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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和我非亲非故的“路人”,奋不顾身地,冲进来陪我一起死,这可能吗?

缝隙里的世界很奇怪,灵气时隐时现,在她的力气耗尽之前,我们停在了一处异常宏伟的大殿前。

我想起长垣城女神庙的传说,只可惜眼前模糊一片,看不分明。

她把我放在地上,似乎要去做什么,我的手下意识地拽住她的衣角。

“哧。”

我听见她笑我了,我把手里拽住的织物狠狠一扔,打算不理她。

她却摸了摸我的头:“现在我不会离开你的,别怕。”

我,当然,没有,怕!

我不理她了。

她走了,视线里一团模糊的东西离开了。我看看周围,只能看见一大片蓝灰色,好像现在是夜晚。据说女神庙里有个巨大的女神塑像,只要对她诉说愿望,女神就能听到。

可是我没看见哪里有女神像,如果传说是真的,我想求女神让我知道,那个女人到底和我发生过什么,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似乎从门缝吹进来一股冷风,我什么也看不见,自然会开始担心那个女人的去向。

好吧,其实我有一点怕。

我原来是害怕和她分离吗?

我闭上眼,靠着身后光滑平整的石墙,思绪漫游。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丛火光,那个女人回来了,她放轻脚步,把她的外衣盖在了我身上。

我不冷了,因为外衣上有她的余温。它轻柔地笼罩我,像是如水的月光。

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我仍然选择装睡,就像默许了她的任何行为……我只是想知道她会对我做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撩起了我垂落脸侧的发丝,把它们别在我的耳后。

如果我想的没错,她应该喜欢我……我,我当然不喜欢她!但,看在她照顾我的份上,我不讨厌她。

……有点装不下去了,我伸了个懒腰,假装睡醒。

她在旁边拨弄篝火:“睡饱了吗?”

“喂,”我忍不住问她,“你是上辈子欠我的吗?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却半天没说话,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她突然说:“是,你是我的大债主,所以我来还债了。”

我来了点兴趣:“你欠我什么了?怎么这辈子才想起来要还我。”

她又不说了,啧,收回前言,我讨厌她!

……

我们很快在大殿后院找到了回去的路,但我始终没办法迈进一步。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我回不去是因为神魂缺失了一块。反正那几天她似乎生了很大的气,整个人冷冰冰的。

转过身又和往常一样安慰我:“没事,我去把那个小偷找出来,你再休息几天。”

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却时常在她身上闻到血腥味。她在骗我,她为了找我的残魂,一直在受伤。

我现在相信了,她肯定上辈子欠了我很多,不然怎么解释这种不要命的做法。破碎暗域危险至极,她这样下去,说不定会死在外面。

出于心里的别扭,我生气了:“我不管你对上辈子的我做过什么,都和现在的我没有关系,我们互不相欠!我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我不想让她透过我,看另一个我不认识的我。

她一言不发,擦去了我脸上的泪,我才发现我哭了。

“别怕,”她又对我说,“我带你出去找找,总会找到的。”

“我知道你们不一样,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别人,我只是想送你出去,好吗?”

我怔愣半晌,莫名觉得,从前我一定很依赖她。

随着时间的变化,我的眼睛稍微好了一点点,但还是看不清她的脸。

我开始猜,上辈子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比较了解自己,如果我不愿意,十头牛也不能让我改变心意。我也不是冤大头,只知道一股脑地奉献,什么回报也不要。

想必她一定也为我付出了很多,我才会想要还给她……真是好不公平,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记得,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

和她一起找残魂的时候,意外还是发生了。一头千年修为的妖鬼,把我们逼进绝地。

她把我往山洞里面推,我回头想救她,却看见妖鬼的爪子穿透了她的腹腔。我跌在地上,她的血劈头盖脸地,砸了我一身。

她双手牢牢抵住岩壁,纤细的身体在我面前展开一个保护的姿态,血流了那么多。

她埋在地下的一道剑气贯穿了妖鬼的眉心,她替我擦去脸上的血:“我没事,你…别怕。”

她经常说自己没事,也经常让我别怕。

她信誓旦旦地,说能送我回去了,让我扶着她去神殿后院。我看不清路,只能背着她,听她给我指认方向。

她的身体慢慢变冷,但声音像平时一样,我感觉不到她是不是还能坚持。

到了后院,她把她的额头和我的靠在一起,一股不属于我的力量汇入了识海。

我的眼睛,好了。

我看着裂隙外艳丽的蓝天,似乎那边是我真正的世界。她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她催促我快些往前走。

“那你抓好我,别睡着了。”

我又把她背起来,往前迈了一大步,我终于摆脱了这个鬼地方……

她没能出来。

巨大的恐慌中,我转过身,她摔在地上,凌乱的发丝遮住了脸,我看不见她长什么样。

……

我一直徘徊在破碎暗域,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我说我在找一个人。

她欠我很多,多到一条命还不起,还要把自己的神魂割开,填到我缺失的地方。

很多年以后,我一直没有找到她,但在一个梦里,我和她成亲了。

我穿着样式奇怪的纯白裙裳,满心爱意却很沉重,因为我知道我不能把爱意宣之于口。当时的我认为,我是牢笼,她是飞鸟,我想要送她回到属于自己的天空。

这个美梦没能做完,后面是一片黑暗。

我似乎身怀大任,肩上背负着重任,难以想象,但却真实。

我似乎是为了这个世界牺牲的,但其实不对。我没有那么伟大,也不可能和大人物一样崇高,我知道的不多,但我明白我撒谎了。

我爱她。

我没有和大家期待的那样,为了大局献出自己的生命。

我只是自私地,为了爱人而死。

我把那只雪灵鸟要到手里,它在横杆上跳来跳去,一双眼睛好奇地盯着我看。

我把它的笼子打开,它出来转了一圈,又扇动翅膀飞了回去。

它的翅膀我已经治好了,它为什么不走呢?

“或许它只是想留在你身边。”

有人说。

以奇迹终结

第145章 玩家与救世主

◎没有你的世界,毫无意义◎

镜中冗长的记忆放映到尽头,戴月想起的却不只有在净土世界的轮回,还有她在天外天时候的记忆。曾经在识海中出现过的纯黑空间,是系统的残骸。

她沉入识海,这次,被撕破的桃色方块消失了。站在她对面的,竟是明霓夜的母亲,明缈。但戴月心里并没有惊讶的感觉,或者说,她见到明缈是“应该”的。

净土对天外天的反抗,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了。祖巫白虎圣使,被称为屠龙者的楚玉沉,在死后跨越时间选中了明缈。

作为新一代的“眼睛”,明缈在轮回开始之前,就已经望到了结尾。但明缈太清楚,自己的时代延伸不到真正的未来,所以选中了残缺的戴月,并把寄宿着女神之力的左手,安在了戴月的身上。

戴月看着自己的左手,陷入沉思。明缈能被楚玉沉选中,因为她们都是极端理智到无情的那种人。

那么自己被选中又是凭借什么呢?

因为她足够难杀,足够感情用事吗?

