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黑楼
◎我看你修为也一般◎
戴月推门出去的时候还很恍惚,仿佛做了噩梦一般不甚清醒。龙神血这个词她并不陌生,先前已经得知明霓夜身上有一滴,引得众妖觊觎。慈安前辈说明霓夜的那滴是白虎圣使原先保管的龙神血,而慈安需要的是青龙圣使的龙神血……
结合女嬴要她去长终城的说法,戴月推测龙神血应该分属四圣使保管——长终城是死狱所在地,是玄武圣使的辖区。
剩下的就是朱雀龙神血……更糟糕的是,戴月似乎知道朱雀龙神血正在被谁掌管。小时候妖皇夫妇与凤君黎氏交好,议事并没有避讳她。她很早就知道了,冰凤凰一族从终年积雪的朔风冰域迁居至炎热的南界,正是为了守护一个承诺。朱雀属火,代表南方。把二者联系到一起,很难不怀疑黎氏一族就是为了守护朱雀龙神血而迁居的。
现在问题就是,为什么女嬴自己不去,而要让别人去找她另一半的前下属要回龙神血……
难道这是她来这个世界的任务之一?戴月有些将信将疑。她刚让脑内声音消停,又恰好出现了新的引路人,加之她知道的消息,这一切实在是太巧合了。她没理由不做。
但是,她总觉得女嬴不可完全相信,先不说女嬴的偏执让她感觉不适。白虎龙神血在明霓夜身上,她不可能抽出来还给她,这个任务不可能完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拿到玄武龙神血,看看女嬴会说些什么。
姜濯筠叫了戴月几声,戴月回过神来,朝她安抚笑笑。
“怎么了,可是老祖宗说了些什么?”
姜昇、姬灭二人似乎是得了什么指令,并未离开。此时听姜濯筠这样问,也都一同看向戴月。
戴月摸不准这里的人对龙神血有什么看法,决定试探一番,“女嬴前辈,想让我去长终城找个东西。”
“哦,那应该是找玄武圣使的龙神血,”姬灭不甚在意,“我们也得找呢,可能因为你是外来的,她想让你去碰碰运气。”
姜昇也表情如常,“每个外乡人都有这么一遭,不过你现在太弱了,应该不太能去。”
戴月觉得有点扎心,姜濯筠抿了抿嘴,似乎有些不开心。
“我是说,长终城有个区域得化神以上才能去。戴月,你在天道宫失……”姜昇想说,戴月一个失去本命剑法的人还能有什么保命手段,却被戴月急急打断。
“我确实伤了手臂,不过没什么大碍了。”戴月伸出左手露出一部分纱布,瞬间又收回去。
姜濯筠探过戴月的手,血肉都消融了,这样还不严重吗?不过戴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再痛也不愿意向旁人显露伤口。
“是谁伤的你。”姜濯筠问她,声音十分轻柔。
姜昇、姬灭二人都嗅到了杀意。听这架势,仿佛只要戴月说出一个名字,姜濯筠就会去把那个人灭了。
戴月正想着瞒着姜濯筠自废剑法的事,她可不想害她担心,只随便打了个哈哈。
这时,姬灭心念一动,发现一个戴着面罩的人正往她们这边走来。面罩人只露出一双平平无奇的眼睛,整个人存在感压缩到最低,仿佛只是路过的普通人。
都走到近身距离了,姜昇三人仍然未曾发现面罩人。姬灭朝她瞥了一眼,“怎么还有黑楼的事?”
黑楼只听女嬴的命令,可以算作女嬴的暗卫,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姜昇听到这句话,才发现黑楼的人居然已经站在如此近的地方了,就算是用匕首都能杀了她。她背后瞬间洇了一层冷汗,是她太大意了吗?她隐隐觉得不太对劲,为了一个区区元婴期的外人,要动用黑楼的人?
面罩人朝几人行礼,“想不到竟能碰上左护法姬灭大人,能跟您说上话,鄙人实在是太荣幸了。这位想来就是护城队的姜昇大人吧,真是英雄出少年。许久未见,姜濯筠大人也别来无恙。小人嬴巽,代表黑楼接引戴月大人。”
嬴巽说了一大堆恭维几人的话,那双漏在外面的眼睛却像死了一样毫无波动,被这样的眼睛盯住让人很不舒服。
“戴月大人,请随我来吧。”嬴巽躬身请她,戴月只好跟上。
黑楼的人似乎不太正常,也不招其他人待见。姬灭、姜昇二人尽管性格不似常人,还是有几分人情味的。如果是她们安排戴月的住处,戴月或许会毫无戒心地跟上。但如果是第一次见的嬴巽,戴月除了警惕,没有其他的想法。
这个人虽然姿态放得很低,但就差把可疑写在脸上了。
“外人住黑楼,哪里来的规矩?”姬灭也有些奇怪。
嬴巽答:“左护法大人请放心,女嬴老祖宗说了,戴月大人只需要白日待在黑楼。日落之后日出之前这段时间可自便。您几位大人,也不必担心,请留步。”
姜濯筠往前跟了几步,嬴巽似乎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道:“姜濯筠大人,戴月大人要为寻找玄武龙神血做准备,届时会请您陪同。有这个跟上来的功夫,不如想想办法怎样不会拖后腿。”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嬴巽却依旧笑眼弯弯。
“我知道了。”姜濯筠说。
戴月回头看去,几人渐行渐远。
黑楼看上去和长垣城的其他楼宇差不多,只不过墙瓦都是黑色,或许这便是黑楼得名的原因。时近正午,日头猛烈,戴月随着嬴巽进黑楼之后却只感觉到冷意。墙上的烛台插满了白蜡烛,火苗随着微风轻轻跃动。
墙上刻了八卦的卦象,戴月看着巽卦,问道:“嬴巽大人的巽,是巽卦的巽吗?”
巽卦有顺从、谦逊的含义,此人以巽入名,想必也有附和的意思。
嬴巽笑了笑,“确实如此,大人真是聪慧。”
戴月听着别扭,嬴巽叫谁都称大人,实力却深不可测。她只好说:“嬴巽大人不必如此客气,唤我戴月即可。”
“您作为女嬴老祖宗的贵客,实在是平易近人,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吧。”
嬴巽带着戴月熟悉环境,黑楼最下面的楼层与藏书阁类似,放满了功法典籍,许多看上去是孩子的面罩修士在其中参悟。
“戴月,您现在这个阶段可以和孩子们一样,在这几层挑选一些合用的功法。”
“真是孩子……?”戴月脸皮抽搐了几下。
这时几个带着面罩的小孩看见了嬴巽,纷纷过来问侯。
“巽大人好呀!”
嬴巽就去摸她们的头。
她们似乎尚未习得与陌生人交际的话术,好奇的大眼睛对着戴月眨巴眨巴。
戴月听到她们窃窃私语:“年纪这么大了,也才元婴初阶吗?”
“不知道呢,或许只是生的老成一些。”
戴老成月:“……”突然觉得心好痛。
嬴巽:“这是女嬴老祖宗的贵客,您二位不要乱嚼舌根啊。”
“是,是。”孩子们敷衍回答。
正往前走着,戴月又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说话声:“我就说嘛,那是伪装。来黑楼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弱。”
戴月忍无可忍,“两位小友今年几岁了?”
