了。”
“是啊,多少年了,这棵树始终立在这儿,叶生叶落,鸟飞来飞去。你在镇上的日子,也会跟这些树木一样,长在山上,长在他们心里。”周覆停顿片刻,“学校也是,支教的老师来来去去,像这会儿的日光,照着这片土地,这些屋檐,这些人。哪怕你以后不在了,你带给他们的温暖也渗在里头,褪不掉的。”
程江雪说:“我以为你不再讲理了,还是讲啊。”
“先谈情,再讲理。”周覆拉过她的手,“要让你知道我爱你,舍不得你,也不能叫你哭着走。”
太阳落了下去,天边留下一片胭脂色的霞光。
程江雪说:“好美,你经常上来吗?”
“上来过一次。”周覆的手搭在膝盖上,“这是第二次。”
“上回是哪一次?”
“确定你分到白水镇支教的那一天。”
程江雪转头看他,周覆的侧脸映着晚霞,轮廓也变得柔和。
她隔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
周覆自嘲地笑了:“激动,兴奋,想原地大喊大叫,又怕被当成疯子,只能开车到山上来,那天还下着雨,根本就没有晚霞,但我坐了很久。”
“那么想见我。”程江雪倾过身子看他。
周覆索性将她抱过来:“想得都不行了。”
他的虎口卡在她下颌上,轻轻用了一点力,她轻薄的皮肤上,就起了几道鲜艳的指痕。
只对视了几秒,程江雪就像被架在火上烤,面颊滚红地烧起来。
她先拨开了他的手,照着唇吻上去。
周覆没防备,差点被她推倒,很快又回过神来,搂紧了她的腰,和后背一副单薄的骨头。
他更加急切地回应她,吻又热又麻地落在她唇上,像那天上山时的小雨。
程江雪攀上他的肩,脸不断探向他耳后,却又被周覆追逐过来,继续深吻下去。
她
很快招架不了,口中发出吚吚呜呜的颤音,不住地含住他的舌头梃弄。
周覆抱起她,把她带到车上去吻。
“说你也想我。”周覆把她放在自己腿上,掌心贴在她后背上,含吮着她的耳垂道。
他知道她这里最敏感,还要这样压着舌尖来吻。
程江雪的腰一下子就软了,塌在他手上。
她气喘吁吁:“我也想你,很想。但又讨厌你,讨厌你自以为是。”
“别讨厌我,我都快难受死了。”
周覆眼底有股浓重的温柔,又沿着水痕去咬她的唇。
吻得程江雪紧紧贴向他,一双手难耐地揉着他的衬衫,试探地去摸他的喉结。
后视镜里映出她的侧脸,泛着莹润的红,像一块晃动的樱桃奶冻,已迫不及待想要被他舔吃。
但车里做不来,周覆只好吻她的唇。
山风刮起来,带着些泥土和草叶的腐味。
天色暗得发了灰,程江雪在他身上扭着:“你别再动了,我自己来。”
“我帮你能快一点。”周覆的嗓子是哑的。
他根本就没打算好好帮。
她干涩地舔了舔唇:“你一帮就更多了,还是别帮,下去拿瓶水来。”
周覆笑,贴到她耳边说:“刚才那么大声,也没看你不好意思,现在来害羞。”
回了宿舍后,程江雪第一时间去洗澡。
她挤了几泵沐浴露,揉搓出丰富的泡沫,往肩上、胸前和腿上抹。
等她洗完,走廊里都飘着一阵花果香,像春夜里悄然开启的水粉盒。
“洗那么久,我都要进去看看了。”周覆出来找她。
程江雪抱着一盆衣服,瞪他:“不是怪你吗?”
周覆接过来,他说:“你自己放进去的,说想吃下它。”
他怎么每次都能面不改色地说这些?还是在外面。
“那吃下了吗?”程江雪见四下无人,也疯起来。
周覆眼底晦暗地笑,贴到她耳边:“差不多了。”
他说着,手指带过她的脊骨,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我”程江雪抖了一下,无言以对,“我饿了。”
“饿了好。”周覆朝自己房里扬扬下巴,“饭菜都在桌上,去吃。”
程江雪吃完,在水池边刷了牙,回了房间,锁上门睡觉。
等周覆洗了澡出来,人已经不见了。
他去敲门,也只得到三个字:“我睡啦。”
走廊里来了两个人,周覆的手腕垂下:“好,睡了好,睡了还能说话。”
山里入冬早,某天早上醒来,程江雪感到鼻尖冻得发疼,窗户玻璃上结满了冰花,奇形怪状,像几枝蜷缩的羊齿草。
她拧开台灯,哆哆嗦嗦地穿好衣服。
洗漱护肤以后,程江雪套上羽绒服出门。
“等会儿。”周覆折回房间,取了副围巾手套,给她穿戴上,“你就这样出去,手指头要冻脱皮了。”
“嗯,确实暖和多了。”程江雪呵了口白气。
周覆把保温杯塞她包里:“真不用我送你?”
