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疯了吗!你活腻了!你不要命了!?”脑中的声音被她的行为所慑,此时才尖叫出声。
戴月无视这快要顶开她天灵盖的尖啸,传音挑衅拿着七煌弓的人,“轩辕长庚,此时不动手,你这辈子也别想杀了我!”
轩辕长庚自然不能咽下这口气,好啊,既然你自己找死!
他佯作不小心,“失手”松开了手中的弓弦,燃着极高温的神异火箭直直朝着她心口激射而出。离弦刹那间,箭身闪耀出刺目之极的白光,众人只见金乌展翅,如日轮坠落,又在箭尖坍缩成一个令人惊惧战栗的黑点。
难以忍受的灼热使得整个殿内掀起冲霄狂风,衣袖发丝往天空直飞,仿佛正在堕入无底之渊。木质围栏自焚,顷刻间便露出漆黑焦痕,仿佛数年腐化一夕造就,风与火一圈一圈往上攀去,势不可挡!
这便是神器,七煌弓!
纯阳之火,琉璃一般透明的扶光焰,的的确确是杀死魔族的不二法门。可是如此短的距离,如此巨大的威能……寻常修士怎么可能无事!众人只觉得,殿中女修必要血溅当场!
戴月心念电转,“若不出力,你——就同我一起死吧!”
脑中声音又惊又怒,“你连我都敢算计!”
这时,戴月疏于锻炼的左手仿佛自己有了生命,在箭尖触及心口之前“恰好”出现在了身前。她轻轻一捏,血肉就如老树皮一般层层爆开。
这支似乎没有实体的箭在触及手骨的瞬间产生质变,手上传来金铁摩擦的牙酸声,她一旋身,顺着冲击之势,以一招“孤舟羁旅”将此箭送还!
残留在身体中归一决的本能,孱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可是孤舟就是要弱到极致,才不会被大势掀翻!
电光火石间,此箭如入无人之境,穿过轩辕长庚右胸口,再将审判之殿的门炸开。
“砰——”
轩辕长庚毫无抵抗之力仰天倒下,胸口血洞汩汩喷涌,七煌弓触地传来沉闷的巨响,殿内余音难绝。
戴月看也不看,足尖一点,跨过半个大殿。
不知是谁往她的方向扔来一口带着鞘的剑,她反手接住。
“多谢各位藉此神弓证我清白,自此天高海阔,你我有缘再见!”
戴月不敢停留,一溜烟冲出了殿门豁口,扬长而去。
只留下众多修士,惊愕不已。
“那可是神器……”
身后追兵者众,多半是轩辕城雇佣的杀手,看来在他们的计划里,今日便是戴月的死期。
脱力感袭来,戴月咬牙硬撑。天道宫的路她熟,七拐八弯甩掉数个杀手。她没空思考别的,只要能逃出去,便能重获新生。
耳后传来武器相接的脆响……怎么会这么近!?难道她已经无暇顾及近身的威胁了吗?
戴月这时有些惊慌了。
她扭头一看,却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呈左右护送之势,把她夹在中间。
姬灭还是先前那样,伸手拍飞了突袭向戴月的刀剑。姜昇没有动手,似乎眼前的小场面用不上她。
眼见戴月体力不支,她们架着戴月甩开追兵一段距离后,姜昇手指掐诀,支起一个结界。
戴月瘫倒在树旁,“两……两位……可是,希聆,希聆的族人?”
姬灭那双铁钳一样的手,把戴月拨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开始治疗她的伤处。
只不过姬灭的治疗和刀割或许差不了多少,竟是比殿内接箭还要疼痛,戴月不一会儿就变得冷汗淋漓。
姜昇在她正欲呼痛之时精准塞入一枚丹药,戴月的嘴便又闭上了。丹药化开,一股清凉的药力顺着破损的经脉,和姬灭的灵力里应外合修补催生起来。
“我们确实是希聆请来的人……你此后要去何处?把你安顿下来,我们的任务便可结束了。”
戴月隐约品出一些不对劲,“希聆在何处,我便要去何处。”
姜昇俯视着她,眼神极冷,面上没有笑意,“她在长垣城。”
原来是回家了……戴月心底稍安,“那我便要去长垣城。”
姜昇对她的发言不置可否,没再理会戴月。
过了一会,姬灭才腾出空来说话,“有什么好去的,你又见不到她。”
【作者有话说】
1.0修改了一下个别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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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神幽影
第106章 北上
◎我对她不只有朋友的感情◎
姬灭盯着戴月的左臂看了好一会,似乎没能发现玄机,“你这条手臂我治不了。”
戴月左臂,从指尖到手肘一丝皮和肉都没剩下,只留下焦黑的骨头。姬灭用剩下的纱布把这一部分包起来,看着不那么骇人了。
戴月不甚在意地抓握了一下左手,缠着纱布的手攥成拳头再分开,似乎没有什么影响。她看出姜昇并没有想和她说话的意愿,等到姬灭收拾完才问道:“为什么我不能见希聆?”
听她这么问,姜昇若有若无地瞥了她一眼。
“小东西,长垣城的规矩少打听,”姬灭说,“你是小阿竹什么人?”
这两位看着像是姜濯筠的长辈,戴月拿不准她们之间的亲疏远近,实在不好回答。
“我……”戴月有点扭捏,“我是她的朋友。”
姜昇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她凉凉道:“外人管不了长垣城的事,这位阿竹的朋友。长垣城的女儿做错事就要受到惩戒,一旦回去了,是生是死都和外面的人无关。”
“请问这位前辈,”戴月抬头看姜昇,“如果是外人,要如何拜访长垣城?若是希聆死了,我也不好苟活。”
戴月说话的时候实在太冷静了,仿佛她所说的事情理所应当。
姜昇看着她,幽幽叹了口气,“说得倒好听……”
语罢,姜昇转身就走,似乎多有不耐。
发布任务的姜濯筠甚至不认识她,是她主动接的。她没那么好使唤,她出现在这里只不过是因为另一个人。
回忆里的女孩端着一杯茶汤,乳白的雾气在澄清的碧水上绽出一朵花。她听见女孩说:“姐姐喝茶。”
她一开始没接,她不喜欢这样的女孩,觉得她们太柔弱了。其实茶泡得很好,女孩白到透明的指尖挨着瓷杯被烫得发红。她还是接过去了,女孩对她柔顺地笑笑。
彼时她被训练折磨地狼狈不堪,她的日子哪是族里这些待嫁的娇娥炉鼎能理解的。虽然同在姜家,但她清楚地明白,自己和女孩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她问女孩:“为什么来讨好我?”
女孩微微睁大眼睛,“不是的,我很羡慕你们。”
她心里觉得荒谬,面上哈哈一笑,“等你不再那么温驯,或许就不用羡慕了吧。”
“真的吗?”女孩眼里闪烁着她看不懂的光,让她有点笑不出来。
她只能说:“或许吧。”
后来呢?后来这个女孩果然没那么温驯,她逃婚了。那天下着暴雨,她挡在没用的情郎面前,跪着拽她的衣袖。
“姐姐,你放了我吧,我和他是真心相爱的。”暴雨糊住了她的发丝,小腿跪在泥水里。她身后戴斗笠的男人看见她的刀,屁都不敢放一个。
怎么了,是你教会她不要温驯,是你让她知道可以反抗的,不是吗?