“贵客姐姐,我十五了。”左边的说。
“我下月就十五了。”右边的也不甘示弱。
戴月:“您二位慢慢看,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戴月发现自己真的探不出她们俩的修为,起初还以为她们和姬灭是同一类型的修士,过早筑基所以外貌保持在孩童时期。结果一问,发现她们真的只是孩子,遂遗憾离场。在鸿元大陆,她这个年纪突破金丹算不上天才,也称得上资质尚可,长垣城的孩子真是恐怖如斯。
再上一层似乎就是居所了,这层的典籍似乎更高深些,来参悟的人也更多了。嬴巽给戴月一个面罩,“您参阅的时候带着这个,可以省去许多窥探。这几日,我其余的同僚都不在楼中,若您碰上了,只需说您是「贵客」即可。待到她们都回来了,我再带您去认人。”
戴月从善如流地戴上,似乎和黑楼的人并没有区别。嬴巽见她带着佩剑,把她引到存放剑谱的区域,就告罪离开了。戴月细细打量周围,这层还带了比剑台,有所顿悟可以与比剑台上的傀儡人较量一二。比如现下就有个萝卜头在练着,旁边坐了一堆看得很入神。
“姜十九,你行不行啊,这招我两年前就会了。”
“少拽你那些酸招,闭嘴看着就是。”
听到姜姓,戴月下意识往比剑台看去。一个戴着面罩的小姑娘在和几丈高的傀儡互殴,她似乎学剑不久,握法都有些不对。比起用剑,她更像在使钝器,在黄铜傀儡人身上一顿“哐哐”敲,力度之大令人侧目。
只不过那傀儡身强力壮,耐力惊人,这些不成气候的蛮力被尽数化解掉。
“认输吧,姜家女就给我老实待在后院里煮茶,出来逞什么能?”
“仗着城主的威风显摆什么呢!在黑楼,你我都一样!”
姜十九眉头紧皱,一直挨骂可不是她的作风,若是受了欺负,她定要百倍千倍讨回来。只是,眼下的形式不容乐观。她压制不了傀儡多久,更无暇回嘴。
好气!输了就要被嘲笑了!
这时却有一个声音响起,“心神归一,剑气生发,大拙不捷,周旋之,巧化之,不可逆势之。”
“我听不懂!”姜十九抽空惊恐地看了一眼戴月。
“哈哈哈哈……笑死了,”旁边坐着的几人笑得前仰后合,“叫你不读《剑经》。”
戴月充作高人的神情微微崩裂:“……你打他关节啊!”
姜十九足尖踏在傀儡人肩头,迸发的巨力使得傀儡人拍向她的动作有一丝变形。这一点偏差正好被姜十九钻空子避过,她的辫子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度,身躯在不可思议的角度滞空。傀儡人似乎没能捕捉到她微小的身影,陷入了短暂的呆愣。而这个破绽马上被姜十九抓住,她近乎本能的身法惊人得快,轻巧落地后本想一腿扫倒傀儡人,却痛得龇牙咧嘴。最后她似乎灵光一闪,直直把剑往傀儡人的膝盖一嵌,那小山一般庞大的身躯,竟是直直倒下了。
“姒二十七,妘十五,你们要笑我,还早着呢!”姜十九抓着脚踝金鸡独立,嘴上却不饶人。
妘十五不服气:“你这是,你这是碰巧!是偶然!”
“她帮你了,”姒二十七一指戴月,“你又不是靠自己打赢的。”
“你们只说了要我用剑打赢,有其他条件?现在看我赢了又变卦了?”姜十九越发冷静。
那两人灰溜溜地走了,临了放出狠话:“下次,我跟你赌别的!你别以为能一直赢!”
姜十九颇有气势地站在台上,又小声叫戴月:“你,过来一下下。”
戴月不明所以。
“扶一下我,求求了。”
“……”
戴月把姜十九架下来,又听她说:“你修为一般般,但是剑法挺厉害啊。之后要是去长终城打擂台,找我啊,我可以罩着你。”
“好的……”戴月心里默默流泪。
第112章 质问
◎放心,我有自己的节奏◎
小时候明镜被推下族中饲养蛊虫的深穴,承受了万蚁噬心的苦楚整整九十九日。不见天日的、漆黑的绝望,迷乱猛烈的剧毒,似乎无穷尽的苦楚,就像炼药鼎一般烹煮着她。可惜她命不该绝,最终她吞下了蛊王,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强。
她曾想过等人来救,然而一直没有。正当她接受命运,觉得死亡或许松快些的那一刻,明缈发现她了。
明缈是她成为“眼睛”路上最有力的竞争者,她如此费力追赶明缈,却始终棋差一招。
她不喜欢明缈,从出生开始她就要被迫同她进行比较。她明镜的父母,可是族中最有声望的长老。她被他们寄予厚望,她也曾认为自己生来应当统领明家。
可是明缈出生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分明只是一个偏支末流生出的女儿,血脉再稀薄下去就要被上三姓除名,怎么配当做比较的对象。
明镜当然也知道明缈的父母,他们愚蠢蒙昧,和所有低贱下民一般,只晓得祭祖,不事生产。明缈幼时过得牲畜不如,一个状似乞丐的瘦骨嶙峋的丫头片子,常常不要脸皮地向别家乞食。他们家自然也施舍过明缈,但是她没想到的是,这样的人,居然会有一天凌驾在她之上。
难道只有这样偏执的愿力,才能招来如此后裔吗?
她失踪之前,家里已经和族老打过招呼,这一代的“眼睛”非她莫属。不论明缈的天赋何其可怕,她明镜都会是最后的胜利者。可是她被发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据说那天祖陵降下的真意直直朝着明缈飞去——祖巫大人楚玉沉,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明缈。
数千年来,这么多代“眼睛”被选出,可无一有这样的盛况。祖巫降灵,几乎已是传说了。
而可悲的他们,居然妄图扭曲神明的旨意。于是这份亵渎的罪过,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头上。
她蜷缩在坑底的样子必然无比恐怖,以至于其他人都不敢靠近。明缈却不一样,除了那身刺眼的“眼睛”族服,她和平日无甚区别。明缈仍是那么可恶的样子,蹲下来给她披了一块轻薄的绸布,然后用做作的温柔声音问她还能不能起来。绸布又轻又软,却很容易地遮住了她的尊严。
她突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又想了想,自己果然还是输了。
她知道的,明缈小时候就很能装。
大概所有能成大事的人都比较能装。明镜恰好知道祖巫大人的秘辛,她可是害死神龙王的真正凶手。神龙王尚在时,最信重的便是这位白虎圣使,祖巫大人楚玉沉。而她对神龙王下杀手的时候,却没有丝毫犹豫。
万载情谊,在利益之下也不过如此。
可是祖巫大人未曾悔改,甚至觉得这是荣耀,她的直系后裔被称作“屠龙楚氏”,听上去比其他两姓更威风些。或许因为上三姓多多少少和祖巫大人沾亲带故,明镜觉得明缈和祖巫大人有点像。
一个冷心冷情的人,非要对所有族人摆出同一副善良的模样,但明镜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清楚,明缈其实谁也不在乎。或许没有人比明缈更适合继承祖巫的“眼睛”,“眼睛”就该是这样的,它只是看着,无爱无恨地看着。
明镜用了很长时间,来憎恶她的虚伪。可是真正听到她的死讯之后,积年累月的憎恶,不知怎得变成了后悔。她一下子想起明缈离开那天,她坐在她的窗边,月华如银。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她还是那副平静无波可恨的模样,轻飘飘地对她说:“这个位置,我还给你了。”
她也在祭灵节的时候偷偷给明缈放过河灯,可是某一次,她放完河灯之后入梦却看见了很像明缈的人。“明缈”穿着样式稀奇的白色长袍,鼻子上夹着奇怪的法器,那法器光华流转又十分通透,不似此界模样。明镜只当明缈已经在异界转世了,心道下次的河灯不必再放。
明镜思来想去,还是说:“希望你此生能够得偿所愿。”
可“明缈”却扫了她一眼,“是你啊,你来得正好。”
明镜:……?
