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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挨打

◎我绝不求饶◎

寻常修士的梦境是短暂且模糊的。像比剑会这样各个流程巨细靡遗的梦境,戴月思来想去也就只有魇城可以比得上了。

这说明慈安剑主生前的实力至少在返虚期之上。

也可能是她在红色晶石之中度过了太多年岁,只能编织出梦境徒做消遣。

这一幕能被慈安留下,一定在她的心里有颇为重要的一席之地吧?

是想重温在此地一战成名的意气,又或者是在此处有了珍贵的感悟,还是在某次比对之后身受重伤从而耿耿于怀心有不甘?

戴月回想起慈安剑主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容,还是摸不透对方的真实想法。

她走到了比剑台周围,发现了高台上的慈安。

慈安剑主此时已经成名多年,但她一身简朴的布衣,看上去和散修无二。背上一把利剑安分地藏在鞘中,有些低调得过头了。

她周围还坐着几位剑主,面色各有不同,但他们座次隐隐离慈安更远一些。戴月反应过来,从这个时候开始,无情道剑修就已经被众人忌惮了。

“道友。”

戴月被人拍了拍肩,她回过头看见一个中年修士。

“参赛的玉牌拿好喽。”

那中年修士手中最后一个玉牌分发完毕,看着也有些疲惫。

他于是和戴月闲聊了起来,“道友此次前来,是为了哪位剑主啊?”

高台上一众大能里,戴月只认识慈安,“我为慈安剑主而来。”

那中年修士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古怪,“道友不是我鸿元本地的修士吧?”

“……”戴月一时语塞,“确实如此。”

“那位剑道造诣虽高,但却是个刻薄寡恩的……”

无情道修士本就不近人情,为什么此人要特意强调慈安的绝情呢?戴月心中奇怪,“道友何出此言?”

中年修士朝她挤眉弄眼,本想支起传音结界又会显得自己心虚,他压低了音量道:“道友对无情道可有了解?”

“略知一二。”

“那便好办了,”那中年修士眼神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高台,“那位本是外域的散修,由于天资极高被厄欲宗收做供奉,享长老薪禄。众所周知,无情道修士中入魔的比寻常修士更多些。”

“诡异的是,那位的弟子几乎个个都入魔了。而清理门户的事宜都是那位一手操持的。”

“多年师徒情谊,最后皆以生离死别收场,要我说,那位想必是个弑杀的性子。”

“等等,”戴月出声打断,“那些弟子入魔在先,慈安剑主不过是在除魔卫道罢了,单凭这点说她弑杀恐怕不妥吧?”

听到戴月直呼那位的道号,中年修士面色一僵,随即又有些被驳了面子的不满,“厄欲宗那么大的宗门,宗内无情道修士数不胜数,怎么单就她门下怪事频出?”

“入魔的修士原本有机会引导回正道,为什么她不肯多花一些心思呢?再者,她那小道侣红霜仙子,也没个正道的样。那位既然这么嫉恶如仇,怎么不在她的道侣身上开刀?”

中年修士言及此处不禁双目通红,“厄欲宗宗主之子有机会改邪归正,为什么我那发小就必须在清理门户的剑下不清不白地死去?”

中年修士浑身上下只有一柄剑是看的过眼的,戴月怔愣了一瞬,散修。

“是我们散修命贱吗?”

戴月抬头看着高台上的慈安,她知道慈安从来不会解释,她的世界里只有剑。

要去拯救一个已经入魔的修士,又谈何容易呢?中年修士所说的厄欲宗,倾尽一宗之力也才能救回一个人。

戴月想起慈安尸骨所在的岩洞,那些杂乱无章的剑意,在无情道上已经偏离太多了。亲手杀死爱徒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如他人所说,她的内心毫无波动呢?

她面对道侣的时候,是不是真如传闻那般,任由对方入魔也无动于衷?

显然,慈安被困在了心魔里。

因为爱与怜悯,无情道最忌讳不过情之一字。

所以,这位嫉恶如仇的剑主,在元婴就能破除的禁制里囚禁了自己千百年。

直到肉身腐化,魂魄被拘在一方晶石之中苟活。

唯一安好如新的,只有那支断成两截的金钗。

戴月终于意识到,先前那位簪着金钗的红纱裙女修便是慈安的道侣,红霜。

她皱了皱眉,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戴月正原地思索,比剑台上响起了她的名字,她只好御剑向火山湖中央的黑铁台飞去。

经过池水上空的时候,越往比剑台飞,自身的灵气越薄弱。当戴月站在黑铁台上的时候,修为已经和筑基修士无异。

她反应过来,自己的对手是个筑基期的修士,现在她的修为被脚下这块神奇的黑铁压制了。

比剑大会的规矩是车轮战,能战到最后的就是魁首。

戴月暂且不知道自己的对手坚持了多久,只看见他面色苍白,似乎即将达到极限。尽管如此,戴月也不敢大意,无论在什么地方,轻敌都是最不可取的。

她运起劈星剑法,三两下解决了对手。

对方似乎是个散修,剑招有些不成章法,但能在台上站到现在,可见对方对于身法的运用还是很值得学习的。

但是,显而易见,过于注重身法,对于体力的耗费是巨大的。

“守擂成功,下一位。”

或许慈安把戴月安排成了筑基到金丹的守门员,之后的百十位修士都在筑基中后期左右。

虽然对手境界不高,但有些颇为难缠,身法剑技炼体中至少有一个维度远超同水平修士。

车轮战非常耗费体力和精神,虽然戴月已经是剑主了,面对几乎无缝衔接的对手,她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在不断地挥剑中,戴月似乎抓住了一闪而过的灵光。

“在最短的时间,击溃对方的弱点,方能迅速制胜。”有了这一分明悟之后,戴月的逐渐摸索出了新的剑风。

那些消耗体力的多余动作被戴月逐一舍弃,于此同时她观察弱点的眼力提升到了新的水准。

可她没想到的是,在与元婴以上对手的比试中,她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窘境中。

“铮——”

戴月从黑铁台上被剑气挑飞,重重地摔在火山湖里。

“咳咳……”

她踩着水浮起来,缓了好一会。

“不过如此。”

台上的元婴修士居高临下地看着水里的戴月。

被这样挑衅,如果在梦境之外,戴月高低要记个百十年仇,然后狠狠报复回去。

然而现在,一股脱力的感觉从四肢百骸深处涌出来。

……也罢,就放过他这一回。

原本戴月以为,在车轮战里落败可以获得一时喘息,这个念头刚起,识海中便传来了慈安的声音。

“重来。”

重来?戴月惊疑不定,是要重新和这个元婴后期的修士打一场吗?

眨眼间,她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比剑台上,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她还没来得及狂喜,便看见自己的对手是第一个身法突出的筑基修士。

《重来》

戴月一口气噎住,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仿佛自己打的游戏已经通关了99层,但是忘了存档……所以要从第一层开始重新打。

“区区筑基修士,”戴月坚定地想,“从现在开始,我必一命通关。”

“你最好真这么想。”慈安说。

这么明显的激将法,戴月怎么会上钩呢?

