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跟你说太多,毕竟我也受着监视……你要清楚地记得你是谁,你的任务是什么。”
“还有,不要浪费时间在无关紧要的东西上面,低维生物而已。”
“你会后悔的。”
戴月想起紫火,问道:“那些涉幽宗的修士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竞争队手的傀儡罢了,不过是个未开化的野蛮@#¥%。”
超出认知的词汇摆在面前的时候,自动转化成了无法识别的乱码,戴月心里却没多少惊讶,只觉得这是一个常识。
自己无从了解却习以为常的规则。
“所以,我的任务是把祂从此界驱离,把祂在此界的代理人杀死?”
桃色方块哼笑一声,“都已经试过那么多次了,也该明白了吧?”
“你们这些待跃者,只要好好完成任务,升级成为高维生物也是很简单的事。不要耍别的心思,都是浪费时间。”
纯黑的空间开始无规则扭曲,裂开的桃色方框被揉搓出异样的笑容来。
戴月忙问:“从裂口里出去的是什么?”
“是你啊,真正的你,卑鄙的你啊……”
戴月挣扎着醒来,睁开眼睛的瞬间,她只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从僵直的躯壳里找回活着的感觉,手心是温热的,被人握住了。
她转动眼珠,看见姜濯筠握着她的手伏在榻上。
夜深了,屋里没有点蜡烛,清冷的月光流淌在她的侧脸。
戴月呼吸一下就乱了。
“醒了?”
对方那双琥珀色眼睛静静地盯着自己,戴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费力地掏出一只灰扑扑的玉简。
“礼物……改换资质。”
姜濯筠有些吃惊。
随即她撤去眼睛的伪装,淡金棕色的琥珀变为深蓝水晶。
“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但还是谢谢你。”
戴月似乎说了什么,沙哑的嗓音有些难以辨别,姜濯筠于是凑近她,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
她柔顺的发丝垂落在戴月脸上,戴月只觉得突然袭来的幽香使她整个人都有些发晕。
“眼睛……好漂亮。”
这下姜濯筠听清楚了。
门外骤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听起来有些急切。
姜濯筠正要坐直,又觉得动作太大反而显得自己不够大方。千钧一发,戴月听着脚步声有些头脑发胀。
要被看见了。
“师姐是不是醒了,我感觉到了。”明霓夜一路小跑,边摸着自己手心的血契印记。
她踏进房门的瞬间,姜濯筠正好恢复到原先的姿势。
戴月松了口气。
“咦,师姐,姜姐姐。”明霓夜只感觉在血契的另一头,师姐的情绪似乎出现了很大的波动。
她突然福至心灵,“你们刚才是在亲亲吗?”
戴月抬手遮住脸,“明霓夜……”
“哎呀,刚才祁姐姐好像有事找我,我先走啦!”明霓夜又风风火火地跑了,临走前还对她挤眉弄眼。
不是啊,师妹,这些乱七八糟的你是哪里学的……
这个退场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生硬啊!
戴月在心里逐一列出了给明霓夜找的老师,祁望舒莫得感情,容岚有点小八卦,晏朝夕有时候喜欢说小话,秦启明喜欢看话本子……戴月扭曲了脸色,到底是哪一个带坏了我的师妹?
她要把这个人记在暗杀名单上!
姜濯筠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戴月不断变换的脸色。
戴月自然能感受到她的视线,只不过如今的情况,她也不好对视。
“小师妹不懂事……”戴月支吾半天才颓丧地挤出这么一句。
“不可以吗?”姜濯筠轻飘飘地丢出这句。
不可以什么?什么不可以?
戴月耳朵慢慢红起来,她只觉得上涌的热血直接打通了各处关窍。
于是她坐起来,把姜濯筠的肩膀抓住。
姜濯筠没有躲开,眼睫轻轻颤了颤,心里爬出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
后来她闭上眼睛,额间传来了柔软而温热的触感。
这是她珍惜她的证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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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巧合
◎如果是安排好的巧合◎
清源峰比起往日来热闹多了。
原本偌大的峰头只住了掌门的亲传弟子三人,现在水氏一族滞留此地,还混入了几条朔风蛇族……
客居此地之人更不用说,姜濯筠因为悔婚一事和族里闹得很僵,白荼则是单纯想留下来玩几天。
更不用说还有玄武圣使留下来监视燕淮的死狱来者。
戴月艰难坐起,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在喜宴上应承了浴仙宫,也不知道他们会委托她做些什么。留在清源峰的理由戴月不是不清楚:这几日海上升起了季节性的灵力涡旋,他们要出海怕是不能*,只能原地休整。但,有债主时时刻刻盯着自己的感觉总归不好受。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朔风蛇族的事。
论剑大会已经结束了,据佘由所言,妖都的巫族和蛇族定会在近期采取行动,夺取明霓夜身上的“龙神血”。
戴月靠在褥子上,窗外吵嚷起来,好像是水氏的几个侍女在和朔风蛇族拌嘴,叽叽咕咕的听不懂。
有点打断她的思绪。
“龙神血”在原著中并未出现,戴月翻阅典籍也只能勉强把这个名字和龙神王朝搭上边。
日头斜了一点,映照在破碎金钗上的晶石上,深红的反光散在天花板上,像是盛放的花钿。
戴月心念一动,决定问一问慈安。
“前辈,龙神血是何物?”
慈安没有立刻回她,正当戴月昏昏欲睡时,慈安的声音才缓慢地从她识海中升起。
“是龙神王朝的传承,只要得到一滴,就能窥见失传的上古秘术和数不尽的宝藏秘藏。”
“我没想到的是,当年我的愿望竟然会以这种情况实现。”
戴月直起身来,她从未过问慈安的愿望是什么,她曾以为慈安的愿望不过是从无棱海秘境解放,获得自由。
听这话音,看来没有这么简单。
“前辈的愿望……是什么。”
慈安顿了顿,“与已故之人重逢。”
“是那位红霜仙子吗?”
戴月猛地想起之前送给姜濯筠的琴弦,从桃色方块中兑换到的物品——红霜琴弦。
这……
戴月仿佛抓住了什么,一闪而过的念头迅速溜走,她张了张嘴,心里不安更浓。
“前辈,需要龙神血吗?”
慈安感受到戴月身上十足的戒备,但她对此毫无波澜。
“王朝覆灭后,龙神血仅存四滴,分由四圣使保存。
我不清楚你手上那滴来自哪位圣使,也不感兴趣,因为我暂时并不需要。”
因为还魂秘术还没用上,就已经见到了她。
戴月眉头微松,“四圣使还能预见这么久之后的事么?”
慈安却嗤笑一声,没有回答。
“前辈,那滴血在一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身上,如果您之后需要,我会替您找到别的龙神血。”
“你倒是毫无戒备。”
戴月最终还是决定对慈安坦白。
“前辈高义,对您说这些应当无妨。”
慈安不置可否,“你那重要之人,是哪一族的后裔?”