她把刀收到鞘里,闭了闭眼,“我就当没见过你。”
再后来呢?再后来她没了。那年冬天特别冷,巡逻的时候,她捡到了来历不明的姜家血脉。茫然的女孩衣袖绣着竹叶,是她认得的她的针脚。
姜昇:“你选长垣城是吧?”
姬灭用手肘杵了杵戴月,“小生姜让你跟上呢。”
三人乘上了前往北界的飞舟。隔间内,姜昇坐在桌边擦刀。姬灭不知道从哪里叼了根草,躺在唯一的榻上,双手枕在脑后且高高翘起二郎腿。
戴月靠墙坐在地上,如今归一诀被废,便只剩下劈星剑法。脑中声音自从挡下七煌弓那一箭后再也没出现过,似乎和她左臂的隐秘有些许关联。
她的左臂骨,前几次受伤的时候就显出了异常,这次竟能抗下神器级别的攻击……一般来说,这种事只有相同或是以上级别的武器才能做到,难不成她的左臂还能是神器吗?
没有头绪,她又望向莫名其妙得来的剑。
当时那么混乱,她也不清楚抛给她剑的人是谁。剑柄和剑鞘的木质平平无奇,不过制造的工艺十分高超,闭合的时候它们严丝合缝,恍若天成。她把剑缓缓从鞘中抽出,剑身窄长,光亮如鉴,仿佛一泓秋水。
“是好东西。”姬灭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身了,姜昇也没再擦剑了。
“剑柄剑鞘是苍檩木的吧,几百年没见过了,”姬灭翻下来蹲在她旁边,拿起剑鞘凑近看了看,“苍檩木,万木之母,据传有勾天连地之能……但是你这个看着不像千年份的,顶多给你通通经脉。啧啧啧,你们归一门好货还不少。”
姜昇的眼睛没移开过剑身,不由得说:“连化神都没有,给你用也是可惜了。”
她似乎觉得不妥,又加了一句,“化神之上才能激发陨仙铁的真正能力,在你手里和普通的精铁没什么区别。”
戴月:“……”
戴月更看不出来这把剑有什么底细,只觉得它或许有些年头了。这把剑没有护手,剑在鞘中的时候仿佛一根规整的木棍,剑身上也没有任何标记,干净得难以辨认原主人的身份。
戴月拨弄剑身,想试一试锋利与否,谁知一伸手就被割伤了。更奇怪的是,她的鲜血一滴到剑身上迅速就被吸收。突然,一股吸力从剑身上传来,她视线迅速被墨色吞没,而一旁境界远远高出她的两人却未曾察觉。
眩晕过后,戴月发现自己站在熟悉的荒原上,她曾在此处修习过劈星剑法。她心底升起荒谬之感,她莫名其妙被拉入这里,不知道是因为这把无名剑和归一剑一样,拥有自己的剑内乾坤,还是这仅仅是她回忆的复现。
但是这片荒原十分平静,看上去十分真实,仿佛天地间就有这么一个地方。戴月尚未感受到危险,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出去,只好四处走动探索一番。她翻越山丘,路边的石子变成了白骨。这些骨头漫山遍野散乱地堆着,根系缠绕着它们,杂草野花在其间竞相绽放。不让人恐惧,反而觉得圣洁,似乎这是朝圣者自愿遗留的供奉。越往前走,遗留的骸骨越大,似乎超出了人族的范畴,混入了妖兽残骸。半人高的肋骨,小臂长的尖牙,六根指头的手掌……
“轰隆——”惊雷炸开,电光把世界分割成黑白二色,戴月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它的头颅生着鹿的角,身躯如山脉般蔓延。而那颗头颅正中,竟然有一个细小的孔,似乎有人把刺嵌在了那里。
天上的云越来越阴沉,炭灰色的云层中仿佛酝酿着风暴。终于,一道水缸粗的雷落在地上,荒原上生出裂痕。似乎要把戴月往巨大骸骨的方向赶一般,那些裂痕不断加深,潮水漫了上来。戴月手脚并用攀上了骸骨的头颅,但是一切都是徒劳的,海水仍在上涨。此时,云层终于承受不住,一时间暴雨倾盆。
荒原在沉没,海水在上涨,暴雨击打着水面上的一切。
戴月紧紧攀着鹿角的部分,仰起头挣扎着呼吸,一根木剑照着她的头落下来,把她砸到了水里。
水下又是不同的景象,戴月把那把木剑握住之后,心中一定,随即放松了全身。水流开始混乱起来,似乎有无数只手在拉扯她的衣袖。水中流窜的灵气牵引她的手,修正她的每一处动作,在经络中再现灵力运行的轨迹。这时,戴月感觉到一股陌生力量出现,她握住剑,顺应着它挥出了水底无声的一剑。
此剑一出,有一种难言的古朴意味,仿佛古往今来所有初学者的第一剑都理应如此。无甚技巧,只剩随意,却暗合返璞归真、大巧若拙的真意。可是随之而来的,是脱力感,似乎她在一瞬间激发完了所有潜力,身体变成了无用的空壳。
戴月剧烈咳嗽起来,预想中的呛水没有出现,她只感觉到有人用手缓缓拍着她的背。睁开眼,已是月挂中天,那把朴素的剑还紧握在她手里。
“多谢姬灭前辈。”戴月说。姬灭看着像孩子,也的确有孩子气,行事随心所欲,但是人很好。
“小年轻,”姬灭蹲在她旁边,“你为什么要去找小阿竹?”
“前辈,希聆能请到你们来帮我,想必会付出代价。我受到诬陷,是我个人的失误,我不想牵连到她。如果她为了帮我,牵扯到长垣城的利益或者惹来族人的怒火而受到责罚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
“其实我还想着,如果罪魁祸首的我出现了,那么她需要付的代价或者责罚能不能让我承担呢?”
“所以,你是因为义气,才想着做这些的吗?”姬灭问她。
还没等她回答,姜昇道:“长垣城的救兵没那么好请,我姑且是能接任务的那一方,姬灭前辈只听城主府调令。你以为城主府人情很好还吗,你也配?”
“如果关系一般,就不要淌这趟浑水了。不要去长垣城找她,让她好好待在家里不行吗?”
姬灭倒是有些讶异姜昇的态度,毕竟姜昇在姜家小辈里算得上端庄持重。她从前也和姜昇一起出过任务,从未见过她这么浮躁焦虑的时候,简直有些气急败坏了。
姜昇恼怒,她担心姜濯筠付出得不值落得和她母亲一个下场,又觉得面前这个外人一无所知实在是太可惜了。
可是就算她们把这个外人带到长垣城,这个外人见到她之后,能保证在巨大代价之下保持初心吗?