“不要。”程江雪摇头,“你的车总是进出学校,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行,路上慢点。”
田埂上也结了霜,白绒绒一片,路边的枯草僵挺着,挂满细小的冰晶,脚踩上去,发出簌簌的碎裂声。
她快步走着,到教室门口时,孩子们陆陆续续地来了,一个个裹得圆滚滚,小脸冻得通红,像树上掉下来的熟果子。
他们搓着手,不停地跺脚取暖,在走廊上呼出一团团白雾,齐声叫程老师。
“好了,都快进去。”程江雪拍了下李小枣,“英语老师今天有事,你发音标准,领大家读一下课文。”
“好的。”
学期接近尾声,程江雪也没告诉大家,她很快要回去的事情。
她害怕分别的场面,只想悄悄离开,等放了寒假以后,挑个晴天走。
他们在下面早读,程江雪坐在讲台上,拿出信纸和钢笔,继续写她的文章。
这也是她在白水镇不多的日子里,能为这群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要把这个风光宜人的镇子,这所位置偏僻的中学,学校里几个品格突出却身世坎坷的女孩子,都记录在这篇报道里。
不知是否能引起社会反响,为学校争取一批捐款,好将宿舍楼早点盖完,方便远处的小朋友的上学,最好有热心公益的企业家,能资助这十几个女生。
这天下午,程江雪坐在办公室改单元测验卷。
她脚边一架小红炉子,改上几题,就要把手拿下去烤,要么就凑到唇边呵气,用力搓一搓。
“太冷了。”李峥也吃不消,从外面进来后,赶紧关上门。
程江雪笑说:“想念有中央空调的日子了吧?”
“非常想念。”李峥坐下,“哎,程老师,我听说你马上就要回去了?”
程江雪解释说:“嗯,我特意问了纪主任,说是李大姐快生二胎了,已经七八个月,下学期是无论如何带不了,这才把我们抽走的。”
“那也好。”李峥点了点头,“早晚也是要走的,我也就多待一学期。”
还没说话,程江雪就看见一位家长进来,说找白生南。
“你找她什么事?”她抬起头问。
男人很焦急的模样,普通话里夹着方言说:“我是她二伯,老师能不能让她先出来,她爸爸过世了,灵堂里等着她去戴孝烧纸。”
“啊?”他们俩同时愣住了。
程江雪先回过神,她忙站起来:“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教室找她。”
“哎,谢谢,谢谢。”
去教学楼的路上,程江雪问:“怎么这么突然?前几天不还好好的?”
王英梅在医院干得不错,但因为她丈夫总是喝酒,一喝多就要去找她闹事,吓着病房的人,院领导几次想辞退她,是张垣求情,才说让她再做做看。
这眨了个眼的工夫白图业就死了?
男人解释说:“是前晚的事,您也知道,我这个弟弟酒不离身,前天夜里又喝了不少,醉醺醺地没能回去,靠在桥栏杆上睡着了,失足掉进了河里,是下游的人找到的。”
“这真是”程江雪也说不下去。
哪怕她心里知道,这个人混账糊涂,苛待妻女,但真听见他的死讯,程江雪心里道不清的滋味。
到了教室门口,程江雪让她二伯先等等。
她走到后面,敲了敲门,说:“打扰你了,尹老师,让白生南出来一下。”
“白生南,程老师找你,去吧。”政治老师抬了抬手说。
白生南放下书和笔,几步就跑到了走廊上,喘动着问:“程老师,什么事啊?”
程江雪搭过她的肩膀,说:“嗯,你二伯来了。”
她还是阅历少,也缺处世的经验,没办法亲口告诉她这个消息。
“二、二伯。”白生南看起来和他不熟。
程江雪大概听说过一些,因为白图业不求上进,又每逢红白都酩酊大醉,在亲戚家里闹事,几个近亲都嫌他们,渐渐疏远了。
她二伯点头:“南南,你爸爸去世了,现在跟我回去。”
白生南的手垂在校服裤缝上,轻微地抖了下。
她心里猛地一空,像一脚踏失了台阶,随后,一阵尖锐的、几乎使她颤栗的痛快,毒蛇一样窜了出来。
那个一喝酒就精神失常,把家当砸个精光,把妈妈打得遍体鳞伤的酒鬼,终于再也不能回来为非作歹了。
她咬着牙说:“去世了好,他早就该死了。”
她二伯吓了一跳,紧接着骂:“你怎么说话的,你爸在天上听着呢,他再有不是,也轮不到你来说。”
白生南擦了一把眼泪,嘴唇颤抖:“我就这么说,也不会去给他守灵,我还要上课,你走吧。”
“算了算了,当我白来一趟,你们家的事,我也就管这最后一次,以后不要来往!”她二伯气得转身就走。
程江雪明白她心里的纠葛和困苦,捏了下她的肩说:“好了,去洗手间擦把脸,既然决定了不去,就不要哭了。”
“程老师。”白生南扑到她怀里,闷闷地抽噎了起来。
痛快过后,她心里又漫上一股酸楚,沉
沉地压在肚子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小的时候,白图业带她去赶集,把她扛在肩头,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衣服,摩擦在她的小腿上,很粗糙,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白生南一直告诉自己,她恨他,巴不得他不要再回来。
可他真的再也睁不开眼,她喉咙依然堵得慌。
程江雪把她带回了办公室,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她说:“老师知道,你肯定也难过,不要紧,都可以说出来,不用憋在心里。”
白生南摇摇头:“我不是为他难过,是为我妈妈,她真可怜。”
“嗯,你一定要体恤妈妈,也照顾好妈妈。”
白生南喝了两口,忽然又站起来:“老师,我想回去看看,我妈妈身体不好,还要带着妹妹。”
“也对,她这个时候正要人陪伴。”程江雪说。
她放下杯子就急匆匆地走了。
等她出了门,程江雪坐了会儿,就去了找吴校长。
他还在后山的地里忙活,侍弄几块供给食堂的蔬菜田,热得脱了外套,露出一件很旧的羊绒背心。
“吴校长。”程江雪站在土堆旁叫他。
老吴回过头,擦了把汗:“怎么了,小程?”