戴月默默吐槽,明缈这个冷心冷肺的女人,为了保下明霓夜的性命也是煞费苦心……等等,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她的缺陷也是计划的一环,因为只有“感情用事”的人,才会愿去救“游戏”里的角色。

天外天让她把低维世界的一切看做一场游戏,能读档重来,能恢复数据……似乎几个游戏角色的死亡无足轻重,仅仅是她的通关的条件之一。

“只要收集了这个世界的所有气运,你就能回家,在你原来的世界复活。或者你也可以成为天外天的一份子,当一个无忧无虑的神仙。”天外天的神仙如是说。

对于净土而言,天外天恶事做尽,想要彻底驯化这个低维世界。他们把女神留下的火种,也就是戴月这具身躯原来的灵魂,给彻底抹杀了。而在这位预言中的救世主的躯壳中,塞入了她这样一个卑劣的异界灵魂。

那时她为了回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天外天的条件。

但她后悔了。

因为她知道困住这些人的到底是什么,不是那狗屁的命运,而是伪善恶毒的天外天。

因为她知道她们该恨什么,所以恨了,因为她知道她们的结局,所以想要改变。

因为她知道那样下去姜濯筠会死,但,没有姜濯筠的世界毫无意义。

所以,即使是虚假的救世主,也让她一当到底吧!

穿着白大褂的明缈推了一下眼镜,眼神突然变得很严肃:“我没想到你真的能走到这一步,但你应该清楚,容器不死你是没有力量赢过紫焰瞳神的。”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会接明霓夜离开,剩下的你自求多福。”

明缈一摆手,明霓夜就出现在了两人面前。一见戴月,明霓夜的眼泪就一直掉,她真的已经很少哭了,但是看见戴月的脸,她实在是无法控制自己。

“师姐,呜呜呜,师姐……师姐你是怎么死的。”

“……我死了吗,怎么没人通知我。”

进长垣城之后,戴月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但她没见过明霓夜哭得这么惨,心里也很奇怪。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别哭了。”

明霓夜一听这话,又狐疑地看了一眼明缈,惊觉这人长得和自己好像。她吸了吸鼻子,钻到戴月旁边:“师姐,她是谁。”

“嗯……”戴月不知道怎么说。

明霓夜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可能这个穿着奇怪白色衣袍的女人,是自己的母亲。

明缈对女儿温柔地笑了,这是戴月共事数年都没有见过的温柔神色:

“霓夜,和娘走吧,你继续待在这个世界会有危险。”

明霓夜对明缈很难有抗拒,甚至心里有些莫名的亲近。她刚想点头,又看了一眼戴月:“娘……那我师姐呢?我们要去哪里?”

戴月对她安抚笑笑:“师姐还有事没做完,霓夜,你先和母亲走吧,我随后就会来。”

明缈的眼中微不可见地划过一丝讶异,她最后没说什么,只是对明霓夜伸出了一只手。

看来只要握住明缈的手,明霓夜就可以安全离开净土了。

尽管戴月知道自己将会面临的艰难处境,但她还是下意识地选择和从前一样,轻轻地把明霓夜朝明缈那里推了一下。

明霓夜往前走,走到明缈面前,她又停下了:

“师姐,你又在说谎。”

她转身的时候,眼里已经蓄了泪水,她在行宫里猜到了自己的命运。

她小时候爱哭、偷懒、做错事只知道推给别人。要受罚了,师姐就拍拍她,让她先走。被惩戒的人变成了师姐,她总是会带着一身伤回来,而她只知道躲在隔壁偷偷流眼泪,连错都不用认。

她总是在逃,缩在角落捂住耳朵就好了,就安全了。

“师姐,这一次我不想逃了。”

明缈的神色化为无奈,她利用戴月的愧疚来保证明霓夜能活下来,但她忘了亲情是互相的,明霓夜也会被绊住。被拒绝后,自己待在净土的时间也到头了,她不能再干涉更多了。但她让明霓夜知道真相的意义,就是尊重她的选择。

没想到自己的女儿最终居然长成了和戴月一样“感情用事”的人,也不知道算不算反噬了。明缈摆了摆手,松开了对系统空间的控制,随即明霓夜被弹回自己的躯壳里,她也大步离开了。

识海里突然安静下来,戴月又听到有人对她念叨。

“你现在相信了吧,我就是你,而你这人居然利用我挡七煌弓的攻击!真是不知好歹!”

这声音还是和从前一样尖细暴躁,吵得戴月脑壳痛。但奇怪的是,戴月听到这样的声音就觉得内心十分平静。一直以来,她对情与爱、仇与怨都十分淡薄,可在往日的轮回中,她不是这样的,她能深刻体会到何为切肤之痛。

原来,现在的她并不是完整的。渐渐地,那声音吵吵闹闹地,逐渐融入了她的灵魂。

戴月睁开了眼睛,面前是城主府内室,身边躺着姜濯筠。姜濯筠双目紧闭,戴月侧过身看她,就像轮回里做过许多次那样,看她安静的睡颜,等她醒来。

睫毛微微颤动,她醒了。

两人心里都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一时相顾无言。

“戴月,”姜濯筠却先开口了,“戴月,我爱你。”

轮回里生离死别的画面太多,有时候仓促到甚至还来不及认识戴月,有时候是她深思熟虑过的结果,给出的结局通常不尽如人意。但她这一次知道怕了,她没有来生,戴月下一辈子找不到她怎么办?

她想起了那些往事,心境变得不同,她不知道戴月会不会也有变化。如果记忆是塑造灵魂的唯一途径,那么现在拥有从前记忆的她们,还会像原来那样吗?

她对戴月撒过最大的谎,是她不爱她。

或许是因为这样,在往后许多次轮回里,戴月都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戴月只是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改变她的人生轨迹,把一个困在长垣城小小玉华苑里的哑巴炉鼎,托举到天道宫,成为这辈子众人艳羡不已的天才音修。

她无从得知戴月吃过多少苦,也不知道自己凭什么配得上这样的爱,她现在只想陪在戴月身边。

“我不是哑巴阿筠,你也不是无相剑。这一辈子你并不欠我什么,就算从前你对我有所亏欠,那也已经还清了。我是自愿的,我,是自愿留在你身边的。”

“那时候,我只是想送你回家。”

姜濯筠一直想要改变长垣城,想要所有女神的遗民不再背负沉重使命,为此她能倾尽所有。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背弃了灌输给自己的使命,选择让爱人幸福。

戴月泪流满面:“可是,没有你的世界好虚假啊。我只要这个有你的世界,我不要回家了。”

“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

她们拥抱着跪在地上,一道光芒从九天之上投下。

戴月感觉到自己在飞翔,四周的景物也出现了变化。她的身躯从长垣城的城主府升起,破开重重结界,一直往上飞。

事到*如今,从前追悔莫及的礼器戴月,在这一辈子没有戕害任何容器,她对自己许下的愿望,实现了。

想起记忆的同时,她的修为不断上涨,越过化神,越过返虚,越过合道……但,仅凭借这样孱弱的实力,究竟应该怎么赢下集齐龙神血之力才能战胜的紫焰瞳神呢?