玄武圣使镇北,司掌魂魄鬼魅等无形之物。
朱雀圣使镇南,司掌神兽妖族等上古遗脉。
青龙圣使镇西,司掌鲛人海兽等水中之灵。
白虎圣使镇东,司掌巫族异魔等域外来客。
“是巫族所生的妖族。”
慈安无端想起从前面见圣使的场景,圣使口中那些有关灭世的猜测,和望向她时存着利用的眼神。
或许在那些大人物眼中,所有世间的一切都是棋子吧?
不,也不是。
可能单纯只是一个交易罢了。
“那她或许是被白虎圣使选中之人。”
听到这句话,戴月只觉得一口气闷在胸口,几乎难以呼吸。
她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不是单纯的穿书者,自己的重生也处处透着蹊跷和诡异。
简直就像在读档重来。
关于原著的记忆并不清晰,戴月甚至不记得结局会是什么,但一些重要的人物和转折点她却清清楚楚。
这不正常。
截胡燕淮成为魔帝的命运是个巧合,因为她保护明霓夜修为散尽,而安排她加入新弟子的人和昆仑接引“仇风”的人都偶然出了纰漏。
因为知道姜濯筠原文中必有一劫,所以她及时找到了险些受害的姜濯筠,让轩辕傲尘落入昆仑掌控中。桃色方块被逼出,无奈和在场唯一高维生物的她绑定,也是个巧合。
若是没有真假仇风的出现,她也不会发现昆仑长老言良的问题,也就不能救出白荼。
再到现在的红霜琴弦……
慈安的愿望对她来说就像个巧合,但是对于慈安来说,这是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就已经安排好的剧本。
那是不是也能说明,她遇到的一切巧合都或多或少有着什么东西在背后安排和操纵呢?
尚待解决的事中,这个原著没提到但是能解决原著里大部分疑惑的“龙神血”,认错人和浴仙宫做好的交易,是不是也会是——安排好的呢?
慈安还想说什么,却发现戴月已经无声无息地睡着了。
她蜷缩着,眉头紧锁,印堂当中是几道深深的刻痕。
戴月在做梦,这个梦很诡异。
她坐在狭窄的金属空间里,只有打通面前的游戏才能解脱。
对,她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打通这个游戏。
不打通关,她会死吗?
打通关以后,又会怎么样呢?
她看着左上角黑掉的一排心,她已经失败数次了。不,可能先前输了游戏的不是她,是「玩家」。
她是玩家之一。
有攻略吗?
有。
她点开。
玩家控制着角色,把所有重要npc的好感度都刷到最高。过程很顺利,对话框是桃粉色的。每个npc都在主角面前卸下心防,得到救赎和治愈。
画面中风和日丽,音乐轻柔欢快。
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攻略游戏。
戴月如此判断。
点开终章——
bgm戛然而止,所有攻略过的角色都挂着僵直的笑意。玩家点开任务,猩红的文档仿佛淌着血:
「让所有已攻略的npc自愿为您死亡,她们是这个世界的罪人,只有杀死她们,才能拯救所有人。」
「你成功,就能顺利通关,成为伟大的救世主。」
「还在犹豫什么呢?」
「点击进入终章-处刑」
「是」「否」
代表玩家的光标颤抖着点击了“是”。
——没有通关,玩家控制的主角被黑化的配角杀死,游戏中的世界被毁灭。画面一瞬间变得通红,然后扭曲着褪色,变成黑白,变成雪花屏,刺耳的啸叫直冲天灵盖,最后归于一片死寂和纯黑。
戴月捂着心口,仿佛被杀死了一次。
写着攻略的文件夹里,类似的视频还有数个。她颤抖着点开,强迫自己去看。
攻略失败,死。
不攻略,死。
「终章-处刑」选择“否”,大家都能活下来。
然而,只是暂时的。
在“否”的世界线里,不知身在何处的裂缝里打开了一扇门,里面冒出的紫火怪物会占领整个屏幕,最后所有人都变成了怪物。
死。
这是没有活路任务。
不是的,不可能。戴月的背脊被冷汗沾湿,准备把这个存档关掉。
屏幕已经黑下来了,怪物的嘶吼还在继续,抑扬顿挫,仿佛在诉说什么。
戴月闭眼去听。
“谢谢你,谢谢你——”
各不相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撕裂而痛苦的吼叫却汇成了一声声感谢。
为什么谢我?
戴月睁开眼睛,看见屏幕上浮现出一行黯淡的桃色文字:
「她们得到了真正的救赎,但是,世界被污染,一切都太迟了。」
「恭喜通关,但是,世界崩溃,故,玩家死亡。」
“明弓,明弓,”一只微凉的手抚上戴月的额头,“你怎么啦?”
戴月睁开眼睛的瞬间,姜濯筠感受到了极其混乱的情绪,悲伤、惶恐、惊惧、绝望、困惑,交织成心潮的惊涛骇浪。
戴月回过神来,天已擦黑了,姜濯筠担忧地看着她。
“……不要死。”
戴月的眼神带着偏执和恳求,让姜濯筠有些陌生。
“嗯,我不会死的。”
戴月这才平静下来。
姜濯筠轻轻拍着戴月的背,“还去吗,祁道友说一会要商议朔风蛇族的事宜。”
“我没事了,一起去吧。”
戴月的脸色苍白得有些透明,精神却好了很多。
姜濯筠无言地搀着她,陪她走过清源峰灯火通明的长廊。纯黑的神剑飘浮在她身侧,犹如一个忠诚的护卫。
日头早已落下,天色是瑰丽的蓝,上弦月挂在枝头,晚风带起朦胧的冷意。
戴月下意识地握紧姜濯筠的手,仿佛某个世界里,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她们相携走过很长很长的路,可是每一次最后都只有一个人能走到结局。
不是“你不要死”,是“我想让你活下来”。
祁望舒坐在明霓夜身侧,白荼百无聊赖地扯着穗子,还有两个位置空着。
戴月深吸口气,绽出一个笑来。
明霓夜敏锐地察觉到师姐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她勉强控制好情绪,眼神坚定。
祁望舒默不作声地打量着那把纯黑的神剑,那本是属于她的东西,彻底到手恐怕还要多些时日。然而她转而望向戴月的时候,罕见地生出了多余的情绪。
就像愚人一样,不想辜负他人的信任。
只可惜她不是愚人,在她眼里,唯有达到目的方为上策。他人的看法和评价,在她眼中完全不值一提。
可是现在她有些犹豫。
好像这个笑意早已被她铭记,在心里的某个角落熠熠生辉。
——唯有这个人是不能欺骗的。
白荼也有些没来由的烦躁,似乎这样可以掩盖她心里的不安。
最后,祁望舒轻敲桌面,“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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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变幻
第87章 皇之女
◎彼此的影子◎
明霓夜还是小蛇的时候,总是溜到山里去,和一群小妖谈天说地。野兔精山猫精最是会玩的,在没有大妖敢来的归一门后山里,他们只要成天窝在太阳下晒毛舔毛就好了。
明霓夜觉得自己这辈子也会过上这样舒坦的日子。
那些玩闹着卷成一团的时光里,唯一寂寞的时候,可能就是嬉笑的同伴被母亲衔住后颈叼走之后。她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吐着信子,觉得气味很相似。
有时候同伴会羡慕她不受管束,她却有些莫名的惘然,不受管束是好的吗?