程江雪上前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你说。”
“我个人想资助白生南,每年给她一笔费用,但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希望您能以学校补贴的名义发给她,可以吗?”
老吴有点惊讶地看她:“不让她知道?做好事应该留名嘛。”
“不用了。”程江雪摆摆手,“她自尊心强,知道以后怕思想负担重,反而影响她的正常学习。”
吴校长点头:“好吧,我替你发给她,以奖学金的形式。”
“谢谢。”程江雪说完,指了指这几块不算肥沃的地,“你这要弄到什么时候,不然我帮你?”
“哎,你别动,别动。”吴校长忙拦住她,“你这手嫩葱似的,哪是下地干活的料,别被割到了,周委员心里骂死我。”
程江雪听得不好意思:“他怎么敢骂你呀。”
“人家是当领导的苗子噢。”吴校长一边松土,一边絮絮地说着,“我也就现在还能见见他,等周委员一调走,离开了白水镇,我再想碰他的面,和他说几句话,连衙门口也找不到唷。”
程江雪没应,说了句再见就走了。
周五晚上,她坐在桌前,把写好的稿子又润色了一遍,拿出笔记本,一行一行地敲进去。
无框眼镜滑落到鼻梁,程江雪披散着头发,闷头打字,哒哒的声响,像急雨落在瓦片上。
很快,雨点里就混进了脚步声,一步步走了过来。
程江雪还没来得及回头,一片阴影就从后面笼下来,带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茶雾气。
两只手从她肩侧伸来,撑在了桌在边缘,将她圈在了一小方地里。
打字的动作停了,程江雪的手指虚按在键盘上,懵懂地侧抬起头。
“嗯?”
她发出一个音节,周覆就托起她的脸,俯身吻了下来。
程江雪呜呜了两声,但被他牢牢地抱住,轻微的挣扎像挑逗。
他吻人的时候,一副极有耐心的姿态,不言不语地侵占。
能让程江雪一秒就闭眼,然后沉浸地回应他。
吻到后来,周覆辗转把脸埋进她发间,贪恋地、亲昵地嗅着,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满足的叹息。
他声线沉郁地说:“我今天想了你一天,下乡心不在焉的,别人问我村支部的整改报告,我说”
程江雪摘了眼镜,盯着他的脸:“你说什么?”
提起来好笑,周覆自己也嗤了声:“我说,村部党员活动室的报刊没更新,要当回事,弄得几个村支书大眼瞪小眼,都看着我。”
程江雪笑:“已读乱回是吧?”