看见戴月缓缓向天上飘去,姜濯筠和一众人都追了出去。她她突然回头,城主府中那只雪灵鸟安然无恙地待在笼子里。女嬴似乎知道了她心里所想的,把鸟笼打开,低声对雪灵鸟说了一句:“飞吧。”

姜濯筠站在院中对女嬴遥遥一拜,往戴月离开的方向追去。

……

北界的异动很快就让所有修士受到影响,和先前神秘修士的恐怖雷劫似乎出自同一个方向。一些年长的大能很快意识到,近日频繁的异象很可能和长垣城的女神传说有关。

这次异象太特殊了,日月都失去颜色,夜幕下群星坠落,划出道道流光。入主妖都的明霓夜感受到师姐的气息,立即朝着北界赶去。

远在雾泽灵洲的祁望舒,刚把填海真圣剥皮抽骨,还没等片刻的调息就动身离开。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水玲珑完全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但看着祁望舒十万火急的模样,也下意识地跟上。

朝羽岛海域万丈深渊下,吸收完龙神血的白荼也受到了召唤,就要动身离开。黎逍想要阻拦,却发现自己的血脉被克制了。

白荼抛下一句:“时机已到。”

满岛的禽鸟都对她俯首称臣,不敢有二心。

合道以上的境界,只有少数几个宗门领袖触及了。此时所有世界上的修士都在关注北界上空那个气息不断攀升的涡旋,净土的所有人,都朝着北界赶去,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是人是妖。

【作者有话说】

戴月:呜呜呜,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姜濯筠:呜呜呜,我也是

路人:谁阻止你们在一起了?

(天外天尖叫跑开)

第146章 严决明

◎一起死吧◎

据说千万年前,女神与天外天争斗,断绝的天梯直直坠落在世界边缘砸出了豁口,那便是歧渊。

没有人知道歧渊通向哪里,只能戒备着从里面爬出来的东西。有时,这些异界来客会搅乱风云,带来灾难,有时又会成为灾难的平息者。祸福一如天象,难以琢磨。

北界那场异变停息后,歧渊上冉冉升起了一轮太阳。一轮巨大的,几乎要占据半边天空的太阳。真正的阳光被祂遮蔽,不见踪影,整片长空变得晦暗阴沉。仿佛天地之间,唯有那太阳是明亮的。

祂散发着紫光,看上去圣洁美好,让人生出臣服的冲动。

用来限制邪魔的“无界”封印,被悄无声息地破解开。手持极乐粉的神术修士,从朔风冰域那块贫瘠的大地上成群出现。

曾经奉命镇守歧渊的朔风三宗,原本应该湮灭于魔火之乱。但在场的修士惊诧地发现,走在那支大军最前的竟是涉幽宗宗主,严决明。

当年他在鸿元大陆长跪不起,乞求各大门派救援朔风三宗,但无人理会。他只能一言不发地回去,那里哀鸿遍野,满目疮痍。

再后来……涉幽宗降了。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位宗主已经和先前的狼狈大相径庭。如今他衣着虽然简朴,但气机深不可测,就算东西界之主站在面前,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

然而更令人惊惧的,是大军上空笼罩着的一层厚云。那是一团蠕动的黑影,仿佛有无数妖魔潜藏其中。杂乱阴戾的气息直冲神魂深处,在所有人心中刻下一抹无法忽视的恶寒。

各宗派话事人想要弄清严决明的意图,他只是谦和笑笑:“我等的不是你们。”

他看起来态度友善,让无知者心生好感,让知道当年内幕之人也有了片刻松懈。

对于人修而言,涉幽极乐粉锄强扶弱,人族得到庇佑,妖魔触之即死,这在鸿元大陆不是秘密。尽管天道宫把极乐粉视作洪水猛兽,但架不住有人铤而走险。

资质好坏由天定,谁不想当一次天道的漏网之鱼呢?

广场上人头攒动,但并不吵嚷,神术修士与各派宗门中人互相戒备。

其实来到这里的人并没想到会遇上涉幽宗,他们都是为了那个神奇的天象而来。现在两边都各怀鬼胎,场面静默而焦躁,心照不宣地,气氛变得稍许焦灼。

直到有刺探消息的人跑回来,在各派话事人面前耳语了几句,场上才出现波澜。逐渐地,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传遍整个场地。再往后,人群之外似乎有脚步声响起,众人纷纷退至两旁,留出一道通路。

为首的是天道宫玄衍上人,和他并肩而立的是昆仑的钟离沧,身后几位是各界魁首,队伍中还有一个女子。

她看上去眼生,又过于散漫,似乎不适合在这个场合出现。

那女子衣着闲适、神色平淡,通体无甚佩饰,仅背着一把木剑,剑身像是被火烧过,呈现出一种焦黑乌亮如玄铁的质感。

让人不自觉忽略她的形貌,只觉得触及到的气息像是剑,是锋芒毕露、明晃晃的一把剑。

再一探,竟是摸不清她的底细,像是站在深渊旁边窥伺,却看不清分毫。

如此年轻,如此强悍——她不该是无名之辈。

很快有人认出来,那人居然是先前被逐出归一门的首徒戴月。

一道道打量的视线落在戴月的脸上,惊诧、艳羡、疑惑、钦佩,种种思量都盘旋在每个人的心口,却发现自己竟然……不敢出声去讨论她。

严决明向这群人靠近,按照规矩他应该和各方大能行礼问安,但这人就像没长眼一样直直走到那名女子面前。

“戴月,我乃涉幽宗宗主严决明,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戴月略微颔首,众人哗然。

在她的系统里,一直有和涉幽宗决一死战的任务,如果没有清除涉幽宗带来的污染,净土最后也会沦陷。

然而,更大的威胁却并不是涉幽宗,而是高悬于天外天的那群仙人。就算她能解决涉幽宗,一定时间内净土肯定元气大伤、无力再战。此时,天外天像是在对岸挑起她与涉幽宗鹬蚌之争的渔翁,等到他们两败俱伤就能一网打尽了。

严决明此时出现在这里,想来也是有联手的打算。

不过严决明这个名字,戴月觉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听过。思绪触及了一下魇城中扮演的药师陈无患,他似乎说过自己有一个叫严决明的师弟……难道是同一人吗?

“严宗主,”戴月走近他,“你可有一个师兄叫陈无患?”

严决明此次的确是带着联合的想法来的,突然听到了师兄的名字,他却有一瞬间的失措。

“确实如此。”

戴月答应过陈无患,要带给他师弟一件东西,她在储物袋里翻了翻:“你师兄说,如果还能见到你,就把心法的后半篇交给你。我一直随身带着,没想到真的能遇上。”

严决明接过那本誊抄的心法,心绪复杂:“师兄他……还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不必为他立碑。”戴月记得,但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

严决明倒是明白,他那老好人师兄性子软弱,不立碑的意思就是叫他不要恨了。告诉他人已经死了,仇恨没有意义,不如好好活着,向前看。

可是师兄啊,我不可能不恨这个世界的,严决明心想。

随即他伸手,把一些略有折痕的书页仔细展平,再把它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

他或许想要和谁说点什么师兄的旧事,但回过神来,这里已经没有他的熟识之人了,更不可能有人知道陈无患是谁。

就像往日的恶行,被时光磨损掩盖,最后谁也不会记得,只有他这个受害者还被困在里面。

严决明冷静下来:“戴月,相信你也知道,我们曾经敌对过。但我这次来不是为了和你决一死战,而是要和你联手。”

“在细谈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从哪里来?”