若是不能,难道还要让姜濯筠求情,再一次把这个逃避的懦夫送走吗?不行了,她绝对不要再看见这样的事了。
“不是的,我想去见她不是因为义气,可能两位前辈没法理解,我对她不只是有朋友的感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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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钟鼎(一)
◎她祈愿,那些雪,千万不要落在她的头顶啊◎
北界有高耸入云的山脉名曰镇邪,镇邪山横贯东西,如同一道天阻,即使站在飞舟上也望不见顶。飞舟最远只能送到镇邪山脚,往来北界之人多在此集散,镇邪山脚下便有了市集。镇邪山再往北就是破碎暗域,修士凡人能活动的地方,除去玄武圣使掌管的长终城,就剩下长垣城了。
破碎暗域,危机重重。其间时空紊乱,如若没有血脉路引,便会被卷入时空缝隙化为虚无。又有跨越不过天阻的妖鬼横行游荡,稍有不慎便会被其搅碎元神夺舍重生。姜昇、姬灭二人要去长垣城手下的庄子办事,和戴月约定一日后见。
想着要去见希聆,戴月在镜前端详片刻,决定去市集买一身常服。
市集上卖的最多的是妖鬼皮毛,有些档口的货甚至很新鲜,带着尚未干涸的血肉。随处可见的是抓着皮毛说价的,即使染得满手猩红也死死拽住,争得额头青筋暴起。窄巷中鱼龙混杂,拥挤不堪,任你是什么天之骄子,在此地也是龙困浅滩,不得兴风作浪。
“哪来的土包子,买不起瞎看什么?”
“谁踩了本少爷的脚……哎!”
“挤什么挤,人还是太多了,就该把你们全扔死狱去。”
北界灵气稀薄,寻常修士难出头,据说北界灵脉都被拘在破碎暗域了。于是破碎暗域充满诱惑,无数的修士或是凡人都做着同样的梦:披上妖鬼皮毛,在时空缝隙中穿梭,巧遇机缘一步登天。
镇邪山的风吹过整个窄巷,腥燥却冰冷,带着赤裸欲望的浮躁空气被吹散了些许。戴月不禁抬头望向山,重重云霭后灰白的庞大山体如同蛰伏的巨龙,让人生出渺小之感。
第二天清晨,出去办事的两人回来了。戴月似乎是仔细梳洗过,不似前几日赶路时的灰头土脸。两人只见戴月平日散落的发丝被高高束起,换了一身白色常服,肩上围着北界最时新的深青色风领,称得她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短短一日,简直判若两人。归一门崇尚苦修,戴月行为节俭,在富庶的长垣城二人眼中可以算得上举止抠搜……但市集上这种常服可不便宜。姜昇眸光微动,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她原以为戴月是不修边幅之人,毕竟她从未见过戴月刻意整理衣着。
姬灭用指节敲了敲戴月放在桌上的木匣,“这里面是什么好东西吗?”
戴月忙把匣子揣进怀里,“只是一个小玩意。”
姜昇没有点破,只是说:“快些走吧,天黑了不好赶路。”
镇邪山边,风格外冷,似乎掺杂了鬼魂的怨气,冷到要往骨缝里钻。半山腰上有个湖,湖边靠岸处已经凝上了一层白霜。姬灭掏出什么东西甩给戴月,“先把皮子披上,跟着我们走,眼睛别往两边看。”
镇邪山上林木茂密得出奇,层层叠叠的树叶几乎漏不下来一点光,暗到几乎分辨不出天时。姬灭走在最前面,姜昇殿后,戴月裹着分不清品种的妖鬼皮毛,垂眼盯着姬灭的脚后跟。
似乎从前也见过这样的场景,是在哪呢?
阴暗逼仄的山道,仿佛看不见尽头。但是有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少女,要牵着她走出这里。她当时忘记了害怕,只想着去戳少女身边的照明术光球。少女好笑地蹲下来,像是为了照顾她的高度,重新掐了一个诀。
光球像轻飘飘的萤火,柔和却明亮。但是这个时候戴月没能被光球吸引,因为明亮的光球同时照亮了少女的脸,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眼睛近在咫尺,让她产生了一种直视太阳的错觉。她的呼吸突然变得很慢,几近停止。想细看,却生怕冒犯,又嫉妒这是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能拥有的。
是了,那年她顶撞师长被罚思过,期满却不慎跌落山涧边。希聆在门中做客,也一道来寻她了。那么多人,漫山遍野地找她,却只有这个人愿意下来。就好像和她有着命中注定的缘分,是只有这个人才能找到自己的。
那时候希聆帮她擦干净了手和脸,问她:“还疼吗?”
其实腿疼得快要裂开了,但戴月梗着脖子说:“不疼,一点都不疼。”
到了殿上,众人围在希聆的身旁嘘寒问暖,而她这个在外人面前丢脸的弟子自然要受到责罚。指责她摔的不是地方,蹭脏了玄衍上人爱徒的衣角。似乎太过弱小的时候不该有傲骨,所以谁都要来折一折,用来发泄他们对掌门甘于卮的不满。
但是她当时不懂,她只是被迫跪着,摔断的腿磕在地上。
听着他们一遍一遍问自己:“可诚心悔过了?”
“可是知错了?”
她张了张嘴,干涸的嘴唇要扯出血来,“我……”
我明明没错,为什么要认错呢?
“这位前辈,”希聆一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她,“她的腿很疼,有什么话治完了再问吧。”
“希聆仙子真是心善。”
“不愧是天道宫的首席!”
在场众人辈分比她高的大有人在,但无人会质疑她干涉别宗弟子之事是否不妥。
明明获救了,戴月心中竟生出了一丝微妙的不满,她发现这个人离她太远了——何其高不可攀。
自那以后戴月觉得自己很糟糕,她没办法克制自己去想她。她反复琢磨为什么她会知道自己口是心非的疼痛。好想靠近她,但是用的是最寻常的朋友身份,不亲不疏地望着。
她隔三差五往天道宫溺湖跑,只为听她例行的琴音。她发现自己好像谵妄了,总觉得薄雾之后的那双眼睛也在注视着自己,连琴音都变得非同寻常。
她发现是我了吗?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要落荒而逃,或许她是清楚的,只是没准备好继续和从前那样以朋友的身份问安道别。
后来她的修为还是进展缓慢,而希聆仍旧保持着难以追赶的速度前行。
再后来她不再频繁去溺湖边,无论寒暑都要在清源峰习剑。
直到有一天,大雪纷飞,一袭月白在其中难以分辨。戴月的心神全然付诸剑上,似乎籍此就能忘却生活中的苦闷。
日子一如既往的难过,她总是被审视,性子稍微尖锐一些就要被惩戒,她只能学会闭嘴。所有人都等着她被逐出师门,长辈投向她的眼神总是责备,仿佛她生来带有原罪,同辈觉得她性格扭曲难以相与,后辈不承情,只说她不言不语,傲慢如斯。
只有一个人站在她看不见的角落,祈愿着,那些雪千万不要落在她的头顶啊。
这个祈愿很快被付诸实践,飘零的雪片被温柔的力量带离。她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去,风雪濛濛之中,有一个月白的身影不知道站了多久。
凄清孤寂的清源峰也能招来天上的神女吗?
