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月不管不顾地把她抱住,“这一次,你活得很好。”
“我给你找了很多老师,也在收拢你的势力。”
“那个害死你的人已经魂飞魄散了。”
“我会永远陪着你,陪你走上巅峰。”
心魔是修士心中负面情绪的集合,往往会以最能够引起修士情感波动的样貌出现。
有的是宿敌,有的是情人,还有不能具象的恐惧,或者一场反复出现的天灾。
明霓夜是不会伤害自己的。
明霓夜形状的心魔也一样。
戴月在这辈子尽力弥补了明霓夜,她知道自己做的是正确的,她坚信这样会彻底改变明霓夜的结局。
所以,此刻她的心中没有畏惧。
那心魔扭曲了一瞬,在原地消失了。
整个场景也开始变幻。
是一场掩盖一切的风雪。
她的手臂上嵌着一个死人的牙。
这是她被妖皇夫妇找到之前,她身体残缺,正常情况下几乎无处可逃。
她藏在干涸见底的储水缸里,等待饥饿的村民过去。
只要能活下去,茹毛饮血又算什么?一个偏僻的凡人村寨,根本不受那些规矩的约束。
顶在头上的盖子被掀开,一只干瘪的手穷尽毕生之力把她拎起来,饿极了的眼睛里散发着野兽般凶悍的光。
这时寒流席卷一切,于是雪覆了满头,那野兽般的饥民经不住骤降的温度,直挺挺倒下,那口牙还没来得及咬得更深。
她则是因为体内的灵根挺了过来。
戴月到底还是成长了,扑簌簌的落雪声里,天地一片惨白。她可以冷静地数着日子,从白天等到黑夜。也可以眼睁睁看着那具日渐僵直的躯壳呈现出失温的特征。
她已经成为一个修士,凡人期的恐惧,她可以凭着一把剑通通斩平。
场景果然开始变幻。
这次到了天道宫,四处挂上正红彩绸,往日雅致古板的氛围变得喜庆起来。
天下豪杰齐聚一堂,这一场宴席可谓声势浩大。
新郎官满面春风。
台下一派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戴月端着酒杯,看着袅娜娉婷的背影,心里脑中发昏得厉害。
这是姜濯筠的道侣大典。
戴月心中苦笑。
她第一反应,终于来了。
第二反应,我这辈子最怕的原来是这个。
她下意识地摩挲自己的锁骨,重霄天幻惑秘境后,抱起姜濯筠,一言不合被她一口咬在锁骨上。
直到现在,但凡想起,那种酥麻的感觉仍然经久不散。
她上辈子怂得可以,看到仙女一样的那个人,也只敢在角落里偷偷看着,找她说句话都是万万不可的。
天潢贵胄,高岭之花,凭什么会喜欢一根在泥淖里长大的野草?
她离那个人的距离比星星还远。
这辈子她终于能站到对方面前,和她堂堂正正地说会话。可是还没等她剖白心迹,对方再次投入了他人的怀抱。
也罢,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她这么想着,那心魔却更强大了些许。
它顶着姜濯筠的脸,站在人潮中央对她得意地笑着。
戴月反应过来,不能这么想。
第66章 错位
◎她将会知道一些真相◎
心魔的纹路在戴月的脸上蔓延开来。
她远远地看着姜濯筠,这一刻她只记得自己是个来赴宴的局外人。
姜濯筠平日里总是穿着月白色的袍衫,在天道宫修士这层身份的框架里规规矩矩,毫不逾越半分。她虽然不苟言笑却是温和的,古板的行事里硬是透着几分缥缈的仙气。
现在,这身红衣艳得快要烧起来。
头冠是长垣城独有的万年绯玉髓,在喜烛摇曳的火光中闪着星星点点的灵蕴,仿佛在釉质皮面下拘了漫天星辰。
乌发被束起,纹丝不乱的,那一截纤细瓷白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
她上了妆。
唇色嫣红。
戴月佯装平静,她也只能按下心里莫名但剧烈的疼痛。
她最后才决定去看她的眼睛。
姜濯筠有一双琥珀色眼睛,漂亮极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望向戴月的时候,会笑得比槐花蜜更甜。
可是现在这双眼睛里却盈满泪水。
她不愿意。
戴月脑海里猛地迸出这句话。
新嫁娘接过合卺酒,葱白如玉的手指抓在青铜酒杯上,指节泛白。
饮下这一杯就是礼成了。
她对戴月说:“来救我吧。”
戴月几乎是瞬间往她的方向走去。脚步迈出的时候,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她的足尖传来。
然而这痛楚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戴月没有在意,反而觉得心里撕裂般的悲伤好了许多。
她一步一步向姜濯筠走去,心里越来越轻松。
守墓人站在机关道旁边,看着先前的女修毫无防备地被各种刀剑灵气削得血肉模糊。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仿佛这一切就该发生,而他在这千百年的守候里已经对此事司空见惯了。
“可惜……”
这是一声苍老的叹息。
戴月向姜濯筠伸出了手,想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姜濯筠怔怔地看着这个幻影,同时她感应到自己送给戴月的护身符上传来了一阵阵凉意。
戴月她,正在面对极大的危险?
识海里红霜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不要命了吗,在这种时候想别的?”
正当姜濯筠分心的时候,她紫府中传来的痛楚让她神魂都要震颤起来。她已经不能回头了,她终于还是亲自把苦修数年的经脉寸寸折断。
她把它们全部撕碎然后抛弃,似乎这样就能摆脱那些妄图掌握自己的线,摆脱过去那些无数并非出自本心的虚与委蛇。
什么盛名,什么天才神女,她都不要了!
姜濯筠咬紧牙关,抱元守一,强行冷静下来。
鲜红的血珠从她的眼中口中争先恐后地涌出,不消一会,她素白的床榻上已经被染成深红色。
力量,她需要力量来掌握自己的命运。
“等我……明弓,一定要等我。”
一缕深红近黑的气息地从她断裂的经脉上生出来,修补着她的身体。四周灵气如海水般倒灌进她的紫府,曾在她神魂深处叫嚣的心魔也被她玉石俱焚的狠劲消磨得奄奄一息。
姜濯筠琥珀色的眼睛慢慢变成深褐色,仿佛干涸的血迹。
“作为见面礼,这个玩意就交给我来解决。”红霜轻笑一声,那孱弱至极的心魔被她抬手绞杀。
还没等姜濯筠完全恢复意识,一股对鲜血的渴望就在她心底升起。这种异常的渴望就像针一样在她的身体里游走,从骨缝里透出的麻痒难耐让她蜷缩起身体。
“我……”姜濯筠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嘶哑难听。
“入魔或许会比这个好一些。”红霜丝毫不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风凉话,“汐灵不是那么好做的,我等着你后悔。”
红霜生前就是汐灵,她比谁都清楚汐灵的致命弱点。
更何况,沾染异族情爱的汐灵,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
因为她自己就是前车之鉴。
汐灵一生只能认一个伴侣,依附对方的鲜血生存。几千年前在汐灵族里还好说,除了伴侣之血还能有别的替代品供自己存活。
只不过,随着她的死去,剩下的那些汐灵又能存活几个呢?