严决明似乎无视了周围的窥伺,旁若无人地和戴月交谈起来,而那些被晾在一旁的大能此时已经亦不觉得被冒犯,而是选择光明正大地偷听。

在这群人中,也有人和女嬴一样敏锐地感觉到了时间的不对劲。这些本土孕育出的低维生物,头一次对自己生存的世界产生了怀疑。

戴月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我从书的外面来。”

严决明颔首:“我和你不一样,我生长在这里。但一次偶然,我才明白,原来我所珍视的一切不过是书里轻飘飘的两行字。我不明白,为什么世代镇守歧渊的我们会这么简单就死去了,就好像一切都没有意义。”

“难道就因为,我们不是主角吗?我迫切地想改变这一切。”

“然后,我就找到了我的神,”严决明指了指天上,“经由天外天的指引。”

听到天外天这三个字,戴月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天外天想借我的手除掉你,他们说你不听话,已经成了叛徒。

一般来说,我应该顺从他们的指示……毕竟没有人敢与他们为敌。

天外天连通诸天万界,是所有时空的起点和终点,我们这样的人物,不配和他们作对。”

“但我们很幸运,因为天外天并不是铁板一块,想要吞没净土的,只有一小部分人。

因为这个行为是违律的,天外天的原则是隐于幕后,不可干涉小世界。”

“我生长在这个世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天外天夺走我的家园!”

“所以我想问问你,戴月。你们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破坏那一小部分人在净土设下的据点呢?”

严决明左手上抬,隐蔽的阵法撤去。

不远处,十方台的白骨巨塔拔地而起、直冲云霄,这个潜藏许久的庞然大物头一次毫不遮掩地示于人前,满座皆惊!

那邪异的白塔带来的压迫感极强,好像要把人活生生吞吃了去。

尸骸大军发出阵阵怪叫,信徒们垂首静立,阴云扭曲蠕动,硕大的紫色独眼在那轮奇迹一般的太阳上睁开。

此时恰巧一阵冷风吹过,让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只觉得这些异象简直是神仙手段,恐怖如斯。

戴月自然认识那只眼睛,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这次相遇竟然要联手攻打天外天。

不过让戴月也没想到的是,严决明居然知道的比她这个轮回者还要详细,看来天外天没少花心思在他身上。

这个人依然可疑。

尽管他把一切都坦然说出,但戴月还是觉得严决明隐瞒了什么。

正当她犹豫间,身侧的几名宗门领袖却靠近她,建议她答应和严决明联手。

“上古时期,女神在昆仑留下一块谶碑,”昆仑掌门说,“每一次,谶碑都会提醒后人,小心天上。许多年前我曾问过明姬这是何意,她说,‘天外有天’。或许,这就是女神已经刻下的警告。”

看来书里的人倾向和严决明合作,戴月隐隐感觉到了。

现在已经有许多人传令下去,要门中弟子都往这边赶了。

但戴月还是觉得怪异,除了这个联手,还有识海里发生过的事。明缈没有和她提过天外天具体的架构,也没说里面有没有其余势力……

而且她绸缪那么久只想让女儿活下来,难道女儿说不走她就放弃带她走了?

是因为明缈也瞒着她什么吗?

逻辑上是站得住脚的,戴月心想,对严决明来说,天外天显然比自己更难对付。

这时严决明突然说:

“还好你这次没有成为真正的礼器,女嬴是不是没有跟你说过,集齐龙神血之后神龙王会在你体内复苏……那样你可就真真正正消失了。”

“戴月,这里的人比你想象的更自私,或许你成为天外天的走狗才是对的。”

“我的立场你大可不必试探,”戴月说,“我还担心你和天外天不分彼此,而联手只是针对我的陷阱呢。”

“哈哈哈,”严决明笑了几声,“你放心,我与天外天绝对不是一伙的。”

“因为我建这个塔的目的,就是为了捅破天。”

毫无预兆地,严决明出招了。他手中精致的铜铃,泛着青灰色的冷光,铜铃在空中轻轻晃动了一下,声音却直直地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响动堪比雷鸣。

刹那间,一道紫火从白塔底部瞬间蹿至塔顶,烧出了顶上的一个巨大金属浮空岛。

苍老的声音愤怒吼叫:“严决明,你这个叛徒!”

“和净土一起死吧!!!”

【作者有话说】

boss战来了

第147章 怪物

◎杀我时,很利落◎

十方台是一个孤立于大陆的岛屿,其上森林密布,林间蛇虫鼠蚁众多,还弥漫着有毒的瘴气,一般无人居住。那座通天的白塔,不知道由什么妖兽的骸骨造成,光洁无暇却鬼气森森的,花纹镂空以螺旋形式层层环绕,像是一只蛰伏许久的巨蟒。

风在雕琢之物缝隙间游荡,留下尖利的哨音,林木枝叶狂乱地扭动,黄叶坠落,像是下了一场枯败的雨。

天空被紫焰瞳神封住,灰绿色的天,黯淡的紫色太阳上,那只眼瞳监视一切。在浮空铁岛的天外天众人惊怒交加,私进小世界本就违律,这里的条件没有办法撤离。

要怪就怪他们错信了严决明那个小人!

他们原以为低维生物不过是几段数据,又有谁会在意几个数据的想法。他们也确实贪心了,一心想着完美收集女神的余力,得到天外天所有人的认可,哪里会想到家养的狗居然还会咬人!

这白塔是作为浮空岛的停机坪而修建的,留在岛上的那群人在控制室推下了几根摇杆。如今生死关头,谁也不会在乎自己的手段是否符合天外天律法,攻击型手段当然要一次性全部使出!

在巨大的响动声后,四四方方的浮空岛折叠变形,成了一个类人的傀儡形状。众人只见那巨型人傀铸铁双腿牢牢扒在塔顶,肩上伸出两个炮筒,对准了岛外围攻过来的修士。一阵诡异的水波纹荡漾开,白骨巨塔脚下的草木疯长,原本小臂粗的树干瞬间变化,不到两息就化身为毫无理智的木龙,条条百十丈高,几乎遮天蔽日。

天外天下来那群人似乎极为怕死,又给草木土石施法汇成一股洪流涂抹在傀儡表面,死死保护住全身,就像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盔甲。

而这时远处塔顶的傀儡发出了一道射线——极高的温度裹挟着硝石硫磺气味,瞬间扫射一大片人。那些修为尚浅的人们,双脚还静静站立在地上,而其他部分已然化为血雾,又被余温迅速蒸干。

火势一下子烧了起来。

“啊——!!!”

