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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潜麟舟上

◎给对象录制视频◎

数十年前,泡桐港是雾泽灵洲北部与鸿元大陆东界的货物集散地。

然而自从朔风冰域开始向外干涉,由于雾北开始逐渐封闭,泡桐港的重心就转移到了鸿元大陆南界港口的生意。

雾泽灵洲南部周边的海域,海兽猖獗,跑一趟货要带上的护卫也不是一般人能负担的。

故近年来还在维持雾南几条航线的,也只有秦家了。

一般来说,运人的客船是不往北走的。

除非有些时候海上气候不好,船只会往雾北的几个荒岛停靠。雾北的海兽在噬日王朝时期被九幽魔将杀了不少,相对来说比较安全。

只是……有艘货运船前几个月刚刚在雾北的某个荒岛出事,只怕没有船长愿意接下这桩买卖。

一行人到了泊船湾,提及蓬莱域之后果然没有多少人响应。

有海图也有船,结果船长不干了。

人群里,独臂汉子思索片刻,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大小姐,我的船可以停在离蓬莱域最近的乱礁湾,之后的路就得麻烦这位戴真人自己走了。”

戴月问过距离之后也同意了这个方案,不算远,御剑的话可以接受。

“那么,我便领两位仙子去潜麟舟上安置。”

独臂汉子叫陈潮,泡桐港本地人,筑基后期修为。据说他年轻的时候,泡桐港还和雾北有联系,曾经跑过几回商。

他的肤色被海风熏过,两鬓生霜,单独剩下的手臂在麻质窄袖里鼓囊起来,另一只空袖管打成一个节,随着他的动作晃悠。

陈潮时常咧着一口白牙,和身边的三两水手说笑打闹。

戴月知道,修士一旦出现老态,便是步入暮年了。

白荼早早猫进船舱里,她怕和很多人待久了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陈潮嘱咐了几个水手做事,见少东家的贵客独自站在甲板上,心里不敢怠慢。

“贵客住着可还习惯?”

“习惯,海上也别有风情。”

陈潮在潜麟舟上待了七十多年,各类异闻奇事信手拈来。

让戴月奇怪的是,陈潮和秦启明一样,都对白荼有个似曾相识的印象。

难道白荼之前和他们见过?

只是这话题一闪而过,陈潮拣了些有意思的生平说了起来。

他也算是个奇人,还是凡人的时候就敢往雾北闯。然而凡事皆有因果,他为莽撞付出的代价是一只手臂。

吃一堑长一智,此次以后他学会了谨小慎微。终于,总舵头开始看重他的品性,提拔他当上了潜麟舟的船长。

一当就是七十年。

戴月笑着问他,“那么这次陈船长怎么舍得来接这么危险的活计呢?”

“哈,”陈潮哼笑一声,“仙长大人有所不知,这次是我最后一次出来漂了。”

“我那妹妹刚进海市,她要是表现得好,我就可以一辈子不愁吃穿喽……”

旁边几个水手或许是闲了,跑过来撞了一下陈潮的肩膀,“潮头头你还年轻,小汐那么孝顺,不如先给我当几年妹妹。”

陈潮佯怒,一拳头锤他背上,“去去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几个水手嬉皮笑脸地跑开。

“我头一次出海,便是走的这条线,最后一次也来走一次。”陈潮眼尾的褶皱舒展开。

海风夹着湿气,有些黏腻的阴冷。

白荼似乎觉得有些无聊,从船舱里跑出来坐在桅杆*上,俯视着甲板的几个人。

她不太喜欢热闹,但是她也开始不讨厌了。

拿回心脏以后,她能感觉到胸腔里的跳动,刚开始也是很吵的。

吵就是热闹吗?

戴月也有心跳,不过她的心跳是暖的,和她不一样。

白荼轻巧地从几丈高的桅杆上跳下来,墨蓝色长袍在黑夜中划出涟漪。

她稳稳地落在戴月面前。

“为什么我的心跳是冷的?”

戴月:?

“……我们一般浇花的时候,用冷水浇。可能因为你是花精吧,热了可能会伤害自己?”

对哦,自己是花精,她们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白荼很沮丧。

“看来花精和人就是不一样的。”

再像也不会是人。

“不好吗?”戴月却觉得很疑惑,“当人难道是很好的事情吗?我一个人还会羡慕你们呢。”

“小时候和明霓夜睡一起,蚊子只咬我。那个黎逍,出生就是化神期,我练了一百年都追不上他。还有你,你这荆棘也太听话了,指哪打哪,还不用浪费灵气。”

“人有什么好的,要干着干那,世界毁灭了还要去管……木系天灵根再纯,也比不过你们。一个人修想要练成你这样,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呢。”

白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听见她说:“我就觉得花精很好。”

胸口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变暖了。

白荼召出一根荆棘拗断,浓绿的汁水淌在她白色的手上,又没入深色长袍中。

“我的血是什么味道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仿佛她自己在什么时候尝过一样。

戴月虽然有些疑惑,还是接过了半截荆棘,她小心地滴了一些到嘴里。

……很精纯的木灵气。

有股很淡的甜味。

戴月:“是甜的。”

甜?