“汐灵不能在岸上久待,你最好想办法去海里一趟。”把姜濯筠冷嘲热讽一遍后,红霜轻飘飘丢下一句就陷入了沉眠。
——引导对方成为汐灵花费了她大量的魂力。
黎逍正整理着放逐之地雀探的情报,加上其他外界宗门的主动示好,遗失的几件神器大致的位置可以推测出来了。
说起现存神器,最近被收回的那件眠桑城玄女绫正被天道宫好好地收着。
至于天道宫的另一件神器溺神玉,也安安静静地沉在池底。
近日重现人间的归一剑,已经被作为论剑大会剑魁的彩头,很是招摇了一段时间。
昆仑山那件七煌弓,虽然线索已经很模糊,还是能指向消失许久的凌日龙宫秘境。只不过那个秘境开放时间成谜,找七煌弓的难度反而有些大。
至于海市秦家掌管神器洞火镜,依旧在扶慈城拍卖行发挥鉴宝的作用。
鸿元大陆还算太平……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浴仙宫那位水氏皇族后人,会把诸天星盘这件神器作为陪嫁,和轩辕城换一些便利……看来涉幽宗在雾泽灵洲的动作已经很大了。
黎逍拿起放逐之地妖都巫族的卷宗,不禁皱起了眉头。
“始巫杖消失了?”
妖都离涉幽宗在放逐之地的大本营十方台,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在妖都盘踞势力没有完全放弃抵抗之前,巫族没理由把神器藏匿起来。
那件始巫杖,可是巫族始祖的银骨铸成的,拥有极强的灵力,使用得当甚至能击杀合道期以上的大能。
这样强力的神器怎么会不翼而飞呢?
难道是巫族不愿出借神器想的拙劣借口?
黎逍眉头紧皱,只觉得巫族明、楚、洛三大家这种时候还想着明哲保身,怕是自私了些。
九件神器有七件得知下落,剩下两件只有一个来源不明的范围。
云落钟可能在放逐之地哭魂岭或是黄泉涧,龙鳞胄可能在雾泽灵洲蓬莱域或是朔风冰域诛神峡。
黎逍捏捏眉心,栖梧山和天道宫用来执行秘密任务的人手已经开始不足了。
黎景衡看着伏案工作的儿子,不由得拍了拍他的肩。
“父亲?”黎逍有些意外,黎景衡上次离开是去涉幽宗支援肖大阵师,回来的这么快……难道是计划有变?
黎景衡身上的暗伤隐隐作痛,他却慈和地笑着,“阿逍,论剑大会如何?”
积分赛排名靠前的几人,除了五剑传人有些棘手,其余人他自认为有一战之力。至于百胜头名戴月,她重回金丹不久,要越两个大境界胜过他,简直是天方夜谭。
黎逍嘴角微翘,“十拿九稳。”
“如此,我便静候佳音了。”
黎景衡略一打量案上的卷宗,就知道黎逍愁的是神器的事。他的眼神微微一凛,随后感叹道:“若是当初的四圣使仍在,也不会落得如今这样捉襟见肘的处境。”
鸿元大陆甚少谈论四圣使,年轻一代中知道四圣使名号的都十分有限。黎逍有些不解,为何父亲突然提及这个。
在他的认知里,四圣使是奠定如今修真界势力格局的大人物,死狱代表的秩序体系就是四圣使一手建立的。
“不知阿逍在朝羽岛可住得习惯?”
黎逍被黎景衡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住了,他们凤凰一族所在的栖梧山就是朝羽岛上最大的山脉,自己家还有什么住不住得惯的?
“我黎氏凤血,是上古冰凤凰后裔。朝羽岛常年炎热,阿逍可曾觉得奇怪?”
没错,就连他们的霜寒剑法都和朝羽岛潮热的环境格格不入。
黎景衡看着黎逍的神色,缓缓开口,“黎氏一族,原本栖居于朔风冰域,迁来朝羽岛是朱雀圣使的授意。”
“我等上古血脉,承袭圣使权柄方能作为隐世家族苟活于世。只不过如今风云诡谲,其他三家还做着缩头乌龟,排查区区神器才会如此吃力。”
黎景衡之所以对四圣使深信不疑,是因为他知道,当时那些拒绝四圣使建议的上古血脉全都下场惨淡。那些盛极一时、风头无两的强悍种族,不是早早地葬在埋骨之地,就是倒在了魔族的铁蹄之下。
无一幸免。
戴月碰到姜濯筠的那一刻,对方的身形和整个心魔幻境一起分崩离析。
越是迫切地想留住,越是不得其法,戴月僵立在原地,被蒙蔽的理智开始回笼。身体的剧痛让她更加清醒,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已经变成了一片血色。
姜濯筠仍然站在远处,这一次她没有望向戴月,身边的人也对戴月视而不见。
这显然不是心魔幻境。
喜服,红烛,两位新人。戴月望向姜濯筠身侧的男子,发现对方竟然是轩辕傲尘。
“这难道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戴月惊疑不定,因为姜濯筠嫁给轩辕傲尘是原著里后半发生的剧情,而当时她这个炮灰早就下线了。
戴月看着姜濯筠冰冷的眼神,只觉得陌生得要命。她心底突然涌起一股不安,却无从解释为什么不安。
这种冰冷带着杀意。
姜濯筠要杀了轩辕傲尘?
不可能,原著里根本没有这个情节。
而且姜濯筠就算伤害自己也不会作出这种事,哪怕她心里再恨轩辕傲尘。
她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戴月突然有些生气,她自然不允许旁人对姜濯筠的抹黑。应该是心魔,故意引动她的怒气,想要乘虚而入!
