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在心思恪纯这一点上,她倒跟她妈妈很像,全情投入在自己专注的事物上,其他人都不用理的。
以前枝意排起戏来,能在亭子里舞着水袖唱半天,连站到她身后都不知道。
周其纲请了一句:“江雪,听他妈妈说,你照顾周覆一夜了,去休息一下吧。”
她这才明白,人家父子可能有事要商议。
程江雪起身说:“好,那我去换身衣服。”
“哪来的衣服?”周覆拉过她的手问。
程江雪说:“你妈妈看我衣服脏了,让人送来的。”
“哦。”周覆点点头,“你直接去酒
店补觉,不用管我了。”
“不行,我晚一点再来。”程江雪拿上手机,对周其纲说,“周伯伯,我先走了。”
周其纲交代说:“这边你不熟悉,让司机送你去。”
“好,谢谢。”
她走出病房,看见方素缃正和工作人员商量配餐。
方素缃指着菜单说:“西蓝花就不要了,周覆不爱吃,汤也换一个,他爸爸不喜欢,就这样,尽快送过来。”
程江雪打她旁边过,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
她先走了过来,说:“小程,我送送你。”
“不用了伯母,我知道电梯在哪儿。”程江雪说。
方素缃点头,平心静气地解释:“你当然知道,但这是我的工作,请你理解。放心,这个家他爸爸说了算,虽然我的方案被否决了,但也会全力配合。”
她的方案是指,她中意汪荟如这件事吗?
程江雪没问,她哦了声:“那谢谢伯母。”
不到一天的相处,她已经能看出来些端倪。
怪不得周覆说,他父母就像两部性能良好的机器,日常交换意见,分配任务,时刻对接数据,方便统一态度对外。
到了酒店,程江雪把纸袋丢在沙发上。
她脱了外套,走进浴室,哗哗地放着热水。
室内迅速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镜子也跟着模糊了。
程江雪摊开手,掌纹里还横着几道暗红的痕迹,是干涸了的血。
从车里抬出周覆的时候,她在他的下巴上抹到的。
她慢慢地解衣服,一件一件,都带着医院里消毒水与血腥混杂的气味,黏腻地贴在身上。
担惊受怕这么久,身子倦极了,软绵绵的。
洗完擦干,吹好头发以后,程江雪再也没力气了,走到床前,一头就倒了下去。
床垫太软,枕头上是酒店特调的香氛,一股过分洁净、冰冷的气味。
她陷在里面,轻飘飘的,思绪没有一点儿着落。
闭上眼,脑子里一会儿是惊慌失措的学生,一会儿是周覆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一会儿又是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
疲倦像潮水,终于一浪浪地漫过了顶。
程江雪的意识开始模糊,拉着她沉沉下坠。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没有梦,也没有了时间概念。
她被电话吵醒,在枕边胡乱摸了两下,拿到眼前:“妈妈。”
江枝意看了眼天色:“怎么还在睡觉?不舒服吗?”
“是啊,学校出了事情。”
程江雪揉了揉眼睛,刚睡醒,脑子还不是很活泛,她把经过温吞地说了一遍。
江枝意听得汗毛倒竖:“你呢?你也在路边,有没有受伤?”
“我没有,只有一个人受伤。”程江雪没说周覆的名字,她又生气地补充,“哦,和那个该死的肇事者。”
“要死,喝了酒开什么车?还从学校门口过。”江枝意拍了拍胸口,“没事就好,镇上的年轻干部真是功德无量。”
“嗯,我也觉得。”
程江雪想,她要爸爸妈妈接受周覆,总得一步步铺垫过来,扭转以前的印象很关键。
“哪一天放寒假?”江枝意又问。
程江雪小声说:“下周期末考,改完卷子,发完成绩报告单,就可以回去了。”
“嗯,回来提前说一声,妈妈去接你。”
“好的。”
程江雪换上衣服,在酒店楼下吃了点东西。
司机一直等着,看见她过来,拉开车门:“程小姐。”
“麻烦了,再送我回医院。”
路上,程江雪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又想起来说:“你知道哪儿有花卖吗?”
“知道。”司机说,“我带您过去。”
“谢谢。”
街边的花店不大,程江雪推开门进去,拣了几支百合。
花苞还紧着,白得像刚落的雪,带着青绿边,凑近了闻,一股清冽的香气直透到心里。
她捧着花到了医院,还没进病房,就听见里面说话的动静,叽叽喳喳。
推门一看,一屋子的小人儿,四五个孩子,高矮不一的,围在周覆的床头。
他明显快招架不住了,痛苦地按了按眉心。
白根顺还要问:“周叔叔,你那车怎么能一下子蹿那么快?”
“因为车子性能好,不好你们还能在这儿?”他爸白主任顶了一句过去,“好了,你不要再废话,让周委员好好休息,我带你们回镇子里。”
出门时,程江雪侧身让了让。
她拍了下小枣:“早点回去,别让家里担心。”
“程老师,你是不是周委员的女朋友?”小枣忽然望着她,好奇地问。
程江雪怔了一下,红着脸,失笑地问:“你才多大,知道什么是女朋友?”
白根顺说:“就是谈恋爱,你喜欢我,我喜欢你的那种朋友。”
白主任把他们推了过去:“童言无忌,程老师,你快进去照顾周委员吧,我们先走了。”
“哎,路上慢点。”
程江雪走进去,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
她朝周覆笑了下,又将花束插在玻璃瓶里,放在茶几中央。
“你下午睡了会儿吗?”程江雪坐到床边问。
周覆点头:“睡了,黎书记赶来看我,护士才把我叫醒,紧接着白主任又来了。”
程江雪拿起个苹果,边削边说:“这两天肯定很多人来探病。”
“明天就出院了,既然没什么事,我回家躺也一样。”周覆说。
她嗯了声,递了一瓣到他唇边:“回家能睡得好一点。”
周覆一口咬下去,又脆又甜,他说:“那还是不如在你床上睡得好。”
“挤得要命,哪儿好了。”
“就是因为挤,你才能全贴在我身上,否则怎么来一夜都不够,挨上它就想要啊你,左蹭右蹭的,把自己蹭得一塌糊涂。”
“我看你是已经好了!”
气得程江雪把整个苹果都堵进了他嘴里。
周其纲走到门口,见状也没进去。
他拦了下秘书:“晚点再来吧,让他们好好待会儿。”
“是。”
秘书也瞧了眼里面,周覆靠在床边,把苹果拿下来时,笑得伤口都快迸开。
他跟在周其纲的身后:“您家就要有喜事临门了。”
“哪那么容易。”周其纲往电梯里一站。
秘书摁了一楼,又笑着问:“怎么,感情这么好了,还不结婚?”
周其纲撇了下唇:“他啊,先过了老丈人那关再说吧,那是个最冥顽不灵的。”
“那还得您给出出主意了。”
周其纲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年底去京里开会,有江枝和的名字吗?”
秘书想了想:“有的,他在陪同之列。”
周其纲略点了个头。
第65章 白水
周覆出院后,程江雪也回了镇上改卷。
整个上午,程江雪都在填分数,把每份成绩单理齐,认真地写上评语。
白水中学的报告单很简薄,纸张也是那种劣质的、粗糙的黄色,捏在手里软塌塌。
但一个个名字背后,是一张又一张被太阳晒得红黑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
办公室外,那棵桂花树仍厚实地绿着。
只不过深冬了,花事已歇,蒙了一层灰扑扑的影。
程江雪写完,下午上了最后一堂班会课。
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各自看着自己的分数。
北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些微的呜咽。
粉笔灰在窗户透出的日光里,悠游地浮尘着。
程江雪清了清喉咙,她说:“今天,是我们这学期的最后一堂课,成绩大家都看到了,对比第一次摸底考试,绝大部分同学都有进步,老师很高兴。以后也要按我们练习的方法去做,不断地巩固、加深这几项解题技巧,直到运用自如。”
他们齐声答:“好!”