戴月不敢相信,直到神女朝她走来,才明白过来,她不是神女,是和她一样的人,是她的希聆。
这段时间她们许久未见,日思夜想的人猛然出现,戴月感觉到心脏“砰砰”跳起来,有力而鼓噪,吵得人眼前发黑。
可是神女的面庞无情无欲,怎能指望她懂得风情?她琥珀色的眼睛何其清澈,仿佛能倒映出天地万物,而,万物难留其痕。
戴月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方才没注意到,今天确实很冷,不适宜练剑,更不适宜出行。她后悔以这样不堪的心思来揣测希聆,神女就该端坐在高台上,普渡众生。
奇怪的是,希聆也没能开口。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习惯了她的注视,一旦她不在了,心底没*来由的就会烦躁。她于是来归一门找答案,一连数月。看着戴月的时候,这种烦躁没能缓解,反而愈演愈烈,所以今天她决定走向她问一问。
她的眼神重新落回自己身上,烦躁的感觉随即烟消云散。模模糊糊的,希聆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清楚。
戴月说:“姜真君也是想起我这个朋友来了。”
姜濯筠愣了愣,她从未有过真正的朋友,除了敬她怕她的,就只有长辈了。
许多人都说过想和她做朋友,但是戴月不一样,她好像根本不怕她,让她没来由的,有点焦躁。她望向她的眼神总是炽热,从未有人这样看过她,这么说来,她们不像普通朋友。
姜濯筠不明白这种焦躁从哪里来,就像一潭平静如死水的生活,被戴月的出现搅动了涟漪。
“我们也算是……朋友吧?”姜濯筠不确定道。
戴月搓了搓冻僵的脸,对她笑笑:“当然啦。”
她没有力气再说别的,就连笑都很勉强。她从此在心里画了一条线,警告自己不要逾矩。
有些感情,自己知道就好了。
……
思绪回笼的时候已经走出许久了,戴月惊觉脚下没有实物的感觉,仿佛踩在一团粘稠的黑色液体上。
“心神守一!”姬灭喝道。
戴月浑身一震,脚下再也没有被拖住的感觉。
“长垣城会指引每一个血脉回家,而外人不在庇佑范围。小东西,向前走只会更危险,再不回头就来不及了。”
戴月不甚在意地笑笑,“我没想过回头,前辈不必再问了。”
姜昇心里有些奇怪,通往长垣城的路有许多条,为什么姬灭前辈要挑这条路呢?她正这么想着,却感觉到姬灭在盯着她,那双稚嫩的眼睛暗流涌动,令她背后发寒。
直属城主府的护卫,实力何其可怕,她接这个活只是出于私心,姬灭呢?说到底,直属城主府的人能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不合理!
【作者有话说】
我又开学了QAQ
第108章 钟鼎(二)
◎我可以没有来生◎
姜昇背脊攀上寒意,她抽出刀似乎想要擦拭,果不其然,刀面上映出了一个漆黑模糊的兽形。姬灭还是维持着先前的模样,没有半分出手的意思。一般的妖鬼熟悉长垣城族人的气息,不敢滋事,这一只敢跟在后面,想必是有恃无恐。
不对,她明明已经发现它了,它却没有进攻的意思。难道这只妖鬼的目标是戴月?姜昇心念电转,还未开口提醒,那妖鬼就动了。姜昇下意识把刀横在身前,而那妖鬼看也不看,直直越过她,伸出利爪直取戴月后心。
姬灭问话的时候戴月就升起了警惕,一路上怎么可能永远都相安无事?刹那间,利爪抓散了戴月的人形。姜昇毕竟高出戴月一个境界,能看出她身法了得,现下她只怕是伺机反击。
姬灭突然道:“别离我们太远。”
姜昇和妖鬼同时转头,只见戴月以一个蜷缩的姿势出现在妖鬼背后。她显形的同时瞬间暴起,弧光一闪,无名剑出鞘的声音随后传来。
“咚”的一声,似乎是头颅落地的声音。
“妖鬼只有一个罩门,在眉心魂关,下次不要弄错了。”姜昇拧眉道,似乎多有不耐。
戴月没想到看似冷漠的姜昇会提醒她,“多谢前辈。”
姬灭:“你……身上有兽类妖鬼喜欢的东西。”
戴月先前与妖兽打交道的机会甚少,一时间想不起来。她想用空余的左手捋一捋头发,却发现上面金色的印记在发光,透过纱布都能看见。
这是……明霓夜的契主印记?
姬灭一见便知这是何物,“你为何会有这个?”
绑定契妖,多半是心思不正之人,不付出努力只想着靠妖物的天赋能力晋升。难道自己看走眼了?这个人正派宗门出身,虽天赋不及但胜在功底扎实,非苦修无此成就,竟也会钻研歪门邪道么?
想起明霓夜,戴月有些担心,不知道她一个人能不能好好过活。
“这是舍妹为了救我性命而做的牺牲,我一直想着把这份力量还给她。”
戴月拣了些重点和两人说,想起长垣城势力颇为神秘,姬灭更是一眼就能看出门道,又问道:“长垣城……有方法解除血契吗?”
“那你可真是问对地方了。”
姬灭细细看了戴月手上的印记,能量流动的方向与平时见过的不甚相同,甚至还是戴月给印记那一头的妖物供能。
印记光华流转,无甚血煞之气,想必结契之物血统高贵且未曾杀生。这样的妖物若是愿意共享修为,戴月早该跨过化神了。
“看起来你的妹妹不像寻常妖物。”
戴月摸了摸鼻子,“她从小被当做人来教养,只是很……嗯……有些疏于修行。”
姬灭失笑,一步登天的竟然是相连的妖物吗?
“契约是能解除的,只不过要麻烦些。我们长垣城氏族被外界称为隐世家族,你可知道为何?”