死一样的寂静中,有人撕心裂肺地惨叫,也让幸存者瞬间清醒。

仅仅眨眼的功夫,那一击就带走了场上三分之一的人!不论是涉幽宗的神术者还是净土的修真者,都在死亡面前达成了短暂的统一。

这时候岛外的海中,水面开始沸腾,连带着整片大地都开始颤动。随后冒出一些大小不一的水鬼尸骸,密密麻麻地朝岸上涌来。它们头面被挖空成水瓢模样,腐烂潮湿的内脏垂落在破碎的躯壳外。它们赤裸着摇晃着前行,但速度奇快,不一会儿就逼近了十方台驻地的大军。

最前线一个妖族修士抽刀向它们砍去,然而砍中水鬼的一霎,刀刃迅速卷起并迸发出刺眼的火光——砰砰砰砰!!!残肢断臂猛地爆裂开,一时间场上血肉横飞,原本青山绿水的绝景之地转瞬化为人间炼狱。

躲在山上的樵夫被水鬼发现,几只扑上前去,擒住那凡人的腿脚三两下撕扯开分食,青绿色爪子从底下钻进腹腔又破开,白花花的肠子随着鲜血喷涌飞溅,挂在捆好的柴垛上随风摇曳。

事发突然,所有的惨状都在顷刻间发生,叫人来不及反应。起初人们到这里来不过是凑个热闹开开眼界,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展开。各派损失惨重,援军尚未抵达,好在大能坐镇,不至于全线溃败。

严决明冲着远处的戴月大喊:“去塔顶——他们的人都在里面,现在逃不掉!”

戴月在剑上蓄起数道剑气,催发之后,以她为圆心,接触到攻击的水鬼纷纷引爆,炸出一个青黑色的肉扇。

听到严决明的话之后,戴月为身后重伤的修士略作抵挡,就头也不回地往十方台岛屿御剑而去。

作为异世之人,戴月认出了傀儡上的枪械。那人傀的第二次进攻,是射出了一些带毒粉的子弹。先前砍水鬼会引爆的情形让众人留了个心眼,没有靠攻击挡下子弹,而是用术法隔绝开。

可谁知这些子弹就像设定好的,在靠近人群上方纷纷自爆开来。透明药粉如雨落下,这样看上去并不像攻击的手段——可谁知,在吸入药粉后,一部分人在地上痛苦地满地打滚,或是不停地挠抓自己的脸,把眼珠活生生抠挖出来,面皮上全是自己抓出的血痕。

身旁的人想去扶起他们,却遭受了攻击。这些中药的修士像是得了失心疯,很快开始无差别地攻击起身边的人。心智略低的修士看见这一幕纷纷抱头痛哭,但很快被波及迅速死去。

戴月无力扭转眼前发生的一切,只觉得天外天之人没有丝毫人性,行事诡谲可怕又胆小如鼠。开战这么久一直待在傀儡里,藏头露尾的硬是不肯出来!

可当她靠近十方台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拦住了她。

第二轮水鬼比先前那些更少,但更可怕,因为这些都是修士的尸身炼化而成的。就比如挡在戴月面前的这具……它已经不能用一具来形容了。它身上有着戴月最为熟悉的归一诀心法,也是一名剑修,它剑道造诣不低,已经达到了剑主。

它的右手,手骨纤细指节却粗大,是女人的手,前不久它还抓过戴月的手臂,以此保下她,让她去了神剑试炼。它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根草编手链,那是六十五年前,师妹和她一起编成的,送给师父的生日礼物。尸骨草率地披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长袍,露在外面的脖颈上有一道粗暴的缝合痕迹,最上面那颗头的主人,是早年卧底涉幽宗的师叔,肖崇云。

戴月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好痛苦。

养大她的人,总是被人诟病为人懦弱。可是当年那些事,却被他一力揽下。明明不是他的错,却时常因为归一门丢了神剑而觉得亏欠,处处让步。

戴月其实一直知道自己师父心里有事,但他从来不说,只会在无人的夜晚,站在一颗老桃树下发呆。

他那样的性格,一直没有被考虑过能当掌门。

可是戴月却记得,小时候和师父途径人类的城镇。她那天偷闲没有做晚课,而是趴在驿馆的窗台看着楼下的人们。

凡尘俗世中,孩子牵着父母的手嬉闹着,手里捏着金黄色的糖画,是飞龙形状,精致漂亮,在夜灯下闪着油润的光泽。她没有父母,只知道盯着龙看。

师父突然说:“可以出去逛逛。”

一路上有许多手艺人沿街叫卖,艳红的果子被洗净串好了,铜锅里沸腾着糖浆,青瓷碗里浮起芝麻馅的元宵,老板娘随手一抓,留下顶上几朵嫩黄的桂花……即便她已辟谷,在这泛着甜香与热气的小巷里,也能直观地感受到,这些是好吃的。

师父走着走着停下,她绕过去,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原来,他们停在了糖画摊子跟前。随后,一只手接过老板递过来的糖画,放在她面前,水色的袍袖迎风摇摆。

她只会怔怔地看着,又听师父说:“快吃吧。”

“师父,辟谷了也能吃吗?”

“为了开心就可以吃。”

她接过来咬一口,特别甜,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那种。

上一次分离,她还想着,要好好给这些人养老送终。原来那样稀松平常地转身离去,已经是最后一面了吗?

明明这一次什么都已经不一样了,她会尽力给他们一个好结局的……她都已经想好了。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过,再次和师父见面的时候,师父已经和他的师姐师弟被缝在一起,变成了不伦不类的怪物。

为什么啊?

为什么……凭什么?

她难受得佝偻起身体,感觉心痛得快要裂开了。

又是一只手伸到她的面前,垂落的袖子被血浸透,发红发黑,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可惜戴月认识,那是归一门的衣袍。那只手想要掏戴月的心脏,戴月反手一剑挡下。

怪物的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把剑,腐化锈蚀,在挥舞的过程中还掉落了碎屑。但剑上十成十蓄了归一诀的功法,的的确确是冲着杀死她来的。

戴月长剑出鞘,雪亮的剑光一闪,那锈剑应声而断。

怪物当即扔去剑柄,四肢着地极为快速地爬行,手脚长出黑色尖锐的指甲,嘶叫着。

越愤怒戴月反而越冷静,这样非人的行为让戴月清楚地意识到,面前这个东西只是个彻底的怪物。

天外天,辱我师门,着实可恨!

罪无可恕!罪无可恕!

此时那具怪物的躯壳中,三个残破的灵魂正在互相挤压,他们接到的唯一指令,就是杀掉见到的所有人。指令就像一种呓语,在耳边疯狂呢喃,只有驱动身体杀戮的时候才会好一些。

但面前这个人给他们带来了熟悉的感觉……好像自己生前是见过这个人的。他们三个都很激动,像是在他乡遇到了故知,只想着冲上前去,和那个人叙叙旧。可惜一具躯壳里挤了太多住户,他们不能随心移动,走得歪七扭八的。

这个孩子好像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剑法也应该是他教的吧?其中一个灵魂想着。

他们想给那个孩子一个拥抱,因为她看上去实在是太难过了。

奇怪,她为什么会,那么难过呢?明明我们就站在她的面前啊。

不管了,先过去安慰她一下吧。

如果这样能让她打起精神的话。

戴月看那个缝合的怪物极快地朝自己冲来——这一刻她的念头出奇地少,只是想让亵渎尸体的力量消散。

随着一招漂亮的斩击,戴月奇怪地发现,那怪物比想象的弱很多。它不闪不避,把自己的心脏送上了剑尖。

怪物的血液在流淌,戴月等着它死去。

它的眼睛逐渐变得灰败,戴月默然瞧着。

随后它扯开一个傻气的笑来:

“戴……月,做……得好,”

弥留之际,意识会变得清醒。

戴月,我教你的招式,你用得很好。

杀我时,很利落。

第148章 天外白塔

◎大夜弥天◎

戴月跪坐在地上,剑上的鲜血从剑身流到手心,一片红。她看世界,也是一片红。哪里都是红色的,刺眼至极,就好像泡在血海里。

“师父……?”她往前膝行了几步。

没有人回答她,怪物的眼睛静静凝视着天空。几缕残损的神魂从七窍向外逸散,戴月伸手去抓,什么都抓不到。

魂飞魄散了。

严决明一直注视着戴月的动向,在那个缝合怪物倒下的一瞬,他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于此同时,天上的紫色眼瞳阖上,似乎一切都在消散。

坐在傀儡中心铁盒子里的几个人狂喜,只要神祇级别的封锁撤去,他们就能回去天外天。一个人当即狂按求援的按键,在屏幕上通讯绿灯亮起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自己有救了!