“孩子们,老师还有几句话要讲给你们听。”
程江雪的手撑在讲台上,“虽然你们长在这里,抬头是走不过去的山,低头是望不尽的田野。你们的父辈因为种种限制,他们的世界很小,脚步只从这片山到那片田,但你们的世界可以很大。”
她的声音在寂静里异常清晰且温柔,“以后坐在这里的每一天,你们都要想到,你们手上拿着的是笔,是书,是知识,是比镐头更锋利的东西,它能凿开命运这块坚硬的石头,让光透进来。这束光会照亮你的路,也会照亮你身后的家。”
全班人怔怔地望着她,眼神里有种天然的缓钝。
白生南的眼睛眨了又眨,睫毛上的阳光跳动着。
程江雪知道,这话过于重了,他们未必全懂。
远行在即,她只希望能在他们心里埋下一颗能生根的种子,而不是送他们一朵轻飘
飘的,转眼就散的云。
哪怕一年,两年后才回味过来,只要有那么一刻被鼓舞、被支撑,她就不算白说,不算白来。
程江雪深吸了口气,笑着说:“作为奖励,我给大家买了几箱文具,一会儿班长发下去,每个人都有。”
“谢谢老师。”
程江雪点点头:“好了,下课。”
宿舍已经收拾好了,很多东西她都没带走,留了下来。
铁架床上铺着新床单,是那种晒得发灰的柔蓝,她自己看了都怪可怜相的。
周覆上次洗它,拼命往里倒洗涤剂,生怕去不掉那些狼藉的水渍,和那一股腥气。
箱子来的时候很重,现在反而轻了。
她看了眼桌上的搪瓷杯。
白根顺的亲戚家有个养蜂场。
上次她随口说了句,还没尝过正宗的、现割下来的野蜜,他就等在蜂窝边,把一早头道的槐花蜜盛在杯子里,踏着小雨送到宿舍来,手背上还有几道细红印子,不知道是不是被蛰的。
她忽然觉得,她教给他们的,是书本上死板的东西;而他们带给她的,是一段生动又有意义的日子。
程江雪还记得那一口蜜,一点都不腻,满嘴山野里槐花的清香。
她独自坐了会儿,伸手擦了下眼尾,俯身去关好行李箱。
昨天和镇里的人道别,左倩对她说,黎书记想要搞个欢送会,征询她的意见。
程江雪立马表示不用,她不习惯分别的场面。
她还蹲着没起来,身前却罩下了一片阴凉。
宿舍门没关,此刻被一道高大身形堵上。
那影子长而窄地投下来,将一小方快下山的稀薄日光,都严严实实地吃掉了。
程江雪迟疑地抬起头。
周覆就站在那里,风尘仆仆,一件浅灰的毛呢大衣裹着室外的寒气,他出现得太意外,像从另一个时空里陡然跌进来的。
宿舍里很静,拣空了半边墙,呼吸的回音更响。
程江雪听见他急促的喘息,和她自己心里的那面鼓,咚咚地敲着。
还是周覆先动了。
他看了她一阵,一步跨进来,动作里一股不容分说的蛮横。
门在他身后关上,“嘭”的一声,最后一点光也断了。
程江雪站起来,只觉得眼前一暗,整个人被卷入一个风霜气的怀抱。
他的手臂紧紧地缠她腰背,那么大的力,几乎把她的骨头揉碎。
程江雪透不过气,仍伸手将他抱住。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落了几秒,吻也跟着掉下来,滚烫的,带着一种强烈的冲动,从她的发间,到额间,又顺着鼻梁滑到嘴唇上,一个充满想念与占有意味的吻。
周覆含住她的舌尖时,呼吸又短又急,仿佛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来,湍流一样,把程江雪也卷得意识模糊,吚吚呜呜地张开嘴,不停地舔他的唇。
这几分钟,是不被记录在时针刻度里的。
她甚至忘记了长久别离里对他的怨怼。
似乎他们生来便是如此,是连根并蒂长的两株植物,此刻由身到心,又严丝合缝地重新贴合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周覆很久才停下,稳稳地抱住了她,他的下巴重重抵在她发顶,硌得她有点疼。
胡茬上细密的剐蹭感,隔着一层头皮,一直刺到她的心里。
“你怎么来了?”程江雪的手又往上攀了攀,脸埋在他胸口问,“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周覆摇头:“没有,但我太想你了,在家坐不住。”
“我要走了。”她扶着他的手臂,退开了一点。
说完,委屈地撅了撅唇,看起来要哭了。
周覆被她弄得也不大好受。
他刮了下她的脸颊:“没关系,我去江城看你。”
“嗯,那你一定要来。”
行李箱被搬上车,周覆陪程江雪在后面坐着。
她一直侧着头,想再好好看一眼白水镇。
车子开过了水泥路,在乡道上颠簸着。
暮色已然合拢,远处的山峦失去了棱角,化成一片黑影。
远远地就要上桥。
程江雪看见了桥上的灯光,似乎比平时亮。
近了才发现,桥的两侧站满了人。
几十盏手电同时打开,在将黑未黑的灰蒙空气里,静静地亮着。
那些光点微微地颤动着,聚在一起,像河岸边草叶上栖着的萤火虫。
司机也停了下来。
程江雪看清了,光束后面是一个个瘦小的,熟悉的身影。
他们密密麻麻地站在桥头,谁也没有说话。
山谷底下,只有河水淌过去的声音。
“要下去道个别吗?”周覆握着她的手,柔声问,“都是来送你的。”
“我我没告诉他们我要走啊。”程江雪声线发紧。
人还没下车,视线就先模糊了。
周覆说:“也许是谁说漏了嘴,没关系。”
她的手打着抖,半天才哆嗦着推开车门。
脚刚落地,那些光亮便一齐朝她涌来。
随即,一片参差不齐,清脆响亮的童声响起来。
“程老师!”
“程老师!”
零落的声音汇在一起,在开阔的桥面上,激起清凌凌的回音。
程江雪愣在那里,捂着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看见白生南站在前面,黄黄的光圈照在她面上,爬满了眼泪。
彩霞和她靠在一起,煞白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白根顺傻乎乎地咧着嘴,像是要笑,又像是想哭,模样滑稽。
更多的孩子只是仰脸望着她,眼睛都湿湿的,映着手里的那一点微光,像蓄满了星辰的小小湖泊。
山里的风真大,吹得程江雪眼睛发酸。
她弯下腰,揽过最近的两个孩子。
他们的身体软软的,在她怀里轻声抽噎。
程江雪什么也讲不出,只是用手一遍遍地,笨拙地抚摸那些黑茸茸的小脑袋。
“老师,你还会来看我们吗?”小枣声音细细的。
程江雪鼻音浓重地嗯了声:“会,你们也要好好学习,知道吗?”