“差不多。”周覆抹了下她的唇,“去散步吗?我陪你走走,你吃了饭就进房间了,还没动弹过。冬天了,小心积食。”
程江雪摇头:“我今天不去了,有事情。这篇稿子等着见报,编辑我都联系好了。”
“行,那我在这里坐会儿。”
她又把防蓝光眼镜戴好:“嗯,你坐。”
周覆随手拿了本书,自己安顿上了:“晚上顺便再睡一觉。”
“”
第63章 白水
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周覆靠在程江雪的床上,闻着她枕头上的发香,没一会儿就眯着了。
等他睡醒,耳边仍清脆响着键盘声。
“还没打完?”周覆放下她的毛绒玩偶,睁开眼问。
程江雪嗯了声:“快了,在检查错别字。”
“好,我给你切个橙子去。”周覆站起来往外走。
屋子里拉上了窗帘,窗外那棵榆树的叶片在寒风里晃动,映成一道道瘦影。
月色也是冷的,像旧了的素白帕子,朦胧地笼罩下来。
周覆去而复返,手里拿了个餐盘,还有橘红的橙子。
他坐下来,小刀雪亮地一闪,切入厚实的外皮,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一股清冽的、带着苦味的香气迸溅出来,弥漫在空气里,把夜晚也染得酸甜了。
“嗯,好香啊。”程江雪耸了耸鼻子。
周覆不疾不徐地剥开皮,递到她唇边时,指尖也沾上了清甜的雾气。
程江雪偏过头,张开含住了,凉意和甜香同时在舌尖化开。
她小心地抿着,怕汁水太充盈,会淌下来。
“甜吗?”周覆又递了一片给她。
程江雪刚咬上,手托在下巴处,点点头。
周覆望着她,眼神暗了下去,忽然就着她的手,探身过去,衔走了她抿着的橙瓣,剩下的一半被他吞进去。
他们分享了这一瓣橙子,也分享了彼此的舌尖、津液,交换出一个安静绵长的吻。
周覆的手贴在她腰上,怕她即刻便叫出声,没敢大力地揉。
他的吻太富技巧,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位置,程江雪只觉得心跳激越,软在他肩头,眼睛湿润得睁开时,她已经坐在了桌上。
再看看她的衣领,已经皱得没形状。
而周覆仍整洁妥帖,除了避免不了的某一样棚嶂,其余地方都好端端的,随时可以去主席台讲话。
他含弄她耳尖的湿声还响着,程江雪微张着嘴,觉得两月退间好空,好软,湜熱得不成样子。
她转头,轻轻舔他的侧脸:“前面,前面也要亲。”
“好,今天可以亲很久。”
周覆掰开她的唇瓣,手势利落得像刚才撕破橙子的皮,她的唇也如艳丽的汁馕饱胀着,一咬就要出水的模样。
他俯首辗转吻上去,程江雪猛地一缩,头差点磕到窗子。
她被含吮得直发抖,身体剐蹭在窗帘上,带起一阵一阵的动静,像裹了只刚被抓住的鸽子,正在没束紧的袋口里胡乱扑腾,随时要振翅飞出来。
没多久,程江雪紧紧地攀住他。
周覆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更轻柔地吻她,慢慢地吃,慢慢地含,带着一股坦然的贪恋。
而程江雪尝到的,不止是橙子的清甜,还有舌尖深深抵入过的,更为隐秘的滋味。
“好点了吗?”周覆不慌不忙地靳祛,央求她,“睁开眼睛,看看我好吗?”
“看什么?”比预想中还要胤,程江雪被宬得好鄣,朦胧地睁着眼眸,面前一片湿气。
周覆扶着她的后颈:“就看我,一直看着我,叫我的名字。”
夜里的风大了,尖溜溜地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游丝一样的声响。
程江雪坐在桌边,听得心里发紧。
她刚整理完文稿,合上电脑,顾季桐的视频就打来了。
程江雪把手机架上,点了接听,腾出手去喝水。
“这么晚找我?”她转向屏幕那头。
顾季桐穿了件藕粉色的真丝浴袍,很轻薄,脸上敷着面膜,可见客厅十分暖和。
脚下开着电取暖,程江雪把手放下去,烤了一遍。
被他抱着大动的时候不觉得冷,反而大汗淋漓。
现
在洗完澡,重新坐回桌边,她手脚冰凉。
顾季桐举着指甲油刷,她说:“我就想问,你过年回江城吧?”
“回啊。”程江雪无奈地说,“不回的话,老程能直接找到这儿来,你信吗?”
顾季桐笑:“我信,就这么一个囡囡,宝贝死了。”
她还要说什么,一抬头,瞥见程江雪浓艳的脸色,一点朱红从耳后蔓延出来。
顾季桐把脸凑到镜头前,狐疑地问:“你的脸哪能噶红,发烧啦?”
“没有啊。”程江雪摸了下脖子,“可能是冻的,山里冷。”
顾季桐哼了声:“少骗我,我在这方面比你经验多多了,冻成这样你该去抢救了。”
“”
偏偏这时外面进来个人。
周覆洗完了澡,他反锁好门,大步进来,架了腿往床边一坐,嘴上庆幸着:“还好没碰见人,上次半夜出去洗床单,被左倩笑了三”
“嘘。”程江雪捂住了手机,赶紧回头制止,“别说话,我在和桐桐打视频。”
顾季桐都要被她无语笑了:“还遮个屁啊!以为我不认得周覆,听不出他声音吗?”
“对,就是他。”程江雪也不挡了,拿下手,破罐破摔。
顾季桐一副早料到了的口吻,她说:“除了他还能有谁?你这脸被他亲红的?”
周覆的手撑在床上,低头笑了下。
“算算吧。”程江雪羞恼起来,“你还有没有事?”
“我没事,你俩接下来有事吧?”顾季桐啧了两声还不够,长叹了句,“你这被周某人勾引的一生哦!”
程江雪悻悻地挂了。
手机一放下,周覆就指了指那头,批评道:“这顾季桐啊,都多大人了,讲话从来就没迂回过,老谢能吃得消?”