慈安于是听见戴月说:“我戴月就算死在这,从挽翠仙山上跳下去,也不会再求饶半句。”

“……”慈安沉默了一会,“倒也不必。”

这一次,戴月生怕自己多耗费一丝精力,她秉承着简洁有力的剑风,比第一次更快地通关了筑基阶段。

有了前车之鉴,她在和金丹到元婴初期修士的比试中,也比上一次顺畅不少。

她再一次站在把她挑飞入水的修士面前,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那修士是用重剑的,剑刃相接的时候手腕都要麻上两分。戴月因为败了一次,对其运剑的路数琢磨了几分,先前对战的修士中,使用重剑的也不少。

有心留意,自然胜算会大上几分,加之她这次体力还保留了大半……故而进程坎坷,结局还是完美的。

她坏心眼地把那修士挑飞到挽翠湖里,看着对方狼狈地扑腾。

“不过如此!”

然而还没等她得意多久,下一位挑战者就站到了她面前。

是化神初期的修士,半散的发丝和飘逸的长袍都掩盖不了身为剑修的锐气。

对方手里纸一样薄的东西,是剑?

戴月神色一凛,如果她没猜错,这是失传了的符剑。原理是利用剑气与阵法编织出无法脱困又难以防御的剑阵!

不能站在原地,近身攻击吧。

戴月足尖一点,运剑的破空声眨眼间响起。她不能留手,与这种剑修对决拖得越久,局势越不利。

于是戴月这一剑蓄了十成十的势,被这一剑击中,同等修为之下对方几乎不可能有反制之力。

然而对方却没有偏移半步,剑锋劈开他的瞬间,那化神修士的身影如水幕一般崩散。

是幻阵,中计了!

戴月暗道不妙,迷惑和震惊两种情绪突然在脑海中炸开。

她的动作只凝滞了一刹那,对于危险的直觉顿时警铃大作。她头一偏,一道细微的剑气险些划破她的喉管。

但,她下意识的躲避路线也被预判!

一股无形之力把她困在直径半丈的圆中,四方数万道细密的剑气一霎齐放,根本避无可避。剑气中甚至还夹杂着神识凝成的剑意,单凭一把剑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戴月仿佛牢笼中的困兽,毫无疑问地败了。

身体魂魄的疼痛还是其次,她只觉得自己先前因为连胜而飘飘然的自负,被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我求饶,我求饶!”戴月大喊。

“呵呵,”慈安毫无起伏地嘲讽她,“不行。”

戴月又听她说:“重来。”

“……”

【作者有话说】

上班好累555好怕最近写得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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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博弈

◎我被养鱼了?◎

四圣使作为此界的守护者,身负维持秩序的重任。

比之一界寿数,再长命的地仙也“犹有竟时”,于是他们在陷入长眠之前,会把自己的权柄移交给可信之人。

圣使权柄,能让执掌者看见数种可能,即未来发展的走向。

顺势而行,才能让此界不被倾覆和湮灭。如果身为执掌者,做出倒行逆施的选择,势必会招来天罚。

朱雀侧的黎景衡决定插手此事,玄武侧的死狱来客就不得不开始掂量己方的判断。一般来说,牵扯到多方执掌者的“角色”需要接受复议审判。

黎景衡说的那句好好谈谈便是出于此因。

青龙圣使隐于雾泽灵洲,白虎圣使作为巫族始祖早已作古多年。在仇风一事上,四圣使势力出动了两方,也是实属罕见。

更何况加上昆仑掌门钟离沧,这局势就变得更加复杂了。

明霓夜虽然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但凭借她的上课经验,她不认为自己这方会处于劣势。

她于是拉了拉身旁黎景衡的袖子,小声问他,“黎伯伯,那些是坏人吗?”

黎景衡年少时与焚川妖皇私交不错,他看着这个懵懂的故人之子,眼中不禁泛起笑意,“不是坏人,别怕。”

甘于卮接到钟离沧的纸鹤之后也匆匆赶来,于是这一行人便在归一门内开始了复议审判。

死狱的人,也没料到事情最后的走向会是这样。他们现在能做到的,只能是不卑不亢地陈述己方得知的消息。

“此子实为九幽魔将仇云津与昆仑弟子沈浮生之子。非我族类,半鬼之体,混迹人修宗门必然身怀狼子野心!若不及时押入死狱,将来恐成心腹大患。”

钟离沧听见自己小徒弟的名讳,不禁绷紧了神经。他在秘境中消失了二十年,没成想再听到他的名字的时候,是在他儿子的复议审判上。

沈浮生谦逊知礼,天资出众,钟离沧很难相信他的儿子会是十恶不赦的魔头。至于九幽魔将,彼时在雾泽灵洲也只是击退了进犯雾北的海族,并未伤害人分毫,是以如今雾北还保留着九幽生祠。

钟离沧隐约记得仇云津是被关押在死狱之中,永世不得重见天日,那么他的小徒弟可能也在死狱……

不知想到了什么,钟离沧面色一凛,言良的弟子似乎也有一个叫仇风的。

当时只记得处理他那花精弟子的事了,对那个仇风确实少有注意。

难道这一切都是言良在从中作梗?钟离沧眉头紧皱。

黎景衡听了死狱来人的话,也不急躁。他沉稳气质总是让人安心,也难怪天道宫掌门对他向来敬重。

“既能说出这般笃定的话,想必圣使大人一定看到了什么,不妨一同说出来,也好让我等心服口服。”

死狱的人面面相觑,似乎带回仇风对于他们来说更重要。于是一个来使只好硬着头皮说:“仇风其人,生性极恶。据圣使所言,其弑父杀母,屠尽昆仑门人。此后,我界人修与妖魔鬼怪将会不共戴天,最终逐一被歧渊之火燎尽,再无反制之力。”

当着昆仑掌门的面说这些话,死狱来使表示很有压力。

听了这些话,仇风哑然。因为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尽管那个时候他已经被言良制成了药人,但这些事确实是他被控制着亲手做下的。

他身上的血污黑得像是层层叠叠的血痂,污秽而丑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重活一世是出于什么契机,是赎罪吗?

他不信鬼神,可是上辈子万箭穿心的那一刻,他记得自己在心里许愿,想自由,想不受制于人,想扭转命运。然而命运却如洪流一般轻而易举地把他击溃。被言良操控着杀死父母的时候,他已经疯了,他失去了所有理智,彻彻底底沦为一个工具。

他不愿承认的是,他一直在后悔。

为了那些无辜的亡魂,为了自己灰暗童年里坚定地牵起自己双手的父母。

他生于死狱,恶人环伺。

每分每秒他都想逃离,去一个不用提心吊胆的地方生活;每时每刻他都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变得和他们一样。

谁知道自己最后会变成一把只会杀人的利器,变得比所有死狱里所有恶人加起来还要肮脏。

那些数着日子也要逃避的小时候,竟然是他颠沛流离的一生中过得最好的时日。

至少那个时候,还有人爱他。

尽管他摆脱了言良的控制,甚至把他抓起来折磨得生不如死。最后他成了魔君,受万人敬仰,坐上王位的时候心里还是空的,再多的痛苦和麻木都无法填满那种支离破碎的空虚。

——那些错过的人生都再也回不来了。

他本该是怎样的呢?