“知道。”
李峥及时拨开了他们,说:“好了,程老师要去赶飞机,我们回家吧。”
“谁跟他们说我要走?”程江雪擦着脸问。
他说:“根顺听他爸爸说的,他大喇叭一报,全都涌到这儿来了,我也拦不住。”
程江雪点点头:“李老师,你也照顾好自己,江城见。”
“好,江城见。”
她转过身,还没走到车门边,就被两只小手拉住。
“程老师,我会很想你的。”白生南用力地抹了把泪,“我家里有两个堂姐,但她们对我很凶,你比我亲姐姐还要好。”
“我也是。”白彩霞也靠了过来,“妈妈死了以后,就没人像老师一样关心过我了。”
程江雪差点又要哭,勉强扯了扯唇,故作严厉:“你们两个,别现在说得好听,中考成绩我要问吴校长的,考得不好,小心我回来骂你们,听到没有?”
“听到了。”白生南也笑了,“那你一定要问,我保证考第一。”
“身体也要注意。”程江雪各摸了下她俩的脸,“早点回去,我走了。”
“老师,再见。”
“再见。”
车子终于顺利开动。
程江雪从后窗望出去,那些白点还在桥上亮着,在黑下来的夜里,固执地坚守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融成一片模糊的背景,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人来了又往,只有河水不知疲倦地流。
车门一关,车厢内与外界彻底分割,成了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周覆半托半抱的,将她安置在自己的怀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下下地,沉沉地拍着她的背。
她嗅着他身上冷冽的气息,慢慢止住了呜咽。
程江雪偎在他胸口:“周覆,等你调走那天,你会难过吗?”
“当然。”周覆的手臂环着她,叹了口气,“我比你待的时间更长。”
刚来的时候,他连觉也睡不好,床硬,洗漱麻烦,夜里总被狗吵醒。
可这一年多工作下来,挨家挨户地走访,从不熟悉路,到每个山头都踏过好几遍,给各村解决大大小小的难题
“那我们以后,一起回来看看,好吗?”程江雪提议道。
周覆蹭了下她的脸:“好,我们还有很多以后。”
黑夜沉到了底,光与热都在眼泪里散尽了。
程江雪是第二天早上九点的航班。
如果明早再出发,她四点钟就得起床,宁愿提前一晚走。
司机把她送到酒店,周覆也跟着下来。
他接过行李箱,扶牢了,见程江雪还愣在原地。
周覆又来牵她的手:“还不走?”
“不是。”程江雪担心地看着他,“今晚你要和我住吗?我明天很早走欸。”
周覆直接
拉着她进去:“你也知道你很快就走,那还不让我待你身边?”
“我是怕你这身体,才刚恢复。”程江雪不知道怎么措辞,她还是没有周覆那份脸皮,细声说,“一会儿我又忍不住的,别真弄出事情来。”
她这份自知,让周覆十分的欣慰。
他点头,又翻起前阵子的账:“所以咱俩把床差点摇断,不能全怪我一个人吧?”
“我说正经的!”程江雪拍了下他,“你要就想着这个,不如现在就走,我担不起这责任。”
她说着就脸红了,像刚捣出来的凤仙花汁,从他手里抢了行李箱,径自去前台登记。
周覆心里一抽,被她这副模样勾得口干。
忍不住也不止她一个,他责任重多了。
一阵无端的燥热后,周覆很自然地摸出根烟,含在了唇角,想起医生的嘱托,又拿下来,夹在了指间。
他走上前,跟她一起进电梯。
“我叫你回去。”程江雪侧抬起头看他。
周覆又夺回了箱子,啧了一声:“我们就不能素着点儿?非亲出动静不可?”
“”
夜深了,厚重的丝绒窗帘没完全拉拢,留着一尺来宽的缝隙。
事实上,从他们俩进了门,就没人管这些事。
街灯透进来,勾出沙发朦胧的轮廓。
两个人陷在这团温吞的光里,精疲力尽。
程江雪的头发散着,有几丝拂在他的下颌,被细薄的汗黏上,扯不脱了。
周覆懒散地躺着,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她背上划。
口是心非的大骗子,程江雪在心里骂。
自己态度坚决地说要素着来,话没到两句就开了荤。
用那么多下流话哄她,含得她唇瓣向外翻出来,还没做什么,已经先哭得喘不上气,只有被控制的份。
周覆湿吮上她的耳尖,明明掌握主动的人是他,他还要温柔耐心地引导她,“贪吃的女孩子现在该怎么做了?”
程江雪满脸红晕,湿润着眼乖乖舥好,呜呜咽咽地挨上去。
被幼铧吞没的瞬间,周覆的头皮麻了一阵,他俯身吻她:“你看你这个样子,漂亮、可爱得要命,我可以踵一点吗?”
放纵的下场是身体变得很沉,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程江雪的靠在他怀里说:“马上、马上就过年了。”
她声音很轻,嗓子被吻得黏糊糊的,话也是断断续续,还带着喘。
“嗯,我能跟你回家过年吗?”周覆小声问。
啊?
那应该应该还不是不行。
程江雪的胸口起伏着,她想象着程院长的反应。
见到周覆以后,他至多礼貌地问上一句,年轻人你找谁?
说明完来意,爸爸的脸色就要变了,然后指着门口:“这里不欢迎你,出去!”
太灾难了,还是再给点缓冲的余地。
“要考虑这么久?”周覆低了低头,在黑夜里看着她。
程江雪照实说:“因为很麻烦,我妈脾气那么好,但她也讨厌你。”
“不怪她,我在你家的群众基础太差,关系紧张。”周覆自嘲地笑了,伸手重重按了下眉骨,“没事,我好好想想办法,一个个来。”
程江雪点头:“你爸妈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不知道,从我懂事起,他们就这么相处了。”周覆枕了只手在脑后,“我姥爷去世以后,我妈就更不爱说话,眼神越来越阴,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程江雪说:“家里这种局面,你爸有很大问题。”
“这是一定的,孩子能干预父母的程度有限,而男主人维持夫妻关系的意识又淡薄,那么这个家基本上幸福不起来。”
程江雪打了个哈,她说:“我们去洗澡吧,腿没那么软了。”
“好,我抱你去。”
下了飞机,程江雪取了托运的行李箱。
刚到出口,就看见了江枝意。
她站在闸口外,在鼎沸的人群中独自占着一方清寂。
程江雪用力挥了挥手:“妈妈!”
她快步跑过去,马尾一样的头发摆动着:“你这么早就来了。”
“没多早,正好我上午去学校开会,顺路来接你。”江枝意牵过她的手,笑说,“爸爸在家里等我们吃饭,走吧。”
“好。”
上了车,程江雪给周覆发消息:「我到家了。」
然后就收起来,专心和妈妈说话。
江枝意开着车问:“山里很冷吧?”
“冷。”程江雪侧着身体说,“但我一次也没感冒,穿衣服都挑保暖的,入了冬,每天都穿羽绒服。”
江枝意笑:“你的文章爸爸妈妈都看了,写得很好,支教生活很有意义对不对?”
程江雪用力点头:“嗯,我班上的那几个女生,别看是我帮助了她们,但她们反过来也滋养、启发了我。”
“噢,启发了你什么?”
她说:“在家里条件艰苦,几乎得不到支持的情况下,她们都还在坚持用功读书,每天走很远的路,起非常早来上学,而且从来不抱怨一句,内心是那么的坚韧、勇敢。我觉得我也不能放弃,尤其不该为了和爸爸赌气,就不读博了。”
江枝意听出弦外之音:“所以,又打算回学校读书了?”