她想不明白,随即甩甩头,转眼被别的新鲜玩意吸引了。
她后来确信被人管束是不好的。就好像刚刚化形的时候不会走路,师姐板着脸强硬地让她在清源峰上来回踱步。
“明霓夜,你要走得像个人。”
师姐的声音有点尖锐。
生而为妖,为什么要像人?明霓夜是不能理解的。但是,确实她和别的小妖是不一样的。就好像,别的小妖都有血脉相连的爸爸妈妈,她没有。别的小妖的爸爸妈妈会抱着他们取暖,会带他们去好玩的地方,她没有。
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呢?
她又有什么呢?一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师姐。不是姐姐,不是妈妈,而是师姐。
冬天那么冷,她一步一摔,膝盖上磕得青青紫紫,青石板冻得腿上像针扎。
好疼,她眼里包着泪,“我恨你!”
明霓夜拄着剑跑出去,没有听见师姐追上来的声音。她恶狠狠地回头,看到师姐远远地站在原地,像一棵瘦瘦的小树。
师姐无声无息地哭了,眼角通红。
明霓夜突然想到其他峰头的师兄师弟都是结伴同行的,他们打打闹闹乱成一团,腾腾的白气从大张的笑口里升起。
对啊,师姐总是一个人,一个人练剑悟道,仿佛陪伴她的唯有日月星辰、严寒酷暑。她就像日晷当中的的尖刺,被时间驱使的影子钉在原地,哪里都不能去。
明霓夜只记得自己是个孩子,却没想过师姐当时也正年轻。师父是卖剑求荣的谄媚无耻之人,师姐是绕过宗门遴选的故人之子。清源峰人前的骄傲和人后不可言说的煎熬,全是师姐一个人背起来的。师父碍于种种不能对她们多加亲厚,师姐会不会因为遭到的冷待和排挤而难过呢?
明霓夜又往回跑,扑到师姐怀里。她想要道歉,想要收回自己的话,她怎么会恨师姐呢?
师姐却说:“对不起,都怪我太弱了。”
没有办法改变现状,也没有办法更好地掩饰明霓夜的妖族身份。
明霓夜艰难地踮起脚,把师姐脸上的泪擦去了。
类似的事还有许多,比如蛇族蜕皮期总会高热头疼,师姐四处求医无果,最后只能求到清鼎峰峰主那里去。
那刁滑的老头向来看不起掌门,这一次说是给清源峰面子,也是存着几分羞辱的心思。那老头让师姐三天之内找齐一百种灵木髓,最后一步一叩首地送到清鼎峰之上,他才会考虑救不救。
师姐应了,没有一句废话。
那是她从悔过峰*离开的第一年,在悔过峰的三年里,她似乎被磨平了棱角,往日那种骄矜和傲慢都消散了,只剩下寡言。
她膝行在山路上的时候,清鼎峰的弟子都跑出来看。人人都想见识一下这“不敬师长,残害同门”的刺头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但当她真的老老实实地兑现了承诺,那些看戏的都觉得无趣极了。
随着天阴下来,豆大的雨滴砸在尘土上激起一片烟气,围观者也散去一些。但她还在爬着,泥水沾在亲传弟子的长袍上。很脏,却没有人能嘲笑出来。
明霓夜曾经以为师姐不想让她暴露妖族的一切特质是因为,师姐好面子,觉得身为妖族的她很丢人。可是,这一次她才惊觉自己错了。
如果不是那次师姐重伤动用了血契,明霓夜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不会成长。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在她身前遮挡了一辈子风雨的人物也是会死的。明明她们只是师姐妹而已,为什么师姐可以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呢?
她大可以装聋作哑地躲在师姐身后,躲在师姐为她构筑成的安全秘境里肆意玩闹,什么都不用管。但是明霓夜也只能庆幸,庆幸自己得知了真相,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明白构筑这样一个秘境到底要付出何等代价。
她是妖皇之女啊。
有些事情只能由她来面对,不能再逃避了。
当时她哭着问黎逍,为什么师姐要瞒得那么死。黎逍说:“有些责任背负起来太重了,她大概是不愿意让你吃这份苦吧。”
乌沉木长桌上,明霓夜坐在上首,那双眼睛没有笑意的时候像极了明姬。戴月也有些怔愣,好像这一瞬间明霓夜突然长大了。
“师姐,”明霓夜看过来,“你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就好好休息吧,三天后我和上弦的各位去会会他们。”
戴月捏了捏手里的漆黑神剑,“上次佘由说过,妖都蛇族与巫族相互勾结,手上掌握了一件近似神器的巫族法宝。如果我能去,有这把剑在或许能让他们有所忌惮。”
如果真是图谋明霓夜身上的龙神血,两边难免会爆发争端。要是能有镇住对方的手段,再好不过。
最差的情况下就是直接打起来,或者明霓夜被掠走。
当然这些戴月能想到,祁望舒一定也可以。但是明霓夜提出让戴月休息的时候,祁望舒却没有出言劝解。
戴月下意识朝祁望舒看去,又和明霓夜说:“师姐怕你有危险。”
当初明霓夜被明姬托付给戴月的时候,戴月就发誓要让她平平安安度过余生。戴月现在回看过去,她们从千里迢迢的朔风冰域送到归一门,一定有明姬自己的考虑。
一般托孤这种事,上位者总是愿意相信跟着自己的老臣,让那些老臣辅佐孩子守住基业。而明姬却选择了一个人族宗门,难道甘于卮比妖皇旧部还要可信吗?
不,现在来看,妖皇基业已经缩水大半,而那些旧部也曾动过把明霓夜交易出去的打算……确实不太可信。
戴月深吸口气,这样推算好像有些事后诸葛亮的意味,难道一个已故之人还能看到现在的局面不成?