“明缈,你要做什么?”明镜嘴硬道,“你,难道有什么心愿未了,该不会要求我帮忙吧?”
“嗯,是,”明缈轻轻一笑,“求求你,帮我照看一下她。”
“你觉得我会同意吗?”明镜撇过头。
可是那天话还没说完,明镜就已经醒了……她有些懊丧地扶住头,明缈倒是告诉她要照看的人是谁啊……
要去十方台,得先从妖都坐传送阵。曲曼青颇为幽怨地发现,她被软禁在飞舟上了。就不应该相信明家这代脑子不好使的明姬,出发前说好的利益一致,怎么莫名其妙就倒戈了。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曲曼青只得静下心来细听。
明霓夜:“明姨,您真的要护送我去妖都吗?那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明镜:“不过顺路而已。”
明霓夜不熟放逐之地,听明姬这么说,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无论如何,真是太感谢您了。”
明镜只“嗯”了一声。
曲曼青翻了个白眼,玉京鳞主不是很高傲吗,怎么还沾亲带故叫上“明姨”了?!巫族祖地离妖都远得不得了,还顺路呢?明姬要讨好前妖皇女儿的意图也太明显了吧?
“明姬,你这个墙头草!”曲曼青不忍了。
明镜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是走到地牢门口了,她白绸包裹下的脸庞似乎抽动了一下,“我不过是想套出「祖巫眷顾者」的真实身份,放心,我有自己的节奏。”
在她们看不见的角落,明霓夜问白荼:“那些宣称要效忠于我的人,有多少说的是实话?”
白荼甩甩酸痛的四肢,“霓夜,你父皇旧部中,有一小撮不对劲。明姬似乎可信,但其余的巫族态度有点奇怪,她们更愿意相信一个被称为「祖巫眷顾者」的人。妖都蛇族,仍是效忠那位虎族妖皇。”
“哦,这样啊,”明霓夜沉吟片刻,“若是落地了,他们还不安分,便麻烦白姐姐都吃了吧。”
白荼看着她的平淡的眼睛,无端有点胆寒。这一刻,白荼觉得明霓夜似乎变了,她仔细嗅了嗅,对方灵魂的气味未曾改变,遂不挂心。
把戴月赶跑后,归一门似乎回到了原本的样子。只是这过于平淡了,似乎一切未曾发生过。
也不怪旁人诧异,甘于卮掌门尚在时,几大主峰的长老似乎都有为了当下任掌门的争斗。现在甘于卮离开了,争斗理应更激烈才是。
事实上,几日前的归一门远没有现在体面。祁望舒亮出代掌门令牌时,清鼎峰峰主联合清淬峰首徒直接在大殿上公然反对。峰主老头须发皆白,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只说祁望舒年岁尚浅、资历不足,作为入清源峰不久的亲传弟子,实力堪忧。
祁望舒站在议事殿中,旁人私语密织,织成一张逼她让出令牌的罗网。
清鼎峰峰主:“众人皆知,前任掌门甘于卮,生性懦弱、行事古板,本就得位不正。封断念剑仙,原本属意的是大弟子鱼泠鸢。可鱼泠鸢,前些日子行事乖张,真是让归一门丢尽脸面。”
“由此可见,封断念剑仙识人不清,一世英名尽负于此。依老朽所见,代掌门不该再自清源峰出。而我清鼎峰,近年来多有建树,兢兢业业,想必诸位也有目共睹……”
人群中有人喊着:“支持许峰主!”
“清鼎峰在东界多有美名,作为归一门人,真是与有荣焉,这一切多亏了许峰主!”
“还请许峰主引领我等!”
许峰主微微一笑,“前些日子,虽是一场误会,但仍是清源峰首徒戴月惹出的祸端。你们可知,那玉京鳞主是什么来头?
玉京鳞主是甘于卮的二弟子明霓夜,戴月其人同他的师父甘于卮实在是无比相似,都作出了包庇异族的祸事!异族潜伏我归一门中,与魔火之乱时,何其相似啊?”
“什么!明霓夜小师姐竟是妖物!”
“竟有此事!”
众人议论纷纷。
许峰主眼见胜券在握,更为得意:“如今世道太平,妖魔沉寂。昆仑、天道,镇守四方。善战已非唯一大道,剑修理应退场。老朽以为,这场改变应由归一门开始,作出表率,成为后世可以参照的「一」。”
“更何况,甘于卮仅有的两位亲传,皆是离经叛道之人。她们二人身为堂堂大宗亲传,却未曾经过合乎规矩的试炼,说出去不免令人鄙薄。而且,谁又能保证,如今持有代掌门令牌的岳代,身份一定清白呢?”
场上的风向,已然把矛头对准了“岳代”祁望舒。
“清源峰还真是‘人才辈出’,原本还没感觉到,听许峰主一说,原有那么多荒唐事!”
“谁说不是呢,清源峰该不会是风水不好吧……”
“那,那万万不可再让清源峰的弟子掌权了。”
清淬峰首徒齐稚初觉得现在该轮到他发言了,清淬峰峰主正在闭关,显然不想掺和这种麻烦事。山中无老虎,齐稚初自然是要替他的好师父表现一二。
“说起戴月,我倒是想起几桩旧事。此人性格孤僻暴躁、不服管教,尚未筑基时,便仗着自己掌门弟子的身份欺辱他人。我便知道有一个受害者,那便是清渠峰的卫海真。”
“数年前在清渠峰,我等悉心学习勾画符箓,而戴月不知怎的突然暴起,打伤了卫海真。不仅如此,她还侮辱符修,辱骂授课长老。
管中窥豹,非是清源峰疏于管教,而是清源峰根本不把清渠峰放在眼里吧?
再说了,清渠峰大阵师肖崇云虽然与甘掌门,同为剑仙封断念的门下,却多年不睦……很难不是因为这个。”
齐稚初暗笑,这么一挑拨,还怕清源峰不会众叛亲离吗?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国庆快乐!我尽量在今年把最后一个副本写完。说尽量是因为三次事情太多,我需要权衡实验和组会,有时候会出差。这篇文我是非常认真对待的,只是可能没有天赋,赚不到钱。
不怕丢人地说,其实这本小说,连续几个月都是五块钱以下的收入,有时候一个月只有几毛钱。写到现在应该算是为爱发电了,非常非常感谢读到这里的朋友们。
说这些是想表达一下,无论如何我会努力写完的。大家也不要给这篇文订阅以外的消费了,因为我自己都觉得更新间隔太久了,有点羞愧。
再次祝大家国庆玩得开心!