“对,我要选我喜欢的导师,喜欢的专业。”
“听起来不错。”江枝意也赞同,“当初你毕业,我就觉得太草率,不读博也可惜了。”
“那你可得替我说话。”程江雪挽上她的胳膊,把头贴上去。
“好,妈妈给你做工作。”
车子往益南路开,枯黄的梧桐叶铺了一地。
院子里的草皮干了,冬青树篱密密地围着,绿得发灰。
推门进去,客厅里还是那股味道,紫檀木几上的香炉吐着烟,暖香扑鼻。
程秋塘还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口换鞋的动静,只略抬了抬身体。
女儿走过来时,他从金丝边眼镜上头瞥了她一眼。
程江雪脱下了外套,只穿一件黑色薄呢衫和直筒裤,衬得腰身更窄。
就知道山里吃不好也住不惯,又瘦了。
程秋塘正要回头,被忽然转过来的女儿盯住。
“爸爸。”程江雪喝了一大口水,“你做对不起我的事了呀?”
“胡说,你爸怎么对不起你了?”程秋塘抖了抖手里的报纸。
程江雪放下水,直接挨坐到了他身边:“那你这躲躲闪闪的,看也不敢看我。”
“我还想问你。”程秋塘索性跟她摊开来讲,“在白水镇都碰到”
“好了好了。”江枝意温柔地出声,制止他,“囡囡刚到家,你就不要讲那些了,都过来,洗手吃饭。”
“来了。”
程江雪哼了声,抢先站起来,绕过茶几走了。
第66章 白水
再回到白水镇,已经临近除夕。
周覆是礼拜天傍晚来的,没想惊动人。
司机送他到宿舍楼下,刚迈出来,人都从食堂里涌向他。
“小周。”黎书记领了头,“今天就来上班了,都恢复好了吗?”
“书记也在。”周覆笑了下,“身体好多了,我还说晚上人少,悄悄地上楼。”
旁边的廖副书记也说:“悄悄不了咯,你现在是全镇家长的恩人,来看看,大伙儿给你准备的晚饭。”
白水镇每逢大喜事,有吃百家宴的习俗,一桌九道菜,道道不同样。
周覆走进食堂,说是百家宴,倒也名副其实,碗筷、盛菜的盘子各色各样,餐厅里摆开了两桌。
菜色都是本地土物,说不上多精致,却很实在,炖得油汪汪的走地鸡,一大盆腊肉,肉切得厚薄不均,透着油亮。
食堂阿姨介绍说:“这不是我炒的,都是各家做了端来的,大家快坐吧。”
周覆挨着条凳,在黎书记身边坐下,心里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方水土塑造了他,像他心爱的姑娘一样改变着他,施予他厚重的品德。
老李斟了自己酿的米酒,笑着问:“周委员伤才刚好,能喝吗?”
“喝。”周覆点头,眼眶有点酸,“今天怎么都要喝。”
“少喝一点。”黎书记拍了下他。
周覆道了声好,他说:“我敬大家,多余的话不说了,都是一家人。”
那些熬红眼的夜晚,那些被山路磨破的鞋底,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会,都化作了这碗醇香的酒。
他仰头一饮而尽,米酿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烫到心里。
吃完饭,周覆勉强撑着上了楼。
手机在口袋里响,他摸出来,是程江雪打来的视频。
他到桌边去,坐直了接。
“你那里好黑呀。”程江雪都看不清他的脸。
周覆看了看头顶,这么久没回来,灯好像变暗了。
他又拧开台灯:“这样好一点吗?”
“嗯,你回镇上了?”程江雪躲在房间里,说话声音很小。
周覆有点热,伸手解开衬衫扣子:“对,再过一周就是春节了,很多工作要处理。”
程江雪说:“那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宝宝,想我了吗?”周覆把外套扔回床架上,又转过身问。
程江雪点头,嘴凑到屏幕边,像怕被人听见似的,说了句好想。
周覆笑,他说:“过年我不值班,去看你好不好?”
“好,那我等你。”
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程江雪赶紧挂掉,心虚地把手机丢在一边。
程秋塘端了水果,沉着脸走进来:“跟什么人打电话,还要关着门?”
“爸,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程江雪拈了一粒红提,她说,“自从我回来,您就没少审问式地打听这些。”
像他这么极力按捺,比发作出来还让人惴惴,后脖子上悬着剑似的。
程秋塘放下说:“好,那我就说了。”
他指着手机:“刚才那个,是不是你男朋友,姓周?”
“对。”程江雪把心一横,承认了,“我读大学的时候就和他在一起,因为彼此不够了解分开了三年,在白水镇重新遇上,现在又和好了,我很爱他。”
“很爱他,然后呢?”程秋塘也不再憋着了,“要去他那儿读博,和他结婚,工作不要了,爸妈也不要了,是吗?”
程江雪说:“读博是我自己的想法,和他没关系。再说了,去别的城市学习工作,就叫不要爸妈了吗,你也太强词夺理了。”
“你还跟我讲理。”程秋塘气得不轻,鼻腔里不住地发出咻咻声,“你交往的这个,他家里多少烂糟账你知道吗?光鲜是给外边的人看的,只有肚子里的委屈是自己的,明不明白?”
这一南一北的,爸爸怎么会了解周覆的家世?
程江雪也站起来:“我不明白,也不觉得和他一起是沾什么光。或许从前有一点委屈,但现在我们都成熟了,懂得怎么为对方想,话也说开了。”
程秋塘和她对着骂:“他要真是为你想,就不该这么勾着你去京里,难道他不知道家里就你一个女儿?这小子不是太不懂事,就是用心险恶!”
“我再说一次,我去读博不是因为他!”程江雪又大喊了一声。
江枝意闻声,赶紧从楼下赶上来:“怎么送个水果也吵架?”
他太太一到,程秋塘的气焰就下去不少。
“小囡呀,我要你找个条件相当的就那么难啊?”他像是毫无办法了,拍着膝盖坐下,“在家的时候,你一个也看不上,提起来就跟我闹脾气,一谈又是这种门第,爸爸怎么放心得了?”
“你就是自私。”程江雪的手还因为情绪激动发抖,声音却软了下来,“要一辈子把我关在你身边,还说得冠冕堂皇。”
江枝意把她拉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背:“好了,不能这么说爸爸。”
“明明他先说我的。”程江雪告状说。
江枝意都听见了,她睇着女儿的脸:“爸爸哪有一个字说你啊,不是在说周覆吗?”
不得了,去了一趟白水镇后,好像更护着他,更爱他了。
程江雪结巴了一下:“那、那也不能冤枉他,他不险,也不恶,恶人会那样去救孩子吗?自己命都不要了。”
“你说的那个年轻干部是周覆?”江枝意也感到出乎预料。
她蹙了下眉,也实在是费解。
周其纲那样凉薄的性情,方素缃也是个争权夺利,一辈子只在乎脸面名声的,养得出这么正直的孩子?
别是抱错了吧。
程江雪点头:“就是他,我去支教,不熟悉情况,又爱瞎给人帮忙,在镇子里闯了不少祸,哪回不是他收拾?有两次都差点死了。”
“什么?”江枝意吓得忙去检查,“村里的人伤害你了吗?”