白荼隐约觉得,这个答案和她想印证的并不一样。

戴月掏出其中一块影像石,打算在船上录段留言,然后用纸鹤送去天道宫。

海上的月亮似乎比东界要大一些,银辉在浅薄的云气中洇开华光,又在黑沉的海面摇曳生姿。

姜濯筠肯定喜欢这种。

戴月莫名有些自得。

影像石原本是放在宝库充当监控的,嵌在水镜上就能一比一清晰复现声与影。戴月一眼相中这个能力,出发之前买了好些。

她摆弄了很久,像是第一次使用智能手机的老人。

注入灵气以后,她把发光的那一侧对着月下的大海,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这几天的经历。

“希聆,这里是泡桐港往外五千丈的海上……”

“船长说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我觉得这个很神奇,我说给你听噢……”

“我会在论剑大会决战之前回来。这次出海,我想去给你拿一个东西,在我知道它是否有用之前,请原谅我先不告诉你它是什么……”

影像石的光闪了闪,估计是能量快要用完了。

戴月有些着急,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她脑子一空,嘴却先说出来:

“希聆,我有些想你。”

光熄灭了。

戴月说完那句话脸上还有些发烫,只能祈祷最后一句没有录进去,船上也没有水镜供她检查。

她胡乱走了几步,又拍了拍脸。然后把纸蝶折好,再小心放入影像石。

邝寨和其他几个山寨的人坐着归一门的飞舟,来到了眠桑城。

寨主老邝先前还有些担心,在看到这个叫眠桑城的地方有很多和他们一样的外乡人的时候,心情不禁放松了许多。

这个城的城墙重新修建过,虽然比起山沟里是好了一些,灵气没那么稀薄,但是有些奇怪的杂乱。

城主府里几位代理城主很年轻,好像是天道宫和归一门的内门弟子。

老邝虽然不问世事许多年,这点识货的眼光还是有的。

——眠桑城是个很新的城市,比较受重视,城主都是青年才俊。

分配给他们住的地方在眠桑河南边,屋子很陈旧,但是似乎很久没有人住了。

嗯,还有一些奇怪的凉飕飕的感觉。

当然,护城大阵是好的,还有专人看顾。再也不用在成天担心魔修来屠寨了。

老邝总体来说还算满意。

傍晚的时候,飞舟又来了几次,转运似乎才算结束。

“恩人的能力真是强大,等她回来之后我们几个寨的还是要去当面谢谢她。”

“是啊,当初我被恩人救下的时候,没想过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那还是我们寨主有远见,把镇寨的宝贝的献出去了。”

“啊?恩人对你们邝寨还真是另眼相看,我们的东西她都推辞了。”

“你们云寨那些破铜烂铁,送我我都不要,我们邝寨可是……”

又开始口无遮拦了……

老邝捏了捏眉心,“邝虎!”

“寨主,什么事?”邝虎凑到老邝身边。

云寨的家伙骂骂咧咧地走了。

此时容岚在眠桑城城主府等着,故地重游,她还是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有些发憷。

蔺怀瑾也受命来此,他一路跟着师兄楚寒星。踏入城主府的瞬间,他看见了容岚。

“容师妹,你师兄没来吗?”楚寒星问容岚。

“回禀楚师兄,齐师兄前几日闭关了。”

“嗯,”他不甚在意的应了一声,“我们几个此次前来是为了遴选一些有资质的弟子,进入归一门修行。”

“师兄,为何先前……把他们留在那样的地方不管不问?”容岚有些不解。

楚寒星只是摇了摇头:

“以后需要用人的地方很多。”

“凌天?”

胸口的伤又开始发疼,肖崇云知道,这是魔气入体的征兆。

“无妨。”

严决明见他脸色苍白,心中了然几分,“破阵不急于一时,说起来我涉幽宗曾以炼药成名,凌天若是不嫌弃,我可为你诊治一番。”

既然下了如此重的手,那祁望舒想必是在逃跑途中被肖崇云撞见,加之前后夹击,想取他性命却没得手……

魔族,不管什么时候都这么难缠!

肖崇云一听这话,便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严掌门如此礼贤下士,肖某便却之不恭了。”

“不过小事一桩,凌天不必客气。”

这时一个黑袍人恭敬地守在门外,“掌门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说吧。”严决明没有屏退肖崇云,仿佛对他十分信任。

“十方台的良大人醒了,说是见到了那个逃跑的魔族,想杀他的人,是归一门弟子。”

归一门?

严决明眼皮颤了颤,没有去看肖崇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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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海雾遇鲛

◎收到了她的消息◎

全速前进离乱礁湾还有两天左右,一路上风平浪静,连个风暴都没撞上。

陈潮却蹙着眉头,虽说现在不是多风暴的季节,但这和他前几次来这片海域的感觉太不一样了。

“戴仙长,你们有避风浪的法宝吗?”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听到这个问题,戴月很意外。

她拿出邝寨收到的金贝壳,“曾有贵人送赠我此物,据说利于航行。”

陈潮对法器的认知有限,他一看见金贝壳,眼神就没移开过。

在海上跑商队的都听过一个传说,鲛人的报恩。

一千五百年前,雾北时常有鲛人出没,它们有极长的寿命和强悍的灵力。

但鲛人有一个弱点,每到朔月之夜,它们就会变成古怪的鱼,行动迟缓。

某天,万泽国海边的渔夫抓到了这种古怪的鱼。它只有巴掌大小,尾部有长长的鳍,鱼眼边生着一圈蓝色的鳞片。

穷困潦倒的渔夫从未见过这样的鱼。他要把它拿来糊口时,那条鱼落下了眼泪。渔夫不忍心,把它放生了。

那条鱼进入水中之后,竟然口吐人言。

它说:“多谢不杀之恩,以后若有难处,可在海边呼唤我。”

然后留给渔夫一个金色海螺。

渔夫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他吹响海螺,“鱼啊,我要出海不被风浪所侵。”

鲛人出现了,送给他一个金色贝壳。

渔夫拿着金贝壳次次满载而归,但他厌倦了这样早出晚归的辛苦生活。

他于是又吹响海螺,“鱼啊,我要金银财宝。”

鲛人出现了,把海底沉船上的宝藏搜集起来,送给渔夫。

渔夫很快把财宝挥霍一空,他已经不再满足于挥霍,被人尊敬才是他的追求。

这一次,他吹响海螺之后说,“鱼啊,我要娶万泽国的公主。”

渔夫成为驸马之后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他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受人敬仰。

他因为出身被人耻笑,他粗陋的礼仪与并不突出的相貌,让他没有得到公主的欢心。

某天,公主生了一种很重的病,需要吃下鲛人的心脏才能康复。

为了获得公主的青睐,渔夫准备了一把匕首,然后吹响了海螺。

鲛人如约而至。

渔夫说:“这一次,我要你的心脏。”