如果是明姬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
这让戴月又涌起了先前那种被安排的感觉。
原本安分悬浮在戴月身侧的漆黑神剑突然浑身冒出暗炎,祁望舒发丝和长袍无风自动,纯黑的双眸中亮起两轮图腾繁复的银色圆环。
那神剑原本只对归一剑主有亲和性,然而戴月伤后境界仍未恢复,也没有强行让这把象征着宗门兴起的神器认主。所以在黑火升起的这一刻,戴月深刻地感受到,原本和神剑建立起的微弱联系兀得断开了。
“我或可代为驱使。”祁望舒对戴月说。
那把剑升起来,垂直定在戴月和祁望舒之间,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形的拉锯。
祁望舒死死克制住自己想要把神剑立刻收入囊中的欲念,她甚至没有看剑一眼。这把噬日魔剑是她此生夙愿,为了夺回它,她不惜忍辱负重待在涉幽宗数百年!
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最佳时机。她要等着,等到这些人彻彻底底信任她。这一步只是一个简单的试探,只要成功跨过了,她就可以驱使黑火缓慢吞噬魔剑,直到把它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戴月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她愿意相信祁望舒,这种没有来由的信任按下了那一点不安——祁望舒为了明霓夜的事一直鞍前马后、忙碌不休。从培养明霓夜到会见朔风蛇族,再到现在对于妖都来客的谋划,桩桩件件滴水不漏。
戴月觉得祁望舒和明霓夜是有缘分的,至少祁望舒做的一切没有加害明霓夜的意图,她甚至还帮了明霓夜很多。
祁望舒也知道,自己做了很多多余的事情,她不愿深想,更不会承认,只能欺骗自己这些都是取信于人的手段。
好像这样就能弥补她的过去,那些不堪的、无能为力的过去,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所有人都想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她是魔帝的女儿,也是一个叛徒的女儿,还是血统最为纯正的强大魔族。
可惜,哪里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大家毁了她的小家,满月之下对酌的父母亲如同镜花水月,和巍峨的宫殿一同破碎了,从此再无团圆。
后来她双手沾满鲜血,走上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她原本以为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值得留恋的人与物,可是现在她发现,原来她还是会怜悯一双纯真无垢的眼睛——里面充斥着想要变强的火光和那些相似又茫然的云翳……
戴月说:“那可太好了。”
祁望舒一时间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戴月答应得太快太干脆,就好像全心全意信任着她一样。她那双银色的眼瞳浮现出水纹般的波动,漆黑的阔剑如同顺从的羊羔,落到她的身侧。
她没有伸手触碰它,反而对着戴月说:“你若是放心不下,可以匿去身形在一旁看着。”
“对方最让人忌惮的,是明家主,她倚仗法宝可以达到半步返虚。至于善战的妖都蛇族,我们这边或有一战之力。”
明霓夜喉头微动,祁望舒便从善如流地让她发表看法。
“之前佘老说,朔风蛇族的家主有三位,均在化神期,届时都会到场。如果真如他所说,且三位家主如期到场,对于我方来说,是较为有利的。”
戴月听了连连点头,明霓夜能说出这样的话她就已经很欣慰了。
“如果他们没能来,我方也未必会输。白姐姐祁姐姐加上姜姐姐都已经到达了化神期的实力。如果这还不够,死狱来使监视燕淮,他们只要出现在场上就能把局势搅浑。”
“因为我们知道死狱来使不是对方的人,但对方不知道,而这种未知在敌对之时会给对方造成压力。”
居然能想到利用死狱来使?戴月这才真真切切被明霓夜惊到了,夸赞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明霓夜又说:
“姜姐姐,如果有意外可以麻烦你保护好师姐吗?”
姜濯筠面色沉静,慎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好好保护她的。”
戴月偷偷摸了摸脸,感觉有点发烫。
【作者有话说】
*悔过峰,此处与第一个番外她的眼泪可以互为补充
哇,谢谢我的全订宝贝们,小金元宝太可爱了!!!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教师节快乐!(老师会看我的文吗?算了,先祝再说
感谢在2022-08-3019:24:07~2022-09-1014:38: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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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傲慢
◎一箭听琴◎
放逐之地妖鬼横生,寻常灵物难以存活。噬日王朝倒塌之后,剩下好大一笔烂账——那些被深渊魔气污染的区域依旧没能恢复正常。盘踞在上空的厚重黑霾使整个伪魔域变得暗无天日,那些耸动如触须的诡异云雾,无一不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这样危险的地方,除了那些臭名昭著、无处可逃的魔修,几乎没有谁会愿意闯进去以身犯险。然而,无论那些恶客到达了何种境界,无一不落得个音信全无的下场。
故而偌大一个放逐之地,除去最初就选择与西北防线结盟,与噬日魔帝顽抗到底的碧落裂谷西部,几乎没有落脚之地了。和朔风冰域靠着埋骨之地凶煞血气那种以恶镇恶的净化方式不同,这碧落裂谷西边原本是巫族的祖地,在白虎圣使的余辉庇佑之下,才得以保留了这片净土。
不过,随着迁居到这里的妖族势力日益扩大,这片土地上后又建起了妖都,似乎又能恢复到往日的繁荣。
朔风蛇族在妖都讨不到什么好处,且不说他们这些外来客本就寄人篱下讨嫌得紧,单是他们的存在就能让妖都明家恨得牙痒痒。毕竟这牵扯到明姬,一个让明家面上无光又无可奈何的人物。那时明姬轰轰烈烈的逃婚,张扬肆意,丝毫不顾及后果,加之她妖都第一美人的名号,这出大戏迅速人尽皆知,搞得明家和虎族险些反目。
佘述站在飞舟的甲板上往东边看,碧落裂谷深不见底,而更远处被阴影笼罩着。那些云翳堆积得老高,几乎要与天穹连接在一起,恐怕连飞舟都不能从南边的上空飞过。佘述光是看了一眼,就觉得一股凉气从背脊升起。
从妖都去归一门,要向西经过十方台。十方台?佘述觉得这个地名有些耳熟。他从船尾向床头走去,从狭长的船舱穿过再甫一出现在露天的地方,眼睛总会不由自主得眯起来。在稍显刺眼的阳光下,佘述看见两位家主的背影,他面上迅速浮起恭敬的神情,“戴大人、魏大人。”
两位家主没有立刻回复他,而是微微仰着头。佘述心里犯着嘀咕,这两位家主脾气都不太好,佘老指派他和佘霖来接引他们朝拜皇女,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不,他自认还是守礼的,如果是佘霖一个人那可太灾难了。
佘述悄悄抬头,身形却僵直了一瞬。
那是獠牙。
沾满褐色血污的通天白骨塔静静矗立在前行的道路上,未完成的部分密密麻麻布满了毫无活气的人形黑影。更邪门的是,这缺损的獠牙似乎有灵一般,充斥着让人不适的气息。像是死亡,又像是腐烂到恰到好处的活疮,从伤口里俯视着大地,仿佛灾难与困厄的化身。
“涉幽宗这是要……造出什么东西?”佘述一时有些失语,从鸿元大陆赶过来的时候可没有飞舟能坐,擦肩而过的距离他根本没注意到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要遮掩这样恐怖的存在,该是何等水平的阵法师才能做到啊!难道涉幽宗还有这一号人存在吗?