程江雪撅着唇,细数给他们听:“那倒没有。十月下暴雨,我上山去转移学生的妈妈,滚石头下来的时候没注意,是周覆推开我的,他自己差点没躲掉。还有一次就不讲了,话太长,我除了受惊吓,也没吃一点亏。”
程秋塘一听,又急又恼,也顾不上和女儿吵了:“你要我说你什么好啊,怎么就是不学乖,你自己都需要人看着、守着,还自告奋勇去帮谁!”
她过了年就二十五了,还要人看着守着,这话只有她爸说得出。
“她家情况特殊。”程江雪越说越小声,“我现在知道了,要懂得量力而行,周覆已经教育过我了,你们就别说了。”
“哼,他的话就是比我灵!”程秋塘又把头一撇。
程江雪都有点吃不准了:“爸爸,你到底是不同意我远嫁,还是真心吃周覆的醋呀?我就只能听你的是不是?”
程秋塘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脖子都涨红了。
“我吃个毛头小子的醋?”他站起来,边硬撑着往外走,边说,“我养了你二十多年,他能比得了吗?真是!”
因为太生气没看路,还险些撞到门板上。
瞧得母女俩相视而笑。
“妈妈。”程江雪又来摇她的手,“你也和爸爸一样,不同意呀?”
江枝意说:“我不同意,你就会和他分手吗?”
她想了一下,果断摇头:“不会。”
“妈妈还要再考虑。”江枝意拂了一下鬓发,“这么大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决定的。起码,要让我们先见他一面,好吗?”
“好。”程江雪高兴地点点头,“我跟他说。”
“但是不许再和爸爸这样吵。”江枝意用手指点了下她的唇,“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在家里大声说话。”
程江雪委屈:“真是爸爸先吼我的。”
江枝意斜了她一眼:“好,你怎么都是对的,早点休息。”
“妈妈晚安。”
大年初二,程江雪下午出了趟门。
顾季桐今天回江城,她作为娘家的一份子,提早去了顾家等。
老爷子上了年纪,眷恋故土,带着第二任太太,也就是顾季桐的妈妈回了国,住在佘山的庄园里。
知道她要去,程秋塘给她准备了不少伴手礼。
车子沿蜿蜒上行的私家路开,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石子的钝响。
常绿的香樟和女贞在霜霭里沉默地立着,气味浓郁。
到了门口,司机帮她提了东西下去。
走进里厅时,易桑宁起身来迎她:“呀,小雪长这么大了,老顾你看看
,我们走那年,她才刚出生。”
“是,我比桐桐大半岁嘛。”程江雪笑着说,“伯母,伯父,我爸妈说,大家是老街坊,按理也该来看看你们,但家里事情多,就派我过来啦。”
“一样的,下次你自己来玩,别带这么多东西。”易桑宁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发尾,“长得真漂亮,像妈妈。桐桐讲你在附中教书,有男朋友了吗?伯母给你介绍几个,怎么样?”
“不怎么样!”一道尖利的女声,混着门外的寒气,斜斜地插进来,“妈,你少乱点鸳鸯谱!”
易桑宁一听就知道是自己女儿。
她啧啧两声:“你看看,人还没进来,先发号施令上了。”
顾季桐几步就走过来,她说:“人家有正经男朋友,你知道谁吗?”
“谁啊?”易桑宁虚心请教。
顾季桐脱下外套交给阿姨:“你和我爸一开始,最想让我嫁给谁呀?”
易桑宁心花怒放地说:“周家的!太好太好,那这肥水还是没流外人田。”
肥水。
不知道肥水在干什么,程江雪想,也没说什么时候来看她。
谢寒声一进来,易桑宁在女婿面前,逐渐换了副神色,不好笑那么开了,多少得庄重点。
“妈。”谢寒声稳重地颔首,又朝那一头道,“爸,我们回来了。”
“走走走,到里面坐。”
程江雪拉了下顾季桐:“哎,你们结婚了,我该怎么叫他呀?再叫哥不合适。”
“妹夫呗。”顾季桐无所谓地说,“我不是比你小吗?”
程江雪犯难地说:“那也要叫得出口啊?他比我大那么多。”
“这有什么叫不出口?”顾季桐剥着橘子说,“你的脸皮是不是都植给周覆了?他回京没两天,见了老谢,一口一个妹夫,你怕什么呀?”
“他还先占上便宜了。”
顾季桐吃了一瓣,不动声色地咽下去:“好甜,你来点?”
“嗯。”看她吃那么欢,程江雪也放进了嘴里,刚嚼了一下就酸倒了牙,皱着鼻子说,“顾季桐,你又骗我!”
她们嘻嘻哈哈地闹了一阵。
顾季桐说:“走吧,我们去外面坐坐,说说话。”
“你爸妈还等你呢。”程江雪觉得不太好,没这么当客人的。
但顾季桐拉着她走了:“哎呀,他们俩有女婿陪着,才不管我死活,老谢不就这点净化作用,不然谁嫁他。”
她们刚到草坪上,一辆黑色宾利缓缓驶来,她那位同父异母的大哥,威风八面地走下车。
顾季桐吹了声口哨:“看,老干部界倒贴天花板,江城第一昏君顾聿怀,朝我们走过来了。”
“行了吧你,当心你哥听见。”程江雪抿着唇笑。
顾季桐这才转头:“好了,讲讲你俩复合的过程。”
从顾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程江雪回到家,一进门,一股浓厚的热闹裹住了她。
“你这个决定是对的,叔叔也支持你。”程秋塘的声调很高,“你父母虽然还在京城,但退了休,早晚也是要回家的嘛。”
什么决定啊,他就先支持上了。
程江雪往里走,爸爸对面坐了个西装革履的青年,头发梳得纹丝不乱。
她觉得这背影眼熟,再凑近一看,扬声招呼:“郭振强,你也回来了?”
“对啊,我应聘到戏剧学院了。”毛毛站起来说,“我今天没什么事,来看看叔叔和阿姨。”
程江雪摘下围巾,笑着点头:“蛮好的。”
她端了杯热水,坐在那张铺着暗紫团花缎的沙发上。
窗边条案上搁了个青花胆瓶,幽幽地映着灯光,瓶里是新插上的腊梅,香气是有的,但一丝甜也闻不着,冷峭地浮在暖空气里。
见了毛毛,程秋塘好像特别高兴,话也多,笑声嘹亮,落在程江雪的耳朵里,像一口敲破了边的钟,嗡嗡地响,夹杂刺耳的杂音。
她坐了会儿,也插不进他们的对话里。
索性起身去找妈妈。
江枝意在布置着餐桌,她说:“奶奶被小嬢嬢接走,你哥也跟着去照顾了,今晚就我们几个吃饭。”
“毛毛不留下来吧?”程江雪小声地问。
江枝意放下一双筷子,她笑:“哪有你这样的待客的,没看爸爸聊得开心吗?吃顿饭又怎么了,他还是妈妈同事呢。”
晚饭时分,程江雪被拉着坐在了毛毛旁边。
“我听阿姨说,你这半年都在西南支教?”毛毛问。
她哦了声,目光从窗外光秃秃的石榴树枝上收回来。
程江雪夹了片菜叶:“学校有计划,我就报名了。”
毛毛点头:“你看起来就是个有爱心的人,我妈常这么说。”
“你妈还在家讨论我呀?”她有点惊讶。
程秋塘给他倒了杯黄酒:“小时候看着你长大的,说两句怎么了。”
毛毛端起来,又问:“小雪喝吗?”