戴月环顾四周,想要找到“心魔”的痕迹。
可是她最后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和满室喜色格格不入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戴月捂着头挣扎了一会,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她麻木地张了张嘴,藏在雾中的真相也对着她狞笑。
“明……组长。”
【作者有话说】
我提早一天回来了!没想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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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卑鄙的你
◎买心法附赠一个师父◎
戴月看着那个穿白大褂的人,第一反应是讪笑,就是工作时间摸鱼见到领导的那种笑。
虽然她完全想不起对方除了“明组长”之外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但自己那种下意识挺直腰板的行为昭示着对方身份的非同寻常。
这是共事多年对上司刻入DNA的恐惧?戴月*惊疑不定。
“明组长”对她点了点头,“事实上,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第三违律……”
戴月听这话还有未竟之意,没有贸然开口。
可是,不论是上辈子还是上上辈子,她都没有对这个人的印象……
这位组长的白大褂很干净,胸口别着一只黑笔。
不,好像不是黑笔。
普通的黑笔怎么能……在光脑上写指令?
这个画面猛地出现在戴月的脑海里,随即她感觉到钝痛。
“明组长”打了个响指,就像在名为戴月的数据库里敲下删除键。
戴月只觉得,那个骤然冒出的画面就像血滴融入海洋,再也识别不出来。
“再违律就不好了,”对方敛起神色,“你们这些待跃者,想要升维必须好好完成任务。”
她颇有苦口婆心的意味,“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我不反感你的决定。”
她叹了口气。
“当时你给我这个坐标就是为了这些?”
“罢了,试验只要能达到预期目标,你违律的事,上面多半不会追究。”
“明组长”左侧的眼睛闪着未知金属的光泽,似乎是在打量戴月。
“难道你当初就是这么想的?”
还没等戴月消化这一长串的信息,心魔幻境就像承受不住莫大的压力,开始迅速崩解。
“你啊,真是个卑鄙的待跃者……”
戴月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洛枫铃的塑像跟前。
她看着塑像上和白荼分毫不差的脸,只觉得异常熟悉。这是“戴月”对生母的思念之情吗?
她身上全是机关造成的伤口,回头看去,那条洁白平直的机关道到塑像前的台阶,被她走出了一条鲜红而笔直的路。
到终点要怎么做?
她打量着塑像。
这个塑像和海底的不同,没有沾染藻类,整个塑像用骨质雕就,在湛蓝天幕下显得光洁而明亮。
她双眼紧紧闭着,睫毛和发丝纤细精巧,连手上的青筋都若隐若现。
如果不是用神识探究过,戴月几乎会把她错认成活物。
洛枫铃的手里握着一个玉简。
戴月忍着疼痛,把沾染血污的手在心口那块干净完好的布料上抹了抹。
她碰到玉简的那一刻,一股恐怖的吸力从玉简上传来,让戴月消失在原地。
如果她猜的没错,玉简之中就是劈星剑法后半和那个传说中能改换资质的宝物!
戴月重重地摔在地上,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散架了,眼皮重得睁不开。
她摸出几个疗伤的丹药,胡乱塞到嘴里。清凉的药力在经脉里走了一个小周天后,戴月才堪堪镇定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干尸,藤蔓遮掩的露天的山洞漏下光束,照在干尸上,气氛无端显得神圣而肃穆。
那干尸盘膝坐着,背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剑。
戴月原本趴着看她,或许是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不礼貌,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
如果说这里是修士的墓穴,那也过于空荡了。戴月看着她身上背的剑,虽然剑身已经腐蚀严重,那股凌厉的剑意仍未消散。
说明这位前辈至少是一位剑主。
她移开视线,却发现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印刻着剑意的划痕。
仔细打量之下,左右两侧的剑意又有不同。
左侧的剑意精准而克制,看上去像是杀招的刻痕里面却没有丝毫杀意。
仿佛只是信手挥出的。
右侧就不一样了,癫狂、怨恨、痛苦……戴月只是瞥了一眼,过多疯狂的情绪瞬间扑面而来。
识海剧痛,戴月闷哼一声,倒退了几步。
据戴月所知,左侧的剑意分明是无情剑的路数。
在魔火之乱前,无情剑还是很大的流派。
只不过这个流派对修士的心境过于苛刻,又早早地灭绝人性,反而导致他们堕入魔门的概率出奇得大……
无情道剑修一旦步入歧途,给修真界带来的危险是成倍增加的。
在心法的影响下,他们的自我意识已经被抹去了,无限接近于剑本身,就像一柄柄人形兵器。
一旦这股力量能供人驱使,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鸿元大陆明面上是不许修炼无情道的。某些喜欢豢养死士的大家族就不知道了。
右侧的剑意……戴月皱眉思忖着,难道是这位前辈受到心魔困扰的产物?
戴月越想越奇怪,无情道可以说是最不畏惧心魔的流派,一位无情道的剑主还能被区区心魔击溃吗?
她记得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于是不再去劳神那些蹊跷之处。
心法在哪呢?
戴月看着端坐在石台上的干尸,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抱歉。
可她刚刚走进石台还没有所动作,那干尸微微转头,用空无一物的眼眶“看”了她一眼。
戴月心头一跳,伸在半空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于是顿了顿,恭声道:“前辈,我为心法而来。”
那干尸猛地散开,再也维持不住原先的完整。
在遗骨堆叠的地方,显露出一只灰扑扑的玉简,和一根缠着红纱的金钗。
戴月帮那位前辈收尸后,才去拿那两件东西。
红纱的最外层已经褪色了,戴月小心地把它展开,发现里面的金钗断成两截。
一缕浅淡的残魂从金钗上镶嵌的红色晶石上升起来。她太虚弱了,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戴月赶忙拿出灵石,把四周的灵气浓度堆得更高。
那残魂只是漠然地看着,一丝波动也无。
“青龙圣使说你能实现我的遗愿。”
魂体稍微凝实一些后,开始和戴月交流。
戴月知道青龙圣使,那是数千年前修真界叱咤风云的大人物……这个残魂能和青龙圣使对话,想必也是那个时代的修士吧。
因为大人物的一句话,在这方天地枯坐数千年,终于等到了那句话里的人。
她却没有激动或是怨恨,仿佛丧失了调动情绪的能力。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你……太弱了。”
戴月哽住。
“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变强吧,这里的禁制不到元婴破不开。”
“前辈,我还要很紧急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戴月想起几个月后的神剑之战和一些她不愿提及的事情,心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已经来了,想别的也没用。”
残魂陈述事实,神情平静。
戴月握着玉简的手紧了紧,又听她慢悠悠道:“此界百年,外界一日,再蠢都能出去。”
短短几句话,让戴月的心情仿佛坐上了云霄飞车。
她于是有些坏心眼地说:“前辈,您不就没出去……”
“……”
燕淮感觉有人在跟着他,他暗红的眼睛酝酿着恶意。
明霓夜看着燕淮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三师弟,怎么了?”