“你就别替他担心了。”程江雪踢了拖鞋,挤到床上坐着,“人家敢娶,肯定有金刚钻呀。”
“他有个屁啊。”周覆陪她一起躺下,侧着身子,占了一大条地方,“有就不会干瞪着眼,等上三年才给人当备选,还老着一张脸问你姐们儿,为什么结婚不考虑他了。”
程江雪把脚伸他腿上,周覆很自然地夹住,替她捂着。
她躺在他怀里笑:“不考虑他么,当然是因为年纪大,桐桐喜欢年轻的呀。”
“得了,禁止将老谢的苦难娱乐化。”
笑完,程江雪忽然又想坐起来问:“你刚才说什么,上次洗床单碰见左姐姐了?”
周覆按下她:“不要紧,她以为我做别的坏事。”
“哦,这还差不多。”
好嘛,她就这么置身事外了。
周覆好笑地说:“总之我臭名昭著,您清清白白。”
程江雪抬起下巴看他:“你活该。”
周覆扯了扯被子,给她盖好:“对,我活该,手别弄出来了,这儿冷。”
程江雪说:“你在被子里就不冷,还有点热。”
“我就是怕你冷才来陪你的。”周覆趁机找了个理由。
“你才不是,分明是下作胚来的。”
她打了个哈欠,又问,“明天佳怡值班吗?我想去找她。”
周覆抱着她轻轻地拍:“找她干什么?”
程江雪说:“帮我看一下稿子,她不是宣传委员吗?镇上的具体情况,有一些我也不了解,怕写错。”
“怎么不让我给你看?”周覆低下头问,“觉得我没那水平?”
“这也要争一下,你专业又不对口,等哪天写入党申请书,再让你来把关吧。”
“行。”
隔天一早,周覆陪她吃了早餐,也一道去镇政府大楼。
程江雪拿着u盘,她问:“你周六也值班?”
周覆把手抄在兜里:“不值,但我手痒,就想写两页扶贫日志,行吗?”
“随你。”
程江雪去了吴佳怡那儿,把文章导出来。
佳怡看了两行就说:“打印一份吧,最近眼神不好,对着电脑难受。”
“好,我来打。”
但那打印机也像被冻住,嗡嗡地启动了半天,就是不肯吐出纸来。
程江雪问:“佳怡,你看看这怎么回事?”
吴佳怡也拍了几下,她说:“可能又犯病了,要不去周委员那儿打,他的机子是新换的。”
“走吧。”
佳怡走在前面,比程江雪步子快多了。
她敲了敲门:“周委员,我们能借你打印机用一下吗?”
“可以。”周覆起身让她们。
他把自己的日志搬到另一张桌子上去写。
程江雪走进去时,悄悄在他手背上捏了一把。
“这是在办公室,别招我啊。”周覆头也没抬,低声说了出来。
听得吴佳怡左右张望:“谁招你了?”
“没有人,他自作多情。”程江雪赧着脸说。
吴佳怡捧着三张纸,一句一句地读,看到把握不足的地方,就问周覆:“周委员,我们镇里是以特色种植为主吧?”
他点头:“把生态养殖也写上,有些企业看重这个,来考察个一两趟,说不定会捐款,程老师的心愿就达成了。”
“呀,你真了解她。”吴佳怡打趣道。
周覆笑了下,继续写他的东西:“程老师一颗心都在学生身上,镇里还有谁不知道?”
雾气散尽时,远山的轮廓慢慢凸显。
一阵嘹亮的唢呐声从山里猛地窜了起来,调子高得发悲。
程江雪吓了一跳,忙扭头往窗外看:“怎么了?”
“深山里送葬的规矩,声响开路。”周覆也站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背,让她别怕。
白衣队伍掩着陡峭的盘山石阶,慢慢地蠕动。
女眷们的哭声被唢呐声托着,更不成音,倒像是悠长而嘶哑的吟唱。
不时有人抓一把纸钱,奋力地扬向空中,那些黄裱纸剪成的买路钱,被山风卷着,纷纷扬扬,像一群仓促的、茫无头绪的金色蝴蝶,旋即又落在泥路上、草丛里。
隔得太远,程江雪看不清端牌位的是谁。
她的脸埋在孝冠的阴影里,身子发着抖。
“是白家的下葬吧?”吴佳怡过来问了一声。
周覆点头:“是,他倒一了百了,留下两个孩子,可怜。”
死者为大,再多的话他们也没议论。
改到了中午,吴佳怡把批注得鲜红一片的稿子交给她。
她说:“程老师,这是我认为比较好的措辞和提法,你参考一下,不一定非得按我的来,如果你需要省城日报的投稿方式,我也可以给你。”
“需要,你把邮箱发给我吧。”
吴佳怡笑说:“写得很好,我看了都要流眼泪,一定能打动不少人。”
程江雪抿了下唇:“我写的时候也是。”
腊月一开了头,早晚的风越来越硬,走在路上,吹得人脸皮发紧。
白水河倒没结冰,哗哗地流,但人往河边一站,寒气能钻到骨头里。
课程都快结束,程江雪这两天开始给他们复习。
班上的孩子听得认真,家里有状况的几个,像白生南,白彩霞她们,如今也都定了心,再没别的事烦扰。
周五傍晚时,程江雪接了周覆电话。
她还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喂?”