她笑了下:“我晚点喝,等吃了这只螃蟹,驱驱寒。”
“别晚点了。”程秋塘脸上堆着笑,提议说,“我们一起举个杯。”
吃到后来,蟹壳在细白瓷碟里堆成小小的朱红山丘。
酱醋的酸香缠绵在空气里,混着黄酒那点柔和的、后劲十足的醇意。
程江雪两颊都烧起来,眼皮子泛沉,一盏水晶壁灯化成一团光雾。
她也没多醉,但更不想再坐下去了。
趁毛毛去洗手,程江雪也告辞:“妈妈,我有点晕,先上楼了。”
“好,你自己能走得了吗?”江枝意担心地问,“不就喝了两杯吗,怎么成这样了?”
等她走后,程秋塘才说:“她哪里醉了,就不想在这里待着。”
江枝意小声怪罪他:“那也是你撮合得太明显了,惹女儿反感,她本来和毛毛挺要好的,这么一来,朋友间也搞得不尴不尬。”
“我不是想让她多接触几个小伙子吗?”程秋塘又闷了一口酒。
江枝意说:“她接触得还不多吗?你看除了周覆,哪个没被她挑剔过,她就是喜欢他,你能有什么办法?”
话刚说完,程江雪落在桌上的手机就响起来。
“支付宝客服?”程秋塘看了眼来显,拿到手里,“过年还在加班啊。”
他随手接了:“喂?”
周覆刚到江城,一落地就往益南路赶,电话是倚在车门边打的,也顺便透个气,抽支烟。
烟没点上,先被这道中年男声震了下。
程江雪在家,那么能拿到她手机的,这个年纪的男人,也只有她爸爸了。
他随即便稳住了,把烟从唇角摘下来:“叔叔您好,我是周覆。”
“你说你是谁?”程秋塘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句。
“周覆。”他声线依旧温和,“冒昧打扰了,我想问一下,般般她在家吧?”
程秋塘咬着牙说:“你直接说,你有什么事?”
周覆那头更从容得多,他说:“事情不少,拜访叔叔是一件,看她也是一件,希望您不要怪我唐突。”
“拜访我就算了,当受不起。”程秋塘开门见山地说,“她已经睡了,也不需要你来看,你回去吧。”
枯枝上的麻雀跳了两下,周覆的眼皮也动了动。
他沉默了一
霎,又微微地笑了:“那她可能是生气,怪我来晚了,能不能麻烦您跟她说一声,我就在街边的路口等,她多晚出来都可以。”
“她今晚不会出来,你也不用等。”
程秋塘说完就挂了。
周覆这头,握着手机的手掌收得很紧。
不是说,已经和他爸妈沟通过了一次了?
看来没沟通好啊。
第67章 白水
南方的风是潮湿而冰冷的,在光秃秃的枝桠间穿梭。
周覆就立在街对面的电线杆下头,一抹斜长的影子。
像随时要吞没在冻僵的夜色里。
他不敢上车去休息,怕下一秒程江雪出来,会看不见他。
黑呢大衣的领子工整熨帖,仍挡不住往脖子里钻的风,冷得透心透肺。
烟不能再抽了,手指被冷风吹太久,硬得直不起来。
腿上的新伤开始隐隐作痛,提醒他回到温暖的地方去。
但周覆仍站着不动。
等了半个小时,他蓦地听见咿呀一声,不知哪户人家开了门。
里头的暖光和人语一股脑儿地涌来,像谁在冰地上泼了一盆温水,顷刻又在寒冷的空气里消散了。
几声送别过后,他看见郭振强走了出来。
是他吧,跳舞的那个,小名叫什么毛?鸡毛鸭毛的,记不清了。
程江雪在长安街住的时候,他常去找她。
有一回周覆过去,碰见他们在看动漫,他跟着看了两集,不高兴地去卧室躺下,程江雪最后也没来哄他,只当他睡着了。
该。
老郑那会儿就骂得不错,讲他火化了还能剩张嘴。
就像当年程江雪说带他回家,他还犹豫着、踌躇着,没一口应下。
现在好了,被无情地拒之门外。
郭振强倒没看见他,直接走了过去。
只是周覆瞧他不大顺眼,这根毛从崭新的围巾里伸长了脖子,大衣内是笔挺的西装三件套,脸上洋溢某种被优待了的、红润的光彩。
他自认心境平和,已经很久没有看谁不舒服过了。
但这一秒钟里,周覆真想把他的衣服给扒了,招摇什么招摇!
他是吃饱了,喝足了,怀揣着希望走了。
反观自己,像个站在戏台下的看客,眼睁睁看了一出他人的圆满。
幕落了,灯黑了,他依然戳在风地里,浑身都僵了。
风还不肯歇,卷起路旁的枯叶,打着旋儿,在他脚边盘旋不去,像一声嘲讽的叹息。
送完小郭,江枝意裹紧了身上披肩,走回去时问:“男朋友在等她的事,是不是跟小囡说一声?”
程秋塘反对:“说什么说!他等她还不是天经地义的,我女儿那么好见?”
江枝意觉得不妥:“可是你女儿都不知道,你就让人家一直等呀?这样不太好。”
“那我有没有跟他说不要等?”
“好像说了。”
“那就别管他,上楼休息。”
程江雪是凌晨被渴醒的。
上楼是缓兵之计,但为了装得像一点,她倒在床上,认真地闭起眼,数自己的呼吸,听楼下的动静。
但数着数着,竟然真睡了过去。
她披衣下楼,倒了杯热水喝后,四处翻自己的手机。
最后在餐桌上找到。
程江雪点开,周覆给她发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九点多:「我还在街边等你,气消了就下来好吗?」
还有一条是十二点半:「宝宝,已经睡了吗?」
此外,还有三个未接来电,和一段长达五十八秒的通话记录,全部来自客服人员。
她赶紧放下水杯,给他拨回去。
响了很久才接,另一头响起道更醇厚的声音:“小程吧?”
“是。”程江雪没听出是谁,“周覆在吗?”
谢寒声不疾不徐地说经过:“在,他在外面站久了,差点跌倒,我把他接了回来,医生正给他做灸疗,他腿上有伤,你应该知道是怎”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程江雪嗓音里的焦急藏不住,连忙打断,“他现在在哪儿?”
谢寒声报了西郊宾馆的地址。
他说:“太晚了,你别自己跑出来,我让司机去接。”
“好,谢谢。”
“不客气。”
程江雪连头发都来不及梳,换了鞋就要出门。
“这么晚了,你要还去哪里?”
楼梯上的廊灯亮了,她抬头,看见程秋塘披着睡衣站在那儿,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
程江雪戴上围巾,站直了:“我去找周覆,他腿伤发作了,因为站了一夜。”
闻言,程秋塘面上一惊。
但仍直挺挺地撑着:“站一夜就不行了,就这么点毅力。”
“看来你知道,我的电话是你接的吧,你让他站这么久的?”程江雪仰起脸,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他的腿才受了伤,送去抢救的时候,血流了一裤管,哪儿哪儿都是湿的,医生说他要好好休息,不能久站的!”