到头来,不过是个笑话。

“无稽之谈。”钟离沧脸上的肌肉颤抖着,似乎是怒极。

死狱使者被他的威压所慑,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仇风扯了扯嘴角,他知道钟离沧此人最重视不过宗门声誉,被死狱来使如此“诋毁”,也难怪会恼怒。

“我信沈浮生的儿子不会是那种人,”钟离沧强行平复心绪,“此子年岁不过十七,死狱何以要向一个尚未长成的孩子兴师问罪?”

在场几人俱是一惊,没错,仇风此时确实只是个孩子。

“若他真是那般狼心狗肺、十恶不赦之人,也不该是现在这个毫无罪过的他承担一切。”

仇风短暂地陷入迷茫,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燕淮的影响,他有一瞬间真的相信钟离沧是为他说话的。

“依我看,不如辛苦你们几位关照这位小友一些时日,再向圣使大人复命。”黎景衡语调柔和却带着一些不容置疑的强势。

甘于卮点了点头,他也想不出比这个更好的方法。

死狱来使商量了一会儿,虽然有些微妙的不满,僵持到最后还是点头回去协商。

只是回去之前,其中一位死狱来使看着明霓夜“咦”了一声。

甘于卮心里也有些紧张,生怕对方说出明霓夜有什么和入魔杀戮沾边的地方,“尊驾但说无妨。”

“矜言上人,”那使者朝他拱了拱手,“玄武尊上曾在贵宗见过令徒,断言其三十年内或将所托非人,落得早逝的下场。”

“如今三十年期限已过,您门下高徒安然无恙,想必是承蒙归一仙宗祖上荫庇,连带着弟子的气运都好了些。我等会将此事如实回禀玄武尊上,还望您知悉。”

甘于卮听到“早逝”一词也不由得有些慌乱,得知期限已过又沉下了心。他算是体会了一把大起大落之后的麻木,所以死狱来使说完这番话,显得他答应得漫不经心。

“等等,”钟离沧想起先前在重霄天遇到的事,斟酌再三还是开口道,“圣使可有说过气运之子即将出自轩辕家?”

那轩辕长庚可是借着这名号招摇了好一段时间。

提及气运之子,在场的死狱来使面色都变得古怪,“圣使近日确实去过轩辕家相看,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轩辕家并没有出现气运之子的征兆。”

作为为天道宫网罗四方信息的黎景衡,自然也听到了诸多意指轩辕城的风言风语,雾南王女的下嫁更是赚足了噱头。

雀探来报,在论剑大会期间放逐之地的巫族也和轩辕城有过意义不明的接触……

如果说鸿元大陆最值得深信的预言出自昆仑谶碑,那么雾泽灵洲是出自效忠于浴仙宫的占星秘阁,放逐之地是出自妖都巫族的血脉天赋。

短时间内,轩辕城能引起多方关注,想必什么不可告人的奇怪之处。

玄武使竟然说没有征兆……前后矛盾,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异常的事。

黎景衡于是说:“几位,不如吃过轩辕城的宴席再离开。”

他直觉其中的猫腻不会那么简单。

死狱来使也明白过来,“那么我等便却之不恭了。”

自从上次落水之后,水玲珑的精神一直不好,要做新嫁娘的她面上没有一丝喜色。这几日长垣城的长辈也来纳彩问礼,考虑到避嫌,水玲珑也不好出去透气。

她原本以为,把神器租借给轩辕城使用就能完成使命,至少她来鸿元大陆之前没有想过要下嫁给轩辕长庚。

雾南的境况并不好,灵脉也接近枯竭,外忧内患同时袭来……如果她能在鸿元大陆站稳脚跟,放弃雾南那块地,把族人接到鸿元大陆来也是一条后路。

涉幽宗或许是和海族勾结到一起了,不知许给那些海族什么好处,能让他们那样不顾一切地为涉幽宗当肉盾。

然而婚期将*近,她才知道,轩辕城所谓的富庶,不过是沾了轩辕长庚母家秦氏的光。

隔着一层关系也能附会到自己身上,很难不让水玲珑怀疑轩辕城家底的真假。

她从花厅经过,视线凝固在半枯竭的海货上,这么不新鲜也敢摆出来糊弄她,这些奴仆也是胆肥了。

“安置花厅的海货是谁在负责?”水玲珑总是喜欢在细节上吹毛求疵,不完美的东西她丝毫容忍不得。

这么多年伺候在她身边的侍女都清楚这一点,故而不会出现如此明显的纰漏。

面上带伤的侍女略一思索,“上次接待姜真君之后,此处便一直闲置……”

水玲珑听到这里,又想起姜濯筠在星落江上的奇怪举动,不由得认为这是对她猜测的一种佐证。

“把这些处理掉,然后送一斛海货给姜濯筠。”

“是。”

多个朋友多条路,轩辕长庚眼见不可信……多找靠山总是不会出错。

姜濯筠斩杀“水神”念诵汐灵始祖名讳时,连红霜都认为她不会得到回应。

无他,在她行于陆地的那几年,始祖就已经断断续续进入了沉眠状态。就连天生汐灵都不一定会如此幸运地被眷顾,这阴差阳错找来的宿主可真是不一般。

红霜等了许多天,姜濯筠终于把汐灵的神通消化干净了。

“始祖跟你说了哪些话?你的天赋神通是什么?”红霜等得着急。

姜濯筠长舒了一口气,才幽幽道:“始祖说,她很欢迎我。”

当时她只记得识海里漆黑一片,唯有绀青色的光球散发着令人放松的凉意,姜濯筠从它身上感受到了亲和力。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就听它说:“这次的祭品很合我意。你一生坎坷,却从未向坎坷低头,倒也配得上汐灵的身份。”

“水并不只能随波逐流。它一旦变成海的模样,就无人能够掌控它,它一旦凝成冰,也同样能所向披靡。”

“我赠与你两样神通,一为「入梦心海」,一为「凝水成冰」。

入梦心海使你能进入因你心潮起伏之人的梦中,你可凭借此神通汲取所需的养分。

凝水成冰使你更能掌控水的本质。”

“新生的汐灵啊,祝你好运。”

红霜听见姜濯筠的这番话,惊讶地合不拢嘴。

始祖一次赐予她两个神通,这很难仅仅只用慷慨来形容,分明是眷顾!

红霜作为天生汐灵都没有这么高的礼遇,这让她怎么接受?

姜濯筠想起先前送给戴月的护身符出了异样,当即就像使用入梦去一探究竟。

可她又有些犹豫不定,戴月的心潮会因她而起伏吗?

就算会起伏,要抓住那个时机进入她的梦里一定会很难。毕竟姜濯筠也不知道戴月什么时候会想她……

她挣扎了一会,还是决定试一试。

她没想到的是,她几乎是瞬间就在梦里看见了戴月。

对方站在一个黑铁台子上,正和陌生修士比剑。

“……”

还真是有她的风格。

不过,这种时候,戴月为什么会想她呢?姜濯筠不禁有些费解。

戴月正在和筑基修士比斗,她有点记不清楚这是自己第几次和这个筑基修士对打了。

重来,重来,还是重来……

导致她现在一听到慈安的声音就发憷。

只有在心里默念姜濯筠才能活下去了,戴月顺利把对方挑飞,口中念念有词。

“第五百二十只姜濯筠。”

姜濯筠:?