戴家主凝住脸色,“皇女对此事有何见地?”
佘述堪堪平复心绪,他深吸口气,“皇女殿下深谋远虑,一开始就认为妖都割让十方台不是明智之举。且殿下早已窥见了此番景象,并为此建立了一个全新的组织,名为上弦……其间万族来朝,颇有神龙遗风。”
魏家早年就是靠着明姬的恩惠发家的,故而魏家主对那素未谋面的皇女天生带了几分亲近与信任。魏家主于是神色松动道:“既然皇女殿下已有了应对之策,就证明我等此行是天命所归……”
“妖都数族,还指望着让出十方台能得一夕安寝,若是亲眼见过这白骨塔,怕是要坐立难安了,”戴家主神色微变,旋即冷哼一声,“鼠目寸光之辈。”
戴家主把袖中玉简捏碎,暗自长舒了口气。族中子弟大多不看好此行,身为家主多多少少也会存了私心,希望自己的家族永续、福祚绵延。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皇女”和妖都翻脸,戴家主不敢冒这个险。
他坐上觐见的飞舟,也不过是权宜之计。戴家主知道妖都对皇女十分感兴趣,甚至想要收服她。佘由那个老东西也早早活动了心思,四处奔走攀附,似乎颇有成效。戴家主都知道,所以他更好奇佘由回过头选择皇女的原因——看见这座塔后又听到佘家小辈话,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背信弃义。
或许不应该抬高到这种程度,如果无论如何都要效忠,他只是想选择一个强者而已。
“枯岩陛下,玉简碎了。”斥候远远地跪在王座之下。
几位狐族蛇族的美人在帐中轻歌曼舞,彩绸晃动,幽香阵阵,惹得在场众人心旌动荡。几大族长倒不至于失礼,那斥候一听便有话要说,于是纷纷起座离席。
王座上的妖皇虽然放浪不羁了一些,却被称为千百年来唯一智计超绝的妖族帝王。有他在,妖族几乎摆脱了巫族上三姓的拿捏掌控,变得扬眉吐气起来。
“不急,”枯岩笑了一声,“那些老顽固不懂涉幽宗的厉害,如果他们知道只有龙神血才能保住命,再蠢都能使唤得动。”
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死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实在是最为划算的买卖。管她是前任妖皇的子嗣还是别的什么龙子凤孙,别挡着他迈向外界的路。枯岩向来崇尚强者为尊,魔族侵蚀他人的领域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指摘之处。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有同样的力量,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现在明面上不与涉幽宗起冲突,等拿到龙神血,获得神龙王朝的传承,那涉幽宗岂不是任他捏圆搓扁?当然,那些巫族仗着自己是圣使后裔,个个傲慢无礼,等到他成功了,第一剑就斩巫族上三姓。
不过目前需要的,还得把不听话的渣滓料理一下,好让他们知道轻重。焚川行宫的至宝若能到手,那可真是如虎添翼了。
“丧家之犬而已,朔风冰域早就被涉幽宗收入囊中,再背叛妖都,便让它们无处可去。”
“这天下,终究是我的天下。”
“陛下英明。”
继续往前就是鸿元大陆了,群山莽莽,灵气氤氲,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比起伪魔域笼罩下鱼龙混杂的放逐之地,这里就像仙境。
皑皑雪山之巅,被日出的金芒映照,呈现出别样的璀璨。山脚下升起几缕炊烟,蝼蚁般的凡人借着日头起来劳作,没有尖牙利爪的小兽在林间穿行嬉闹。灵气稀薄之处,如此弱小的生灵也能存续。飞舟上的几人每一个都自小与天争命苟活至今,这一幕让他们有些感慨。
佘述想起佘老问过皇女的问题,“您的天下会是什么样的天下呢?”
“天下从来都不是什么人的天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当时他还不懂,但现在佘述好像有点明白皇女的意思了。
“明弓,我给你看个特殊的东西。”
戴月艰难地抬起头,椅子稍矮一些,要看姜濯筠有点困难。
姜濯筠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于是俯身,丝缎般的长发滑进戴月的衣领里。有些痒,戴月小小地挣扎了一下,身体却骤然腾空。
“抓着我的肩膀。”
戴月闻言,下意识地伸手环住姜濯筠的肩。等她回过神来,对方已经托着她,把她抱到了桌子上。
“你看好了。”对方擦着她的耳畔说。
戴月局促地抠着桌子的边缘,虽然这些看起来很亲密举动只是对方不经意间做出的,但她还是会脸热。虽然她早就在一些人面前泄露了自己对姜濯筠的情意,但她面对姜濯筠的时候丝毫不敢逾矩。光是看着她,戴月就觉得自己是自卑而渺小的,更不用说去触碰她。
戴月不得不承认,这一方面她很怂。生怕自己有什么地方没做好,亵渎了她。她更不愿意因为自己单方面的爱慕,给姜濯筠带来不怀好意的揣测和闲言碎语。
她正神游天外呢,空气却骤然冷下来。戴月被冻得一激灵,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寒冰凝成的精致牢房里……准确的说,有点像笼子。
姜濯筠站在笼子外面无声地打量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这……?”戴月有些疑惑。
姜濯筠温和地笑着,眼中翻涌的深蓝色缓缓褪去,“这是我琢磨出的结界,虽然是小玩意,但……如果有人想伤你,绝对不能撼动它半分。”
戴月摸着笼子,每根冰凌之间又有无形的灵力封印,的确是个很牢固的结界。虽然形状看起来有些不对劲,但戴月选择性忽略了它。
这可是姜濯筠专门为她做的!意识到这个,戴月马上感动得不行,“希聆,谢谢你!”
姜濯筠捂嘴轻咳一声,“你喜欢就好……我答应过你师妹要好好保护你,定然不会让你受伤。”
戴月想起姜濯筠这些天一直都在照顾自己,已经很久没回天道宫抚琴了,一时心中有愧。
她哪里不知道这位天道宫大师姐对待自己修行是出名的严苛。
“希聆,你是不是因为我没能回去……”
“我的琴碎了,”姜濯筠羽睫轻颤,暗暗注视着戴月的神色,“往后怕是都不能抚琴*了。”
如果我变得面目全非,你还会向以前那样钟情于我吗?你爱的是过去那样的提线木偶,还是现在这个不堪的我呢?
“怎么会这样,咳咳……”戴月急得坐直了身体,“你没受伤吧!”