戴月和大多数修士一样无从得知长垣城的信息,只能摇了摇头。
“你先前已见过玄武圣使手底下的人了,想必对神龙王并不陌生。神龙王有一妻名唤女嬴,是长垣城的领袖。可惜神龙王晚年昏聩,做出许多荒唐事,几近生灵涂炭。
女嬴悲痛万分,只好联合四圣使将它除去。此战天塌地陷,引得时空破碎。神龙王的爪牙化为徘徊无定的妖鬼,神龙王的身躯化为难以逾越的镇邪山,将长垣城子民永远圈禁……这便是隐世的原因。”
戴月隐约想起先前听闻的说法,是四圣使觊觎至尊之位,被私欲冲昏头脑,联合各族反抗神龙王。万族弑君后,又因分赃不均起了争端,征战不休。自此妖族衰落,人族崛起,方迎来修真者的盛世。
“女嬴与神龙王结下血契,同享无边寿数。若不解开,除去神龙王之时,女嬴便会随之而去。
然而如今女嬴尚在,神龙王却作古多年。若女嬴愿意见你,或许会告诉你解除血契的方法。”
戴月听到这些,不禁觉得心中震动,外界并无记载的神龙王竟能在长垣城窥知一二。
但她隐约觉得这种说法有不合理的地方,比如圈禁的族人仍然能进出镇邪山,又比如镇邪山存在的意义。
「女嬴似乎接过了神龙王让渡的权柄,使得镇邪山和长垣城二者合一,阻挡妖鬼进犯修真界……单论结局已成救世之举,那么,神龙王的死是否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正这么想着,漆黑一片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具无头尸骸。尸骸上残存的灵力散发着莹莹微光,似乎昭示着前路凶险。
“这是女嬴的后人,”姜昇看不出情绪地说着,“妖鬼最恨女嬴,凡是有女嬴血脉的,无一不会死在这里。有她们在,我们就不会迷路,因为她们会带我们回到长垣城。”
从看见女嬴后人开始,路就变得极为难走。能踩住的坚实地面不断变得稀薄,一旦掌握不好平衡,就会被沼泽一般的地面吞噬。
越往前走,女嬴后人的尸骸越多,戴月一行人攀上隆起的地块,向下望去只看见漆黑如墨的地上缀满了微弱的白光,犹如星空倒转。千万年来,那么多人死在了路上,她们的手直直伸往前方,似乎想要离家更近一些。
「我生长的地方是一座囚笼,我死后要化为路碑。」
一朵死者之火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成千上万朵死者之火,就能连成一条光辉之路——后来的人啊,大胆往前走吧!
直到前面没有路了,姬灭习以为常地踩上尸骸。指骨臂骨或是肋骨,散乱地和同族混在一起,不分你我地交织重叠犹如水中浮木,而浮木永不下沉。
可是当戴月踩上去的时候,四周粘稠的“水面”陡然动荡起来,像沸腾的油锅。似乎她惊扰了什么东西。一瞬间的功夫,潜藏在水下的数头妖鬼毫无征兆地泛了上来。
歪曲碎裂的面庞上,深黑色油液不断向下淌着,它们未知构成的身体中嵌入了数枚人族头骨,而令人惊讶的是,那些头骨的眉心处都有一个像是锥子凿出的伤痕。
人族和妖鬼又不一样,根本没有眉心魂关。未曾开智的妖鬼如此作为,难道是为了报复吗?
“你……为什么……要杀她?”
“你……为什么……要杀她?”
“你……为什么……要杀她?”
妖鬼身上那些眉心被钻孔的头颅一齐出声,空洞的眼眶骨中流出黑色油液来。它们反复询问,似乎只会说同一句话。戴月在这一声声颂歌一般的质问中只觉得眉心处快要疼到窒息,仿佛她仰天躺在地上,有人用银色的尖锐锥子正一下一下地凿着她的眉心。
“咚——咚——咚——”
是谁,是谁拿着锥子!她快要看见了!她奋力睁开眼睛,温热的液体溅到她眼睛里,她下意识地知道这是眼泪。
为什么这么恨我?为什么这么恨我?!
“我会替你报仇的。”一个女声在她耳边说。
那个人高高抬起手,“咚——”,世界陷入无边的安静和黑暗。
姬灭和姜昇二人发现戴月的异样已经晚了,她们也不清楚为什么戴月会突然倒下。姜昇环顾四周,路和往常一般平整,也没有妖鬼出现的迹象。但是时空裂隙附近就是会有怪事发生,只能回长垣城再做打算。姬灭探知一番,确认了戴月的魂魄还在体内。二人遂扛起戴月,飞速往长垣城赶去。
房间里香火味很重,织金纱幔放了下来,看不清榻上人的模样。
姜濯筠在窗边抄经,窗外竹叶摩挲作响,似乎是起风了。身旁,一只通体雪白浑无杂色的雪灵鸟,在琉璃玉石雕就的笼子里上下振翅,似乎要迎风而起。
可是它永远也飞不起来,为求成色完美,生性难驯的雪灵鸟从小便要被剪断翅下筋膜,当做稀罕的商品卖出。华美的翎羽,不是上天恩赐的自由,反而成了困住它一生的枷锁。
它鲜红的爪子和喙一下一下染在玉石上,清脆好听。它还太小了,没能认清自己所做的是徒劳无用的。
榻上的人幽幽一叹,“你为什么要拒绝我给你的命运呢?”
镇邪山以北的灵脉畏惧邪祟,全都躲在长垣城地下,此处灵气比之外界浓郁数倍不止。玄武圣使庇佑的长终城自成一方天地,外御妖鬼,内镇邪修,无需灵脉就能巍然屹立。
长垣城不一样,若是人丁不兴,妖鬼就会破门而入,残杀族人。
女嬴神色已近乎枯槁,她偷了她的时间,却也不知道能维持现状到什么时候。若是有一天力量枯竭了,她被妖鬼所杀,破碎暗域便再也困不住妖鬼。
妖鬼会翻越镇邪山,这个世界会和当年一样生灵涂炭。她若是死了,如何能完成当初的约定呢?其实谁都一样,总会有无法舍去的牵挂。她信誓旦旦要替她报仇,可是就连小小的长垣城都走不出去。她到底应该恨谁呢?她只是太累了,太累了。
她让低资质的孩子去做炉鼎,赋予她们孕育强大战士的命运,作为失去自由的补偿,一生只需要煮茶看花。高资质的孩子会在鲜血搏杀中长大,成为猎杀妖鬼的精英。只有这样,在危机重重的破碎暗域,长垣城才得以保全。
可是总会有人这样,她们不服从安排,想要拥有另一种可能。女嬴不想自比命运,可是她不得不这么做。
“老祖宗,我想要自由。”
“自由,自由……”女嬴想起了一个人,可是她的面庞也已经模糊了。啊,她也说过的——“阿嬴,谢谢你放我自由。”
“自由是很昂贵的,要用你的来生换。”
姜濯筠说:“我可以没有来生。”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是全新的副本了!不知道我前面的铺垫是否到位,如果感觉太谜语人我就改改。最近开学了导暂时没找我麻烦,我多更一点
第109章 钟鼎(三)
◎你是我的命运吗?◎
小时候,母亲对她说,不要哭了,要快快乐乐的。可是她最后还是哭了,因为这是母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哭是不符合身份的,是脆弱的,是不体面的行为。难过的时候怎么办呢?当时她还不太懂,其实那个时候她已经没有难过的资格了。后来她被人推下镇邪山,月光下那个人仓皇逃离,她看见了一张脸。那是她老实懦弱、不善言辞的父亲。
坠落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地是柔软的,可惜她双腿失去了知觉,站不起来。她匍匐着,漆黑一片的世界让她感到陌生。路过的妖鬼凝视她,她看不清楚,只能感觉到一团朦胧的不详黑影。她看见发光的骨骼,温和的灵力散发着莹莹白光,从她手里缠绕一圈又散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只是奋力爬着。她摸着陌生人的骨骼,衣服蹭得褴褛。手掌磨的血肉模糊,手指也扭曲变形。直到一个拿刀的修士发现她。那个人摸了摸她领口的刺绣,说:“好孩子,我带你回家。”
“家……”家是什么呢?