姜濯筠虽然远远地站在人群里,但她不是聋子。

“有人来找你了。”慈安的声音猛地在戴月识海里响起。

戴月反复回忆了三遍,确信自己打赢了对手,且话里没有“重来”两个字。

戴月疑惑地朝周围看了看,竟然在人群中看见了姜濯筠!

她几乎是边哭边御剑地朝姜濯筠飞去。

姜濯筠被她猛地抱住,脑子宕机了半晌。作为一个汐灵,她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对方心潮起伏之大。

戴月胡乱地嗅着对方身上的味道,这让她被比剑台折磨的幼小心灵得到了洗涤与治愈。

随即她身体一僵,想起自己是神念入梦,对方或许只是恰好在做梦而已……万一自己抱得太紧,把她吓醒了就不好了。

戴月于是触电般地缩回了手。

这一瞬间,她又想起了喜帖的事。

姜濯筠只觉得身上一空,有些空落落的,但是尝到心爱之人心潮的滋味,又让她有些餍足。

她不由得起了逗弄戴月的心思,想主动伸手环住对方,却被对方制住了。

姜濯筠:???

戴月轻轻抓住姜濯筠的手腕,有些扭捏又有些委屈地问她:“希聆,喜帖是真的吗?”

姜濯筠也有些恼了,她恶狠狠地说:“没错,就是真的。”

戴月心里一酸,几乎就要哭出来,她一直不愿相信那是真的,可是姜濯筠本人都承认了,她也就不好再继续骗自己。

姜濯筠怔怔地感觉到一股几乎要把她撑坏了的饱腹感,她可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能让戴月吓成这样。

偏偏对方脸色还那么平静。

“……”

姜濯筠挣脱开戴月钳制她的手,环住了对方的脖子。

戴月只觉得脖子上传来濡湿感,像是被小动物舔舐,温暖却发痒。

姜濯筠把尖牙扎进去,一股香甜到令她战栗的血气熏得初尝此道的新生汐灵晕头转向。

此时她只记得红霜的话:“她越爱你,她的血越好喝。”

戴月被这个变故惊地愣在原地。

“希聆,你……”

怎么突然变成吸血了,这可真是个噩……不,好像她自己还挺乐意。

戴月也顾不得伤心委屈,只觉得被咬伤的地方像被火烧过一样,烫得吓人。

“你真爱我,”姜濯筠停止进食,因为餍足而发红的脸贴在戴月心口,“我都要离不开你了。”

戴月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外强中干地说:“你先告诉我喜帖的事。”

说话那么冰冷,还不是没把她推开?

姜濯筠只觉得戴月的行为把她不为人知的那一面发掘出来了。

于是她坏心眼地什么都不打算解释,施施然把戴月一推,“记得准时来参加。”

姜濯筠唇角微勾,那场道侣大典她绝对不会让轩辕城和长垣城好过!

戴月哪里经得住姜濯筠这样磋磨,对方脸上与往常完全不同的狡黠笑意,勾得她魂都要飞了。

直到姜濯筠离开梦境,戴月还没缓过神来。

她第一反应是:糟了,我是不是被养鱼了,可是她说她离不开我呢。

“刚刚你主动下比剑台,重来。”

“好~嘞~”

“……”慈安一时语塞,“恶心。”

“前辈,你不懂,秀人者人恒秀之。”

肖崇云在歧渊待了许多时日,除了每天在阵法推演室跟一群老头点卯之外,还发觉了一些涉幽宗的诡异之处。

那所谓的“神祇”在严决明的眼中似乎是一件可以利用的物件。

不,不仅是严决明,许多涉幽宗高层都这么看。

口口声声尊崇圣子,却对其避如蛇蝎,仿佛对方是什么污秽之物。这些高层未必像他们嘴上说的那样,愿意为神祇奉献所有。

心思不诚。

而那神祇也并没有降下神罚来处置这些形迹可疑的信徒。

就好像他们各管各的,但对彼此各怀鬼胎。

他敛下探究的心思,把这条信息可在黎景衡留下的东西上。

【作者有话说】

赶……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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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藏匿

◎所有的退让是为了你◎

戴月深以为,自己几辈子挥的剑都不如在这次比剑大会上挥的多。

不断的重复中,原本极难挥出的精纯剑气,现在居然能随手释放。然而秘境中极长的时间,也让戴月付出了一部分寿命的代价。

金丹期寿终在五百岁,戴月也隐约感受到了自己大限将至。

果然没有那么好的事。

体内的灵力流在枯燥的比试中缓慢地蓄满,但是戴月仍然没有感受到自己突破元婴的契机。

在她挑战最后一个化神期大能失败三百六十多次的时候,她有了一丝明悟。

雪亮的剑光伴随着诡谲的剑阵,对面那位大能步法在慌乱中踏错。

戴月耳尖一动,太多次了,她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机械重复和一种类似于战斗直觉的灵光打磨成后天的本能,戴月身形只微微侧了一厘。凌厉的剑风擦着她的耳畔呼啸而过,此时她站在原地,仿佛站在一片静止的水面。

落叶和风拂过水面带起圈圈圆圆的涟漪,像是一阵杀意的雨。

端倪。

戴月一只手握着卷刃的剑,另一只手负在身后。无数次交锋中卷曲的刃面反射出残破的光,她闭上双眼,仿佛入定。

剑心已成。

从剑心之眼中,看见的世界和往常不同。

吞吐的气息、奔涌的血液、隐匿的心跳,和,流淌的剑意。

在这里!

她迎着威势向前,四面洪流一般的剑意几乎要把她撕碎。而她眉头都不皱一下,于是那些虚妄如镜花水月的幻象在残破光刃的冲击下碎裂成蛛网,片片崩解离散。

戴月把剑架在那位大能的肩膀上,缓慢睁开了双眼。

可是这场战斗僵持了太久,戴月的鬓边已经生出了丝丝白发,一股寿数将尽的暮气从她的面上浮起来。

仿佛已是风烛残年。

戴月望着慈安端坐的高台,化神期之后如果还有对手,那一定是台上的几位炼虚剑主。

慈安却一反常态,没有要让她继续的意思。

她收了梦境,戴月眼前短暂地模糊扭曲。等到她意识回笼,再看见的便是先前的山洞。

“你突破吧,之后再回来。”慈安丢下一句,就回到了红色晶石中。

戴月不敢怠慢,因为她如果不能成功,那她将会直接老死。

金丹升元婴,心魔天劫。

她再一次站在心魔化成的姜濯筠旁边,对方红衣似火。

这一次,戴月没有过多的情绪,也许是受到无情道剑修的影响,她心里那一块用来疼痛的角落在无止尽的刀光剑影中变得稀薄。

心魔显然有些紧张,显然它也没有料到戴月能成长到这个地步。

那喜宴中的宾客面容开始扭曲,像是烛火即将燃尽时的蜡,融化的形状在一片艳红的喜气中变得可怖起来。

心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咧开鲜红的唇,“我只不过把你当做情人,我是要嫁给我真正爱的人的。”