公主吃下心脏果然康复了,但万泽国在海族的疯狂报复之下倾覆了。

渔夫被自己的贪念杀死。

金贝壳和金海螺也被作为一种象征保留下来。

听完这个故事,戴月若有所思。这确实是很多地方用来填补万泽国消亡的野史。

天色骤然暗下来,原本晴空万里的海上突然冒出浓雾。

甲板上骚动起来,水手有条不紊地开始降帆。戴月看着他们的动作,心里那些不安的情绪也渐渐平息下来。

“戴仙长,海雾里太过危险。安全起见,我们会在范围外耽搁几天,等雾彻底散了再继续,您看如何?”饶是经验丰富的陈潮,这时候也不禁出了一身虚汗。

无他,这次的海雾太浓了。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样浓的海雾。

“掉头啊!在干嘛呢?”陈潮几步跑到龙头。

船没有转向,反而更快地往浓雾里驶。

“它……不受我们控制啊……”水手的声音有些颤抖。

戴月走到船边,浓雾被行动的船划出流动的波浪。戴月的神识透过水面,“看”到了巨大的蓝色背鳍。

百丈长的鱼脊背,有力的尾部不停摆动。这么一个大家伙靠近,所有人都无知无觉,简直像是神仙手段。

它游得很快。

它是路过?或者说,它要带我们去哪里?

戴月眉头紧皱,“船下有条大鱼。”

陈潮听见这话怔愣了一瞬,船上明明有刻趋避大鱼的符箓。

飞速行进的船上,几个水手吸入太多雾气,在甲板上摇摇欲坠。

戴月还没来得及走进,就见一个人要掉下去。

破空声响起,数条暗红荆棘冲向几人,白荼施施然把他们堆在船舱内。戴月松了口气,虽然几人东倒西歪不太好看,但好歹没有性命之忧。

陈潮大喊,“掩住口鼻!都进船舱!”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传来一阵清亮的歌声。

“坏了,是海族。”陈潮冷汗淋漓。

事情迅速发展到这个地步,他闭了闭眼睛,打算听天由命。

“海族最厌恶人类……”不论是鲛人还是鱼人,都仇视人类!

听了这话,白荼挑了挑眉。

戴月道:“你们先进船舱,既然海族能分清喜恶,说不定有沟通的可能。”

戴月与白荼两人修为远高于船员几人,他们也不好勉强待在甲板上,万一打起来,不过是几个送菜的。

陈潮一狠心,“戴仙长,若救不得,你们御剑走罢。”

他半生都在潜麟舟上度过,一无所有地来到世界上,穷得叮当响,还要把妹妹拉扯大。

是跑海路给了他生活的力量,给了他拼命的方向。

现在妹妹能自己过活了,他在不在都没关系。

这一次,他想守着他的船。

戴月原本不安的心绪,随着怀里金贝壳的异动变得烟消云散。

她甚至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陈老哥,没事的。”戴月听见自己说。

这个陈潮,总是喜欢给自己立flag,但是他和他妹妹人都不错……

想到这里,戴月突然觉得不对劲。

她根本没见过陈汐,为什么能“回忆”出她的样貌来?

“哗——”

往船尾看去,有一条巨大的鱼尾窜出海面,海水剧烈地互相拍击着,小部分飞溅到船板上。

又冷又涩。

那歌声越来越响,仿佛在耳边呢喃。

雾气翻涌,隔绝神识窥探,戴月除了能用肉眼看清身边的白荼,其他地方一片空白。

仿佛悬浮在白色的胶体里。

吸气声。

近在咫尺。

戴月果断移开距离。

白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船边,她的手轻轻搭载船沿上,海水顺着船沿流在甲板上。

船的吃水不对,怎么可能下沉这么多?仿佛船上装了很多货物一样。

难道有什么东西爬到船上来了?

“白荼……”戴月艰难地喊了一声。

白荼旁边冒出一个头,海蓝色的眼睛,眼下有一圈靛色鳞片,原本是耳朵的地方成为了类似鱼类的鳍。

它的体表苍白滑腻,脖颈处有左右四条黑线,一张一合,仿佛鱼类的鳃。

鲛人?

“花精。”那白荼身边疑似鲛人的生物说。

“巫族。”戴月背后极近的地方冷不丁响起一个女声。

“船舱里那些人类,是你们的食物吗?”

明霓夜最近很忙。

白天还算轻松,师姐找来一个叫晏朝夕的人,似乎是让她跟着学东西。

“晏姐姐,我师姐想让你教我什么呀。”

晏朝夕也有些头疼,或许是那个叫戴月的归一门弟子说的话太贴合她的心意了,她居然头脑一热答应了这个有些奇怪的要求。

时至今日,看着这位陌生少女无邪的眼睛,她也说不出搪塞敷衍的话来。

晏朝夕硬着头皮说:“我来教你,用人与布局。”

“……你所能支配的人,有不同的性情及各自所擅之道。”

“……把握他们的欲念,方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明白了吗?”

明霓夜点了点头,竟是问出了几个具体例子。

晏朝夕思索片刻,“这种情况,先要辨明忠奸。如果对方并非忠于你,也不必着急,此时往往也是可乘之机。”

“他们通常会有图谋,也就是上面说的欲念。弄清楚之后,可以利用这一点来控制对方替你效劳,有时候这比忠心还好用。”

夜里,明霓夜要去上次的神殿接见一位拿着赤铁面具的新成员。

祁望舒和燕淮侍立左右,做足姿态。

秦启明望着王座上眼神冰冷的少女,荆棘宫殿的压迫感和魔族鬼族的侍奉更是让她大开眼界。

就算是他们海市,也凑不出几个这样强悍的鬼族供奉。魔族就更不用说了,是几近灭绝的稀罕货……稀罕种族。

王座旁边还有几道特殊气息,这让秦启明更好奇“上弦”这个组织。

明霓夜对扮演上位者已经驾轻就熟了,“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秦启明心里颤了颤,有一丝奇怪的兴奋,仿佛她做的那些买卖即将大赚一笔。