程秋塘一辈子爱护学生,也是第一次这么苛待人,心里不由觉得亏欠。
他声音也怯下去:“我讲你去了睡觉,都让他走了,别的什么也没说。”
“我又没有真睡!就不能去叫我一声吗?你不喜欢他,我去劝他走了再回来,能影响什么?”程江雪的哭腔细细的,像春天扯不断的雨丝,“这么冷的天,年轻力壮的人站久了都受不住,何况周覆才出抢救室。”
程秋塘也说不出话了。
他看见女儿眼里滚落两行泪珠,沾在她瘦白的面庞上,仿佛清晨收入栀子内的露水。
程秋塘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深而重,像从心底里呼出来的。
程江雪说完,没再看她爸,用力关上门,朝街口走去了。
程秋塘长久地站在楼梯口,没回过神。
“老程,你怎么起来了?”江枝意来找他,握了下他的手。
这份柔和的温暖令他感到慰藉。
程秋塘回握住她:“枝意,小囡她哭了,小时候我骂她都不哭,还跟我顶撞,现在竟然为个外人哭。”
江枝意说:“对她来说并不是,那是她最亲爱的人。”
“你没看到她那个样子,那么生气地盯着我,仇人一样的。”程秋塘有些佝偻地转过身,“我是拦不住她了,拦不住了。”
江枝意拍拍他的手背:“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张,早就不听你的了,你现在才知道吗?”
“那怎么办?”程秋塘也六神无主,“真让她嫁到周家去?凭他是多高的门楣,我可不跟他们来往,倒便宜了”
“只要周覆是个好的,真心实意地体惜我们般般,亲家间也不是非来往不可。”江枝意已经打算过了,“他们在北边,过了必要的场面后,我们啊,还过我们的清平日子。我比你更不愿理那两口子,这不是为了女儿吗?”
程秋塘走了两个台阶,又说:“周其纲不反对,不会是在打你的主意吧?”
“都多大岁数,过去多少年了,他也是快当爷爷的人,你还说这个。”江枝意瞪了他一下,“快去睡了,你的腰也不好,当心明天犯病。”
程秋塘想了想,又说:“我还是得见见这小子,替女儿把关。”
“毛脚女婿嘛,当然要正式地见。”江枝意笑说,“怎么样也要丈人点头的呀。”
程秋塘一迭声地说:“我没那么容易点头,管他姓什么,出没出车祸,脚受没受伤的,该骂的照骂不误。”
“好,回去睡觉。”
西郊的夜静悄悄的。
程江雪下了车,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
脚下的地毯铺得很厚,淹没了所有的脚步声。
尽头对开的大门虚掩了一扇,漏出一线光,也漏出那股苦森森的艾草味,像庙里陈年的香火,掺着些微的药气,幽幽地往人鼻子里钻。
程江雪推门进去,外厅内的光线半明半暗。
医生还没有走,茶几上搁着打开的诊箱,银亮的器械冷眼看着人。
周覆躺在沙发上,身上搭了条浅灰羊毛毯,这几天好像瘦了,下颌线越来越清晰。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他那双露在毯子外的腿上。
裤子卷过膝头,膝盖红肿着,皮肤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红,像是被热气熏过,又像是冻伤后回暖的痕迹。
寒气就是从这里钻进去的,她想。
程江雪站在一边,不敢走得太近。
那艾气丝丝缕缕地缠上来,缠得她心里发慌。
她动了动步子,问医生:“他这个腿,不会留下后遗症吧?”
“还不好说。”医生早注意到她,温和地答,“要是养得好,应该问题不大,千万别再受寒。”
周覆听见她的声音,
也猛地睁眼,朝她伸手:“你怎么又过来了?我不是跟老谢说,让他别叫你出门。”
“人家比你懂事。”程江雪眉头微蹙,走到沙发边,“你也是有毛病,没接电话就算了,不会早点回去吗?”
“没接电话是多大的事情!”周覆这才牵上她,“这算不了,也不能回去,我得等你,除非身体不允许。”
“等等等,等来这样了。”程江雪瞥了眼他的膝盖。
周覆笑,他说:“所以我说,身体不允许嘛。”
程江雪担心地问:“你不舒服就走呀,搞成这样,留下病根怎么办?”
周覆说:“真留下病根,成个残废,你还要我吗?”
“不要。”程江雪赌气地把头一转。
周覆一副完全理解的样子:“对,残废什么也做不了,是不能要。”
程江雪看了眼医生,忙去掩他的口:“还要说。”
周覆把她的手拿下来,笑说:“那么紧张我,没跟你爸吵吧?”
“不算吵,争了两句而已。”程江雪摇头,“我替他跟你说对不起,他以前不这样,可能是太不想我和你在一起吧,尽出昏招了。”
“好了。”医生诊疗结束,翻下毛毯盖住他的腿,“这两天不要再吹风了,虽然年轻,但也要注意保养,何况受过那么重的伤。”
“谢谢医生。”程江雪从他掌心里抽出手,站起来,“我送您。”
“留步。”
目送老中医上了车,程江雪锁好门,折回了卧室。
她环顾了一眼:“怎么没看见”
“妹夫。”周覆友情提示她,“回去休息了,他也忙了一夜。”
程江雪觉得愧疚:“你说我们这样多不好,太麻烦人家了。”
“没事儿。”周覆把她拉到沙发边坐,“顾季桐回美国那会儿,我没少半夜出来陪他喝酒,听他诉苦。”
“什么苦?”
“无名无分的苦。”
“”
程江雪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还走得了吗?要不要扶你去床上?”
“就去床上啊?”周覆裹着她的手,凑到唇边吻了下。
程江雪气得举起手:“我发誓,我一点那样的意思都没有,就是想让你去休息。”
“别发,不要发。”周覆不清不楚地笑,“现在没有,一会儿就有了。”
“你去不去?”
“嗳,扶着我点儿。”
程江雪老实地去握住他,没把他拉起来,反而被他给大力拽下去,跌在了他身前。
周覆揉着她的后颈,慢条斯理地吻她,很安静,程江雪不住地吞咽,情不自禁地含他的唇,连水声都听不见,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动静。
“我说的吧。”周覆的手蛇行在媃桦之中,又被她伽蹆的动作缠住,“让你不要发誓,你看看。”
他翻了个身,把程江雪逼到了沙发角,退无可退的时候,周覆再一次把她抱到身上,更加深入地吻下去。
他轻轻地咬她的耳尖,哑声问:“好像又更珉擀了,不停地在锍,怎么会这样?”
“你的腿。”程江雪闭着眼,被吻得晕乎乎的,仍然关心这个,“你的腿不要紧吧?”
“没事。”他伸手托了她一把,“你起来点。”
“嗯。”程江雪试着动了下,“这样”
一个吗字,随着周覆萣尚来的动作,被截回了她的喉咙里。
她软在他的肩头,不住去吻他的下巴,他的耳廓,把他的脸弄得黏糊糊。
天很快亮起来,绿林间啼出几声清脆的鸟叫。
程江雪在汹涌的、连续的锆晁里疲倦地睡过去,后背贴在他怀里。
手机在床头震动,她被吵醒,胡乱地摸了一把。
程江雪只睁了一只眼,看见个舅字。
她又闭上,把手机拿到耳边:“舅舅,新年好呀。”
“嗓子怎么这么哑,感冒了?”江枝和在那头问。
程江雪清了两声,怕吵醒周覆,她拨开腰上的手,小心地走下来。
哪里是感冒,是有人祷得太深,她燮掉的次数太多,又哭又叫的。
她喝了口水说:“没有,刚才在睡觉,怎么了?”