第113章 人心
◎各自表态◎
清仪峰峰主还在打理新采买的符纸玉简,这是她许久前就会有的习惯。她总是要把素具细细分出,保证每一个徒弟都领到适合自己的。
或许大人物不该像她一样有这样的闲心,身为峰主的她应该去掺合更大的事情。
她的大徒弟琚瑶跪在中庭,不像平时那么急躁。她说了不见,但是琚瑶却不走。她知道琚瑶目的为何,却不想表态。只是手上的素具已经分完了,她还没找到别的事情打发时间。
“你与戴月关系一般,她如今已和本门断绝关系,你做这些又有何用?”
琚瑶背脊挺直,跪得端正,“是的,师尊,我和戴月的确算不上朋友。我只是觉得,这样对她并不公平。”
琚瑶也曾认为戴月有所依仗,毕竟她无甚才能却能一举成为亲传。可她见过戴月过得有多不容易,甘掌门日理万机,又怕非议,从不会对戴月有所照顾。从她认识戴月的那天起,戴月似乎一直在忍让。
戴月幼时去领供奉,被心有不服的长老诸多刁难,最终那份亲传弟子的供奉被贪墨,不知道进了谁的口袋。在比试的时候,她被高一个小境界的弟子蓄意弄伤。她孩童时期稚嫩的脸上被暗器留下深深的血痕。那些血痕像有罪之人的黥刑,昭示着身为弱者的屈辱。
她是领不到丹药的,那个痕迹只能一直存在。数年,结痂掉痂,又长出肉芽,面庞如此丑陋恐怖,更是遭人排挤。
琚瑶听说清源峰又有新弟子后,下意识觉得戴月的日子会更好过。可是,新弟子一病,戴月为求药又在清鼎峰受辱,膝行数千长阶,所有的弟子都在围观。
但她似乎没有自尊,从未反抗一句。
琚瑶只道,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她没想到的是,戴月后来还是反抗了,那次惩罚尤为严苛,远超正常范畴。她不清楚前因后果,只是远远地听她嘶吼着,“为何待我师妹不公?”。
好在,这次的代掌门岳代愿意挺身而出,为戴月遭受的一切鸣冤。琚瑶不知怎得就信任了自称“月生”的代掌门。
月生真诚无比,只不过清源峰实在孤立无援。所以,即使月生与她长谈后从未提及帮忙一事,她还是会勉力一试。
就当是,为了成全当时没有站出来的自己。
清渠峰峰主肖崇云不在门中,底下弟子颇有些心浮气躁。虽然师父嘱咐过,门中大小事宜都由他决断,但兹事体大,卫海真不敢妄下定论。
“卫师兄,大殿,我们清渠峰还去吗?”
卫海真犹豫,“师父不在,我……”
“卫师兄,方才有清源峰的人送来了一枚玉佩。但那人看着没什么规矩,也不进来问候您,把玉佩放下就走了。”有弟子呈上一个托盘,那枚玉佩孤零零地躺着。
“卫师兄,清淬峰也来人了,”又有个弟子进来,“那人送来一个锦盒,正等着见您呢。”
卫海真打开那个锦盒,盒中细绸为底,衬得其中一颗丹药光蕴内敛、煞是好看。打开锦盒的一瞬间,围在卫海真身旁的几人都觉得灵台清明、通体舒泰。静气丹随处可见,但如此品相,实属罕见。
卫海真多了几分重视:“还不快请他进来。”
进来的那位锦衣玉带,只在最外面披了一件归一门弟子的法袍。卫海真对这个人并不陌生,跟齐稚初打交道久了,他身边的跟班卫海真还是眼熟的。
“海真师兄,多日不见,您真是风姿依旧,”那人笑容*满面,“齐师兄有些话想对您说,只是他现在有事脱不开身……”
卫海真还没驽钝到听不懂话的地步,他带着这位不速之客往静室走去,“既然如此,我便只能洗耳恭听了。”
“不愧是肖大阵师最为重视的弟子,海真师兄真是聪慧非凡,”那人赞道,“想必肖大阵师回来后,见到更为兴盛的清渠峰,对您的信重定会更上一层楼。”
那人这么说着,掏出一个信封。信封上直接写了他的大名,仿佛指名道姓要他表态。肖崇云不在,他的态度便是清渠峰的态度。卫海真一看,心底压下几分情绪,只能先去拆信。
信纸上字迹飘逸,似无筋骨,卫海真认出来,这是齐稚初的字。齐稚初措辞亲切,似乎与他是多年好友。信中旧事重提,说戴月如何不仁不义,多年来清源峰对清渠峰诸多打压,但现在戴月已走、代掌门令牌旁落,清源峰式微,正是替清渠峰讨回公道的好时机。何不与他共同站出来,指认清源峰往日的恶行呢?
几行字看得卫海真心潮澎湃,戴月的确可恶,让他多次有失体面……但,清源峰欺压清渠峰是什么意思?归一门五大主峰中,清源峰人丁稀薄,实力最不济;清仪峰与世无争,不求名利,存在感不高;之后便是他们清渠峰,峰主声名在外,弟子众多;再往上是清鼎峰,财力雄厚,丹药远近闻名;最强的还是齐稚初所在的清淬峰,炼器技艺有数个完整传承,峰主坐拥多件强力本命法器,可越级击杀大能。
那人耐心等卫海真读完信,又道:“谈及兴盛,合作是少不了的。海真师兄,我同你说,清鼎峰掌管全宗门所有丹药的炼制。包括突破炼气的筑基丹,突破筑基的化金丹,突破金丹的成婴丹等,还有回灵丹、愈伤丹等基础丹药。若是清鼎峰今后往清渠峰送的丹药能比平时多上一成,清渠峰的兴盛指日可待。”
平白无故的,清鼎峰怎么要大发善心给他们多送丹药呢?卫海真皱眉。
“做到这个并不难,只要按照齐师兄说的那样做就好。”那人宽慰道。
他生怕自己做不成最佳说客,又道,“若是许峰主当上掌门,还能有更多的好处。这可不仅仅是清渠峰能受益的,归一门所有的峰头都可惠及。譬如放开仆役的限制,届时每个亲传弟子洞府内都能配备数个小厮、婢女以供驱使。
这一举措非但能改善亲传弟子的生活,还能提高他们在门中的地位,更是可以激励门中众人朝着亲传努力的另类鞭策。海真师兄如此卓然之人,想必会有许多弟子为了一睹您的风采,而踏破当仆役的门槛吧?”
卫海真似乎有些犹疑,那人没见到想象中的反应,急急掏出了最后一个杀手锏。
那是一张字条。
卫海真接过一看,字条与信封的字迹又有不同,更潦草些,似乎害怕被他人认出。大意是,若是这次对他有所助益,便可向他讨要铸神丹一枚。
看到这里,卫海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铸神丹,只要服下它,突破元婴成就化神的几率可以高上三成。铸神丹门中不供给,炼成一颗铸神丹,需要数种天材地宝不说,还需要大炼药师在鼎中炼制七七四十九天……这么优厚的条件,他似乎不得不动心。对啊,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出了静室,他又漫不经心地拿起托盘上的玉佩,玉佩上毫无玄机,只刻着“平安喜乐”四字。
清渠峰弟子们只看他身形一顿,又等了许久才听他说:“走吧,我们必须得去一趟清源峰。”
听到这句话,那人脸上才由衷显露出喜色,齐师兄,幸不辱命啊。
楚寒星仿佛不知道外界变化,固执地守在丹房。序齿在他之后的几个师弟师妹都急急赶去了,清鼎峰这时候没剩下多少人,丝毫看不出往日的门庭若市。他由许峰主抚养成人,许峰主也对他信赖有加,照理说他不该如此置身事外。可是知道的越多,他越迷茫,为达目的肆意歪曲事实,难道是正确的吗?