“尊贵的上弦之主,海市愿为您效劳,”秦启明顿了顿,“此次前来,确是有事相求……”

明霓夜的手指在王座上敲了敲,“论剑大会后,你的烦恼自会解决。”

她复又用上了今天刚学的东西,“海市,我很期待。”

秦启明心想,上弦果然有自己的人手!特意在论剑大会后,应该是人数众多,怕引人注意。

她随即拿出一个储物袋,“泡桐港去岁三成收益,一点薄礼,望您笑纳。”

明霓夜挥了挥手,戴着赤铁面具的燕淮把储物袋接过。

明霓夜微微颔首。

祁望舒心里震动,戴月竟然连海市秦家都能搭上,这盘棋下得越来越大了。

她有点好奇,未来上弦能走到哪一步。

她正这么想着,就听明霓夜说:“祁姐姐,海市是什么。”

祁望舒嘴角抽了抽,“小夜,明天加一门课。”

“啊……”

姜濯筠的额头布满细汗,她经脉里的灵气已经绞成一团。识海中掀起巨浪,她的道心开始动摇。

“听我的吧,只要你听我的,就不会再痛苦了。”

姜濯筠没有力气反驳这个声音,她强行把灵气重新引导着运行。一个小周天后,她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连简单的眨眼和呼吸都能带来无尽痛苦。

她知道白荼喜欢戴月,那种懵懂又热烈的情绪她也有过。

她怎么不会懂呢。

这次她们一起消失,像是一个无言的证明。

“杀了负心人,杀了负心人……”

她扶着墙栽倒在榻上。

一只纸鹤带来了消息。

长垣城同意了和轩辕城的联姻。

舅舅闭关了,作出回应的人是谁呢?

她好累……汗流进眼睛里,刺得发疼,泪水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另一只纸鹤停在姜濯筠的案上,沉甸甸的,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

可是她已经沉沉地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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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我看见你的模样

◎是因为爱◎

我是巫族?

戴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心,难道是印记的气息让它们误会了?

开始下雨了。

原本因为潮气黏附在身上的衣料,随着雨滴坠落,更加裹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鲛人苍白的皮肤滚落水痕,在已经积了水的甲板上溅起不规则的涟漪。

在雾北,鲛人出现本身就是个传说。上古生物怎么可能说见就见……戴月原本是这么想的。

这是撞了什么大运?

两条化神期鲛人,一左一右把她和白荼围住。打起来不一定会输,但是要赢一定会很惨烈。

它们鱼尾上的鳞片很特别,泛着珍珠一般的色泽,它们细长的脖子上围着一串看起来有些粗糙的饰品,分不清是贝壳还是珊瑚。

贝壳?

戴月想起陈潮讲的故事,把邝寨拿到的金贝壳掏了出来。

她身侧的鲛人仿佛看见了很熟悉的物什,“哦,是那个!”

戴月:果然有戏。

“是那个什么来着……?”

戴月:?

白荼身边的鲛人试探道:“恩什么贝?”

戴月身边的鲛人:“什么泽贝?”

白荼身边的鲛人:“恩泽什么?”

戴月忍无可忍,“你们说的是不是恩泽贝。”

“对对对,就是你说的这个名字。”两鲛人纷纷点头。

你们鲛人是健忘吗?可是它的名字就只有三个字啊!

“……”

白荼眼中的浓绿色渐渐散开,她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是两个傻子。

戴月:“恩泽贝可以做什么?”

两鲛人竟然面露难色。

戴月:……不会是忘了吧?

两鲛人突然走到一处嘀咕了几句,戴月仔细听了一会,根本听不懂。

白荼脸色变得很奇怪,戴月凑过去,“白小师姐,它们说的你能听懂?”

“雾北灵族语,我曾经长在雾北,所以知道一些。”

“那它们说了什么?”戴月显然有些好奇。

白荼说:“忘记了。”

戴月一愣,应该不是白荼忘记了,那就是鲛人忘记了……

“……”

这时,两个鲛人带着坚定的目光,朝戴月走来。

其中之一拿出一只金色海螺说,“女皇让我们收回恩泽贝,作为回报,我们会给恩泽贝的持有者一个召唤海螺。如果你需要海族帮忙,可以在海边吹响它。”

戴月接过海螺,正要把恩泽贝还给鲛人。

两鲛人自信离开,“扑通”跳进了海里。

东西不要了吗?

“喂!你们……”

你们忘了拿恩泽贝了!这也能忘的吗?!

海风很大,戴月有点凌乱。

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鲛人的数量会这么少了。

海雾在风里散去,船下的大鱼也消失了,乱礁湾近在眼前。

陈潮从船舱里出来,看着毫发无损的两人,只觉得少东家的贵客果然非同凡响。

左右也是个大人物。

陈潮回想起其他商队遭遇海族的惨状,最终还是压下千万般思绪,躬身告退。

“往东便是蓬莱域了,两位仙长若是要回来,遣纸鹤来唤我们便是。”

“有劳了。”

戴月拎着白荼,当即朝东御剑而起。

只是越往东走,海域越宽阔,直到两侧海岸线都看不见的时候,戴月的视野里只剩下天云日水,空茫一片。

白荼早就不乐意被拎着,化作荆棘缠在了戴月的背上。

戴月站在剑上,拿出两份海图。她把它们拼在一起,估算距离后发现自己已经身在蓬莱域的范围内了。

“不应该啊,明明已经到了。”她蹙眉想着。

“我要被晒干了。”白荼把脸埋在她的背上。

“海里都是水你可以喝,哎,”戴月感觉缠在自己身上的荆棘越来越紧,“您别急您别急……”

她把海图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右下角有一行奇怪的文字。

戴月下意识觉得,这不会是灵族语吧?

她把图纸举高,让背上的白荼能看见,“白小师姐,这是什么意思?”