“晚上来家里吃饭,你舅母好久没见你了。”江枝和说,“哦,你男朋友不是来了吗?把他也叫上。”
程江雪惊得说不出话:“舅舅,你都不用铺垫一下的,吓我一跳。”
“你已经走向社会了,和人交往不是很正常吗?”江枝和说。
程江雪拍拍胸口:“是,可能我在家做贼做惯了。”
“好,一定来啊,再见。”
“再见。”
她放下手机,扶着桌子站了半天,也估不出舅舅是什么意思。
兴许是看周覆爸爸的面子?
程江雪又走回床边,轻手轻脚地躺上去。
周覆还在睡,连姿势都没有变。
在她转过身时,他的呼吸顿了一下,伸手揽过她:“去哪儿了?”
“接了舅舅电话。”程江雪蹭了蹭他的鼻梁,“他让你去吃晚饭,你愿意吗?”
“愿意啊。”头皮紧绷地歙了好几次,周覆的声线懒懒的,“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
程江雪笑:“这么低眉顺眼,像个上门女婿一样。”
“有上门女婿当就好了。”周覆揉着她的脸说,“就怕连门也不让我上。”
“起来换衣服。”
折腾到傍晚,他们两个才到江枝和家。
大院里还是老样子,一色的红砖小楼,墙上的爬山虎枯成经络般的褐色,远远就看见舅舅家门前那株广玉兰。
程江雪让司机往里开:“这边管得不是很严,可以进的。”
“就到这儿。”周覆坚持在大门口下车,“我们走两步,是对长辈的尊重。”
“好吧。”
估摸着他们快来了,江枝和打算出去迎,刚穿上大衣,就听见一声清甜的舅舅。
“哎,般般。”江枝和又放下衣服,大开了门,“不用脱鞋,直接进。”
程江雪给他介绍:“舅舅,这是周覆。”
“我知道。”江枝和看着眼前高大英俊的青年,“小周出生的时候,我还去喝了满月酒,一晃眼就长大了。”
“是,舅舅倒没怎么老。”周覆笑着进来,“还是一样儒雅,气质出众。”
江枝和摆了摆手:“老头子了,有什么气质好讲?快请进。”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不知道舅舅喜欢什么,来的路上,按照般般的指示买了几样,不成敬意。”
“哪里,你也太客气了。”江枝和一左一右拉了他们两个,“到里面去坐,你爸妈都在。”
“啊?那还吃得了饭吗?”程江雪小声问。
江枝和转头看她:“舅舅能让你吃不了饭吗?”
她点头:“也对,我爸再固执,总不至于在你家发威,还有我妈在呢。”
“别这样说你爸。”周覆笑了笑,“我理解他,我要有女儿,也一样不舍得。”
“看。”江枝和说,“小周比你明事理。”
走到沙发前,像昨晚的事没发生,周覆沉稳从容地叫了句:“叔叔,阿姨,你们好。”
“好,你坐。”江枝意的手叠放在膝上,“小周,腿伤好点了吗?”
“哪有那么容易好。”程江雪端了杯热水,递到周覆手里,“我去的时候,医生正给他理疗,熏红了才缓过来。”
程秋塘偏过头咳了一声。
周覆接了杯子,他微笑着说:“以后我自己多注意就是了,没她说的那么吓人,叔叔阿姨不要放在心上。”
程秋塘端起水喝了一口,慢慢说:“你自己的身体,当然要自己注意,我女儿可不照顾人的,她也不会。”
“是,叔叔说的对。”周覆听出来态度松动,喜上眉梢,一连用了几个肯定词,“当然,这一定的,我理应照顾她。”
程江雪看看她爸,又看看她妈,
脱口而出:“咦?怎么”
怎么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舅妈过来,挽着她的手臂说:“你爸妈有话要说,我新买了几件衣服,你舅舅总说不灵,你帮我看看。”
程江雪低头,用眼神询问周覆。
周覆笑说:“去吧,爸妈有话要单独问我,没事儿。”
“噢,好吧。”
江枝和抿着嘴,笑也不敢笑,怕妹夫不高兴,那边还别扭着。
但这孩子脑子够机灵的,就叫上爸妈了。
等她一走,程秋塘就放下压手杯,单刀直入地问:“你父母,对你的婚事是什么态度?”
周覆直言不讳:“我父亲很满意,他一直希望我婚姻和谐,不瞒二老,就连舅舅的工作,都是他亲自做的。您二位和舅舅是亲人,将来我们也要成为家人,这一点,没必要藏着掖着。”
江枝意一点不意外,就冲她哥这副热络样,她就猜到了。
去京里开会时,八成被老领导叫去谈了一番话。
但程秋塘微微张大了嘴:“你倒是倒是”
周覆说:“我喜欢有话直说,您不介意吧叔叔?”
江枝意顺着他问:“那我就也直说了,小周,过去你们谈恋爱,你多有不认真,怎么,过了三四年,才又想起我女儿的好吗?”
“是我的问题,阿姨。”周覆惭愧地点点头,“但般般的好,我不是到现在才知道,相反的,正是因为她太好,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在反复的权衡里,错失了她给我的机会。您不知道,我的家庭对我的培养,和她完全是两个方向。但是我爱她,也愿意无条件支持她的理想。”
“我们知道。”程秋塘开了口,“你爸妈什么样,我们都知道。”
江枝和怕这书生莽莽撞撞的,又得罪人。
他赶紧描补了句:“不,你爸妈天生是成大事的,你岳父他讲的这个意思。”
“没关系。”周覆嗤的一声笑了,“舅舅也不用紧张,谁还把话外传哪。”
江枝意点了下头:“那你妈妈呢?她什么意见。”
周覆说:“他们俩一向统一意见,我们家没有第二种声音。”
“也是。”江枝意扯起个淡漠的笑,“模范了几十年的夫妻嘛。”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周覆从身后拿出一幅画:“差点忘了,我带给叔叔的见面礼。”
“这是?”程秋塘瞧着眼熟,赶紧摸出老花镜戴上。
周覆徐徐铺开,指着几处说:“哦,般般跟我说,家里以前有一幅奔马图,是太爷爷留下的,后来不知怎么变卖了,我就有意托人去找了找,运气不错,您看看,是这一幅吗?”
程秋塘凑近了去看,那马的鬃毛如狂草,马尾似篆籀,脊背一道流畅的弧线,像拉满的弓,马蹄翻飞处,笔触奔放得近乎狂野。
“是。”他连点了好几个头,“就是这幅,就是这幅,没错。”
这是丈夫多年的心病了,总觉得自己没本事,对不起父亲,糟蹋了祖传的物件。
江枝意朝周覆笑:“小周,你有心了。”
“谈不上。”周覆摆了下手,“只要叔叔喜欢就好。”
江枝意说:“那他喜欢的可多了,也不能全给他找来。”
“只要我找的来。”周覆端坐着,他说,“叔叔连女儿都能答应嫁给我,几件东西算什么。”
程秋塘欣赏完画,又坐回去:“有言在先,日后她去京里读博,你不许委屈她,要是拿气给她受,被我知道,我找上了门,就没那么好了。”
“您放心,不会有这么一天的。”周覆笑说,“倒是欢迎二老常来坐坐。”
“好了。”江枝和撑着扶手站起来,“都说累了,开饭。”
江枝意走在前头,不解地问她哥:“你当年反对我挺大声的,怎么还当外甥女的说客?”
“父归父,子归子。”江枝和往后看了一眼,周覆还在跟程秋塘收起画卷,他说,“他和他爸不是一路人。”
江枝意深吸了口气:“是啊。”——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正文还剩下最后一章,读博、结婚这些都会放在番外写,大家有想看的也可以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