屏蔽撤去的瞬间,天外天总部就获取了他们的坐标。

眼见白塔之下蝼蚁还在苦苦挣扎,铁盒中的几人轻蔑地投下一瞥。垃圾就是垃圾,要不是有女神遗留的神力,他们也不屑来此。只是可惜没能成事,升职加薪是没办法了。

等待救援的空隙,几人互相嬉闹了一阵,还趴在透明窗口朝外面看了几眼。

也有人七嘴八舌的点评:“低维世界实在毫无意趣,只知道打打杀杀,一点都不优雅。”

“就是就是,我看像是那种老式血浆戏,纯粹为了杀而杀。”

“哈哈哈……”

“看得我有点恶心,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真是搞不清楚低维世界的人脑子怎么长的,加入天外天这么好的机会都没把握住……实在是太蠢了。”

“就是就是,可能思想境界还不够吧,来了也是白搭,哈哈哈!”

打闹间,几人调整了傀儡的位置,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白塔顶飞走。

这时,一直观察战况的人却失声尖叫起来:“你们快看下面——啊!”

监视器画面里,一个看不清容貌的女人,手持一把剑,单枪匹马从对岸飞驰上岛。她御剑速度极快,剑压带起的海浪卷起千百层楼高,像是鲲鹏展翅,所到之处木龙土龙都迎风爆裂。

一开始几人只是觉得,就算有人逼近也不过是进行更加刺激的游戏,可随着戴月越来越近,他们笑不出来了。

控制室内几人慌了,打开所有枪械对她进行暴雨式扫射,就连最开始的离子炮也抬了出来。

在枪械不遗余力的狂轰滥炸下,戴月御剑而过的路径仿佛死神之镰收割后的荒地。窜天而起的巨树被击中燃烧爆开,冒出滚滚浓烟。短暂生出灵智的泥石长臂也只能微微蹭到她的衣角,一眨眼功夫猎物就从指缝间溜走。紧急回防的修士药人,使尽浑身解数,各类功法夹杂在枪林弹雨间,却依旧不能阻止她分毫。

她已经杀红了眼,白塔上傀儡里的任何一个人她都不会放过!

距离塔身只有几十丈远的时候,傀儡肩膀的离子炮终于蓄力完毕,这么短的时间又是光速,控制室几人笃定她避无可避。

而这时,戴月出剑了。

剑光闪动的刹那,时间仿佛凝滞了,就连离子炮的光束都变得迟缓。而那道极其强横的剑气,竟是把那光束从中间劈开了!剑气丝毫没受到损耗,反而是材质未知的炮口,连带控制室一面墙壁,都被尽数削去,化为齑粉。她斜剑一斩,圣洁的白塔化为截,最顶端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傀儡,像垃圾一样往地面坠落。

戴月悬浮在半空,控制室变成了敞篷,里面几人当即吓得屁滚尿流。他们瑟缩着抱在一起,涕泗横流,狼狈至极。

让戴月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她归一门的长辈三人,居然就这么简单地死在这样的人手里。她手中的长剑高高举起,求饶声她充耳不闻,只要心念一动,剑就会落下。

……可是她的剑被接住了。

一个浑身散发着高贵仙气的人凭空在她身边出现,仅用一根手指就抵挡住了剑主一击。

“蝼蚁,我要带他们回去。”它的声音分辨不出男女老少,无悲无喜,看向戴月的眼神与看一件死物无异。

“滚!”戴月就是要那些人死。

仙人不耐,轻哼一声,空余的那只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一时间,场上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论修为高低,不论在哪一方阵营,甚至不论有没有灵智。所有活物都像是被格式化了一样,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四仰八叉地趴在地上,连头也抬不起来。

“他们杀了我师父,我要……他们偿命!”

处在压力中心,戴月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要被碾碎了,但她的手死死握着剑,剑尖指向了仙人。

明缈看见这一幕,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逆流了。但她不能暴露,只能在频道里连连催促,让那仙人快些把违律者带回天外天审判。

仙人双指夹住剑身,略一施力,那剑就像干草一样折断了。它一脚踢在戴月肚子上,把她踹飞到海的另一边。

“不知礼数的东西。”

如果不是催得紧,它想把这个用剑指它的蝼蚁碾死。遥遥看见那人不动了,才嫌弃地把求援的废物拎起来。它信手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时空裂缝,头也不回地带人离开,仿佛对眼下的这个世界没有丝毫兴趣。

仙人消失后,净土世界的一切才恢复原状,先前那股巨大的重压也随之消失。东边天际上出现了驰援的飞舟,随着他们的加入,很快那些遗留的水鬼就被一扫而空。

姜濯筠见戴月毫无生气地倒在一边,赶忙冲到了她身边。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戴月,双眼无神、死气沉沉的,似乎被什么狠狠重创了,腹部凹陷,唇角还沾着血块。来不及多想,她把愈伤的还春丹塞进了戴月的嘴里。

戴月掀起干涩的眼皮看了她一眼,哭了。

明霓夜、白荼两人先后从飞舟落下,赶到戴月旁边,看她伤得很重,剑也断了,一时心乱如麻。

天外天的人全部撤走了,也就是说明,它们暂时放弃了净土的控制权。

最大的危险已经消失,严决明站在无数牺牲者堆积的废墟之上,大声疾呼:

“戴月,你竟然惹怒了仙人。”

“你会给净土招来灭顶之灾的!”

这一声如惊雷一般,让每个切实体会过天外天仙人恐怖之处的幸存者瑟瑟发抖。他们又惊又怕,埋怨戴月的莽撞,又陷入害怕被报复的恐惧中。最先涌起的想法,是急于和此人割席,好叫战火不要引到自己身上来。

“可是他们……杀了我的师父……”戴月干哑着嗓子。

场面一时间静了,随后三言两语的,很多人窃窃私语的声音飘到她耳朵里。

“仙人做事,总有他们的道理。”

“死…便死了吧,仙人有雷霆之力…怎能与他们作对。”

“难道我们还能对仙人说‘不’吗?”

“可不能因为私仇,把所有人都搭进去啊。”

严决明见事态发展地差不多,又站出来:“曾经谶碑上留有预言,近百年会有救世主横空出世,拯*救众人于水火。不如我们追随气运之子的脚步,让他引领净土,走向更好的未来!”