燕淮的眼睛里清楚倒映着明霓夜的身影,那抹暗红色有些乖巧似的飞速散去。
他竟是笑了。
他不能再玩这样的把戏了,有些事情必须亲自解决。
明霓夜很少见到这位三师弟笑,虽然他是年纪最小的,但总是冷着脸,仿佛心事重重。
“师姐,你先回去吧。”
明霓夜直觉这个师弟不对劲,如果她现在走开,他可能会走上一条无法挽回的路。
她于是抓住燕淮的手腕,“不行,你必须和我一起回去。”
今晚是朔月之夜,他很难压制体内的另一个自己。
他不知道另一个自己从哪里来。
或许是炼狱吧,那样滔天的恨意和业债,把灵魂都染成了黑色。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自己被夺舍,可是现在他从那些画面里看见的人和事,不论熟悉还是陌生,都能感觉到是他亲手做的。
他人鲜血溅到脸上的温热黏腻,抬手间屠城的快意,大仇得报的空虚……被万箭穿心而死的不甘。
会是他的人生吗?
“别管我了。”
仇风不知道少时的自己竟然如此顽强。他虽然辗转千百年,受尽轮回之苦,好歹也是一代魔君。
在这个不过筑基的小子身上吃了亏。
哈,该说不愧是他自己么?
“死狱的人来了,再不听本座的,你和你的小师姐都得死!”
听到这些话,燕淮只道:“我从未伤人分毫,更无从沾染业债,若不是因为你!我哪里需要畏首畏尾?”
仇风冷哼一声,“你便是我,迟早会变成我这样,你别以为……”
仇风囫囵翻着燕淮的记忆,到归一门之后,他竟然真的没有一点痛苦的记忆!
这怎么可能?!
对比自己在言良手下的经历,这里简直就像世外桃源。
仇风心里怒火更盛,又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当初也是这样,会不会……
不,他才不会后悔。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无论如何,这个身份他要定了。
仇风于是一转话头,“我只是想帮你哄走小师姐,之后能不能夺回身体,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你也不希望小师姐看到你之后的丑态吧?”
仇风只觉得阻力突然消失,他怔愣了一瞬,竟是拥有了身体的控制权。
这么简单?
明霓夜看着师弟的眼睛在黑夜里冒出暗红的光来,更觉得奇怪,又听他说:“小师姐,你先回去,我还要下山给你买些糖。”
明霓夜还没回话,就见四周出现了几个脸生的修士。
他们长相相似、衣着一致,看上去毫无特色,却有着惊人的气势。
“玄武圣使麾下,奉命捉拿罪人仇风。”
仇风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不慌不忙,正要反唇相讥。
就听到旁边的小师姐说:“你们抓仇风,关我燕淮什么事?”
“……”
【作者有话说】
专栏那本恶灵的玫瑰求带预收~百合西幻,冷buff叠满的咕咕我如是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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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遗憾
◎所以要更改一切◎
水玲珑似乎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她睫毛颤了颤,“你说,是谁来找我?”
面上带伤的侍女看着自家公主水红色的床幔,恭声答道:“是天道宫姜真君,邀您去星落江泛舟呢。”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天幕尽头的夕照在绯色帐幔上撒了层金粉似的。
水玲珑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几日商定道侣大典让她有些疲累,出去透口气也并无不可。尽管那位提出邀约的不速之客让她有些捉摸不透。
这是向她示好来了?
一只玉白的手从帐里伸出来,在浮动的光影中仿佛被涂抹上了薄红色。
侍女知道水玲珑答应了,给外面递了个话,又折回去把床幔挂起来。
“那件……嗯。”
侍女把她指的袍衫捧过来,是缥青色的。
水玲珑向来喜艳色……侍女想着那位姜真君的月白法袍,不禁有些失笑。
嘴上说着厌恶对方,行动上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客气几分。
确实是这位主子的作风。
水玲珑掀了掀眼皮,“笑什么笑!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是是是。”
“您……要带上辛老吗?”
水玲珑想了想,“不过是女孩家家说点体己话,就不劳烦辛老了。”
“别走太快,让她等着。”
毕竟那位姜真君,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加害她的人。
浴仙宫的贵客,自然要有独一份的居所。
而那些陈设不是原本就有的,海里的灵物,每一只都氤氲着醇厚的深海精气。
不新鲜可不能摆出来。
姜濯筠神识扫过后院,几架飞马拉着数斛“海货”,精气消散的就拿出去处理掉,再摆上新到的一批。
她看着院落里来来去去的侍女,只觉得浴仙宫的做派处处透着一股豪奢。
“你也是运气好,平常哪有万泽国的东西用,”红霜感受到充裕的深海精气,声音变得慵懒了几分,“赖在这倒也省去了许多麻烦。”
姜濯筠没有理会红霜,她克制地吐纳着,身体中那种狂躁也被疏解了几分。
水玲珑到花厅的时候,满心想着诸如“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俗语,上次不欢而散的确是她的失礼。
总之,在识大体这方面,和姜濯筠搞好关系非常重要。
也算她倒霉吧,自己被迫下嫁的二世祖有心上人就罢了,偏偏那个心上人也并没有多少乐意。
同是天涯沦落人,她没必要刻意为难对方。
“不知姜真君莅临敝府有何贵干?”
姜濯筠笑得礼貌而疏离,“星落江上景致颇好,特来邀水道友一同观赏。”
星落江景致好是众所周知的,最初“星落江”这个名字来源于星影倒映在江中的绮丽之景。
只是近百年来,从来没有人会晚上去赏景。
因为,星落江出了个作恶多端的“水神”。
据红霜所言,水氏皇族生来不能近海修炼,他们的血气对海族有着致命诱惑。
如果那个“水神”也是海族的一种,那么她作为汐灵的初次狩猎,便能拿它开刀。
姜濯筠看着水玲珑,仿佛看着一个上好的饵料。
红霜突然喟叹道:“你比我想象中更适合做汐灵。”
姜濯筠对此不置可否。
戴月不知道第几次被剑气弹飞出去。
她被尘土呛地咳嗽几声,想要把自己撑起来,却半途脱力,下巴狠狠嗑在地上。
戴月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
“弱,还是太弱。”那魂体手里掐着驭剑的诀,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悬浮在半空中,剑意惊人。
戴月四仰八叉地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
“罢了,今天就到此为止。”
戴月忙道:“慈安前辈,我还能打。”
“你不能,”慈安面无表情地说,“因为我累了。”
“……”
她缩回金钗的红色晶石里,仿佛要休养生息。
戴月忙把身上的灵石全部掏出来,把金钗周围捂成严严实实的灶状。
关于这位慈安前辈,戴月和她相处这么久,对她的认知仅仅停留在名字上。
日常交流也除了剑意心法的碰撞,和被她说“好弱”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内容。
仿佛这个前辈就是个冷冰冰的工具人npc,出现在这里也只是负责把她这个金丹期呆瓜催熟成元婴期的呆瓜。
如此夸张的时速比例,她几乎不敢想象数千年前的灵魂等到她出现,要独自度过多少时日。
到底是什么支撑她等下去呢,难道是为了她先前说的愿望?