“明天我没事,今晚去省里住吗?”周覆张口就问。
程江雪说:“可是下周就期末考了。”
周覆疑惑地说:“怎么,班主任也要考试?”
“那倒不用。”程江雪犹豫了一下,“好吧,你来学校接我。”
“很快。”
放学时分,校门口正热闹着。
铁门一打开,孩子们像一群出笼的麻雀,叽叽喳喳地涌出来。
花花绿绿的书包在他们背上跳荡,几个调皮的男孩追着一个足球到了路沿边。
李小枣和白生南站在一起,她高声说了句:“你们别在马路上踢球好不好,很危险的。”
“很危险的。”白根顺摇动着身体,学她说话。
程江雪也从里面走出,刚要训斥两句。
她一直都觉得,学校大门挨着马
路,有非常大的安全隐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车出来,总告诉他们要小心。
还没开口,余光里蓦地出现一道刺目的银色。
一辆轿车毫无征兆地从路口拐出,经过人群时,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过来,直直撞向路边的小枣他们。
周覆也到了校门边,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比思绪更快做出反应。
几乎是本能,他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盘,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他那辆奥迪的引擎发出一道低吼,车身猛地飞过来,毫不犹豫地横插在了路中央,像一道从天而降的天然屏障,硬生生截在了那群吓呆的孩子,与失控的银色轿车之间。
“嘭”的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碰撞。
惊呼声四起,孩子们都往程老师这边靠。
但她瞬间失了血色,只会比他们脸色更白,就快要站不住。
连尖叫声都被掐断在喉咙里。
金属车身扭曲着,世界仿佛在瞬间静止,又剧烈地旋转起来。
一股无法抵抗的重力从左侧狠狠压来,他整个人被惯性猛甩到右边,安全带瞬间勒紧,胸口一阵窒息的疼痛。
周覆能闻到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鼻的焦糊味,还有一丝铁锈气,不知道是车门变形,还是他的腿在流血。
他试着转了下头,还好。
那群孩子都安然无恙,被后面的老师围住。
程江雪正跌跌撞撞地穿过校门,脸上全是泪。
啧,怎么又哭了。
这是周覆陷入昏迷之前,脑子里冒出的最后一句。
而程江雪疯了一样冲到路边,走到中途,鞋跟崴了一下,摔在地上,几乎是连滚带爬扑过去的。
隔着已经碎裂的,蛛网一样的车窗玻璃,她看见周覆一动不动,头微微地歪着,额角一缕暗红,正缓缓流下来。
“周覆!周覆!”程江雪拼命地拍打着车窗,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又尖又细,像摔碎的瓷片。
她徒劳地去拉门把手,车门却纹丝不动,像焊死了一样。
“程老师,程老师,我们来。”刘所长拉开她。
她被个女民警扶着,周围全是惊住的、模糊的人影。
救援人员花了很大力气,才用液压钳扯开那扇扭曲变形的车门。
在此之前,救护车已经到了身边。
周覆被小心地抬出来,固定在担架上时,程江雪的呼吸都要停了。
他躺在那儿,脸色是一种吓人的灰白,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再也不会醒。
额头的血快要凝固,成了他脸上唯一鲜活的颜色。
张垣在他颈下垫了支撑,一条薄薄的蓝色毯子盖在他胸口,更显得他的身形颀长而脆弱。
救护车的后门敞开着,露出里面亮白狭小的空间。
医护人员的动作专业而迅速,连同他和担架一起滑了进去。
“我也去,我要陪着他。”程江雪擦了擦泪,对张垣说。
张垣点头,拉了她一把:“上来,我们直接开去省城的医院,他需要做一个头部CT。”
“张大夫,他会没事吧?”程江雪坐下来时,抬头看张垣的瞬间,软弱地哭出声。
张垣还在处理伤口,冷静地说:“目前来看问题不大,昏迷可能是脑部受了冲击,你别太担心了。”
怎么可能不担心。
程江雪泪眼朦胧地坐着,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
一切的恐怖后果,都在她脑子里轮番上演。
她怕得厉害,从小到大都没这么紧张过。
心像被丢进冰水里,又捞起来放在锅里炸,反复煎熬。
天暗了下来,救护车飞快地行驶在高速上。
程江雪盯着周覆的脸,车门外是无始无终的黑。
到省人民医院时,周其纲已听到汇报,提早等在那里。
救护车一路嘶鸣着,直接驶到了急诊部门前。
担架床轮子落地的急促声,瞬间打破了走廊的宁静。
周覆被迅速转移上去,几位医生簇拥着,一路小跑,将他推向抢救区。
张垣边跑边介绍基本情况:“机动车发生碰撞,另一名车主酒驾,伤者驾驶位侧方受力,有短暂的意识丧失史”
程江雪鬓发散了,小跑着紧跟,手指一度碰到冷冰冰的床沿,又被护士礼貌而坚决地隔开。
“家属都在外面等。”
走廊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几张塑料座椅上。
程江雪靠了墙,就站在那扇自动门边,一步也不肯远离。
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光滑的瓷砖地面上,随着她抽泣时晃动的身体,也微微地颤。
“好了,不要哭。”
周其纲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名秘书模样的男人。
“周伯伯。”程江雪抬起下巴,满脸的泪痕,“对不起。”
周其纲脸上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独属于上位者的悲戚与持重。
他让秘书给她递纸巾,负着手说:“前因后果我都知道了,也不是你酒后肇事,哪来的对不起?”