她到了长垣城,城主摸着她断掉的腿骨泣不成声。过了几年,大家都说,她比母亲更有出息,绝对成为一个对长垣城有用的人。
她却摇了摇头,“我不想像她一样。”
城主问她,是不是怨恨母亲,早早撒手人寰抛弃她。
她不恨,她想起母亲和她说过,原本母亲有别的路可以选。
但是母亲胆怯了,在破碎暗域,死亡与鲜血是如此稀松平常,她怕死。于是她不甘心地循规蹈矩,做一个完美佳丽,然而生平唯一一次勇敢,竟是托付给了不值得的人。以至于,临死前还要望着灰暗的天说:“我好羡慕啊。”
她想去走这条路,这条让母亲错过以后抱憾终身的路。城主最后还是妥协了,和天道宫打好招呼,把她送到了玄衍上人门下。
离开长垣城那天,排挤过她的人也来送她。她们说她性格孤僻,在外面没有家族庇佑,定然比长垣城悲惨万分。又说破碎暗域妖鬼横行,说不定没有跨过镇邪山就会死在半途。
女孩子的话絮絮叨叨,她想起面前表情凶恶的人是女嬴老祖宗的后人。女嬴一脉,已几乎没有战士了,战死的族人包括她不足十六的姐姐,不满二十的小姨,唯独剩一个三岁的妹妹,尚在襁褓之中。她总是抱着这个妹妹,在庭院里走来走去,对着妹妹说:“可不能是战士啊,千万不要去外面,听得懂吗?”
妹妹当然听不懂,咿咿呀呀地笑着去抓她指向自己的手指,吐出几个字:“战士……战士!”
“姜濯筠,你可不要后悔了!”不知道出于什么情绪,女孩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尖酸刻薄。
可是她的眼睛望向的并不是姜濯筠,是门外灰暗阴郁的破碎暗域。她自己也不清楚,那么黑的地方,又有什么好看的呢?她的亲人,就是在这样的地方死去的吗?甚至连尸体都带不回来。
姜濯筠垂下头,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们这些人要生生世世被困在这里,难道一切都无法改变吗?她就是要试试,看看逃脱命运摆布会是什么下场。
她说:“我不会后悔的。”
我要去找答案,我要改变这一切。
可惜姜濯筠并不是第一个抱着这个目的离开的人,但是她相信自己不会是最后一个。
长垣城镇守北界,理应在任何地方受到优待。可是世界在变,没有人会一直记得渺远的过往。神龙王已成传说,四圣使无人称颂,只要镇邪山仍然高不可攀,长垣城就会永远留在阴影里。
要怎么开口讨要优待?以一个背信弃义首领的族裔身份?即使女嬴杀死了爱人换来太平,这样的悲痛在永恒的寿命下,显得无上虚伪。去夸耀一个无奈之举,就好像赞扬她的伤口何其应该何其正确,何其悲哀啊。
姜濯筠于是对自己的家世缄口不提。
玄衍上人不是多么慈爱之人,收下她不过是碍于规矩。这条无力的规矩如今只能束缚住天道宫与昆仑了。
天道宫只要世家子弟,长垣城足够神秘高贵,正好让她如鱼得水。所有人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轻易透过镇邪山,看见了破碎暗域的长垣城,看见了高高在上的长垣城主,看见了早已湮没无闻的神龙王与女嬴。
但是谁能看见她?
她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殊荣,她所追寻的都已经被安排好了,她的所有出格之处都会被摆平,她真正想要的东西不会有人在意。她发现自己是个符号,作为长垣城神秘感的注释,也是天道宫风光无限的证据。她必须待在这个框架里,一字一句中,把自己修剪到血肉模糊。
在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有人排挤她,大家都想成为她的朋友。但这是另一个框架,她必须承担她的天命,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承担令人艳羡的一切,高高在上地俯视众生。
她在不知不觉间又走进了囹圄。
她对自己说,可是我决定离开的那一刻,是为了找到所有族人的自由啊。
她陷入了怀疑。
直到有一次,她随门人缉拿修行鬼道之人。
那个枯黄粗糙的女人借宿在了东界某个世家贵族的祖坟里。她尚未害人,只是借了一点风水运势。枯黄的女人是为了维持生前的模样,家里有一个瞎眼的老婆婆,是她妈妈,还有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是她捡来的,她们不能没有她。
贵族子弟接来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任务,只是生活中的消遣,没有危险。这种级别的小鬼,连近身都做不到,稍近一点会被少爷小姐的护身法器打得魂飞魄散。
惩恶扬善,是一种新鲜的感受。枯黄女人甚至没有反抗的机会就被法器拘住,她哀求几个少年放她回去一会儿。
没错,枯黄女人尚未作恶,确实还不算惩恶扬善。几人一合计,打开了法器。枯黄女人散去大半功力,颤颤巍巍回了家。她原本砍了许多柴,现在已经提不动了,冬天快到了,山里人家很难熬。
少年们嬉闹着跟随,又有人问她,“为什么不用火精法器啊?”
她好脾气地摇摇头,“俺不识哩。”
姜濯筠猛然惊醒,自己又和那个问“为何不用火精法器”之人何其相似。这个世界就是残酷的,所有人都是痛苦的,每个人都有无法挣脱的命运,外面的人又比长垣城的人好到哪里去呢?
从这一刻起,她是长垣城的出逃者,她自己都没办法相信,她能找到解救所有人的方法。就连她自己也被炉鼎资质限制住,难以登天。
泥土石块堆砌的矮屋,半大丫头干瘦干瘦,有条不紊地劈着柴,像一把迎风昂扬的野草,她看不见枯黄女人。瞎眼老婆婆叫起来,“女,女……”她很急迫地朝她伸手,却摸到了一片冰凉的空气。
丫头跑进来,“娘没回哩。”
老婆婆浑浊的眼睛里淌下泪来,她什么都知道了。她眼里,女人不再枯黄,是许多年前的模样。那时候她还年轻,她还小。她还看见,有一次女儿学会做饭了,蹦蹦跳跳地跑到她面前,“娘!”
枯黄女人站在病榻前,“娘……”
门中少年说:“该上路了。”
枯黄女人出尔反尔了,她想活,她讨好一阵发觉无用,绝望中狰狞起来,“你们这些小郎君,哪里懂得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呢?”
最后的结局自然不出所料,女人三两下就被打得魂飞魄散,而她只是看着,一丝出手的意愿都无。她应该是这样的,和在场所有人都一样,毫无恻隐,不识慈悲。
……
可是有个人对她说,“你是我的命运吗?”