轩辕长庚站出来,他衣饰华丽,背着神器七煌弓。猎猎风中,他衣袂纷飞,一派仙家风范。更引人注意的,是他剑穗上那个爬满铜绿的铃铛,和严决明的法器如出一辙。

严决明站在一处残垣上,轩辕长庚落后他半步站着,神色极力维持正常。许多人自发围到他们所在的地方,眼神狂热姿态又很低。少数人回过味来,发现阴谋的气息,他们并不轻信,三三两两分开站着,和那一头泾渭分明。

如果不那么必要,严决明不愿意采用暴力手段。但眼前这种情况,没有达到他的预期。他当然清楚,戴月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救世主,在往日轮回中,他们也交手数次。

这次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连紫焰瞳神唯一一次受伤的时机都被他抓住了,还有什么做不成的?

只要所有人臣服他,吸食极乐粉,最后他就能吸食所有人的力量,成为天下共主。

于是他挥挥手,召出了那片满是妖兽与妖鬼的阴云。青天白日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深渊一般的天空,出现了一个紫色的光点,他是涉幽宗的魔族圣子,力量非同一般。此时圣子身边,环绕着血脉力量极为正统的上古妖兽,它们亲昵温顺地待在圣子的身旁,像是忠诚的爱宠,如果忽略那些狰狞邪恶的外表的话。

圣子踏空而立,脚下是一条巨龙,延展数千丈,占据了整片天空。

逐渐地,各宗门内与涉幽宗暗通曲款的弟子,对那天空中骑龙的圣子行了大礼。

他们动作虔诚,跪姿标准,口中同时喊着:“恭迎圣子!”

尸龙缓缓降落,在场地中央盘起。龙头上负手而立的圣子,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的召唤,肢体扭曲到一个非人的角度。而这时,紫焰瞳神黯淡的光辉从九天之上直直照射进躯壳中。

像是某种降临仪式,信徒们并肩而立,绕着巨龙哼唱起诡异的歌谣。

祁望舒走到严决明身旁站定,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戴月,又什么也没说。

先前被他掳到涉幽宗的归一门药师许麻黄,此时拼了命地挤到她身旁,说什么也要谢她的知遇之恩。他怨毒地瞥了一眼戴月,觉得她命不久矣,心里又攀上一阵隐秘的得意。

看吧,站错了边,不论怎么扑腾也翻不了天。

先前没能被言语吓住的观望者,此时见到严决明的手段后,默默离戴月远了一些,像是要划清界限。

归一门飞舟上的琚瑶,见到这样的场景简直目眦欲裂,她不管不顾地喊:“岳代,你这个叛徒,就你这样也配当代掌门吗?!”

而此时,也有一些名门正派守在戴月身旁。昆仑掌门更是直言:

“我们先前早已发现,戴月才是预言中真正的救世主。”

“严决明,你威逼利诱的手段很高明,可你别忘了,这世间还是有天道存在的!”

“天道?”严决明冷嗤一声,“天道就是眼睁睁看着朔风三宗命丧黄泉?天道就是看着你们的救世主被仙人折辱而一言不发?天道,有什么用?”

名门正派,身先士卒,自然在剿灭水鬼一战中死伤惨重。戴月这个传言中的救世主,更是身受重伤,萎靡不振。一个断了剑的剑修,又有什么力量可言?

“她不过是异界之魂,你们还真信她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和我作对吗?”

“你们这些冥顽不灵的名门正派可别忘了,再庞大的势力,总会被后起之秀取代。”

“还要守着那个废物救世主吗?”

【作者有话说】

boss二阶段来了

第149章 叛徒

◎小奇,你去找她了吗?◎

弱小者有弱小者的生存法则,严决明自从窥知世界存在轮回开始,就一直等着今天到来。

因为没有掌控力量的天资,所以他选择掌控强大的人。他的理念和言良一拍即合,遂让手下搜罗天下英才,投入伪魔域进行实验。

最后留下一批得用的好手,将他们制成听话的药人,作为卫道士藏在信徒之中。

他在每一次结局中,都窥知一次戴月的强横,现有的一切远远不够……

于是他把主意打到了“神”的头上。起先他同样无法控制“神”,只能千方百计地试图给“神”套上项圈,最终在魔族身上找到了突破口。

他与祁望舒有商有量,最后在她身上剜肉取血,另造出一具无魂容器,用来承托“神”的意志。一旦降临,“神”就会像药人一般,听从他的指挥。

降临仪式已然开始,恐惧是共通的祷言,在场众人无不虔信。

就连气氛也没有先前的剑拔弩张,妖兽妖鬼们静静蛰伏,受到召唤而来的海兽,先前尚未耗尽的水鬼,依次从那深水湾中爬到陆地上。

旁的不熟悉,作为水氏皇族的水玲珑却很惊惧。她每次去海边都会引发海兽的暴乱,而这次出现的海族,却没有看她一眼,而是安静地待在一旁等待仪式结束,仿佛它们残暴嗜血的天性是人为捏造的。

正面接下仙人一击,戴月还活着都已经算奇迹了。但她伤得太重,或许离死不远了。

说实话,站在戴月这一边的人们看她昏迷不醒,心里也很没底,即使她就是传言中的救世主。

不管选得对不对,也有人不在乎,比起和邪神同流合污,他们更愿意作为正道修士,干干净净地死。

严决明把那个仪式看得如此重要,说明仪式完毕会有一个更难以接受的后果。

玄衍上人等一干正道魁首,带领弟子们冲向了仪式现场,若是能拖延片刻时间也好。严决明对此也早有准备,召出的大军就是为了解决这些自不量力的蝼蚁来的。

眼见妖鬼海兽向前冲锋,明霓夜化出真身,一条犄角血红的巨蟒凭空出现,嘶鸣声让许多弱小妖族瑟瑟发抖,望而却步,这是血脉压制的感觉——但同样地,嘶鸣引起了尸龙的注意。

它睁开灯笼一般的浑浊眼睛,朝明霓夜的方向看了一眼。妖族对自己眷属的忠诚很是看中,明霓夜血脉压制的举动让它觉得受到了挑衅。

这一瞬,龙吟声仿佛从上古时代传来,势要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尸龙背生双翅,狡猾阴毒,那破损的肉翅轻轻一扇,庞大的身躯瞬间消失。

明霓夜预判到它的落点,为了不波及戴月,她同样凌空跃起,龙神血脉在她体内流窜发烫,她一张**出一道黑光。

半空的尸龙尾部爆开一个大洞,但它仿佛不知道疼痛,一个劲儿地朝明霓夜的七寸咬去——就在尖齿触及鳞片的瞬间,剑光一闪,月白袍衫的邹乱出现,出剑打歪了尸龙的头。

“多谢。”

“先别客气了,打完再说!”