戴月想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
比如左右两面墙上截然相反的剑意,再比如和慈安气质完全迥异的金钗……
她翻了个身,看见了正上方平整的划痕。
因为先前见识过洞府里那些凶悍的剑意,这次戴月不敢毫无防备地莽上去,直到神识探过才敢睁眼。
那些划痕很浅,每一道都很平整,乍一看以为是无情剑,细看之下又有不同。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意,时而温吞时而利落,仿佛握剑的那一刻心里已经百转千回。
她听过有些大能可以用剑气作画,却没有听过能用剑气作诗的。
刻痕间距相同、深浅一致,这种古板无趣到极致的形式里,蕴藏的剑意却太过复杂,就像把生命的碎片凝聚成一个个符号,然后汇成……
汇成什么呢?
这个时候,戴月不由得想起姜濯筠。
她月白的衣袂,她琥珀色的眼睛,和她少见的嗔怒。
或许是思念吧。
在时空里离散得那么远,还是能被对方执掌喜与悲。
最后那些思念会变成跨越生死也要逆转恶果的决心,可以把自己的一切为她打碎,然后拼凑成坦途的决心。
所以为她挥出的每一道剑意,都藏着自己吧?
嗯?
戴月先前推测慈安前辈是个无情道的剑修,那么这些思念又是因何而起呢?
她正这么想着,数日苦战的疲劳使她轻易被拉入了慈安前辈的梦里。
窥探他人的梦境不是一件正派的事,只是这个梦境太过坚固,戴月一时没找到出去的契机。
她有些尴尬,只想着出去以后要向对方好好道歉……
无情道最先在南界发扬光大,戴月虽然没去过南界,也有一些浅薄的常识。
南界潮热多雨,路边的摊上总是支着桐油伞。
伞骨用的是南界特有的翡翠竹,绿莹莹的,和土黄色的伞面相映成趣。
戴月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这个场景仿佛是某个城镇,凡人多些,热闹得很。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这个时候太阳出来了,一股潮气卷着热浪把整个世界熏蒸起来。
戴月在远远的桥上看见了两个人,那个一身布衣背着剑的,想必就是慈安剑主了。
慈安剑主身旁站着一个身穿红纱裙的女修,光是背影就很勾人。
戴月思索再三,准备在看到不该知道的东西之前,问问离开梦境的办法。
走近了才发现,那女修脚踝上挂着一个金色铃铛,头上簪的赫然是慈安现在寄身的红晶石金钗。
“前辈……”
听到这句话,那红纱裙女修就用环住了慈安的手臂,“慈安,你熟人啊?”
慈安依旧冷着脸,“不熟。”
戴月,“是啊。”
“……”
慈安前辈,您竟然是这样的人!
或许是戴月的神情太过惊讶,惹得红纱裙女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怪有趣的,”女修上半身往戴月的方向倾了倾,大半靠在慈安剑主身上,“你也是剑修?”
“回禀前辈,我是剑修。”戴月还是第一次知道梦境里的人会主动和自己说话。
“我可不是你前辈,别把我叫老了。”她那双桃花眼潋滟着水色,似乎有些恼了。
戴月求助地望向慈安前辈,对方仍然是那副爱理不理的表情。
戴月无措的样子落在红纱裙女子眼里,似乎又让对方心情大好。
“跟你有点像哦,也带她去比剑台吧。”
不必了,我对别人的梦境不感兴趣……戴月面上陪着笑,又听慈安剑主说:“好。”
好?
戴月竖起耳朵,从慈安这个堪称温柔的回应上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小师姐,”仇风握着镇邪玉剑柄,不着痕迹地把她挡在身后,“这件事与你无关,快走吧。你要是伤到了,燕淮会难过的。”
最让仇风不解的就是这个小师姐,他上辈子从未招惹情债,直到死去都是孑然一身。
这个“自己”是从哪给他找来一个伴的呢?
诚然这位小师姐殊色无双,但他可是魔君,怎么会因为区区美色迷失自己的心智?
正这么想着,明霓夜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地站到了他身侧,“不,我师姐说,你是我们清源峰的人,所以我会罩着你的。”
仇风这个短命且孤寡的魔君,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前半辈子,他被言良做成了药人,供言良驱使,去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些灰暗得像炼狱一样的日子,他反复被鲜血浸满。
连天地都是殷红的。
终于有一天,他的鬼族血脉完全觉醒,积攒的怨恨与痛苦让他完全失控,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仇风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茫然,“可是仇风是仇风,燕淮是燕淮。”
明霓夜不太在意,她亮晶晶的眸子闪着一种莫名的光彩,“只要你一天是我师弟,我就会保护你一天。”
嗯,师姐就是这么对她说的,明霓夜为自己能做和师姐类似的事感到骄傲。
仇风这时候却不敢看她了,只觉得这是燕淮做的唯一一件比自己强的事。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仇风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明霓夜打量着那四个奇怪修士,发现他们修为十分高深,她不可能打得过。
遇到这种情况要怎么办呢?
对了,师姐说了,这个时候叫师父来帮忙就好。
明霓夜于是气沉丹田,大吼一声:“师父!祁姐姐!救命啊!!!”
“……”仇风僵住。
他没想到的是,明霓夜的大喊竟然真的招来了一个人。
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昆仑掌门钟离沧。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六一儿童节快乐呀!