姜濯筠抬手凝出一把弓,弓上五弦光滑圆润,泛着玉髓般的朱红。
戴月只听“铮”地一声,琴音响起,一支冰箭对着窗外射出。破空声带着冰晶拖尾,把途经的草木都染上白霜。
“咔”,百丈外一根青竹应声倒下,惊起数只飞鸟。振翅声鸣叫声层层叠叠不绝于耳,很久才安静下来。
“如果要听琴,只能这样了。”
姜濯筠余光审视着戴月,似乎要从她脸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戴月被这一手震得手抖。
姜濯筠于是默默别过脸,不再去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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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进犯
◎妖都来人◎
戴月终于能正常活动了,她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去藏经阁翻卷宗。在慈安的晶石世界中,她从许多修士身上学会了技艺。慈安性情冷淡,况且大部分时间在晶石中沉睡,戴月就算有心问起这些人,她无暇回答。
然而修真界最大不过天、地与师三者,对于这些百年前素未谋面的一技之师,戴月觉得自己有必要去追寻他们在世界上留下来的痕迹。
这次来到藏经阁,戴月有些恍然。彼时修为尽散,只想着找到值得一练的剑法敷衍了事,没想到如今自己已是剑主,还夺得了论剑大会的剑魁。
期间变故诸多,如今想来只道时过境迁。
藏经阁是每个宗门的核心领域,留存着本门秘传与各处搜寻来的功法,当然,一些大能的遗物或是失落宗门的古旧法器,亦或是隐姓埋名后人留下的只字片语、记载各类大事的卷宗也会被分门别类地放好。
戴月心里藏着事,没有一点自己已经成为名人的自觉。在一层阅览玉简的归一门人见了她,无不停下手中的事,目露崇敬之色。碍于藏经阁内不得喧哗,一切暗流涌动都沉没在无声中。
“戴师叔要寻何物?”值守长老把推演到一半的阵法搁置一旁,生怕轻慢了贵客。
“神龙之后噬日之前的卷宗,尽量完整的。”
“嗯……”值守长老沉吟片刻,“您也清楚魔火之乱后,多数道统断绝,我宗能留存的也不过四五卷而已。”
戴月微微颔首,跟着值守长老往地下的楼层走去。昏暗陈腐、许久无人涉足的狭长甬道两侧挂着长明灯,故纸堆就在甬道尽头的石室里。
有些人找起来很麻烦,就像在广场上也接引他们的修士,没有姓名只知道长相。为自己的故友打抱不平,可惜时光无情,他满腔浓烈的不甘只能身死即止,做了大道的蝼蚁。
没有什么是能永恒的。
即使是当年名噪一时的朔风严家,也因为出了一个倒向魔帝的叛徒,从而变成不可多言的存在。寒山宗那对严氏兄妹,生前被长篇大论地揣测猜忌,而为救同门倒在魔帝铁蹄之下却只被寥寥几笔带过。
至于厄欲宗的林霜降,本应如她师父慈安一般被世人忘却,偏偏心魔缠身,成了杀人如麻的恶鬼。只是,这个能跨境界击杀大能的血啼老祖,没被慈安清理门户,反而死在了正道女修施无畏手上。
看到施无畏这个名字的时候,戴月想起晶石秘境中她怯懦又老实的样子,想起她说要等林霜降一辈子的承诺。然而,最后她没有去爱一个罪人,手刃对方之后,遁入刚刚成型的伪魔域,生死不知……
看到这里,饶是心里有过准备的戴月也不禁叹息一声。她于是后退两步,向摆满零散物什的旧案深深作揖,复又转身往出口走去。
她是个窃艺者,是个卑鄙的后世人,已成定局的过去由不得她来改写,磋磨人的天道也不会为某一个人转移。就算蝼蚁本身如何努力,如何想改变眼前的一切,都难逃事与愿违。
戴月突然听到一声冷笑,像是在嘲弄她的想法。她兀得转过身去,四周空荡荡的,徒留她两眼茫然——这里明明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走出藏经阁,戴月发现祁望舒在等她。祁望舒没有用岳代的样貌出现,而是给自己施了一个障眼法。广场上穿着水色长袍的弟子来来往往,祁望舒远远地站在藏经阁广场外的树荫下,像一个游离在外无处可去的影子。
“不让神剑认主吗?”她狭长的眼睛扫过戴月,似乎想要从她脸上看到什么端倪。
戴月原本是想把神剑上交宗门的,可看鱼泠鸢师伯的意思是,让她“使劲用,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归一门有神剑”。
可,让她用并不代表这把剑就归她所有了。让神剑认主这件事戴月还是拿不定主意。
“神剑为宗门所有,我可不敢私自贪墨,”戴月摆了摆手“还是算了吧。”
“嗯。”祁望舒没有多言。
天色渐暗,祁望舒沉默地走在前面,快到清源峰的时候她说,“明晚子时,朔风蛇族的飞舟会到……”
然而这句话还没说完,戴月只感觉眼中的色彩在瞬间如潮水褪去,祁望舒半侧的身体停止了动作,被风扰动的树梢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定格在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戴月心里一沉,又见祁望舒眼中亮起两轮银环,周身燃起微不可见的黑火,显而易见,她挣脱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桎梏。
离她们不到五十丈的地方突兀地打开了一扇圆形的门,门上均匀地刻画着金色的纹路,像是用来指示时辰的日晷。中间一只金色的凰鸟振翅欲飞,那凰鸟羽翼纤毫毕现,腹生三足,像是传说中太阳的化身,三足金乌!
“数年不见,如今归一门竟变得如此破败,连护山大阵都没有了。”门被一只玉白纤细的手推开,一个浑身紧缚着白绸的女子走了出来,她露着尖细的下巴,薄唇惨白毫无血色。
随着她的出现,那扇门里乌泱泱涌出一堆妖修,血煞瘴气浓得令人作呕。领头的妖修在穿过那扇光门的时候似乎十分不适,但还是对白绸女子陪着笑,“多亏有明姬大人您在,这三足金乌晷果然还得由您来驱使。果然只有枯岩大人最中意的明家才有如此威势!”
“少说废话,”被称为明姬的白绸女子丝毫不给面子,“我巫族上三姓还需要一个小小妖皇中意?曲曼青,与其在这里说拙劣的好话,不如赶紧把明缈的野种搜出来。”
“替我明家夺回龙神血,自然有你们妖都的好处!”明姬伸手一挥,一道无形的结界笼罩在清源峰上,仿佛能隔绝一切异常。
“哦?这里还有只老鼠。”正要收回光门的时候,明姬仿佛才发现戴月一般。
“弄死吧,手脚干净点。”
看着转瞬间就要冲到跟前的狰狞妖修,戴月在那邪门法宝的作用下根本动弹不得,祁望舒倒是沉得住气。然而很快戴月就发现,那些妖修根本没有发现祁望舒。
被发现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魔族生性凉薄,必然会对你见死不救。”方才在藏经阁里冷笑的声音又出现了。有点像之前桃色方块和她沟通的方式,都是猝不及防地直接和意识相连。
“谁!”戴月在心里大喊。
“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害你……好了,快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我,我可不想死。”
戴月下意识地转动艰涩的眼珠,想去看一眼祁望舒的表情。
“没用的,你非要被她杀过一次才肯信我?她只是在利用你!她有什么理由救你?她只是想要那把剑而已!醒醒吧。”
“她会不会救我都无所谓,我不会相信一个才说过几句话的人。”戴月咬牙切齿地说,她突然有种预感,一旦答应这个声音的要求,就会发生比死还要更不能接受的事情。
“哈,你可真是蠢得可怜,我就不该在你身上押宝!”那声音突然有些气急败坏,“我被算计了,根本不可能成功,所有参加这个计划的全都不可能成功!又死了,还是死在这么前面,真是倒了血霉!”