“……”

戴月沉默了一会,“能不能别顶着这张脸做这种表情。”

她没有再废话,数道剑意齐齐斩下,唯独避开了哪一张和姜濯筠一模一样的的脸。

心魔比起上次见到的简直弱得可怕,也可能是戴月成长的速度超过了原本渡劫时应有的强度。

那心魔收敛起先前的戏弄心思,浑身的疼痛使它深刻地意识到,面前的宿主已经今非昔比了。

它于是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像极了山洞中姜濯筠被轩辕傲尘暗算的场景。

戴月于是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心魔的弱点竟是在脸上。

看来心魔是笃定自己不会对这张脸动手。

戴月长叹了口气,不仅自己现在不了解自己,就连自己的心魔都对现在的自己失去了掌控。她无视了心魔摆出的表情,抬手间剥落了那张用来隐藏弱点的美人皮。

心魔在原地惨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它便化作黑气消失了。

戴月毫无兴趣地站在原地等候,最终心魔天劫自行溃散。紫府识海中灵力突破了原有的限制,龙纹金丹碎裂开,化作一个眉心有金色印记的元婴。

她自嘲地笑了两声,“因为你不是她。”

戴月待在封闭的洞府中,没能感受到岛外海面上已然掀起了数十丈高的海啸。

白荼舔了舔嘴边的血液,她在狩猎海族。许久没有回到故乡,她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

她在白色沙滩上直起身来,望着阴云凝聚的天空,海上骤然出现的灵力涡旋让她感到一丝熟悉。

然而那海浪的阴影笼罩她的时候她才想起后撤,暗红荆棘迅速朝着岛上蔓延而去。可就算她动作再快,也还是被海水浇了一头一脸。

“……”

她一定要找戴月算账。

鸿元大陆,论剑大会上,魁首的彩头静静地悬在一旁。

身上神话色彩无数的归一神剑,牵扯整个宗门的兴盛衰亡,更是鸿元大陆一段历史的缩影。

祁望舒站在拥挤的人群中,那把剑她是认识的。

她小时候无数次看见自己的父亲背着这把剑四处征伐,也看见母亲对着它暗自垂泪。不算太好的印象,但是这把剑是她的。

她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歧渊之下爬出来的东西,只有用这把剑才能杀死。

而杀死它的人只能是自己。

“祁姐姐,”明霓夜见祁望舒对着归一神剑出神,“那把剑很好看吧?”

祁望舒一转头就撞进明霓夜清澈的眼睛里。

一时间她心底有些复杂。

她于是点了点头,“好看的。”

在涉幽宗黑袍人的看守下,长期取血让她的力量前所未有的亏空。出来的时日不久,只能恢复零星的力量。

那些被押在牢狱之中的魔族,还有几个能活下来呢?

“祁姐姐,我师姐不在,我又没有完全学会,上弦交给你好不好啊?”明霓夜眨巴着眼睛。

她的半个学生是个傻瓜。

轻信他人,天真浪漫。明明她应该是和她一样的,失去父母荫庇,流离失所,深陷黑暗。

找不到方向,然后懵懂着误入歧途。

摔得头破血流。

“不要轻信于人啊。”祁望舒轻笑着喟叹了一句。

“不,我不是轻信,”明霓夜似乎有些着急,她想证明自己非常信任祁望舒,却苦于词穷。

“我师姐说,你是个好人,”明霓夜手舞足蹈比划了半晌挤出这么一句话,“我听我师姐的,但是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戴月吗?

对,明霓夜身边有戴月。祁望舒想起戴月的模样,大约是归一门一脉相传的蠢劲,他们个个重感情胜于别的。

明明只是个伴生契主,却愿意把那些风雪一并挡在外面,这株嫩芽才肯颤巍巍地长成。那么干净美好,就像没见过黑暗和鲜血一样。

祁望舒这才意识到,自己那些经历放在别人身上竟然可以用残忍来形容。

向往吗?

祁望舒问扪心自问,她是向往的。

蠢得干干净净,就像向阳而生的花朵一样。

然而她何尝不知道,自己永远没有可能遇到像戴月一样的引路人。

大概,明霓夜就是世界上另一个她。

是幸福的她。

姜濯筠坐在铜镜前,轩辕城的侍女正为她梳妆。

她乌亮的发丝如同上好的绸缎,就算是密齿梳篦也能轻易梳开。

小侍女们叽叽喳喳,显然是对姜濯筠的发质赞叹不已。

“少夫人,您好美啊。”

“就是就是,我们轩辕城可真是好大的福气。”

“就连隔壁的水夫人,容色都逊您三分呢。”

姜濯筠冷着一张脸,没有丝毫反应。

那几个侍女想必也知道一些内幕,故而并没有把她的反应放在心上。毕竟,少城主在这位美人身上下了药,一时半会她还不能说话。

姜濯筠心中冷笑,区区药力她自然不会当回事。

至于长垣城那个在背后使绊子的东西,她自然会秋后算账。以她目前的实力,让轩辕长庚吊口气,演个傀儡还是绰绰有余。

反正,下嫁给气运之子,嫁活人也是嫁,嫁傀儡也是嫁。

至于戴月……如果让她知道真相,以她的性子必然会和轩辕城不死不休。

她是金丹期的剑主,如此年轻就前途无量,在这种小事上折戟太不值当了。

虽然有些荒唐,姜濯筠还是想保护她的。

就算以自己身败名裂为代价。

她很早就明白,做任何事都是需要资格的,比如修道,再比如,堂堂正正去爱一个人。

如果想让她好好的,就不能在明面上让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有夫之妇和她牵扯太多。

那些暗地里的利益交换,让她自己一个人去解决就好。

不知道轩辕长庚出于什么心理,竟是派人在论剑大会最终决战开始前夕大肆宣扬自己的婚期。

他颇为鸡贼地把时间定在最终决战的同一天。

嘴上说的是各路大能可以在观战后去府上痛饮飨宴,心里算盘打得是借由出席的大能给自己气运之子的称号做做活招牌。

单凭他轩辕城继承人的身份哪里能宴请到这么多贵客?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他是气运之子这条消息在此次论剑大会中也算传播得可以,毕竟在进入总决战之前凭借自己高风亮节的人设和痴情至深的表现,还是很有话题度的。

只可惜,无人知晓他放弃和黎逍对决是畏惧失败,所谓深情更是卑劣的强取豪夺。

在撞破姜濯筠和戴月的私情后,他更是想表现一番自己的成功。

不知道那个归一门的首徒发现深爱的人和自己结为道侣会是怎样的光景。

最好能影响到她和黎逍的对战。

最好输得一败涂地。

毕竟,觊觎他的东西,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轩辕长庚握着手里的铜绿剑穗,得意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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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符剑术