他没有辜负师父的期待,从小到大都约束自己做一个行为端方的君子,一个有仁爱之心的医者。可是,当他质疑师父的时候,师父却很失望……
但他又好到哪里去呢?他没有忤逆师父的勇气,他说服不了师父,也说服不了自己迄今为止的自我约束只不过是一纸空谈。这一次不去,是他最后的倔强。冷风从丹房大开的门扉中灌进来,楚寒星打了个哆嗦,鼎中初显的华光似乎被风吹散了。他木然地揭开盖子,果真是一炉废丹。
清淬峰峰主闭门不出,清淬峰除了少了齐稚初和他的几个跟班,与平时似乎没什么两样。炼器楼中,大家都按部就班地修行。当然也有少数几个弟子在讨论大师兄如何如何,不过峰主没有发话,似乎一切都未下定论。
容岚算是少数几个知道“岳代”真实身份的,她用瞳术偷偷观察过,现在的“岳代”今非昔比。或许是得了神剑传承的缘故,她顶上的气象不仅仅是“腾蛟化龙”,那蛟已受过神光洗练,彻底成了祥云萦绕、紫气东来的“金爪黑龙”。
两相虽是一脉相承,但金爪黑龙可了不得,是腾蛟化龙这一绝相的逢生吉相——黑蛟脱去凶横暴戾的躯壳,不祥的血雾一扫而空,支配命运的杀星受到削弱,成了驾驭权力的最佳握柄。
反观大师兄齐稚初,瞧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竟是要和祁望舒争高低……容岚罕见地涌起了一丝恻隐,她闭了闭眼,只觉得没眼看。
她正这么想着,洞府外却传来了声音,似乎是峰主师父出关了。她想起祁望舒平日呼来喝去的样子,除了叫她炼制上刻深渊语的器具,这次竟还使唤她关注她的峰主师父。
容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祁望舒倒是不知道哪来的机缘,许是得到什么大圣人点化,眼看着就平步青云了。戴月可惨了,被赶走的那天,祁望舒还说一切都是权宜之计,戴月不会有事,也不知道有没有骗她。
这次师父出关,多多少少也会关注一下清源峰的事。
可她一出洞府就傻眼了,师父就站在她洞府门口。容岚偷眼瞧她顶上的气焰,与平时无甚差别。她不禁暗想,清淬峰大弟子齐稚初都闹成那样了,这清淬峰峰主还能面不改色,也算是一个人物。
清淬峰峰主是个看上去谦和温柔的女修,但容岚只觉得她这师父秉性应当并非如此,那一双总是微笑的眼睛,平静的时候看上去十分冷漠。
“小容,我记得你先前同岳代几人还算相熟吧?”
“承蒙师父记挂,的确如此,还在外门的时候我们一起做过任务。”容岚如实回答。
“嗯,现在先不急,”清淬峰峰主似乎不太在意,“再晚一点,你随我同去清源峰。”
风暴中心的戴月当然对此事一无所知。出黑楼后,她顺利进入城主府,此时正聚精会神地蹲在墙边看姜濯筠练弓。
姜十九也住这,但她路过时看见戴月蹲着,她也在她边上蹲下来。
戴月无暇顾及她,随意问了问:“你在这做什么?”
姜十九:“……这里是我家。”
姜十九:“你现在在看的这个人,我小时候,她还抱过我呢。”
戴月:“……?”
她怎么有点听不懂?
第114章 正名
◎总要有人记得她们做过什么◎
清源峰许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了,如果戴月看见这一幕,肯定会这么想吧?祁望舒也好好感受了一番被众人质问会如何,她当然不会像戴月那样用自毁的方式退让。或许她自己也奇怪,为什么会对戴月的做法感到那么不值。
可是当她翻阅旧事的卷宗,她才发现自己可能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戴月。她从未主动了解任何人,为什么要去知道她们背后的苦衷,为什么要尝试去明白各种选择之间潜藏的无奈,要击败一个人只需要清楚弱点……要保护一个人呢?要做得比击败这个人多得多。
她发现戴月就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人,戴月总是想要成为一个好人,也觉得旁人会同她一样好吧?
明明应该恨的,为什么要去原谅呢。
祁望舒坐在主位上,旁人诸多质疑竟是没让她变半分颜色。有人觉得这是强弩之末,她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还有人猜到她身有依仗,既然甘于卮轻易把代掌门令牌托付给她,一定也留下了其他东西。然而祁望舒,思绪并不在此处,已然神游天外。
许峰主一番慷慨陈词,众人正附和叫好,又有人来通传,说是清渠峰卫海真到了。许峰主一听,更是无比得意,他给齐稚初使了个眼色,两人顿时更有了几分底气。
清仪峰不问外事,从不会关心何人执代掌门令,只知道窝在她们的峰头钻研术法,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出头。他们今天干脆连消息都不曾给清仪峰。
清渠峰就不一样了,峰主与甘于卮关系紧张,戴月更是和卫海真结怨过,再加之许以重利……不怕他们不表态。
至于清淬峰就更不用说,大弟子齐稚初已经表明立场。归一门五大主峰有三位支持他,他许麻黄这次真的要改写归一门历史了,毕竟他可是归一门唯一一个不是剑修的掌门。
“哎,海真师弟!”齐稚初迎了上去,“你也得了消息吧,甘掌门有些私事走得急,随意把代掌门令牌给了这样一个不成气候的小弟子……不过你放心,有我们在,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齐师兄……”卫海真先瞥了一眼主座上的岳代,含糊道,“是啊,是啊。”
齐稚初有点不满,但他想到卫海真向来只听他那个师父的,现在师父不在,他一时没了主心骨就变得有点唯唯诺诺。不过,他行事冲动,只消好好引导还怕他不上钩吗?
“海真师弟,现在我们都在,你幼时曾被戴月欺压,痛苦如斯。你只要说出来当时到底发生了何事,我们定会为你讨一个公道!”齐稚初拍拍他的背脊,颇为仗义。
“是啊,卫师兄,说出来吧。戴月平时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骨子里却是如此离经叛道,她们清源峰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卫海真还在犹豫,齐稚初已经叫来了当时也在场的几个弟子,他们如今实力不济,仍在外门打转。但是,如果话说得好,一步登天并不是没有可能。
“我当时就在现场,戴月那厮十分残暴,不顾门规对卫师兄拔剑,害得卫师兄好几日站不起来。”
“当时授课的可是清渠峰的长老,外峰之人想要听他的教诲可是一席难求!我平生最崇敬肖崇云大阵师,所以当时也在场……戴月打完人,剑鞘上还淌着血呢,竟还对清渠峰长老破口大骂,简直狼心狗肺!”
众人听了二人的诉说,不禁怒从心起。
“竟是如此恶劣之人!”
“亏我还把她当大师姐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样的人,就算关在悔过峰一百年也不为过!”