过几天我要去实习了,有点怕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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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狩猎
◎滴,您的外挂已到账◎
汐灵这一应潮汐起落而诞生的种族,追溯起来也有极长的历史。
初生汐灵的资质和当天的月相有关,然而姜濯筠属于后天转化的汐灵,若是想走得更远,就只能通过汐灵一族古老的“狩猎仪式”了。
——在满月之夜,念诵汐灵始祖的名讳,向它献上祭品。
祭品越强大,就越容易被承认。
“当年,就算是四圣使见了那位大人,也要规规矩矩地叫一声前辈。”
不知道是不是姜濯筠的错觉,说这话的时候,红霜少见的没用她原本那种带着倨傲的神气。
月朗星稀,这种时候确实不适合在星落江赏江中星影。
水玲珑觉得有些奇怪,姜濯筠看上去不像是会出这种纰漏的人。
不过星落江的景致确实不错,满月银光散向深黑色山峦,江边远处近处的枝杈被映照如琼林玉树。
船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站在船尾能看见透明的浪花把金色的光晕打碎。
水玲珑从船尾走向船头,两侧崇山峻岭正中,不算太宽阔的天缝里,一轮明月皎洁生辉。
静静流淌的舟与江水,向着那轮月色奔涌而去。
水玲珑很少有站在甲板上的时候,若是要出行,她只能躲在船舱的阵法里。
自幼时起,她就被勒令不能近海半步,否则寻味而来的海族会把他们水氏后人撕咬成碎片……
这种乘风破浪的感觉,她从未有过。
连带着,她对姜濯筠的印象也好了不少。
“你找我来,不只是为了赏景这么简单吧?”水玲珑转头问姜濯筠。
行驶到深处,江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上浮动着月光。月光透过姜濯筠深沉的眸色,就像透过茶色琉璃。
“做个交易吗?”
这个时候,水玲珑才感觉到,对方先前那些清冷疏离都是伪装。
像是想要骗她,她与交易都并不危险。
“你……”水玲珑惊觉对方气息一路攀升,远远超过元婴该有的强度。
不对劲的地方不止是姜濯筠。
星落江的江面如同沸腾的水,剧烈动荡起来,雾气越来越浓,直到原本明月的所在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一股腥臭味蓦地弥散开。
那一叶孤舟,在暴。乱的江中任由巨浪侵袭。
水玲珑扒着船沿,飞溅的深黑色江水打在手上,冷得刺骨。
“鸿元大陆怎么可能有海兽?”
她一瞬间想起小时候,她翻过高高的白色巨墙偷溜去海边吹风。那天她捡到合意的贝壳,还没等她记下纹理,海兽就出现了。
密密麻麻的,争先恐后地爬出来。
她吓呆了,站在原地不敢动。
去救她的人和海兽的血,把整个白沙滩染成褐色。
她也是从那天才知道,巨墙外侧为什么和内侧是两个颜色。
是一样的腥臭味,充斥着贪婪和腐烂,是从水底深处死尸堆里上泛的味道。
姜濯筠说:“扶稳了。”
水玲珑一激灵,回过神来。
姜濯筠卡在元婴期数年不得晋升,反复满溢又干涸的灵力迟早会使她陷入自我厌弃的囹圄。
就算没有心魔,她也不会像从前一样,有个单凭努力就能变强突破的念想。
往日用来吊命的希望,如今被现实踩得稀碎,那些努力也变得毫无意义。
“水神”被香甜的气息所吸引,这种气息似乎是刻在血脉传承里的大补之物。
只消把这气味的来源吞吃殆尽,白日飞升也并非遥不可及。
它浑浊的黄色眼珠闪着阴毒的神色,向来恪守的谨慎信条也不由得因为贪欲与急迫而松动。
它从水底直冲而上,做出它曾经认为最愚蠢的选择。
它生性狡诈,从不现出真身,更不会拼上全力。它狩猎的每一个猎物,最高修为不过金丹,尽管它本身比元婴修士更强。
不仅是因为谨慎,更为那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折磨弱小的快意。
舟上两人看着江面隆起一个巨物,水流顺着它滑腻的皮肤滚落飞溅。
阴云聚顶,灯也熄灭了。
那一团庞大的黑影上亮着两个阴绿色球光。
对于修士来说,看清它并不是难事。但要抵御看清它带来的不适,同样不简单。
这“水神”的上半身已经修成人形,腰部以下是各类残肢拼接而成的肉团。
无数只残肢似乎没有筋骨,泡得发胀发皱,表面泛起青紫色。那些剩下一半的人颅,断面上满是密密匝匝的齿痕,脱出的絮状物随水摆动。
漆黑的怨气与业债环绕在那些蠕动的死白肉块周围。
太多了,太惨了。
都是死在它手上的无辜修士。
那些孱弱渺小的过路人,他们的未竟之志,他们的羁绊,他们的爱恨喜恶……都在这恶臭冰冷的水底变得虚无。
“水神”身体臃肿布满肉瘤的中心,不自然地凹陷下去,那凹陷的周围螺旋并生着尖利的牙齿。
腥臭难忍。
姜濯筠眉头也不皱一下,抬手召出本命瑶琴。
水玲珑的心凉了半截,在她这个雾泽修士的眼中,音修几乎没什么作战能力——成日弹曲的,大多都只会疗愈的功法。
她对姜濯筠的认知也仅仅停留在“险些破坏联姻计划的世家女”上。
她不知道的是,姜濯筠并不是普通的音修。
“你,你别硬扛啊,除害也不一定要我们来……”水玲珑话还没说完,姜濯筠的第一个音就已经拨出了。
轻微的琴弦震动,听到耳朵里之后,浑身气血都翻涌了起来,喉头发甜,随后直转而下如堕冰窟。
水玲珑原本死死扒着船沿的双手不禁松开去捂耳朵。
“……”
雾气打湿了姜濯筠的睫毛,她脊背依旧挺直。
浓雾之中,她无悲无喜的面容就像一尊玉雕神像,凛然不可侵犯。
琴音中,“水神”显然变得有些狂躁,它人形的部位紧紧抱住头,未知的发声部位挤出一声尖啸。
一时间山林震颤,江澜激荡,四面高高卷起的水墙掀起千钧威势,似乎要将二人彻底卷入水底。
先前摇摆不定几欲倾倒的单薄扁舟,此刻竟是安静地悬停在江水中。
姜濯筠勾唇一笑。
汐灵天赋神通,潮汐引。
尽管她还不是完整的汐灵,但碎裂的炉鼎体质再也不能桎梏水天灵根对水的掌控力,效果居然勉强能和真正的汐灵持平。
红霜见到这一幕也不禁在心里暗叹。
“水神”有些疑惑,但随即它迅速放弃了远攻的想法,和修士纠缠了数百年,它能判断出悬浮在空中的瑶琴是这个女修的本命法器。
那么,只要击毁法器,对方就会元气大伤。
姜濯筠见对方与自己的距离在咫尺间拉近了许多,拨弦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慌乱。
“水神”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但同时,它放出了毒障。
它得意地想,寻常修士只要吸入一口,就算再能折腾,最后也不过死路一条。
这是它的底牌,是它敢显露真身的底气。
姜濯筠面色发青,瞬息之间脉络上就爬了一层青黑色,水玲珑更是垂头猛咳起来。
那些被毒素影响而僵直的经络,随着“水神”的尖啸蠕动起来,皮肤之下仿佛有活物在往外拱。
再想不出解决办法,就要皮开肉绽了!