◎严家、朔风往事◎

每次重启的时候,戴月都要等一段时间。

在那个身法过人的筑基修士上场之前,她每次大约有三个时辰可以闲逛。

毕竟慈安剑主的梦境,能让她留下印象的都是在剑道上首屈一指的人物。越是到后期,那些人物的形象和性格越鲜明。

就像在筑基的时候,大家除了按照流程打架几乎不会有什么额外的交互功能……

元婴以上就不一样了,甚至在打败戴月的时候还会嘲讽几句。

比如这次,戴月熟练地踩着水浮起来,悬浮的黑铁台边缘钻出一个头。

戴月抢答:“不过如此。”

“……”那元婴修士一时语塞,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修士她已经打败过一次了,真正棘手的是她下一场碰到的化神期剑修,一手符剑术防不胜防。

于是重启之后,她没有在拘泥于待在原地修炼,而是摸到对方宗门的驻地里去了。

戴月没想到的是,那个擅使符剑术的修士居然是朔风冰域寒山宗的。说起寒山宗,在魔火之乱前和涉幽宗同列朔风三宗,如今知道他们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戴月礼貌地递上拜帖,被弟子引进了寒山宗驻地。

南界气候湿热,朔风冰域苦寒,于是戴月一进驻地就看见了院子里晒起来的各类皮裘。每一条都油光水滑,但受潮了以后,那些绒毛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有点像刺猬。

“……”

怪不得和那剑修对上的时候,对方穿着并不合身的宽袍大袖。

“好热,真不知道南界这边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那引路弟子修为尚未到达不惧寒暑的地步,此时他额角鼻尖都出了一层细汗。

云气很厚,眼见着是要下雨了,但那股热气仿佛被困在了天地之间盘踞不散,除了下雨外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戴月若有所思地看着院里的皮裘,“一会下雨……”你们要记得收衣服。

话还没说完,雷声大作,暴雨眨眼间就要落下来。

戴月只听见身旁的引路弟子撕心裂肺地嚎叫一声,“啊——皮草!”

可能南界的宗门驻地都喜欢修个回廊,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急着冲去收皮草的弟子各个跑出了跨栏的感觉。

显然他们没见过这样说下就下的阵势,脸上的难以置信都快变成痛不欲生了。

此时戴月心念一动,拔剑出鞘运起劈星剑法,把迅速坠落的雨丝都聚成了一股水龙。

“我撑住,你们快收衣服!”

戴月身边引路弟子感动地快要哭出来,他收完院子里的皮草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道友真是好心肠,若是没有你,我们该怎么活下去啊……”那弟子龇牙咧嘴地笑叹,一副死里逃生的样子。

戴月:不至于。

她抬手一挥,凝聚的水龙在空中一震,旋即散成水雾伴着骤雨落下。

“你们寒山宗人手一件大氅,这么阔气?”

“不,大部分都是严白芷小师姐的,”那弟子说起这个顿时来了精神,左右都是在回廊避雨的同僚,他眼神扫视一圈才凑到戴月身旁小声道,“你也知道我们师祖的道侣是严家人,涉幽宗宝贝疙瘩。那小师姐剑术不会几招,非要来比剑会凑热闹……我们哪敢让她受一点委屈?”

“是啊是啊。”

“敢怒不敢言。”

“不,我可不敢怒,我哪敢说她一句不是。”

众人当然是纷纷附和。

虽然戴月很想吃瓜,但她记得这次来的目的,然而几人下一句话就让她竖起了耳朵。

“别,人家投了个好胎,不但有师祖和严道尊护着,还有一个化神期的符剑师亲哥,咱们寒山宗还指着他夺魁风光一把呢。”

“所以说,人比人,气死人啊。”

戴月听见符剑师哪里还坐得住,“老哥,你说的这个符剑师,我们这些外来的能观摩一二吗?”

“当然可以。”

这声音清亮动听,戴月却看见身边这几个弟子白了脸色。

戴月于是缓缓转过身,只见一个肩上裹着白色狐裘的少女俏生生地站在回廊另一端,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了多少句小话。

引路弟子一时间做鸟兽散,戴月干咳一声,朝对方走去。

“想必您就是严白芷道友了。”

她肩上的狐裘白得没有一根杂毛,潮热雨天也能保持蓬松柔软,看来没少下保养的功夫。

看向戴月的时候,她臭着一张脸,下巴抬得很高。然而戴月走到她身旁的时候,身高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于是这傲慢的神态就好像是对方想要和她说什么话似的。

“……”

看来严白芷也是这么感觉的,于是她把脸转到了另一侧。

“我带你去找我哥……我师兄。”

听了对方那么多小话,戴月有些受宠若惊,“那真是谢谢您了。”

“这下我们就平了。”严白芷说完这句话脚步加快,仿佛要把戴月甩在后面。

什么平了?戴月跟在后面想了半晌,才明白过来这是对她“救了”皮草的感谢。

严白芷身上有一股药材的苦味,戴月正好对涉幽宗的炼药术有几分熟悉,认出这是宁心静气、活血化瘀的药粉味。

“你来是怕哥哥受伤吗?”

严白芷脚步一顿,那双上挑的眼睛微微睁圆。

戴月不知怎么想起了明霓夜,她于是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我也有一个妹妹……”

她拣了明霓夜小时候的糗事说给严白芷听,后者先是佯装自己不感兴趣,快到驻地练剑场的时候已经放开包袱笑得肩膀耸动了。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敏感又好强,自尊心过剩,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害怕被旁人耻笑。

俗称青春期。

戴月没去在意先前那些弟子的聊天内容,让严白芷对她好感倍增。

严白微没有练剑,他拿着一支朱笔在薄薄的剑形纸上画着什么。严白芷看到自己哥哥,表情瞬间崩住,凹出来的冷脸带着一种刻意。

严白微头也没抬,“别装了,你那笑声整个会场都听见了。”

“……”

严白微还是那副半散头发穿着宽袍大袖的模样,戴月想起被他击败数次,不禁有些发憷。

但是变强的心战胜了这份恐惧,她靠近了一些,仔细看着严白微的动作。

严白微自认为符剑术晦涩难懂,从龙神王朝流传下来的巫族典籍,就算他人有心偷学,也不可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学会。

可他没想到的是,戴月身怀重开绝技,时间再短,只要看的次数越多都能学会。

当戴月第四次站在严白微面前时,她已经学会了他手上这种符剑的画法。

戴月眼珠转了转,“敝人也对符剑术有一定的了解,不知严道友能否与我互通有无?”

严白微暗笑一声,只当她是不懂装懂。他面上不显,只是略带疏离地问她:“戴道友,不知你口中的了解,是了解到何种程度呢?”