程江雪抿抿唇,没再说话。
“还有你。”周其纲回过头看他太太,嘱咐道,“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要说。培养出这么正直、担当且仁爱的儿子,你应该感到欣慰。”
方素缃坐在椅子上,木然地念了句:“是。”
正擦泪的程江雪凝神,总以为她听见了一声遵命。
周其纲还在吩咐,侧首对秘书说:“报道的措辞要妥当,临危不惧,见义勇为少不了,更要突出家风传承,明白吗?”
惶然灯影里,程江雪的动作顿住了。
儿子躺在里面抢救,还不知道是否有颅内出血,要不要紧的情况下,他爸爸已经在替他谋算这些。
舍己为人的英雄事迹,嘉奖和宣传一定会有的,周覆想不扬名都很难,但就这么急吗?
难怪他过去是那个样子,像用名利和体面塑成的雕像,冷冰冰的。
天阴沉着,像是又要下雨了。
程江雪转过头,先替周覆寒了心。
第64章 白水
深夜里,自动门无声打开,担架床被推出来。
周覆安静地躺在上面,仍旧闭着眼。
医生还在交代什么,程江雪已小跑上前。
他头上的伤被处理过,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
进病房前,她隐约听见医生说,患者已经恢复自主呼吸和循环稳定,医学影像检查和神经系统的评估也显示,他是轻度脑震荡,颅内无出血灶,中线结构无移位,总之都是不算坏的消息。
周覆被转移到床上,程江雪轻声问护士:“他既然没事,为什么还不醒?”
护士调整着滴速,她说:“病人现在处于创伤后的睡眠期,这是正常的生理性保护反应,再等一等。”
“好,谢谢。”程江雪拨了下头发,替他盖好被子。
周覆仍昏沉沉地睡着,额上缠着雪白的纱布,灯下看起来,竟有几分稚气的可怜。
再想到他爸爸的一番话,程江雪更觉得难受。
也许是她天生愚笨,玩不转这些聪明人的算计。
生在他们周家,连躺在病床上,都要成为妆点门庭的一件摆设,真正的心疼,反而成了见不得光的情绪,只能暗地里捂好了。
她想起从前。
从前周覆那一种令人生厌的样子。
譬如情意,譬如怜悯,都是他功利主义
的人生书写上不必要的注脚。
所以他总能居高临下地,说出一番自以为正确的道理,也不理解她所有的难过。
可他的家庭关系浮华且虚伪,要怎么理解得了?
她忽然记起他说的那句,怕他的爱情会是他父母糟糕的延续。
当时在水文站里,程江雪只觉得夸张,都生儿育女了,再糟能糟到哪儿去?
竟然都是真的,天下也有把夫妻做成同事的人物。
病房里的灯调到了最暗,晕黄的一圈,像是谁忘吹灭的蜡烛,勉强烘出一点暖意。
周覆的呼吸很轻,仿佛夜风拂过纱帘,几乎听不见声响。
程江雪只有紧盯床头的监测仪,一起一伏的绿色波纹,冰冷地证明着他的体征很平稳。
夜太长了,走廊外偶尔有脚步声,也是匆匆而过。
周其纲得知儿子没事后,在病房里稍坐了片刻,又被请去处置要紧的公务。
程江雪就这么守着,看着他。
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通过长久不懈的注视,一丝丝地渡给他,好让他早点清醒过来。
方素缃坐在另一边,她们谁也没说话。
快凌晨时,护士进来拔针,也请她们去休息。
程江雪摇摇头,她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触感微凉,带着一点汗湿的潮意。
方素缃抬起脸,看见她的大衣上还沾着慌乱中裹上的灰土。
她到走廊外,小声吩咐身边的人送一套衣服来。
这一夜过得很慢,晨光吝啬地、一点点爬进来时,周覆才悠悠地醒转。
他眼皮很沉,勉强睁开时,视野模糊一片,看人看物,都像隔着层毛玻璃。
头还隐隐作痛,带着一种宿醉后的昏沉。
周覆下意识地动了动手,却比眼皮更重。
他微侧过头,就看见了程江雪。
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上半身伏在床沿,头就枕在他的臂弯里,头发有些乱了,几缕沾在了脸颊上,眼下淡淡的黑影。
程江雪睡得很不安稳,睫毛随呼吸轻轻地颤,像随时都要惊醒。
柔光描摹出她侧身的轮廓,小脸白惨惨的。
周覆静静地看着,心口一股发胀发酸的温存。
后来手实在麻,他试着抽出来,一抽就吵到了程江雪。
她的眼睛倏地睁开,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时,一种急切的,几乎是慌乱的喜色迅速弥漫上来。
程江雪即刻直起身子,向他凑近了些:“你醒了,觉得怎么样,头还痛吗?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一连声地发问,目光像一把细细的刷子,在他脸上密密地逡巡。
周覆握住她,想给她一个安抚意味的笑。
但唇角刚牵起,就扯动了额头上的伤,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那笑也折断在中途。
“没事。”周覆声线沙哑,“你别怕。”
听见他这么说,程江雪的心理防线又塌下来,又惊又喜。
她扁扁唇,很轻地扑到他身上,擦着哭腔说:“我都怕死了,你怎么就那样冲出来?”