白荼扫了一眼,恹恹地说:“打开门需要后裔的血。”

白荼把荆棘掰开一个小口,浓绿的汁液滴到海里。

无事发生。

戴月拿出腰间的匕首,划开手腕,殷红的血缓缓坠落。

她有些期待,或许能在这里揭开“戴月”的真实身份。她的上辈子活得混沌懵懂,从出生起就是身有残缺的孩子。

她没有左臂,小时候维持平衡都很艰难……上辈子她曾猜测这就是她被生父母遗弃的原因。

如果不是因为体质特殊被妖皇夫妇选中,她或许会在当初的饥荒里被人活啃了去。

她也就因此断了对生父母的念想。

这辈子又回想起了自己异界游魂的真实身份,仅仅保护自己和明霓夜就已经殚精竭虑了,更是无暇顾及自己的身世。

那么她会是洛枫铃的后人吗?

海面很平静。

看来她也不是。

戴月深吸口气,她确实有些沮丧。

得不到这个完整的心法固然很可惜,但她不会被这个挫折打倒。

真的不会吗?

她为什么非要去争这个第一?

为了那把剑?

为了归一门的荣耀?

为什么这些东西都要压在她的身上呢?从恢复意识开始,她走得每一步都在挑战一些根本不可能战胜的东西。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有力量能主宰一切,输了就死了。

她也会累的。

为什么非要活得像个主角?

她明明只是个炮灰,她本该一开始就退场……想要拯救一切,可是,她有那么大的能力吗?

戴月每当难过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姜濯筠。仿佛这样会让她的心里好受一点。

那月白色的袍角就像撕裂黑夜的光辉,在她上辈子初遇她的时候,就在她的心底打上了极其深刻的烙印。

她温暖的手拂落了她头上的霜雪,对她说了一句,“小心着凉啊。”

这辈子,当她终于有本事堂堂正正地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才明白过来:

当时她就心动了。

就是这一点不可告人的心动,支撑自己走到现在。

舍不得对方有闪失,想为她实现她想要的。

戴月站在剑上,心绪缓慢平复下来。

一只纸鹤向她飞来,外观上看是天道宫的,戴月颤抖着接下,脸上漾起笑来。

纸鹤缓缓打开,变成喜庆的红色,烫金的“囍”字格外惹眼。

她的原本勾起的唇角,竭尽全力才能维持住现状。

仿佛是一种心碎的风度。

白荼越过戴月的肩膀,看见了“喜帖”两个字。

白荼看着戴月镇定的神色,不合时宜想起言良来。言良坐在洛枫铃的躯壳边,就时常露出这样的神情。

白荼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拿起戴月的匕首,朝戴月的左手划去。

戴月直直地站着,没有反抗。

血滴在海面上,刚开始只是有些小小的波澜。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一点可以忽略不计的异动越来越大。

最后脚下的这片海域掀起了狂暴的风浪,极厚的乌云酝酿着雷霆,朝着戴月的上空聚集起来。

戴月只觉得猛地被推了一把,她和缠在她身上的白荼毫无反抗之力地坠入变成深黑色的海里。

好冷……她感觉自己在缓慢而安静地沉入海底。

如果这是打开入口的正确方式。

那么我是否应该为你的婚宴献上大礼?

“希聆……”

她张了张嘴,大串气泡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最后,她望向水面,只能看见雾蒙蒙的蓝色。

姜濯筠从噩梦中惊醒。

那位慈安仙子,原先是太上忘情道的剑修。

“红霜前辈,你错了。”

“你凭什么说,是我的错?”

姜濯筠没有回答,她把本命瑶琴召出,葱白的指尖拂过朱红色的弦,音韵如水倾泻。

是《怀春调》,红霜琴谱第一首,谱子旁边有一行清秀隽丽的小字:贰月廿柒,挽翠湖畔初见慈安剑主。

姜濯筠识海中那个尖锐的声音听到这首曲子,瞬间躁狂起来。姜濯筠轻吸口气,仍然不为所动,曲调不停。

无情道的剑主眉目温柔,剑光雪亮。剑风拂乱纤细的柳枝,拂乱一池春水,拂乱音修的发丝,也拂乱了她的心。

姜濯筠一曲毕,又奏一曲。

是《夤夜烛》,谱边小字轻灵而飘忽,像是软了筋骨:陆月初壹风雨大作,西亭庙中偶遇慈安剑主。

无情剑主为音修点烛,烛火风中摇曳不休,剑主替畏寒的音修披上自己的外袍。

姜濯筠识海中传来一声喟叹,“无情道,她只求她的大道,从不回头看我一眼。”

“不是的。”姜濯筠说着,手中的曲子不停。

是《慈安入阵曲》,小字端持而雀跃:腊月拾玖,与慈安剑主困千秋山锁魂阵中。

无情剑主万道剑意齐发,山石破碎,阵基动荡。被剑主护在身后的音修毫发无伤。

最后是《红妆泪》,没有小字,曲调靡丽香。艳。

“这个可以不用弹的……”识海中的声音竟然有些娇羞。

姜濯筠毫不理会,信手弹奏,虽然,曲中之景让她面红耳赤。

红霜仙子在自己的一首首曲子中找回了理智,她克制着癫狂,却闭口不谈与慈安的种种过往。

“我也说不清是你天资卓越还是你与我有缘。”

“总之,你很合我的意。我可以教你怎么结出琴心。”

姜濯筠有些迫切:“我该怎么做?”

“随我入魔。”

姜濯筠轻笑一声,“抱歉。”

“无趣,”红霜想起先前那个叫戴月的女修,起了作弄姜濯筠的心思,“难道你就不想变强,然后把她从别的女人手上抢回来?”

姜濯筠却很冷静,似乎丝毫没有被这句话扰乱心思。她安静地坐在琴的旁边,这次弹的是她自己的曲调。

一个坚定的音修,爱上了剑修。但她是个炉鼎,命中注定要嫁给气运之子。

她不喜欢气运之子,但是她要担负起自己的命运。

如果她不愿意,她爱的人就会和这个世界一起毁掉。

最后,她在家人的期盼之下,终于放弃了自己的真心。

“命运?你明明不愿意……”

姜濯筠温和地笑了笑,“可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她瞥见案上的纸鹤。

上面有戴月的气息。

姜濯筠拿出水镜,把仔细包裹着的影像石嵌在水镜的凹槽上。

水镜上映出一张脸,姜濯筠笑了起来。

“希聆,能听见吗?”