“水神”感觉到琴音的迟缓,自己身上的控制也愈发减轻。
它那双阴绿的眼睛弯成新月型,等到姜濯筠双手扣住自己的脖颈费力呼吸的时候,它终于放下所有戒备,一步一扭地向两人踱步而来。
庞大身躯在江水中行进带起惊涛骇浪,把失去支撑的扁舟越推越远。
“水神”那堆扭曲的肉块上堆出一个笑来。它把小船捞回来捉住,像捧着新奇的玩具。
满布脏污的指甲只消一点,就把那雪白的琴身碾得七零八落。
姜濯筠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绝望吧,让我看看你的绝望是什么样子。
“水神”聚精会神地看着甲板上那个白衣女修。
却没有等到她痛哭流涕。
琴身碎裂之后,姜濯筠只感觉身上所有的枷锁与累赘完全消解干净。
她狂笑起来,这是在她循规蹈矩的前半辈子从未有过的放肆,她笑得歇斯底里,仿佛要把自己燃尽。
“潮汐引。”她冷静地念着。
刚才得意吗?
现在绝望吗?
众人皆知大起大落的心绪也被称作“心潮澎湃”,在汐灵眼中,心潮同样是潮汐的一种。
“水神”那堆肉山剧烈地颤抖起来,然而不过一息功夫,它静静地定在原地。
那些边缘的触须,挣扎地想往江水深处逃跑。
本命瑶琴碎裂之后,一股强大的灵力游走在她的四肢百骸,那些被炉鼎偷走吞噬的修为被压抑数百年后一次性涌现出来。
她重铸的紫府识海被撑到极致,这种前所未有的强大,使她生出一股可以掌控一切的傲慢。
她站在半空中,睁开了一双绀青的眼睛。
她紧握的手做出一个散开的动作,以“水神”为中心的江水从它丑陋的身躯周围抽离。
那一块江面瞬间见底。
巨型的倒流水龙卷如黑龙一般朝天空追去,那些妄图逃脱的触须被一根根纠出,然后在半空中灰飞烟灭。
她的手做了一个闭合的动作,那巨物就被封在球形水牢中。
结束了吗?
水玲珑扒着浮木勉强在一侧维持平衡。她费力地抬头看姜濯筠,满月之下,对方衣袂纷飞,踏空而立。
姜濯筠似乎说了什么,水玲珑眯起眼睛,耳畔却只能听见潮起潮落的声响。
这使她想起一些残缺不全的海域传说,和上古时代一个名为汐灵的种族。
“嘭”
这是一声短暂的巨响。
球形水牢和牢里的“水神”一起炸开,红黑色肉块如雨般坠落,玷污了整个江*面。
而那袭白衣,仍然干干净净。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同族了。”
【作者有话说】
家人们,昨天我以为只是报到。
结!果!
变成我第一天上班了!还加班了!还加班加到十二点多!
下班以后整个人呆滞了!!!怎会如此!怎会工资少少工作多多呢?
结结实实地挨了社会的毒打TAT
不过我摆烂这么久居然还能上榜,感动哭了,从此以后我一定要洗清革面……下次一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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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挨打的前奏
◎魔鬼教练即将发力◎
戴月跟着慈安剑主和红纱裙女修,往她们所说的比剑台走去。
比剑台似乎在城外,三人从桐油竹骨伞占了半数位置的逼仄小巷一路往南走。出了城门,除去零星几个茶水摊子,视野豁然开朗。
南界地势很平缓,而戴月却看见了一座高耸入云的仙山。那座仙山上的树长得都比别处年轻鲜嫩些,叶片油亮,无不彰显着旺盛的生命力。
烟粉色雨幕下,一圈白色云气萦绕在半山腰,更高处被低垂的阴云掩盖,仿佛这山捅破了苍穹一般。
说起南界的高山也只有朝羽岛上的栖梧山比较出名,这一座仙山戴月从未听说过。虽然慈安已经是数千年前的修士,但风格如此鲜明的仙山,不应该被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
戴月正疑惑着,原本细密的雨丝骤然加大,竟是下起了暴雨。
“……”
戴月没有买伞,在他人梦境中仿佛会受到限制,避水符挂在身上居然没用。戴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避水符的墨迹在雨中被晕成黑色的块。
……真是很新奇的体验。
戴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起眼睛拂开贴在额头上的发丝。然后看见慈安十分自然地撑起一把伞,伞面大半朝着红纱裙女修倾斜。红纱裙女修身上干干净净,反倒是慈安自己的衣袖沾了水渍。
戴月:突然觉得更难受了。
“慈安前辈,我们为什么不御剑去?”戴月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慈安没有给她眼神,仿佛没听见。
戴月讷讷地摸了摸鼻子。
也对,不能打扰人家谈恋爱。
不过这时候,红纱裙女修停下脚步,她瞥了一眼戴月,桃花眼里带了揶揄的笑意。
传音结界外的戴月什么都听不见,但这并不妨碍她心里发毛。
似乎红纱裙女修说了什么,慈安这才施舍给戴月一个眼神。
“你看不惯?”慈安语调没有起伏,戴月无从判断喜怒,只感觉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加雪上加霜了。
戴月支支吾吾挤不出半句话,又听慈安说:“那你把眼睛闭上吧。”
戴月:???
戴月眼前一黑,她的视觉被梦境主人剥夺了。她正想开口抢救一下,却发现自己除了看不见,还发不出声音。
戴月:!!!
“你啊……”
这是红裙女修的娇笑声。
戴月麻木地想,慈安真是个重色轻后辈的人。
在一片漆黑里,戴月循着雨滴打在伞上的轻响,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脚下的路开始有了上倾的坡度,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走在了仙山上。
通过一个结界后,四周的声响变得嘈杂起来,仿佛来到了什么会场。
这时候慈安才好心地解除了对她的限制。
戴月左右看了看,没找到慈安二人的身影。让她震惊的是,阴云之上的山顶上竟然是一个湖。
是个火山湖!