怎么就那样冲过去了,周覆也说不好。
他皱着眉,断断续续地描述:“就不说白生南那几个根顺这小子,自打我到了镇上,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一口一句周叔叔,就冲这个,我也见不得他横死街头哇。”
“再说,那么点时间,来不及让我想那么多了,我就是怕,你那群学生要血肉模糊地躺在你面前,你更得伤心。这一来,不知道又要难过多久。”
“你也重要啊。”程江雪吸了吸鼻子,又抬头看他,“不,你在我心里排第一,才不是倒数。”
周覆吃痛地说:“哎,起来点儿,肚子疼。”
“我弄痛你了。”程江雪赶紧坐直,去摸他的小腹。
再往下的时候,周覆哎唷了一句:“别点火,你那个手留点神,现在还来不了。”
程江雪差点又气哭:“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那个!”
“想,看见你就想,简直没救了。”周覆厚着脸皮,吊儿郎当的口吻。
程江雪听得耳热,她转身:“我去给你叫医生,你今天还要做检查。”
“哎,摁铃啊。”周覆提醒她。
方素缃听见动静,从隔间里走出来:“不用了,我叫过了。”
“妈。”周覆转过头,叫了一句。
方素缃点点头,走到床边,把他扶起来,在身下垫了两个枕头:“感觉怎么样?”
周覆说:“头有点疼,还有点晕,其他没什么。”
“祖宗保佑。”毕竟是亲母子,方素缃也松了口气,她又怪他道,“下次别再这么莽撞,何况你过去也不这样,下去锻炼怎么就变了,不管不顾的。还觉得自己特无私,特自豪。”
周覆虚弱地笑了下。
他懒得理会,就算说了,他们坐在上面太久,也不会理解,更不可能感同身受。
他转头看了眼程江雪。
她也正用一种饱满爱慕的、青睐的目光望着他。
里面无声地传递着一道对话——
“你会明白我在做什么,对吧?”
“对,我明白。”
两个人相视一笑。
程江雪问:“你渴了吧,我去给你倒水。”
“是渴了。”周覆看了眼病房门口,“我爸去哪儿了?”
“忙。”方素缃垂眸看他,“你醒了,他很快就会来的,爸妈都很关心你。”
“知道。”
程江雪竖起耳朵听着,怎么都感到怪诞。
关心还需要这样着重强调出来的?
而周覆那句知道,更像是戏台上不和板眼的唱喏。
她捧着消毒后的杯子,热水在她手心里酥麻地烫着,还残留拍打车窗时的绝望。
幸好,幸好他平安无事。
程江雪揩了下眼尾的泪珠,平静地转过身。
“小心烫。”她用勺子舀出来,递到了他唇边。
周覆惊了下:“突然这么伺候我,还怪不习惯的。”
程江雪说:“那你赶紧习惯起来。”
“不好这样吧,你别给我惯出臭毛病来了。”
“没事,你的少爷毛病够多的,不差这一样。”
小年轻你一言我一语的,嘴角的笑俱是黏而甜的,稠得化不开。
方素缃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无端被刺了一记。
过了这么多年古井一样的日子,她都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了。
有也是嫁给周其纲之前。
但年岁太久远,偶然记起,也像从箱底翻出的旧缎子,颜色褪了,摸上去也发枯发脆,轻轻一抖,全是絮絮的灰。
至于她的婚姻,早就是一座收拾得光洁整齐,却了无生气的院落。
她和周其纲,就像是遥遥相望的树,只负责美化庭院,撑起门面,他们中间隔着石子路,一辈子都不会走过界。
两棵被钉死在原地的枯木,要怎么走向对方呢?
快中午了,周其纲才得空来看看儿子。
周覆刚做完一系列的检查,正倚在床头。
他叫了句爸,周其纲快走了两步:“我听医生说结果还好,但还是要注意。”
“是,算是捡了条命回来。”周覆也说。
周其纲点头:“你爷爷听说了,心急地要从京里赶过来,我在电话里劝住了他。”
“的确没必要。”周覆小声地应着,“我过两天也要出院,不必兴师动众的。”
周其纲看了一眼程江雪。
当着她的面,一些更实际的话都不大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