“我还以为你会是不一样的,可是你的想法明明和我一样,还不如让我自己来!你跟我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就认定我会失败,而你有可能成功?”
戴月无暇顾及这个声音逐渐癫狂的胡言乱语,因为此时妖修的利爪离戴月的脖子只有不到三寸!
要死了!
明姬施施然往清源峰踱步,三足金乌晷缩成圆盘大小,跟在她身后。戴月在明姬走远的瞬间,感觉到那股凝固的阻力消失了一部分。
她的手指僵硬地动了动,身后猛地传来拉拽的力道。戴月狼狈地摔在地上,魔化的黑色骨翅有些敷衍地把她拢住。
戴月抬起头,只看见祁望舒微微扭曲的神色,她半边脸皮肉尽褪,显露出漆黑的骨骼,空洞的眼眶中燃起一丛幽冥之火。
戴月意识里歇斯底里的骂声顿时被祁望舒的举动打断,它于是像是卡壳了一样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啊,这是怎么回事……她明明不是这样的。”
“打完,回清源峰。”祁望舒收起骨翅,仿佛先前她的行为只是顺手而为。
戴月迅速站起来抽出配剑,“嗯。”
水玲珑此时正在清源峰最大的客院中小睡,虽然平日这个时辰院子里也这么安静,可今天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她当即隐匿了身法,直到迎面撞上前来寻她的辛如林。
沿途碰到的那些仆从就像被什么法术定格了一般,怎么闹都醒不过来。
“怎么回事,这归一门内难不成还不安全了?”水玲珑一时觉得有些荒谬,二叔才离开就遇到这些事,难不成这些妖修是冲着她来的?
辛如林一直把手按在剑柄上,“有妖修打上清源峰了,您拿好护身法器,否则会被对方的天级法宝影响!”
二人走出藏匿客院的阵法,就看见一座高耸入云的巨大宫殿,狰狞的暗红荆棘缠绕其上,犹如蛰伏的巨蛇。
这……又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水玲珑单知道归一门有些猫腻,却不知道原先废弃的旧址还能平地起高楼。
她突然想起来,前几天遇到戴月那个叫明霓夜的师妹时,对方一脸神秘地说过,这些日子要宴客,希望他们这边的小妖不要窥探。
她当时想着寄人篱下不好生事,也就点头首肯了。
只是……这群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妖修,脸上也没有半分友善,难道这就是要宴请的客人?那群“客人”之中有一个浑身紧裹着白绸的奇怪女人,她身侧悬浮着一只金色的圆环。
水玲珑皱了皱眉,她觉得那圆环不简单。
“不过野种而已,也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那白绸女子轻蔑一笑,“给我拆了她的宫殿,杀光她的走狗!”
【作者有话说】
大家国庆假期过得怎么样~
最近加班加到吐,我打算拿到年终就跑路,实在是受不了了……我国庆节就休息了一天QAQ怎会如此!
身体比之前差了很多,最近可能没什么时间更新了,建议大家等标上完结再来。
等我辞职!!!以后我就能快乐写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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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贼船
◎这贼船看起来很稳的样子◎
“啊,你是……”
漆黑骨翅这种魔族的特征太过明显,祁望舒的身份当即被几个妖族认出。只是它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被撕成了碎片。那些带血的肉块在风中安静地燃起的黑火,转瞬间消弭,就像从未出现过。
这是戴月第一次看到祁望舒出手。
或许是那些冲过来的喽啰与她境界差距过大,祁望舒连发丝未曾拂乱,显出一种奇异的从容。戴月心里涌起警惕,祁望舒似乎对杀戮看得过分平常。然而那些凶兽赤红着眼,根本没有退缩的意图,看着很不对劲。
“你以为她杀过多少人……她杀过我,好几次。所以,她也会杀了你!”
戴月没去理会识海里的声音,却也同意这个结论——如果祁望舒要通过杀死她来实现自己的目的呢?
正这么想着,祁望舒猛地收住了攻势,戴月一回头只看见她面色苍白发青,像是中了瘴毒。这边攻势暂缓,百余头金丹期左右的凶兽将两人团团围住,虽然每一头都不难对付,但架不住对方数量众多。
再这么浪费时间,怕是不能及时赶到明霓夜那边去。
“装的吧,魔族会怕这玩意?”识海里的声音喃喃自语。
“你怎么了?”戴月握着剑,背对着祁望舒喊了一声。
这倒不是祁望舒装出来的,她在涉幽宗地下水牢受了上百年的凌迟,甫一调用魔族之力进攻,防守上就会露出破绽来。
“这瘴毒,有问题。”
短暂交流了片刻,祁望舒把归一剑扔给戴月。她们不能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人形妖族容易击败,那些兽形妖族难对付得多。特别是当戴月握住神剑的那一刻,那些兽形妖族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指令一样,缓慢地停住了动作,隐隐有对立的趋势。天色暗下来,在邪门法宝创造出的黑白世界中,猩红的兽眼死死地盯着两人,密密麻麻如鬼火。
一般这类妖族都会有一个头目,找到它就能解决当下的困境。
“嘭”
极静的对峙中,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是离戴月不远处的一头妖兽,它的皮毛先是兀地胀大,像是被吹起的气球,撑到极致的时候骤然爆开。然而四散开来的并不是血肉,而是一阵紫色的烟尘。
瘴毒?
戴月反手掐了一个诀,抵御瘴毒对于修士来说十分基础,但有祁望舒先前的话,戴月不由得摆出了最认真的架势。这个诀是清鼎峰老头子的绝学,能抵御化神以下的所有瘴毒。
只是,这阵烟尘无视了屏蔽瘴毒的封印,直直冲着戴月的识海飞去。戴月一惊,下意识地后仰,那烟尘竟是像有了意识,在空中划出轨迹,穷追不舍起来。
眼见那粉末近在咫尺,那识海中的声音冷笑一声,戴月只觉得额心一凉,并没有受到伤害。
“这是什么东西?!”