姜濯筠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我要给你看看月下的大海,是不是很漂亮?”

其实戴月拿反了,影像石上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脸,和她小心又笨拙的动作。

哪里有月下的大海啊?

“……很有意思的故事,我跟你说噢……”

最后水镜里的画面摇晃起来,戴月脸上挂着惊慌的神色,这还是姜濯筠第一次见。

戴月她平时总是很可靠很镇定的。

姜濯筠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

风雪大作,幼小的戴月双手被冻得通红。但她没有慌乱和畏惧,挥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

直到霜雪覆了满头也没有停下。

画面暗下来,应该是快结束了。姜濯筠顿了顿,还是拿起水镜,要卸下影像石。

“希聆,我有些想你。”

水镜里的人涨红了脸,那双眼睛亮极了。

半晌,一滴水落在水镜中间。

“她好像很爱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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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剑修

◎真正的剑修,毫不怯战◎

戴月的背后传来温暖的感觉。

白荼解除荆棘形态,她白皙纤细的双臂从背后把戴月的肩膀环住。就像秘境初遇的时候,白荼蛮不讲理地让她做代步工具一样。

太冷了,只有背后两人贴近的地方是热的。

这一点温暖让戴月从溺水的窒息里回过神来。

蓬莱域的开启实在是太奇怪了,没有任何引导,只有一股往海底深处的吸力。

“小师姐,你上去吧。”戴月虽然心疼得快要裂开,但是她不能拉着白荼一起沉眠大海。

细碎的水光映在白荼脸上,她的青丝在水中松散地弥开,像一朵瑰丽的黑色曼陀罗。

“我陪你。”白荼那双林中小鹿般的眼睛闪动着,脸上还是那副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散漫。

我陪你,不管是去秘境还是下地狱。

戴月想起白荼一直在追逐死亡。

她马上收起那副破碎的模样,拿出储物袋里的避水珠。

薄薄的水膜支起,两人获得了喘息的空间。

生活还是要继续,至少等她拿到最后的心法,和那份改换资质的贺礼。

白荼朝她笑了笑,没说话。

离海面越来越远,直到一点光亮都看不见,四周一片漆黑。

但是渐渐地,周围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萤火,*犹如置身星河。戴月反应过来,这里的海底也有会发光的浮游生物。

借着微弱的蓝光,戴月看清了四周游荡的大型生物。红褐色的水母如活动的绸布般飘荡游动,巨型鱼类身上木桶大的鳞片,在荧光里亮了一瞬就隐入黑暗。

白荼安静地看着海里的一切。

直到一道危险的气息锁定她们的气泡,戴月怀里的恩泽贝微微发热,那气息便消失了,仿佛移开了目光。

海中神秘吸力的尽头,立着一个塑像。

塑像眉目精致动人,仿佛雕刻她的人用尽了毕生心血。

戴月怔怔地看着塑像,白荼听见她说:“妈妈。”

她随即打量起这个让戴月反应奇怪的东西,发现她和塑像长得一模一样。

“洛枫铃……”

塑像似乎听见了她们的声音,扭头与两人对视。

两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回过神来已经到了一片荒原上。

风很大,像是要催折一切。

戴月还没从发现洛枫铃是自己生母的可能中缓过神来,就被掀了个底朝天。

白荼化成荆棘抓在地上,她对这个地方感到无比熟悉。随即白荼朝一个方向伸出许多荆棘,转眼间,她的枝叶就已经来到了荒原的边缘。

那里是一片密林,是她开智之前生长的地方,她记得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的味道。

戴月艰难地拔剑站起来,开始挥剑。

劈星剑法第一层结束,这剧烈的风没有丝毫停滞的意思。

和秘境中的荒原不一样,这里的风是一种带着特殊灵力的罡风,风中裹挟着沙粒仿佛要把她的血肉从骨架上吹离。

戴月无数次被掀翻,眼睛被吹得干涩发疼。她趴着地上,等待着脑内的嗡鸣声过去。

在这里走个路怎么都能这么难!

白荼给戴月手上缠了一根荆棘,就往其他地方去了,似乎是要找什么东西。

蓬莱域偌大荒原上只剩下戴月一人,她一时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去。

站都站不起来,难道要爬着走?

心法依附剑法,辅助剑法,或许不应该用心法的招数。戴月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归一诀,甩了甩头,咬着牙站起来。

第一层,一隙空明。

归一诀和劈星剑法同时运作起来。

戴月朝正前方劈出一道剑气,扑面而来的罡风竟然把这道剑气打散,又把剑气的碎片卷回戴月身边。

戴月心道不妙,她手上动作不敢停歇,忙使出第二层虚实相生来抵御。

剑修的道,从来没有怯战一说。

想起这个戴月又要吐槽,如果我打我自己,不怯战是要把自己打死吗?

“哧——”

分心了,一道破碎的剑风划开自己的衣袖,手臂上火辣辣的。

不管了,一条路走到黑吧!

第三层,孤舟羁旅。

每一层的剑意,都要用下一层更强悍的剑意来抵挡。

眼见最为熟悉的前四层就要用尽,戴月不得不起了搏命的心思。她不能分心,只能硬着头皮和这诡异的罡风对打。

第五层,上清下浊。

她从来没有在实战中用过这一招,没想到在这里用起来没有磕绊和生涩的感觉。

这一层结束之后,戴月只觉得视野暗了下来,每一寸风的流动都能让她感觉到无尽的剑意。

她如此迅速地在风中顿悟。

接下来所有的招式都是她从未使用过的。

第六层,古木逢春。

黎逍的霜寒剑让她感悟了“春”之一字的真谛。

春,是生命的轮回,冬日的死寂并不意味着彻底的死亡。

古木逢春,就是如此。

而戴月本身就是古木!她的重生,她灵魂深处的隐秘,正巧暗合了古木逢春的内涵。

只有死过,才知道什么是活着。只有重生,才能圆满自己的轮回!