不知怎的,“悔过峰”三字一出,正剧烈讨论的人群静默了一瞬。
悔过峰,归一门的禁地,凶兽横行,归一门古战场所在地,或许还有徘徊的怨灵、难以消除的魔气。时年不过十三四岁的一个孩子,在那样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了整整三年。她明明是掌门首徒,却不曾求情,自毁般地一头扎进地狱里。
但是没有人发现不对,他们只是在愤怒,嫉妒和不忿被煽动起来,所以停止了思考。
祁望舒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觉得戴月不值。戴月用明月的躯壳亲口同她说过,宗门就是她的家。没有来处的人,浮萍一样,以为暂时栖居的水面就是她的家了。所以,她只要忍让就好,这个家就会和谐,她就可以长长久久待在这里了。
可是戴月你真的知道吗?你认为的家人,在你背后肆意诋毁你。
祁望舒突然顿了一下,戴月怎么可能不知道。祁望舒总归不能理解她的,不能理解为什么她总是去渴求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非要在垃圾堆里汲取温暖呢?即使她骨子里是那么骄傲的人,为了待在这种地方,她还是会低下她的头。或许因为她的背后还有一个更弱小、更无处可去的明霓夜吧。
“其实,我也有错。”卫海真此时竟是语出惊人。
齐稚初目瞪口呆,“海真师弟,你……”
“我当时自诩符箓一道高明,暗讽明师妹愚钝,甚至不如未开智的妖物。戴师姐伤了我也是一时气急……”卫海真声音越说越小。其实还说了别的重话,在此地不好开口。
这么多年他已经不在意了,他只是气自己实力不济大丢脸面。他看见明霓夜有时候也会心虚,他口不择言说的那些话,午夜梦回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他没有勇气道歉,可是现在也没有机会道歉了。
“妖物,对,”齐稚初听到妖物二字顿时来了精神,“妖物是何等肮脏的东西,戴月知道宗门有这样一个玩意,还养它安然长大了。何其荒谬!”
“戴月要伤你,定是因为这句话戳中了她的心事。若没有旁人在,她怕是要将你灭口吧!”
“我竟是不知,门中有你这般颠倒黑白的人物。”清仪峰峰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殿门口。她身旁的琚瑶低头敛容,不似平时性情外放,显得格外严肃。
清仪峰峰主宁之棠出身草莽,一直偏居清修不问门中事宜,甚少见到她言辞激烈的场面。琚瑶却是清楚,因为她这个师尊尤其护短。而明霓夜,恰好和师尊有几分师徒缘分。
“如今还有你这般仇视妖族的陈腐之人,怎么,是还想发动人与妖族之间的战事吗?我归一门向来对各族弟子一视同仁,既然她想隐没妖族身份做一个平常人,依照门规完全可行。不知明霓夜师侄犯下了哪一桩恶行,竟成了你口中的肮脏妖族?
你如今资历尚浅,不明白天下太平来之不易。魔火之乱后,朔风冰域对我鸿元大陆虎视眈眈,若不是焚川妖皇一己之力挡下妖鬼大军,你如今还能在此处叫嚣吗?
栖梧山黎氏,出身何其显赫,难道焚川妖皇之后不应当享有近似的待遇?可他们为了鸿元大陆的太平全族死伤无数,加之树敌过多,幼子只能被迫出走他乡保全自身……对待英雄之后,我们归一门竟是小气到一个栖身之所都不肯供给吗?”
琚瑶不知道这段往事,她倒是想起先前明霓夜坐在悔过峰下一直哭,眼睛肿得像核桃,几乎要哭瞎了。她细弱的哭声,夹在深夜的风里,被当成妖鬼哭魂。最后她被师尊带回来,自那以后她就常常来清仪峰学术法。
琚瑶记得她常说:“我要努力的,等师姐回来了,我要让她知道我现在有多厉害。”
可是妖族领会人族术法终究是差一些,她总是差一口气,没能告诉师姐自己有多么多么强。再后来她被戴月训斥不好好练剑,练术法的时候委屈地要哭出来。
琚瑶还想替她出头:“我去和戴月说,你近日都没好好休息,怎么可能有心力练剑。”
她却摇摇头,“琚姐姐,没关系的。师姐她只是太想让我变成一个人了。等我突破了……我想让师姐夸夸我。”
琚瑶当时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她们过得这样辛苦,光是求一个平安就好像花光了所有力气。
齐稚初显然也不知道这回事,他也有些呆住了。许峰主却施施然道:“若不是宁峰主提醒,我等差点忘了魔火之乱时甘于卮掌门做得有多……不尽人意。”
明霓夜身份太正当了,不好下手,但是甘于卮抵押神剑、处事懦弱还是可以说的。
祁望舒几乎都能猜到许峰主想说什么,但是猴戏看够了,她都有些不耐了。
“许峰主,能否听我一言。”
“闭嘴,”许峰主对她一挥手,“打断我说话,就凭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小辈?可笑。”
在殿外听许峰主这样对祁望舒说话,容岚都惊呆了,后来她反应过来,现在祁望舒确实是小辈……
“许峰主,多年不见,脾气倒是大了不少啊,”清淬峰峰主携着两三弟子姗姗来迟,“是什么人惹你生气了?”
清淬峰峰主万策雪,东界名门之后,富贵非常。她珠翠满头,周身环佩叮当,一进殿门便让人觉得满室生辉。
“师尊,您来了。”齐稚初忙走到她身前。
“我闭关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干呢?”万峰主拨弄着臂钏,“真叫人刮目相看。”
“师尊,为了清淬峰的荣耀,我自然是鞍前马后,不敢懈怠的。”齐稚初堆了笑,看上去颇为谄媚。
万峰主佯作疑惑,“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笑就僵在了齐稚初脸上。
“万策雪,你什么意思?”许峰主又惊又怒。
祁望舒的眼神在万策雪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这个人把齐稚初推出来搅乱风云,又颇为干脆地舍掉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驱使她选择了自己,但是祁望舒觉得这个人……真是无情。
“既然人都到齐了,便请诸位听我一言。”
容岚觉得在祁望舒脸上看到真诚的神情十分不可思议,她左思右想都不明白这个真诚到底是从哪变出来的,她是扮演自己杜撰的“月生”上瘾了吗?