正道魁首投入混战中,卫道士与一众投靠涉幽宗的邪魔修士祭出看家本事迎敌。和玄衍上人这个级别的修士交手的机会极少,但一旦在战中取胜,甚至仅是在他身上留下伤痕,也够一些小人物扬名立万。

名门正派又如何,只要在这里覆盖上自己的传说,新的宗派领袖总会换他们来当。

轩辕长庚手持七煌弓,在空中连发数箭,往日瞧不上他的那些清高的天道宫门人,在此时还不是成为了他的手下败将。

看着昔日同窗中箭而亡,他心里却隐约有些心虚。

不,他怎么会心虚?——他追求力量有什么错?

是他们太顽固愚昧,不懂变通。只有力量,才能主宰一切!

言良潜藏在队伍中,他目光死死盯着白荼。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白荼这张脸属于洛枫铃,他没能复活洛枫铃,还造出了这么一个让人恶心的赝品。

白荼当然也憎恶这个恶魔,虽然他给了她生命,但是他同样让她体会到了无数次死亡。要不是遇到戴月,她连活下去的意趣都要消散了。

她现在还是不懂人类的情绪,但在言良面前提“洛枫铃”向来都会激他跳脚。

“言良,你这蠢物,难道看不出来戴月是她的孩子吗?”

言良的面皮猛地抽搐了一下:“你说什么!”

“哈哈哈哈,言良,”白荼传音道,“我笑你认贼作父,居然要杀洛枫铃唯一的女儿!”

“你!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姜濯筠留在原地守着戴月,胆敢靠近的妖鬼都被一箭诛杀。戴月的手心寒凉一片,让姜濯筠害怕。

她俯下身贴了贴她冰冷的嘴唇,尝试往她身体里渡过去一点灵气,但没有用。这个时候的戴月好像一个没有灵脉的凡人,让她无从下手。

她轻轻笼住她:“别死好不好……”

别留下我一个人。

……

戴月感觉世界在转,身边好像围了一圈人,但她一张脸都看不清楚。

意识开始模糊了,她弄不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又是自己的第几次轮回。

好像这样的情形发生过很多次,后来她束手就擒轻易死去了。

胸口好疼……快要呼吸不上来了。她的手无意识地抓握着空气,没有剑,为什么,她没有剑。

师父呢?不不不,师父应该在主峰大殿里,要找她的时候会叫她的。她只要这样站在比剑台练习就好了。

“戴月。”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戴月转过去,发现她的师父拿着一柄弟子剑要递给她。师父身旁还站着师叔,奇怪,师叔不是大阵师吗?来看她练剑做什么。

又有个看上去很漂亮的年轻女人。

“没大没小的,这是你鱼泠鸢师伯,”甘于卮拍拍戴月,“你的剑呢,怎么不练了?这次练到第几式了,快使给你鱼师伯看看。”

戴月接过剑:“……鱼师伯好。”

她看着她,觉得有点眼熟——师父什么时候还有个师姐了?

想不起来……坏了,要丢脸了。站到比剑台中间,戴月还在想,自己到底学会了几式。但她随即把这些抛之脑后。

算了,先从第一招“一隙空明”开始吧……反正练着练着后面的都会记起来的,她都练过多少次了。

手中的弟子剑就像一个开关,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她顺利地练完一套,以第九式完美收尾,刚准备说点什么,又看见台下多了两个围观者。

那两个人姿态亲昵,身着红色衣裙,脚腕挂着金色铃铛的女人斜靠在一个冷漠的女人怀中。

冷面女人连声音也毫无起伏:“戴月,你的本命剑呢?”

“前辈,我哪有什么本命剑啊?”戴月挠挠头,“我没炼过啊。”

“不,你炼过的,就在你的手中。”慈安说。

模模糊糊地,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记忆里,她仿佛回到了某一天。那时她手里牵着一个孩子,神神叨叨的说书人拉住她的袖子:“她,是天降玄铁,你,是砺石之命……”

“她折损你,你成就她。成器了,她就是你手里一把无往不利的剑。”

“戴月,拿好剑了就快些出去。”甘于卮催促她,“还有别的事情等着你做呢,不要停留在这里!”

“戴月,往前走啊,愣着干什么?”

手里一沉,是握住剑的感觉,戴月愣住了。

“戴月,有你这样的弟子,是我一生的骄傲。”

为什么要突然和她说这些啊……

戴月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眼眶几乎要忍不住泪水,她很想再回头看一眼。

真的,再看一眼就好。

有人温柔地阻止了她回头的动作,身后传来整齐划一的声音。不同的人,或许相互之间并不认识,但无一例外地想告诉她:

“戴月,往前走吧,莫回头。”

戴月擦了擦眼泪,推开了门。

“戴月,你醒了!”姜濯筠马上来到她身边,“这是……”

原来她还躺在战场中央。

可是手里还是有沉重的感觉,像是拿了什么东西。戴月坐了起来,她右手里握着一把剑,是归一神剑。

奇怪,这把剑不属于她,明明已经被夺走了。

她心里涌起很不好的预感,连忙朝祁望舒的方向看去——

遥远的彼岸,祁望舒对戴月狡猾一笑。

这样的笑她是见过的,就在她们一起杀填海真圣的那个轮回里。

那时候龙宫的穹顶被砸破,冰冷的海水灌进来,她们俩并肩漂在海水里,累掉半条命。

戴月在她狭长锐利的眼眸中,看见了一抹蓝。她眼下的水波纹盈盈如网,就像肌肤下淡青色的脉络,明暗交织着,又像是滴落的泪痕。

祁望舒跟她讲条件,说她想要扬名立万,让所有人都知道她……

“这把剑你应该会用的吧?”祁望舒对她做了个口型。

活泼到有点不像平时的样子。

无端让戴月想起,在魇城初见她的那天。

自己扮演老药师,而她是困在魔宫里的公主。跟在小公主后面,看着她跑起来,发带在空中晃啊晃啊,要去见那位“天下第一爱的娘亲”。

下一瞬,祁望舒浑身散发着漆黑的火焰,把在场众人都吓了一跳,戒备她突然发难。

可她只是一直燃烧,把自己的皮囊都烧尽了,化为了一丛虚实之间的火焰。

眼见天空中最后一缕紫光都装入圣子身体,仪式即将宣布大成。场上似乎大局已定,许多反对者几乎瞬间失去了信心。

而这一刻,一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黑色火焰,也钻入了那具身体!

紫色与黑色的火焰互相吞噬起来,一山不容二虎,圣子的躯壳迸裂抖动,像是得了什么急症。

举行仪式的信徒们惊慌失措,降临仪式结束竟没有召唤出真神,让他们对自己的信仰发生动摇。

“祁望舒!”

严决明咬牙切齿,他不明白为什么祁望舒会临阵反叛。这下他方寸大乱,急急对着圣子下了一道诛杀戴月的命令。

临阵反叛?可笑。在剜肉取血的第一天,祁望舒就给自己选好了结局。青龙的能力让她明白,穿越时空多次,也是无法拯救母亲的,她要学会放下,只可惜她懂得太晚了。

或许在这里替她正名,就是自己生命最后的价值。

趁着意识还算清醒,祁望舒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是楚铮之女,楚铮不是叛徒!”

她又看了一眼戴月,那条丝线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天上,和自己的母亲一模一样。

这个世界的女主角啊,我的夙愿已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戴月的头深深垂下,她身上代表青龙的印记,亮了。

小奇,你去找妈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