「命运」这个字眼太蜇人了,她怎么可能担得起这么重的名号。她看向那个孩子,孩子不算太小,已经快可以称为少年了。
深秋的山涧,水很凉。女孩似乎怕被兽类闻到气味,大半身体都泡在水里。被她发现的时候,女孩甚至还有闲心打水漂。真是和她太不一样了。当时她被丢在破碎暗域,心里想的可是自己的无数种死法,和对所有人浓浓的怨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恐惧,支撑她活了下来。
天道宫与归一门称得上熟悉,不然她也不会在做客的时候帮着归一门找人。归一掌门甘于卮,大家都觉得他是懦弱之人。
身份高又懦弱不管事,当这种人的徒弟应当很辛苦吧?又一打听,这孩子还是因为顶撞师长残害同门被罚进去的。
她自诩公平,第一反应却在想,这样的孩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明明这个孩子知道,不会有人为她出头,却要挺身而出保护那个比她更弱小的人。
她原以为这个孩子会更加桀骜叛逆一些,毕竟有些凶性才能不被欺负。
“为什么这样说啊?”
“不知道,我觉得我没救了,但是你……您出现了,我就不用死了。”她挠挠头,“是你来了我才能活,所以你就是我这一刻的命运。”
是吗?机缘巧合下,她居然在一个女孩面前找到了一丝自己存在的意义。
“你为什么……还要保护师妹啊?”
女孩似乎觉得奇怪,这个人究竟是从哪里听到这些的,但她没细想。
“因为我们都是,嗯,别人看不见的人。如果我不做些什么,除了我们伤心认命以外并不会发生什么,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可是我不想这样,我不认命。”
“我不想认命,我也不想师妹认命。”
她当时没想到这个女孩后来会站在轩辕城喜宴上,提着一把不合用的阔剑,一字一顿地在所有人宣告,她要赌上一切去换她的自由。
好像抓着她的肩膀说:“我也不想你认命。”
可是戴月不知道的是,自己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纯白无暇。
那时她心魔缠身,她甚至想过把好事者杀之后快,即使被冠上魔修的身份也在所不惜。她规划好了逃跑路线,她血洗婚宴之后要从泡桐港走,到海上就自爆,再以汐灵身份转生。
她的手已经凝出血冰棱了,可是她却想着,若是自己成了魔修,该以什么身份出现在戴月面前呢?她们还会像从前那样好吗?她还没有问过戴月,如果自己生来就是这样自私冷漠冷血弑杀的人,她们到底还能不能成为……朋友。
可是戴月却抢先一步出现,又重重倒在她怀里。她不知道自己在她昏迷的时候哭了多少次,“你也要成为我的命运吗?”
她问戴月。
戴月满身血污,手中却紧紧攥着她送的护身符。
她于是暗自发誓,不论发生了什么,自己都绝对不要和这个人分开。就算她知道自己真面目之后怕她也好,躲她也罢,她都要紧紧缠着她。她就是这么卑劣的人,她就是这么恩将仇报的人,她就是这么无法理喻的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把她们分开,她会紧紧缠着她,直到生命的尽头。
明弓,原谅我吧。
【作者有话说】
有点忙,努力更新中
第110章 遮掩
◎你太沉迷了◎
天似乎还没完全亮,素色窗纱透进来一点点蓝。戴月眼皮微微动了下,睁开了。入目是一片朦朦的青色,绣着竹叶的帐顶如雾一般垂落。
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戴月顿了顿,一偏头看见伏在她榻边的姜濯筠。姜濯筠不知道休息了多久,侧脸压在堆叠的衣袖上,起了浅浅的红印。青丝如水般倾泻在袖边,玉簪松泛地垂着,似乎下一刻就要掉了。戴月下意识屏住呼吸,突然不敢动了。似乎这种时候思考就会变得尤为艰难,戴月觉得不太礼貌,想迫使自己看向别处,可是移不开眼。她们太久没见了。
她们其实挨得不算近,被子掖得很齐整,直直一条,与她的袖子隔着一拳的距离。如果要做些什么,就会打破这个守礼的界限。
簪子这样垂着,会不会扯得疼?
戴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玉簪触手细腻温凉。她轻轻往外使力,把绾住的发髻缓缓解开,生怕随意一些会把她吵醒。
姜濯筠发丝掩盖下的眼睫像振翅的蝴蝶,她又感觉到有人把垂落的发丝别在了她耳后,温热的手掌拂过她的肌肤,动作轻得仿佛她是易碎的琉璃。
戴月又躺了回去,她认为自己一番动作轻柔小心,应当不会有破绽。谁知这一幕却被门外的姜昇、姬灭二人看见了。面上苍白的人,蜷曲脊背探出大半身子竟是为了给旁人整理发丝。她的行为因为克制守礼显得再寻常不过,可是那几分如待珍宝的重视,过满则溢,怎么伪装都遮掩不了。
门外的姬灭不明所以,但她至少能感觉到戴月所言非虚,明白戴月确实是把小阿竹当真心朋友看待。姜昇则有些心绪复杂,因为她觉得这似乎不太像友情,可能是另一种感情。只不过看戴月装得那么辛苦,好像生怕对方感受到,或许只是一厢情愿?
二人心思各异,但都是为了传递信息而来,遂推门入内。
“戴月,老祖宗找你呢。”姬灭说。
姜昇补充道:“女嬴老祖宗听闻你晕厥的事,有些挂心,你若得空,去一趟城主府吧。”
戴月下意识看了一眼姜濯筠,她微微转醒,似乎是被吵到了,这才回道:“多谢女嬴前辈关怀,我似乎无甚大碍,这便可以去。”
姜濯筠抓了件外袍给戴月披上,“我也一道去。”
戴月低低“嗯”了一声,可是这件外袍不是她的,有一股淡淡的青竹香味。好像,和希聆的味道是一样的。
姬灭见她脸上有了几分血色,心下稍安,活蹦乱跳的应该没有被妖鬼夺舍。
姜昇却突兀道:“这位族妹,老祖宗并未传召你。”一个失去宗门倚靠的修士,并不是良配,两人还是少接触为妙。
戴月往前走了几步,不着痕迹地把姜昇竖起的刀挡在身前,“都是同族人,何必刀剑相向。希聆,我随后回来再同你说我的事。”
“不必麻烦,”姜濯筠并退避,“只是同路。”
姜昇眼神闪了闪,还是撤去了刀。
城主府古朴庄严,庭中有一巨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怕是数人环抱才能丈量。穿过前庭就到了游廊,游廊末端与湖上九曲桥相连,湖中多是奇石假山,桥边生着几枝新荷,莲叶下金红色锦鲤自在摆尾。
路上时常遇到城主府的护卫,大多目光锐利,戴月不自觉地比了比,单打独斗有机会惨胜,遇上一队……应该,打不过。但是,这些护卫见到姬灭都会躬身行礼,姬灭身份神秘暂不提,难道还会有与姬灭相近层次的同僚?
长垣城不愧是灵蕴充盈之所,空中的灵蕴浓到几乎能化为灵液,庭院处处草木化灵,又有如此众多的高修为护卫,实力堪比一些宗门。戴月先前受到神识上的冲击,虽然想不起遭受了什么,但状态恢复起来尤其快。这才走一小会,她几乎觉得自己已经好全了。
从长垣城几人口中了解的,似乎女嬴才是长垣城真正的掌权者,城主似乎是她选择的话事人。戴月又有了一个很夸张的猜测,难道代表长垣城行走外界的都是类似姬灭的高级护卫吗?