琚瑶倒是在暗自点头,清源峰终于出了一个靠谱的人了。
“代掌门请讲。”万峰主含笑道。众人倒是讶异于她的态度,万峰主实力远在许峰主之上,承认代掌门居然如此干脆。
宁峰主也很奇怪,她一直觉得万策雪阴险狡诈,没想到在这种事上居然这么像人。她于是也说:“代掌门请讲。”
虽然,许峰主给的东西很好,但是师父离开之前交待过,不能跟清源峰作对。更何况,那块刻着“平安喜乐”的玉佩,他师父也有一块,就挂在参悟室里,这个代掌门必然和他师父熟识。卫海真知道自己的脑子不甚清楚,这时候还是果断选择听师父的话,他于是也站出来,“代掌门请讲。”
许峰主和齐稚初面色灰败,一言不发。
祁望舒往前走了几步,“诸位归一门的同门,我名岳代,师父赐道号月生。由于事态紧急,将代掌门令牌交给某保管,暂代处理门中大小事宜。先前许峰主提出的诸多质疑,便由某在此一一解答。”
“我清源峰一脉,魔火之乱时期,除了师父甘于卮、师伯鱼泠鸢,其余众人皆已战死。是以峰内人丁凋敝,掌门之令名存实亡。
师叔卫朗,诛神峡一役拼死守下西北防线,不慎被魔将莫虬夺舍,尸骨无存。
师祖封断念,识破莫虬伪装,自爆保全后方安宁,魂飞魄散。
师叔楚铮,只身潜伏魔宫数年,被上线放弃,最终……未辱使命,夺取魔帝性命,不入轮回。
魔火之乱,自此终结。
师伯鱼泠鸢,为保归一门存续,自请投入死狱,受刑数百年。从飞升之资待到几乎仙缘断绝,天人五衰。”
“师姐戴月,金丹之身直面元婴妖修,救下所有弟子。元婴之身越级挑战化神黎氏,夺还归一神剑,扬我归一诀威名。如今却被诬为魔族,自废剑法,逐出师门。”
“某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讨个公道,我清源峰一脉众人战死之时,都是心向宗门,为天下太平死而后已。她们从未想过会被污蔑曲解,某便不愿以此为缘由,扰英灵安宁。”众人只见月生说到此处,似是触景伤情,眼中饱含了热泪。
“清源峰许久没有如此热闹,若是我师姐能见到这一幕,想必会感叹归一门人丁兴盛吧。”
诛心之言,先前群情激奋的人群倏忽间安静了下来,甚至有人还为了自己的发言而羞愧难当。
“我清源峰众人在前线拼死搏杀,而有些长老却在变卖归一门药田中饱私囊,赚得盆满钵满。魔火之乱后,门中的灵田不知怎的少了七成,用于供应所有弟子的丹药品质直线下降。
许峰主,我想请问您,为何我归一门的高品质灵药被高价售出,进入丹房的却变成南界低价收入的劣质药材呢?为何我归一门的灵田,逐渐变成了无极宗的所有物?”
“你,你这是妖言惑众!我从未做过这些事啊!”许峰主大声疾呼。他每次都做得极为干净,不可能有人查到他的头上。
其实许峰主早已准备过替罪羊,“一定是,我知道了,一定是他干的……”
“难道您的美名,是依靠损害门内利益,变卖祖产得来的吗?”祁望舒凉凉地问,面上的表情却十分生动,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委屈。
太能演了……容岚感叹,这真的完全不像平时的祁望舒。她几乎要以为这个人是在真情实感控诉的,但理智上她觉得不可能。
琚瑶一个外人都看不下去,“许麻黄,你这老登!”
“我就说为什么今年得来的筑基丹毫无药效,原来是!”有人气道。
许麻黄冷汗涔涔,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弟子,毫无根基,竟能找到这样的线索。不安在他的心中扩大,他脸上的肌肉僵了又僵。
“你说得很对,只是,”他阴恻恻一笑,“你坏我好事,也得有几条命活!”
看来门中是待不下去了,还好他早有准备。先前疯狂揽财,这时候重金雇佣的杀手就排上了用场。总之,先除去这个所谓的代掌门,再逃吧……
宁之棠顿时着急了,她手中法阵亮起,似要护住祁望舒。万策雪也想趁此机会买个好,顺便试探这代掌门是什么货色。
只是她们二人尚未来得及护住祁望舒,就见一道黑芒闪了几下,归一剑出鞘了。
神剑之威,难以估量。在场所有人只觉得自己心神被一阵极沉重的压力所慑,似乎要沉到地下了。但由于祁望舒剑技了得,这种能令灵魂战栗的重压只持续了不到一瞬。在场几位峰主脸色各异,甘于卮在时虽然也很强横,但是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让人感受到实打实的威胁。
……是啊,这毕竟是得到归一剑认主的新剑主。就连甘于卮都没做到,这样的能力……怕是已经可以媲美上代剑仙封断念了。
许麻黄直直倒下,混进人群中的杀手也无声无息地湮灭了。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代掌门竟有如此令人恐惧的实力,神剑试炼果真名不虚传。
前一秒痛下杀手的祁望舒,此时却带着悲悯的神色,“师父在走之前曾说过,不论内外门,但凡是剑脉弟子,此后均可以来清源峰修剑。清源峰设比剑台,实力强劲者,可在清源峰小住。若各位同门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讨论,我月生,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剑脉弟子原本进入神剑试炼就受了鱼泠鸢的恩惠,此时更是激动起来。很快,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许麻黄已经被人抛在脑后了。
事情做完后,众人慢慢散去。祁望舒往外走了几步,这时,却有几个修士走上前来问她:“代掌门,请问……”
祁望舒看几人神色犹豫,朝她们宽慰笑笑:“但说无妨。”
“戴月大师姐,还会回来吗?”
还有人记得戴月吗?祁望舒有点惊讶。
“那是自然,归一门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
几人雀跃着走了。
祁望舒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许久她叹息一声,戴月,似乎你的家还没有那么烂。
是夜,祁望舒把许麻黄拎起来,往他身上倒了一包紫色粉末。粉末燃尽以后,许麻黄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身在一个诡异的神庙里。
“这玩意是炼药师,严决明,以后他就随你处置了。”
“找你办事,真是靠谱。”严决明对她笑笑。
第115章 茶汤
◎我该如何表达隐晦的爱意◎
城主府的靶场颇大,戴月蹲在角落看着靶场中的人。此时晚霞嫣红,在她素白的外衫上留下几抹胭脂色,她的发丝被晚风吹起,夕辉映照下透出浅淡的金黄。戴月只觉得这一刻心里特别安宁,要是能永远留在她身边就好了。
姜濯筠手中是一架普通的木弓,弦上却没有搭箭。在她周围,数百灌注了灵气的活靶四散奔逃,速度快到让人眼花。只见她闭上眼睛开始拉弦,细如蛛丝的弦被扯出一个弧度,细碎的冰棱从弓身上骤然出现,她脚下也向外蔓延出白霜。
她松手了,弓弦在空中极静极缓地回弹。在它恢复松弛的一瞬间,戴月看见了箭,冒着冷气的霜凌如同数道白色闪电,像长了眼睛一般直直朝着靶心追去。
与先前无声无息不同,触及活靶的冰箭猛然击穿了靶心,活靶停滞一瞬,似乎没有遭到任何阻碍,可就在它们即将要继续无轨道溃逃的同时,白色霜已经覆盖住全部靶子——“砰砰砰”活靶爆裂开来,碎片散落如同盛放的冰凌烟花。
姜濯筠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漆黑。此时太阳已完全落下,照明法器尚未亮起,天色擦黑。可她的眼睛比夜色更浓,带着不祥的死寂。戴月觉得不对劲,正欲起身,可只是动了个起身念头,姜濯筠就把弓直直指向了戴月。
姜十九动物一般的直觉察觉到这一箭极其危险,可她四肢像灌了铅一样重,背后冷汗直冒,超出阈值的恐惧下身躯已然僵直了。