第七层,斗转星移。

如果古木逢春说的是生命轮回,斗转星移就是时空变幻。万事万物如水般流淌而去,站在原地的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那些上辈子的人和事,残局无可奈何,孤高者走向毁灭,就连永恒的星空也会变化,还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

是“我”。

第八层,意秉乾坤。

我即世界,世界即我。

练到这里,戴月不禁有一种错觉,仿佛整个归一诀都是为她打造的。

第九层,九九归一。

戴月的师父,鸿元五剑的归一剑主,就在这层。

还可以继续吗?

四面八方的剑气夹杂着无尽剑意,不出手就要被它们搅碎。

戴月想起她师父说过的话。

“九九归一,万法归于一剑,这一剑就是你要走的道。”

“你的道,是什么?”

我的道是什么。

在无数破空声中,戴月闭上了双眼。九道剑气在她身侧出现,戴月高高举起手中的剑,要往一个方向斩去。

那九道金色虚影重叠在她的剑上,顿时,那把灰扑扑的剑上亮起了耀眼的光来。

戴月左手的印记引动血脉之力,她只听到一声脆响,仿佛什么东西在她的剑下灰飞烟灭了。

我持剑不为杀戮,我要的是守护与拯救。

“天真,你若执意如此,势必成为殉道者。”

戴月睁开眼睛,只看见一个茅草屋。屋前的院里,一口铁锅架在火堆上烧着,水蒸气咕噜咕噜地冒起来。

那个说话的人手里拿着一把分叉开裂的蒲扇。

“你的剑法不错,人也不错。”

“不过这样的人容易早死。”

戴月还想问些什么,对方已经变得不耐,“往上走,你要的东西就在上面。”

积分赛很快进入尾声,这一天是放榜日,几乎所有的剑修都来到了广场前。

金丹以下,燕淮毫无疑问地夺得头名,和戴月当年一样。算上今年,归一门已经两次夺得了金丹以下的头名。

甘于卮当即就收到了邹乱火热的眼神。

“你小徒弟也不错,不如……”

“不行。”甘于卮干脆拒绝。

“他这鬼族血脉倒是有些难办,”邹乱倒是先替他发愁,“矜言老儿,你打算怎么处理。”

“静观其变吧,我归一门向来如此。”

钟离沧这时才注意到燕淮,他往常一般不在意金丹以下的弟子,只是这个孩子,使他想起了自己以前的一个徒弟。

他成名的时候也是这样年轻,只是最后……可惜了。

燕淮对这些目光似无所感。

这时,他剑的背带突然断了,他看也没看,反手接住。

镇邪玉剑柄露出一个角。

钟离沧神色一凛,他认得这把剑。

轩辕长庚高居化神之下积分榜首,众人纷纷艳羡轩辕城主后继有人。

轩辕长庚本人倒是对此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暗自摸了摸手上的铜制剑穗,有了它之后,自己的气运就像是被激发了一样。

看来那个梦里全身沐浴在紫火中的神祇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只要皈依于祂,就能获得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甚至长垣城那样的隐世家族都愿意和他缔结姻亲。

而且,是在他要娶水玲珑的条件下。

这怎么不让他欣喜若狂?

二美入怀,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做到的?

至于那把剑,他才不屑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抢夺。有了天神的帮助,他只要找个机会暗中把那栖梧山少主抹杀便是。

他一路越级战胜强大的剑修,不过是为了立住自己气运之子这个称号罢了。

其实轩辕长庚心里清楚,如果自己不依靠神的帮助,要堂堂正正战胜黎逍怕是很难,还要担负失败的风险。

总之,他怕输,输就会损害他气运之子的形象。

如果依靠神的帮助……那些老古板一定会把他当成邪修。

他是很有野心,但他并不蠢。在拥有绝对话语权之后,他再摊牌也不迟。

他给自己的父亲使了个眼色,站上台清了清嗓子。

他本就清俊,加之声誉良好,又在论剑大会中夺得积分头名,迅速笼络了很多人的好感。

“在下轩辕长庚,要退出论剑大会。”

这话一处,台下迅速炸开了锅。

“轩辕公子,何出此言啊?”

“连神剑都能云淡风轻地放弃,轩辕公子真乃淡泊之人啊!”

寥寥几句话,就把轩辕长庚勾勒成一个原本胜券在握,但品性高洁,视神剑如浮云的公子形象。

相比之下,那些为了神剑杀红了眼的剑修,就不自觉地低人一等了。

论剑大会齐聚四方英豪,若是能请这些人参加他的喜宴,那他轩辕长庚的名号定然传颂四海!

到时候,还有谁能怀疑自己气运之子的身份?

“我将于近日筹备道侣大典,还请各位拨冗莅临。”

众人纷纷明悟。

为了道侣放弃神剑,这轩辕公子不但高洁,还是个情种。

“哈哈哈,一定来。”

“那就祝轩辕公子与道侣鸾凤和鸣了。”

“又有多少姑娘要心碎咯……”

轩辕长庚摸了摸手中的剑穗,笑得爽朗。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不回评论是因为害怕自己剧透,可恶!我想了一个让我自己超超超得意的结局,可是我要忍住不说。

话说,我下自然榜了,理论上没有曝光。为什么还会有新的读者找到我呢~可以告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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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心魔

◎你和我都困在同一个牢里◎

人生在世,总会有问心有愧的时候。若是不加干涉,这一点除不之尽的阴私腌臜,会酿成弥天大祸。

例如,演变成心魔噬主的惨剧。

然而正道修士压抑心魔,邪道修士放纵心魔。

为了活命,正道修士入魔也是一条退路,只不过走起来没那么坦然罢了。

只消漏出端倪,就会被清理门户。更不用说邪修那般残忍的法门,哪一个成名大魔身上不是业债累累?要在寿元耗尽前争口气,能靠屠城那点魂魄血肉完成的都是小事……

识海里尖锐的疼痛消退了一些,姜濯筠嘴唇苍白,汗湿的鬓角黏附在脸侧。

她长舒了口气,身体一软倒在榻上。

“师姐,你感觉如何?”轩辕长庚正要伸手去碰她。

姜濯筠躲开,声音冷得像是含了冰块,“你是怎么进来的。”