姜昇说她不自量力,现在看来说的没错。姜濯筠为了保下她,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呢?她到底能不能还得起?
思索间,女嬴的居所已经到了。
姬灭推门进去通报,不一会就出来了,说是女嬴只见她一个人。
戴月心中有些忐忑,但她不是畏缩不前的人,无论何种代价,她都要勉力达成。
房中很暗而香火味浓,掐金玉质笼中锁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鸟。它恹恹缩在角落中,见到戴月这个外人“叽叽”叫了几声,带着点穷途末路的威胁意味。戴月心道,这鸟看着不大,声音却嘶哑了,看来待在这样奢华的笼中,于它而言不过是困境。
再往前的路被一扇屏风挡住了,戴月不太识货,只看见木质屏风上雕花恍若与木纹浑然一体,随着角度变化,还能看见光滑圆润的皮下潜藏的流光。朝着戴月那扇屏风上画的是四圣使,威严霸气,但这屏风有数折,也不清楚别扇画着何物。
屏风后便是织金纱帐了,或许女嬴在里面。
戴月对着屏风行礼,“有劳女嬴前辈挂心,晚辈戴月前来拜见,多亏贵地藏风纳气,现下身体已然无碍了。”
“戴月,你是巫族?”屏风后传来稍显懒散的声音。
戴月还想着怎么开口问代价的事,女嬴把话题转到她身上,她不由得冷静思索用意。人在城外晕厥似乎在此地颇为常见,女嬴没道理特意问候她一下,毕竟她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所以,关怀身体可能是个要见她的托词。
“回前辈,是的,”戴月又道,“前辈是对巫族感兴趣吗?”
女嬴笑了几声,“是啊,戴月,你觉得里面和外面比起来,哪边更好?”
长垣城颇为气派,戴月也觉得很不错,于是道:“长垣城盛名远播,晚辈早有耳闻,如今方知百闻不如一见。”
“嗯。”女嬴听了这个答案,似乎在想什么,没有再答。
戴月道:“女嬴前辈,其实晚辈还有一事。晚辈为贵地姜濯筠而来,因我惹出祸事,害她替我奔走。若是需要奉上何物,晚辈自当奔走,万死不辞。”
“你对她有意?”女嬴问。
戴月心事被戳中,还想着好好回答,却听女嬴又说:“真是奇怪啊,你们巫族。”
“我先前也是见过巫族的,不是楚玉沉,是一个小辈。她跟你特别不一样,她明明是出生在这个*世界的人,却把一切都当成工具,把我们也垫在她的登天梯里了。”
“这里面不是你的家,你为什么如此沉浸?难道是因为你是寻常人,才被如此平庸的七情六欲牵绊?”
“你从哪个外面来的?是卷宗,还是书?她又是怎么找到你的?”女嬴的声音急迫起来,她步步紧逼,纱帐中人影晃动。她似乎坐起来了,又猛地站起,几乎要掀开纱帐走出来。
戴月听到她的问题,大惊之下狼狈地跌坐在地上,书的外面……书的外面?!女嬴是怎么知道的,那个巫族又是谁,难道和自己有关?
女嬴的脸贴在纱帐上,似乎在盯着她,模糊的轮廓却让戴月回想起了那个梦。她,是那个拿锥子的女人——她要扬起锥子刺进她的眉心魂关!戴月一瞬间只觉得魂关钻心地疼起来。
女嬴见她捂着眉心,似乎冷静了下来,又笑了笑说:“你这么重要的人哪能出事啊。”
这话有几分阴阳怪气,戴月拧眉,心里不适感越来越深。
“她没跟你说过要做什么吗?你不应该比我们更理解吗?是她选了你!——她说你能把她还给我,我才会那么做的!”
戴月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一直以来刻意被她忽视的东西又被猛然提出,从前提醒她的是非正常状态下的系统,脑中自称是她自己的声音,或者一些古怪的梦,从来没有和现实世界产生联系。但是现在出现了,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面前,点出她的来处,质问她为什么没能实现她的期待。
她突然觉得很恐怖,就像女嬴说的,她选择的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提前给她规划好了。女嬴就是会在这个时间遇到现在的她,可是又没那么正确,因为她自己明显对现状一无所知。是啊,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巫族小辈”选中。她在意的只是寥寥几个人,就像女嬴说的,她太“沉迷”这个世界了。
“那么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呢?”掠夺所有女主的气运然后清除这个世界的污染?她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女嬴突然直挺挺往后倒下,肉身撞在绸缎堆中发出沉闷的声响。戴月无力地坐在地上,面前的屏风缓缓展开,画像的笔触开始流动,汇集呈全新的图案。戴月抬头,看见偌大的王座上,两个女人并肩坐着,其中一个头上带着鹿角面具。面具上用粗狂的笔触勾勒出五官,金红黑三色在脸上纠缠挥洒,仿佛傩戏中的鬼神。那双鹿角栩栩如生,让人无端联想到龙。
她再细看,那带着鹿角面具的人似乎毫无生机,似乎是与人近似大小的偶像。人偶身旁的女人突然低头浅笑,她一袭嫁衣,一双眼睛温柔似水。她隔着画布,似乎看见了戴月,“是我太着急了,还忘了你如今年纪尚小。是不是吓到你了?”
戴月不敢回话,画中人的声音与女嬴别无二致。
“你若能寻回四滴龙神血,或许就会知道我在说什么了。”画中人开始摆弄戴着鹿角面具的人偶,她爱怜地捋平人偶的衣领。似乎是发现戴月没有反应,她温和地朝戴月摆摆手,似乎是叫她离得再近一些。
戴月麻木地朝屏风爬去。
“离得近的长终城就有一滴,你先拿到那滴,我就会告诉你一部分真相。放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会有事的。你喜欢留在这里,就留,你总是要救希聆的,对吧?这条路很难,但不是没有可能。”
“我相信你可以做到。我都等了这么久了,不在乎再等等。长垣城会穷尽所有资源来帮你,首先得从剔掉你身上这个麻烦的血契开始……不过你现在还太弱了,突破之前再来找我吧。”
女嬴自言自语说了一大堆,临了似乎想起来戴月是个活人,又叫她:“戴月,你听明白了吗?给个反应啊。”
戴月看着她温柔的眼睛,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只能低头应,“我明白了。”
戴月离开的时候,女嬴靠在人偶的肩头,人偶受力,戴着面具的头往女嬴的方向歪了过去,仿佛一对爱侣。
屏风上的色彩倏忽间散去,女嬴又看见了织金纱帐。
她举起左臂,似乎想抓住纱帐上的蝴蝶,袖口从左手滑落到手肘——裸露的手臂泛着黄铜色冷光,这是一条假肢。
【作者有话说】
最近累成狗,本来是卡的那天要上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