戴月清了清嗓子,前几次社死的提问好歹让她问清楚了大概。

“这符剑术可是龙神王朝遗留的秘法,当初巫族为了制衡过强的妖族势力,和人族共同创造了这样的术法。”

没错,因为是为妖族量身定做的秘法,符剑术对待越进攻强力越接近直觉系的打法就越为克制。

戴月听到这一点时才明白自己在比剑台上惨败的原因。

当时她处在无限重复的怪圈中,别提思考了,战斗都形成了机械反应。

下一剑会从哪里来,这一剑应该如何抵挡,她都刻在了脑海里,再次挥剑就成了身体记忆之下的产物。

先前戴月为了套话,有意无意说错数次,每当严白微露出莫名其妙的笑容时,戴月就知道这次说错了。

可是这一次戴月几乎是完美复刻了严白微提供的信息,对方却十分冷静,只是呼吸出现了不自然的停顿。

“你是从什么地方得知这些的。”严白微状似无意地把玩起手里的符剑。

严白芷则是站到了戴月身旁,似乎做出了要保护她的意图。

戴月自然早就想好了借口,“我本是巫族人,有些传说也听长辈说起过。”

说完这句话,戴月就感觉身上的压力一轻,毕竟她巫族的气息可是货真价实的。

严白微听她怎么说,心里也信了八分。

“你身为巫族,可知你巫族始祖为何当初选择了人族而非妖族?”

戴月顶着资深巫族的身份招摇撞骗,稍微知道一些巫族说话的调性。

“或许是因为那个预言吧。”

遇事不决,就选预言!

严白微笑着颔首,“你们巫族还是喜欢不说人话。我朔风三宗的卷宗确实提及过巫族预言。”

“未来的希望之火会被人族点燃,但巫族永远是人族的引路者和保护者。”

或许是碰到了戴月这个巫族,严白微说起了卷宗之中的往事。

说是往事,听起来却像神话。

当初龙神王朝称霸一方,普天之下,莫敢不从。

只是后来因为龙神本尊跋扈无度,其余族群怨声载道,最后龙神受到了“天罚”。

与天道作对,自然没有好下场,那些拥戴龙神的上古神兽都被一网打尽,葬在埋骨之地千丈冰原之下。

旧的秩序彻底崩塌,此时站出来的是四圣使,新的秩序就被四圣使建立起来。

然而四圣使曾是龙神座下的得力干将,故也有“四圣使联手背叛龙神”的说法。

鸿元大陆,灵脉众多、灵气丰沛,作为培养希望之火的沃土最为合适。凡是危及人修生存的邪道修士,都要被关进死狱。

于是后来鸿元大陆人修宗门林立。

放逐之地,灵气驳杂、宽广无垠,妖、鬼的安置之所,由巫族镇守。

雾泽灵洲,陆地破碎、灵气稀薄,被划分给依靠深海精气生活的海族和部分人修。

朔风冰域,冰封千里、长夜苦寒,只有神龙王朝的愚忠附庸和身负镇守重任的朔风三宗留存。

严白微边说着,边在薄如蝉翼的纸剑上画符,朱红的颜料一笔勾连,最后散发着洁白的光芒。

戴月站在一旁跃跃欲试。

严白微让出朱笔,复又皱眉,“不如你用自己的血试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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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破域上

◎厄欲宗破剑阵流◎

“用自己的血?”

听了严白微的话,戴月有些疑惑,她虽然多少听说了一些巫族血脉的强悍之处,但自己还是第一次尝试。

戴月硬着头皮用剑刃划破指腹,她常年练剑的手上布了一层薄茧,划得深了才又鲜血涌出。她循着记忆中严白微的动作在符纸默了一遍,那墨迹闪过一层光,却凝不成实体。和严白微用朱笔画成之后凝成白色光膜的现象相去甚远。

严白微皱眉看着她,“不是这么画,你看,这个位置填的是代表你自己的符号,你画我的怎么可能成功?”

戴月怔愣半晌,又听他说:“你们巫族现在仗着天赋神通好用,连符痕画法都舍弃了吗?”

戴月心说,巫族学不学她不知道,反正她自己是画不来的。

她干咳一声,“家慈去得早,我孤身在外漂泊许久,对于符痕一道确是有些生疏了。”

“……抱歉。”

严白微想起戴月似乎是雾泽灵洲的散修打扮,而极端重视血统的巫族对于失怙的底层族人本来就不待见。

若是能待下去,想必也有更强大的功法可以学,何至于去做刀尖舔血的散修。

戴月只好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在意。

严白微自以为窥见了戴月心中不堪之事,多少有些愧疚,“也罢,原本能用这符剑术,就是你巫族先祖与人族通力合作的结果。我就当回馈先祖,教你几手。”

严白微摊开一张画好的符剑,开始给戴月讲解。

他指向符剑边缘的一圈繁复图腾,“这些是外四相,意为四方借势,这势要从龙神护法身上来。要困妖族自然需要*动用高位血脉来压制。所以这外层四个符痕一画,符剑术的框架就基本成型了。”

他又往中心比划了一下,“内两仪,上方写的是借势人的名讳,代表借来的势为谁所用。下方可以写一个相同血脉先祖的名讳,若他愿意庇佑你,这符剑刻成的概率越大。”

严白微讲到先祖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当然,没有这一步也是得用的,对于大部分修士和妖族来说,外四相的力量就已经够用了。”

外四相的符痕戴月在先前几次重复中已经学会了,至于内两仪……她还不知道代表自己的符痕是什么。至于符剑上那个严家先祖的符痕,她刻的话应该不会被庇佑吧,怪不得刚刚没有成功。

她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左手心,自从遇见洛枫铃的塑像后,她原本手中的两个符号被新出现的第三个符号相互勾连到了一起,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复杂符号。

金色的是明姬留给她的,代表明家。

红色的是在魇城中楚铮师叔把祁望舒托付给她照看留下的祝福,代表楚家。

最后冒出来的黑色符号应该就是洛家的符号,是她和洛枫铃血脉相连的证据,是她与生俱来巫族身份的证明。

只是现在三个符号融合之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纹理走向了,戴月干脆把这个三合一的复杂纹路画在了代表自己的位置上。

她沾血的指尖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时,那把纸裁的利刃在空中陡然绷直,复杂的血色符号上浮起一层水波似的白金色光辉,暴涨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向那把悬空的纸剑。

在破空声中,剑刃嗡鸣,掀起滔天剑意。

有这般动静,符痕的绘者必然不是寻常人。

严白微眉梢挑起,不凉不热地说:“你还是个剑主呢?真没看出来。”

戴月:“……”

严白微左右打量了一番空中的符剑,那符纸似乎承受不住符痕的力量,呈现出一种即将崩溃的抖动,就连剑刃处都显现出了一层焦黑。

“这符痕你还是画在自己的剑身上吧,”严白微喟叹道,“身怀血脉之力就是与我等凡人有所不同。”

严白微心说单看符剑的威势就能感觉出不同来,如果自己对上可能还不会全身而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你不会还没上过比剑台吧?”

戴月扯了扯嘴角,“严道友,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这区区元婴,哪能和化神大能对上。您上场前我早该败了。”

严白微深以为然,暗笑自己多心。

可当他上台前,听说一女修以血画符,过关如砍瓜切菜。

“严道友。”

“……”

他竟然败了,还是败在了自己教给对方的符剑术下?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戴月,他这是教了一个什么东西出来?!