“极乐粉。”识海中的声音和祁望舒沙哑的声音重合。戴月心中划过一丝讶异,这个叫极乐粉的东西居然能对祁望舒造成巨大的伤害。
祁望舒捂嘴,从眼眶和指缝里流出黑色的血迹。她皱着眉,单膝跪在地上,应该是极其痛苦的,然而她的眼睛却冷静得吓人。
“极乐粉是涉幽宗的东西……对妖魔有奇效。”
“何止,”识海里的声音说,“人用了,还会成瘾,用的多了,就会变成行尸走肉——一些不入流神祇拿来控制信徒的把戏而已。”
“你也亏有我罩着,要不然……呵呵。”
戴月眉头紧皱。
那具有人修能力的头目很快作出部署:集中力量先拿下那个魔族!
祁望舒迅速接受了这个变故,妖族和涉幽宗此时必然是处于貌合神离的时期,有极乐粉也不奇怪……只是现在她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发现她的弱点后,那头目如果不是蠢到无可救药,必然要拿她开刀。
祁望舒不想陷入被动,手中运起的黑火中藏着一丛紫色,靠着它的力量,极乐粉对她的影响能降到最低。
只是这紫火如果被戴月发现,那她苦苦建立起的信任,怕是要功亏一篑。于是她堪堪护住心脉后,断然熄灭了紫火。
妖兽群迅速地调整起了位置,很快一些形态特殊的妖兽就密密匝匝地围在了祁望舒身边。这么多同时炸开,妖兽那边怕是也讨不了好,所以身上没灌注极乐粉的妖兽会自然往后缩,两边泾渭分明。
头目得逞的神情一闪而过,被祁望舒迅速捕捉。她分神看了一眼戴月,这样好的时机,作为一个剑主若是不能一击必杀简直是笑掉大牙。
这关算是过了,祁望舒扯了扯嘴角。
周围妖兽开始膨胀,在祁望舒的预测中,戴月会拿下头目,顺利到明霓夜那里去,而她在戴月诛杀头目的时候可以迅速运起紫火,以保证自己不会伤得过分……
戴月动了,只是,方向是朝着自己这边。祁望舒的嘴角僵了僵,难道自己被发现了?她握紧了拳头。
“嘭嘭嘭——”
一连串的巨响中,紫色的烟雾笼罩在她周围。因为不确定戴月的位置,祁望舒不能轻举妄动。她很能沉得住气,因为她相信自己的表现没有破绽。
面向她就意味着要背向妖兽大军,不管怎么看,都是非常危险的。
祁望舒又涌起了匪夷所思的直觉——她该不会是来救我的吧?
不知道是因为气的还是其他的情绪,她现在痛得浑身气血翻涌。不过很快,数道剑气就划开了她周围的烟尘,让她得以喘息。
她看到了一把剑,就好像这把黑沉沉的阔剑驱散了困厄与阴霾。祁望舒勉强往上看了看,剑的主人是戴月。
很快她被扶起来,她头一偏,戴月血肉模糊的背近在眼前。
“……”
“你没事吧。”
我本来就不会有事。
祁望舒没有回答,只是说出了头目的位置。
解决了头目之后,剩下的妖兽丧失了凝聚力,并不难对付。戴月往嘴里塞了几颗丹药,止住了伤势。
两人行进速度加快,经过客院时,戴月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戴月!!它们是什么东西啊——” 水玲珑不顾形象地在客院旁边尖叫,听起来像受惊的大鹅,有些凄厉。
戴月这才想起来,水玲珑好像不善战,所以身边时时刻刻都要跟着辛如林和一个脸上有疤的侍女。
“……”还真是难为她了,戴月下意识有些愧疚。
辛如林身上沾了血,看上去有些疲累。如果只是逃走,他自然能全身而退,但是要保护一个柔弱的雇主和院子里雇主带来的其他人,就显得有些左支右绌了。
“你别急,我这就……”
戴月正要闪身上去帮她脱困,却被祁望舒拽了一把。有些疑惑地往后一看,祁望舒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赤铁面具,身上还披着红色斗篷。 ?你是什么时候换好的……
“那位年迈的剑修与你相识吗?”祁望舒的传音入耳。
“相识,算是我……母亲的故人。”
戴月一直以来都刻意回避着这段她并不熟知却与她的身世密切相关的信息。这些模糊到几乎不属于她的亲情,她也无法厚颜无耻地认下。
祁望舒似乎是轻轻笑了一下。
辛如林自从知道戴月是洛枫铃的女儿,就把她记在了心间,所以望向她的时候,神情也会柔和几分。他辛如林,一介散修而已,颠沛流离千百年,到寿元将尽时总会想起从前那些人。
年轻时缠着他学剑的少女就像阳光一样,耀眼鲜活,把枯燥乏味的求道之路变得亮堂快活。
没想到兜兜转转,连剑都耍不好的少女,竟有一个剑主女儿,甚至手握当时他们想都不敢想的神剑,名震大陆……
如果他当时对洛枫铃说这些,她一定会阴阳怪气地问他,是不是练剑练成了绝世天才,不然怎么尽在异想天开。
祁望舒于是说:“助我上弦一臂之力,可保二位平安度过难关。”
“?”
戴月震惊,他们被围困不是我们害的吗?
祁望舒的表情藏在面具之下,戴月摸不准她的意思,但是隐约觉得这不道德。祁望舒抬手打出一道阵符,就像是提前知道水玲珑布置在客院的阵法会如何失效一样,精准地纠正了出错的阵脚。
整个客院如蒸发一般凭空消失,妖修们失去了攻击的目标,一时间有些茫然。
当然,作为布阵者来说,水玲珑更能直观地感受到面具人的强大……她握了握拳头,现在她就是在场唯一的拖油瓶,再拖下去对辛如林不利,她就更难独善其身。
再者,保护了院子里的人,也是她欠了对方一个人情。
“戴月,你已经加入上弦了吗?”水玲珑定了定神,问道。
戴月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戴月点头的时候,水玲珑松了口气,对面具人也没有先前那么警惕了。
“那好,我们答应帮助上弦。”
水玲珑答应,那么辛如林不论是看在雇主的面子上还是看在戴月的面子上,都会跟着答应……虽然这是她期待的结果,但祁望舒没料到水玲珑答应地如此干脆,所以她也偏头看了一眼戴月。
啧,明明如此平平无奇。
“你可以出手了。”祁望舒压低声音对她说。
戴月举剑,归一诀和神剑十分契合,仿佛二者生来就该互相配合。她闭上眼,纯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道银色的平面,那平面上泛起涟漪,是妖修气息扰动的证据。
“是领域。”辛如林不由得感叹一句。
踏入其中的妖修只觉得自己的动作产生了凝滞——但还没来得及躲开,千万道剑气就如牛毛雨丝,劈头盖脸地落下。
看到这一幕,水玲珑不知道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有些出神。
不过她觉得,虽然上了一艘贼船,但这艘贼船看起来很稳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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