轩辕长庚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眉目间带着一丝掩饰极好的轻蔑。他低笑道:“师姐,我只是担心你。往后我们就是……”

“出去。”姜濯筠别过脸,仿佛再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

轩辕长庚顿时心头火起,他是深爱姜濯筠没错,但这女人三番五次不给他面子……不过她得意的时间不多了,届时道侣契约一绑,还不是任他磋磨。

是因为那个归一门的女剑修?若是姜濯筠实在喜欢,看在长垣城的面子上也不是难事……

“如果你放不下她,我一同纳了便是。”

想到这轩辕长庚莫名打了个寒噤,他可能打不过……不,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他可是有神祇庇佑的气运之子。

相比之下,水玲珑就知情识趣得多。

听到这话姜濯筠只觉得一股要把魂魄活活撕碎的恨意油然而生,识海中刚刚才被勉强压制的心魔又尖啸起来。

她姜濯筠身负长垣城的使命,可以为了所谓苍生低头。

她是炉鼎,修不出琴心、受尽心魔侵扰。

她无趣而灰暗的过去里顶着一个天才神女的称号招摇撞骗,没有人知道她的心灵已经碎裂了。

她残破不堪、脆弱无比,她是盛名之下的傀儡,那一根根提着她的线非要把她拆骨剥皮、揉碎自我,推着她搡着她往一条她恶心不已的“康庄大道”上走。

然后跟她说这就是她的命运。

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不愿意,她不愿意!

只有戴月出现在那个山洞,才把她从一片无尽的黑暗里拽出来。当她挥剑斩去恶徒血肉的那一刻,她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可是万般不甘终究反抗不得,她没有选择更不配爱她的月亮。

两情相悦不过是个迟到的笑话,是她内心深处最碰不得的逆鳞!

轩辕长庚凭什么敢大言不惭地提起她?

“你算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杀意。

元婴修为的压迫感铺面而来,那双藏在发丝里的琥珀色眼睛红得能滴出血。

如果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她怕是会失手把轩辕长庚杀死。

轩辕长庚心里发怵,但还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你的心魔早已成就大患,如果我没出现,你怕是只有安安分分给他做炉鼎才能解决。”

“选吧,当他的炉鼎,还是随我入魔。”

红霜老神在在,这种情况下姜濯筠的选择昭然若揭。

“你顺应天道、善待世人,天道与世人善待你了吗?”

没有,她生来困厄,除了死磕音修一道根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她妄图独立,可是炉鼎之身根本不能靠自己而活,就连心魔也比寻常修士更凶悍难缠。

最爱她的人早早撒手人寰,她最亲的人为了蝇头小利干脆利落地把她卖给别人。

到现在,就连爱一个人,都为世间所不容。

“哈……”

受够了。

“没有人能逼我做选择。”

红霜看着她识海里的动荡,先前要嘲弄她的心思也烟消云散,这是连她都能感受到的危险。

练到剑法的最后一层,就可以被称作剑主,同时,与那套剑法一脉相承的所有剑修都会有所感应。

戴月在荒原上斩出九九归一那一剑的时候,所有修习归一诀的剑修都在冥冥中感受到了。

归一诀多了一位剑主。

明霓夜跳起来,“是师姐!”

几个内门弟子嘴巴张得快要塞下鸡蛋,“大师姐成剑主了?”

鱼泠鸢与甘于卮对视一眼,金丹期的剑主,简直闻所未闻。

鱼泠鸢展眉一笑,“明弓这小家伙还真是青出于蓝。”

甘于卮揶揄她,“师姐当年是元婴才修至大成吧?”

戴月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她正依靠着那个自称守墓人的家伙的指示,离开白色沙滩,来到了岩壁之上。

荒原罡风本就有促进顿悟的效果,换在别的地方她还不一定能复现出那样的神技。

顶多相当于伪剑主……

等等,我好像成剑主了?戴月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

岩壁之上是个巨型露天机关道,各类机巧层出不穷。

戴月有心探路,向正前方掷出一块卵石。

那卵石还悬停在空中,四面弹出的狂暴灵力、侧壁射出钢针、地底突然冒出的棘刺把那块圆润的卵石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削成了齑粉。

还没落地就散了。

“嘶——”

看着此情此景,戴月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给人过的吗?

这条笔直的机关道,尽头摆着洛枫铃的塑像,仿佛走到塑像边才能得到真正的奖励。

临门一脚的考验,似乎危险一些也无伤大雅。

戴月拔剑后细细观察一番,找到一个看似安全的落脚点。

可当她踩下那一脚之后,只觉得天旋地转,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站在轩辕城的偏院里。

瘦得脱了相的明霓夜静静地躺在草席上。

戴月的眼睛不自然地开阖几下,她知道这是心魔幻境。

上辈子死后,她未散的执念一直放心不下明霓夜,这里她来过,也记得。

这个明霓夜和上辈子那个不一样。

她的肚子应该是隆起的,双腿有一些浮肿。她的脸没有这么干净,她死的时候,脸上都是泪痕。

这个小小的姑娘,是她一手抚养长大的。

她很怕孤独,很怕黑。

她喜欢笑,喜欢听故事。

戴月还记得她对自己说过,她很期待这个孩子,希望孩子不要像轩辕傲尘,要像她多一些。

这是她捧在心尖上的小姑娘啊。

爱上了一个人渣。

她变得规规矩矩,甚至学会端茶倒水。

她把一颗滚烫的真心都剖出来了,可是那个人却看都不看一眼。

那么怕黑的姑娘,那么怕孤独的姑娘,在这个没有点灯的夜里孤零零地咽气了。

戴月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她向前走去,想摸一下明霓夜的脸庞。手刚刚碰到明霓夜的瞬间,对方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泪花闪烁,“师姐,我不想死。”

是装成明霓夜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