山口四面远离湖中央的部位甚至还积着一层细雪,蓝绿色湖水在白色岩质中清亮得像一整块宝石。
火山口湖面的中心悬浮着一个六边形的黑铁台子,湖面粼粼的蛇形光斑映在台上,神秘而美丽。大概那就是红纱裙女修所说的比剑台了。
往外看去,只能看见稍低一些翻涌的云气。山脚的小城在空隙中显露出色彩,朦胧缥缈又渺小,仿佛此处离尘世极远。
从周身嘈杂的人声中,戴月大概能听出这“挽翠湖比剑会”是一场剑修盛会,当世所有成名剑修都会来此一展身手。
这不就是论剑大会吗?
戴月对比着二者的相似处,发现挽翠湖比剑会真的有可能是论剑大会的前身。
只不过,这里的风气比后世更加开放包容,就连散修都可以单凭一身剑技在比剑会上闯出一片天地。戴月甚至还看见了其他大陆的剑修,他们身着不同风格的法袍,却同样背着一把剑。
戴月望向湖中的黑铁台子,台上似乎有什么神奇的禁制,化神期大能可以和金丹期修士争斗得有来有回。
似乎在比剑会里,单凭境界压人是对剑道不尊的表现。
氛围更是松快,比起论剑大会的肃穆气氛,这里显然更让戴月心驰神往。
“闲人避让,闲人避让……”
人潮中传出一股骚动,戴月被前后挤了一通,心中也生出了一股火气。
竟然在比剑会上摆这么大架子,真当这里是你家客厅吗?
“哦,是那个中界的宗门。”
“怪不得这么大动静。”
“不知道这次的魁首还是不是星玄真人……”
“要我说,还是沅亘真君强一些。”
戴月远远地看着人群中亮眼的水色,那是归一门的服制。
她不由得插话道:“两位道友,归一门真有那么强?”
闲聊的两人颇为吃惊地打量了她一眼,“道友这是第一次来我们比剑会吧?”
戴月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道友啊,你可要记好了,那可不是归一门,是归一仙宗啊。你这么叫被他们的人听见,可是要吃苦头咯。”
“可不是吗,哪有一见就给他们降级的。”
戴月这才想起来,这个时代,只有小门小派会叫“门”,稍大一些的是“宗”,更大的便是“仙宗”了。
她心中顿时生出一股酸涩,“多谢两位道友提点。”
戴月心不在焉地闲聊了几句,就找借口往归一仙宗的驻地走去。
仙宗驻地十分气派,慕名而来的修士不止戴月一人。归一仙宗自然对这种情况的流程十分熟悉,当即,戴月就被分配了一个筑基期的弟子接待。
或许是看戴月有金丹后期的实力,那位接待的少年还有些拘谨。
“前辈可是来参观我宗剑法的?”
看着那位弟子身上的水色道袍,戴月心里只有一股莫名的亲切。
“哦,先前忘了问前辈,所修哪门剑法了。”
戴月心想,我所修的自然是归一决……
她于是停顿片刻,“是劈星剑法。”
“原来如此,”那少年恍然,“前辈千里迢迢从万泽国赶到此地,必然多有劳累吧?”
去归一仙宗休整处的时候,路上遇到了其他水色道袍的修士,身旁的小弟子一直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直到戴月听到了一句话。
“封断念,你小子什么时候被派来接引处了?后面不是还要上场吗?”
封,封断念?!
戴月几乎同时双腿一软,所以她这是被师祖喊了一路“前辈”?
封断念礼貌地笑了笑,“回禀师兄,师叔说接引处缺人,便指派我来了。”
“……师叔也真是的,这不是摆明了看轻你的资质吗。”
那位师兄走后,封断念沉默了一会,看着被自己留在原地的戴月,又道,“前……”
“停停停,封,封道友,既然到了比剑会,你我剑修按剑技说话,没有什么前辈后辈之分。”戴月觉得,再听封断念叫自己一声前辈,自己可能会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
戴月的话让封断念有些意外,不过听到这一番大道理,封断念最后还是从善如流地答应了。
戴月跟着年轻的师祖,到训练场观摩剑技的时候才发现,这个时期的归一决是从第六层古木逢春开始的。
宏大、艰深、晦涩。
失去前五层的注解后,只有后四层的归一决呈现出了一种自蛮荒而来的古韵和质朴。更像一张空荡的绢帛,等持剑之人信手涂抹。
戴月从其中感受到归一决的另一种解法。
她越发觉得师祖的造诣之高。
“封……道友,我可以冒昧问些问题吗?”
封断念听到戴月的声音才回过神来,“道友但说无妨。”
“如果你有一个宗门,你希望它会是怎么样的呢?”
封断念起先还认为戴月在拿他寻开心,毕竟没有一个人会在筑基的时候被问出这样的问题。可是戴月的神色十分严肃,仿佛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来说很重要。
“我……可能会希望我们的剑法能被更多人学会,至于宗门的治理,对我来说还是难于登天的,但只要我肩负着这个责任一天,我就不会辜负它。”封断念眼里闪着戴月看不懂的光芒。
“万一,您最后没有实现这个愿望,您会遗憾吗?”
“我始终认为,剑法对于我们剑修来说,就像是一种语言。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说着这种语言,我的愿望就不会落空。”
“世事难料,一如野草枯荣往复。兴盛衰亡也是相携而行的,只要它能为苍生大义发挥自己的光热,就算必然会走向衰亡我也不会后悔。”
“因为总会有后人会替我们继续前行。”
戴月望着湛蓝的天空,不合时宜地想起来,归一门旧址那片零落的废墟里似乎也开始吐绿了。
从归一仙宗离开之后,戴月向比剑台走去。
“玩够了吗?”慈安毫无起伏的声音直接在戴月识海中响起。
“……”
“过来挨打。”
仇风对钟离沧的观感很复杂,他可不信堂堂昆仑掌门会为了一个小辈和死狱的人起冲突。
明霓夜见自己喊来了人,忙道:“钟离伯伯救命,这些坏人要抓我师弟。”
玄武圣使不愧是玄武遗脉,其他三位都避世不出的情况下,玄武圣使还能好端端地存活至今。
钟离沧自忖有几分把握能把这两个小辈带走,他实在是有太多关于那个失踪徒弟的问题想要问这燕淮。
死狱不属于任何一个势力,他们只听圣使的直接调度,气氛一时间陷入僵持。
两方都没有轻举妄动。
“大晚上的,哪里的风把圣使吹到东界来了?”
是黎景衡。
鉴于黎氏执掌着朱雀圣使的权能,死狱的人犹豫了。
“不如我们好好谈谈。”
【作者有话说】
昨天又加班,现在的想法就是很想润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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