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我没有败给你,我是败给了符剑术!”严白微说。

戴月:“……对。”

之后让戴月反复失败的,是在一个叫林霜降的厄欲宗女修身上。平平无奇的剑阵流打法,却难缠得不行。

戴月被打飞数次后,终于领会到自己失败的原因。

她太过依赖在战斗中领悟到的剑心领域了。谈及领域,自然离不开战斗环境,这领域就是在战斗中分割出的小世界。

在对战中若能把对方拉入自己的领域中,几乎是让对方陷入和一域之主作战的窘境。

因为这一点,在境界等同的条件下,对上有领域的修士是很难反制的。故而站到现在的修士多多少少都会一些领域类的术法。

然而林霜降很不一样,她根本不会使用领域。

虽说阵法与领域确有几分相似之处,都是为了给自己创造出一个适宜的区域进行对抗。只是阵法比起领域来过于表面,没道理单凭阵法就能打得领域七零八落。

戴月直觉这女修和慈安有关,因为她数次与林霜降比试时,都能感受到慈安剑主投过来的目光。

不谈这一点,就光看这林霜降的做派,简直和慈安像了个十成十。

无情冷漠,三招之内领域在她面前就会分崩离析。

在瞬息万变的比剑台上,失去领域的那一刻就像漆黑的夜里被掐灭了唯一指路的烛火。还没来得及适应骤然的黑暗,对方的剑气就擦着你的脖子飞过去了。

“……”

又输了。

戴月睁开眼回到了初始的地方,这一次她只好捏着鼻子去找厄欲宗的驻地。

只是要见厄欲宗的门徒实在是难于登天,没有拜帖,就算你死在对方面前,对方也会毫无波动地从你身上跨过去。

这可把戴月急得不行。

她在厄欲宗驻地边蹲守,对方根本不出门。

她潜入厄欲宗驻地,镇守弟子倒是没有过于为难她,只是淡定地把她扔出。那种淡定仿佛是对待一袋垃圾,把它送到垃圾站后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实在难搞。

凭戴月那三脚猫的速成阵法,自然是看不出阵剑流的门道。她突然想起一个人,先前她侥幸胜过的阵剑流元婴修士。

她在心里掂量了一会,想出一个可行的方案。

这一次她直奔无极门,去找那个叫施无畏的修士。

“施道友。”戴月脸上堆笑,颇为客气。

无极门这样的小门派平日鲜少有人专门来拜访,想戴月这种不但来了还能喊出名字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施无畏心里先是“咯噔”一声,定睛一看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对方,才颤巍巍地排除了仇人索命的嫌疑。

“何,何事?”施无畏冷下一张脸,看上去生人勿进,心里却还是忐忑,只希望对方能被吓得知难而退。

但戴月刚在厄欲宗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对上施无畏简直感动地不能自己。

她先前和施无畏比试的时候能感受到对方是个女修,衣襟袖口上绣的暗纹精致漂亮,只是对方以男装行走,想必有什么隐衷。

戴月是有女扮男装的经验的,挑起话题来自然不会放过这一点。一番寒暄下来,施无畏心里的戒备就淡了几分。

“听闻施道友于阵剑一道造诣颇高,实在让我心生拜服。”

戴月说得直白真诚,让施无畏心里熨帖。

修真界向来有个共识,凡是玩阵法的多少沾点阴险狡诈,但剑修又相对纯粹。戴月这暴力破阵流有些拿不定对方的心思。

她于是试探道:“我等阵剑流修士,最怕那些不懂阵法的木头剑修,只会横冲直撞,不懂阵法高妙。”

施无畏深感赞同,戴月一看对方的神情也就明白过来。

“我听说,厄欲宗有个叫林霜降的剑修,最会破阵,怕是对我等有所妨害。”

“林霜降?”施无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既然是厄欲宗的修士,那自然是对我等有天生克制的。”

施无畏是无极门有头有脸的弟子,由她出面比起身为“散修”的戴月来说更有可能得到入内的资格。

戴月于是道:“不如施道友同我一起去趟厄欲宗,也好观摩一番。”

施无畏沉吟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让戴月最吃惊的还在后面,只见那些先前对戴月爱答不理的厄欲宗修士见了施无畏,竟然直接把两人往练剑场引。

显然这人不是第一次来。

或许是戴月的眼神有些炙热,施无畏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练剑场地中,那林霜降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见了施无畏也知道颔首示意。

“施道友,你与这厄欲宗竟如此相熟吗?”戴月大跌眼镜。

施无畏干咳一声,“非也,我与林姑娘幼时便有婚约。”

戴月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不知我是否有些见识少了,先前听旁人谈起,都说厄欲宗弟子不能有道侣……”

施无畏抿唇一笑,看不出情绪,“我与霜降婚约在前,后来她被宗主挑中,拜在慈安剑主门下。”

两人原本门当户对,后来林家出了事,林霜降被复仇吊着一口气苟活着。施无畏总是静默地看着曾经恋人的背影,没有上前寒暄的勇气。

谁都知道无情道意味着什么。

施无畏嘴唇动了动,“我可以等的。”

哪怕她变得冷冰冰,感受不到一丝情意,再也不能体会爱意。

好在,她也不用在恨意里挣扎。

等她大仇得报,等她回心转意,等百十年、数千年。

“只要那时候我还活着。”

戴月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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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破域下

◎厄欲宗破剑阵流教学◎

言良受伤之后一直待在十方台休养,每每梦回之时,那簇从影子里燃烧起的黑火,那深入骨髓的猛烈痛楚都让他辗转难眠。

这让他怎么甘心!

他言良一定要讨个说法。

然而数次提交去涉幽宗本部的申请都被以养伤的名义驳回,严决明似乎并不想见他。

“那个魔族一定不对劲,为什么还没派「卫道士」去把她押回来?”

追捕那个人却只派遣低等信徒。

虽然他们人数众多、前赴后继又对神祇忠诚不二,但他们实在是太弱了,就算祁望舒负伤已久,这些人也不够资格与她一战。

这天言良好不容易等到涉幽宗本部来十方台视察,严决明赫然位于其中。言良自然是要抓住机会连滚带爬地去见他。

“你还是老毛病,冒进。”

严决明听到他这番颠三倒四的指控,毫不在意地揭过了。

这轻飘飘的回应显然不能让言良满意。

“如果不是你们这边出了问题,我这昆仑的暗桩还好好地待着,哪里需要这么费劲!”言良颇为不忿,毒蛇似的眼睛眯起来。

“放跑那个魔族,走漏风声,倒是给我扣了一个冒进的罪名。”

严决明挥了挥手,侍立一旁的几人从偏门鱼贯而出,阁楼里只剩下他和言良两人。

“你这般作为,是为私仇还是大计,你我心里都清楚。”严决明慢悠悠啜了一口茶。

听到“私仇”二字,言良嘴唇紧抿,从被愤怒冲昏的头脑里勉强找回一丝理智。

“连她都已经知道你的身份有猫腻了,旁人会看不出来?”严决明翻起一旁的卷宗,没去看他。

言良明白过来,严决明是不想和他谈了,这般做派就差把送客两字写在脸上。

他知道自己的把柄被对方握着,只能敛下神色换一个问法。

“这么久了,还不去把她押解回来,怕是对大计有所妨碍吧?那归一门的阵师这个时候来,想必没怀什么好心思,严宗主您这是还想留他到几时?”

严决明这才抬头看他一眼,“少问,多做事。靠得住靠不住的,自己心里要清楚。”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