戴月却已经站直了,姜濯筠的弓随之寸寸移动,最后停在她的胸口。被她指着的时候,戴月心里闪过很多情绪,却唯独缺失了恐惧。毫无缘由地,她想起那天姜濯筠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那时候天亮了,太阳升起来,照亮了她的整个世界。后来她才知道,从那天开始,她的天才算亮了。
所以,如果太阳要落下,那便让她落下吧。
姜濯筠的眼中慢慢浮现出戴月的身影,这时候照明法器亮了,从靶场的这一头到那一头,全部都灯火通明。戴月看着她漂亮的眼睛落下泪来,持弓的手也垂了。她的心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自己居然差点死了……她脸上却扬起笑,“希聆,贸然来访,不知道有没有打扰你练弓。”
姜濯筠却害怕到身形都在颤抖,她差一点毫无感觉地杀了戴月,这个用她的「来生」换到的法门,她竟然无法控制。
“你为什么不躲,真的很危险,要是我……”
戴月让她的头靠在肩膀上,轻轻拍她的背,她能感觉到姜濯筠在恐惧。但她如果实话说,又担心自己的感情太过沉重,姜濯筠可能难以理解。
“哎呀,我们希聆的新箭法实在是太强横了,又准又快,我都被吓呆了。”戴月笑了几声,因为贴得近,说话的震动从她身上传来。
可戴月不知道的是,被诛神弓锁定的目标,只要心里流露出一丝恐惧,就会让无形之箭离弦。姜濯筠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环住戴月,脸埋在她心口,说话闷闷的,“你骗人。”
戴月本意只是想安慰她,被环住以后突然头脑空白了。她很担心异常快速的心跳会泄露自己难以言说情愫,只能边调息边道:“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的。”
比起她当时的想法,这样说更合适些。
姜濯筠逐渐冷静下来,她发现自己可能贴得太紧了,慢慢往后挪了几步。她慎重地看了戴月的神情,对于她的靠近,戴月似乎没有厌恶,但是也仅限于此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失落,她隐隐觉得有什么没有被满足,又觉得是自己贪心,要求太多。
她随即郑重地说:“好,我一定会做到的,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远处检视靶子的二人也朝她们靠近,姜昇结束护送任务归队的时候,护城使居然让她先跟着姬灭做事。姬灭现在被城主府派来指导姜濯筠,姜昇也只能一起来了。姬灭看姜濯筠魂魄已定,也没再说什么,她只是拧眉看着戴月……戴月身后似乎跟了黑楼的人,没打照面,她也没认出是谁。难道又是上次那个嬴巽?城主府是护城队的上级,姜昇在这里不奇怪。但黑楼竟要寸步不离地守着戴月,女嬴把自己的私兵都用上了,对戴月的重视还真是让人很疑惑呢。不过,这都是她职责外的事,她可无权插手。
姜昇抱臂站在一旁,“戴月,往后等她练完弓你再来。这次算你运气好,诛神弓法一旦被打扰,所有出现的活物都会变成猎物。”
“戴月,没事,你尽管来,”姬灭却说,“小阿竹总是要学会控制杀念的,如果每次都失控,这弓法也没有继续练的必要了。”有黑楼八卦的人看着,戴月还能死了?
姜濯筠嘴唇都是抖的,她坚决地摇头,不行,今天的事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戴月没有多想,“希聆,我会来的,我都这么相信你,你还能不相信你自己吗?”
远处隐匿的嬴离:……?你在相信什么?天天来找死吗?你敢信我就和别人换班。
姜昇:“别怪我没提醒你,诛神弓法原本就残缺,长垣城善使弓的都不会选。它确实成效快、威力大,但诛神也诛己,没修圆满就会摄人心魂,出了名的难控制……”
嬴离:就是就是。
戴月突然“啊”了一声,她突然想起来姜十九还在原地蹲着。
几人找到跪坐在地上的姜十九,她头发似乎被冷汗浸湿了,几缕碎发粘在额角。姜昇看她有点面熟,“小孩,你*是那批新去黑楼锻炼的?”姜昇转念一想,先去的黑楼那就是还没去过外面,被吓到了也很正常。
姬灭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原以为去黑楼会比留护城队更有实力,没想到在家里都会被吓到。看来黑楼不怎么样呢,娃娃,要不要去护城队试试?”
嬴离:?你再说
姜十九看到这么多人盯着她,也有些羞赧。她面如土色却一咬牙,说道:“我没事,几位大人。”
姜十九看戴月神色镇静也很震惊,这个外面来的修士,修为确实不高,但却比她冷静多了。姜十九好强也慕强,对戴月有些改观,看来这人不止有几分剑技。
戴月觉得这小女孩有几分自己当年风范,暗自点头。姜濯筠把她扶起来,总觉得瞧着有点眼熟,“你是……十九?”
姜十九这时候才知道笑,“姨姨,是我。”
姜濯筠注意到她手里还捏着钱袋子,“是要去买什么东西吗?快去吧,早点回来。”
“不是呢姨姨,”姜十九摇摇头,“城南开了镇邪市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几人于是往城南走去,姜十九蹦蹦跳跳走在前面,戴月和姜濯筠并肩走着,最后缀着姬灭和姜昇。城南是禁灵区,外来人很多,但在强力禁灵区,无人能使出术法,大家都很规矩。姜十九要和伙伴汇合,就先离开了。镇邪市集人尤其多,缀在后面保护她们的二人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
姜濯筠很少出门,她只是知道一些镇邪市集的由来,自己却从没逛过。
“听家里人说,每次护城队往外拓宽一点点土地,就会办镇邪市集。好像整个南区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扩出来的。市集上会卖一些平常见不到的东西,我们也可以看看。”
戴月一面听着,一面仔细拦着撞向姜濯筠的人群。姜濯筠看见她的手臂虚虚地从背后环着自己,却没有碰到丝毫,如果不是她看见了,她可能对此毫无所觉。
路边挂了花灯,有一个摊位似乎是孩子看摊,花灯也扎得不如旁人精细。走样的红鸡瞪着有神的大眼睛,条状的绿色蛇用三节竹篓拼接而成,其中的小白猫秀气可爱,放在末尾的乌龟,龟壳扎得圆润,里面的烛火看着也更亮一些。姜濯筠拉着戴月的袖子,“我们去买点花灯吧?”
护城队也会有回不来的人,至少要保证她们的生计。
戴月于是对小小的摊主说:“我都买了。”
摊主扁扁嘴,“你们只能买一盏。”
“好吧,”戴月一指,“我们要那个乌龟。”
“那是玄武,”摊主朝她伸手,又有些不耐烦道,“一百中品灵石。”
一百中品灵石买粗制滥造的花灯?戴月心说,这样还限购,小心卖不出去啊。但姜濯筠开口说过要买的话,那怎样都无所谓。灵石掏了,摊主也没有递给她们的意思,戴月只好自己垫脚去拿。
只不过她们要走的时候,摊主叫住她们,抛出来一个布包,“喂,拿着。”
戴月不明所以地接过,布包里面是两个面具。和花灯不同,这两个面具纹路繁复、极尽华美,五官处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神韵,一个威严一个柔和,在夜集跳动的火光下无端生出几分神性。姜濯筠带上其中一只,纯白面具上有着鬼魅的暗纹,只在眼睛和眉心处用金色油彩细细勾勒。她的眼睛眨了眨,“这面具……好看吗?”姜濯筠的眼眸从孔洞中透出,诡异地和面具上的纹路贴合到了一起,圣洁非常却鬼气森森。矛盾的气质糅合在一起,却分外合适,仿佛这是天生为她打造的面具一般。戴月看得怔住了,喃喃道:“很好看。”
姜濯筠替她戴上另一只,红与黑色似乎是交缠的火焰,似乎这是一捧从上古就燃起的火焰,要穿透生死与时间,迫切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姜濯筠透过面具看去,总觉得自己见过这样的戴月,可这种熟悉感却无从说起了。
戴月发觉这面具的精巧,略带疑惑地看着摊主。
摊主摆摆手,让她们快走,“你们姑且算是好人,这两个面具算作你们买花灯的添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