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无相剑(五)
◎红得刺眼◎
无相剑找来的所有医修都对榻上人的女子束手无策,他们看不出是何种病症,只说这像是中毒。但此毒举世罕见,竟是无药可解。
短短几日间,天南地北的补身之物如流水一般送入摘星台,姜濯筠的脸色却依旧苍白。
有老者建议戴月去长垣城看看,那里的医者或许保留着最古老的典籍。
戴月来不及多想,将姜濯筠紧紧护在怀中,连夜御剑回了长垣城。
这天,女嬴掐算好时间,果真看着无相剑焦急万分地赶来。她的语气也刻意带上几分忧虑,屏退左右,只让心腹把姜濯筠抬进了内室。
半夜下起了骤雨,无相剑孤身站在廊下,烛火熄了大半,她守在外面却不肯离开。
屋内红褐色的线香一点,姜濯筠就觉得自己浑身疼得厉害,半梦半醒间又呕出一口血来,好歹恢复了意识。
女嬴枯瘦的手从织金纱帐中伸出来,轻轻拍醒了姜濯筠。
“老祖宗,我……”姜濯筠一开口,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女嬴笑了笑:“好孩子,看来你的心病已除。”
想到了戴月,姜濯筠觉得心口涌起了温暖的感觉,她无意识地抿唇笑开,觉得也没有那么疼了。
“你对她满意吗?”
女嬴往日对一个小辈可不会有这样的耐心,她冷漠威严,是所有子民又敬又怕的存在。而现在她和往常家中的长辈没有区别,似乎只是在问询一个外嫁的女儿,日子是不是过得好。
姜濯筠心里很触动,她磕磕绊绊地说:“很,满意,谢谢老祖宗。”
女嬴等她啜了一口茶,又说:“孩子,你还记得我们的使命吗?”
姜濯筠偷眼瞧窗外,在找戴月的身影。她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回长垣城,日日陪伴在身旁的戴月也不见了,她只记得她们最后是在客栈休息。被女嬴兀地一问,她手中的杯子“咣”地一声磕在桌面上,也让她心里一突。
长垣城的氏族,世代有女神信仰,禁地中还供奉着当初随女神出战的神兽图腾。曾经此地还有一方女神庙,但神龙王死后,镇邪山以北的土地崩溃破碎,女神庙也不知道掉入了哪个时空中。
长垣城的女儿们,就是女神遗民,生来背负了和女神一样的使命,需要为救世主引路,为拱卫这个世界奉献所有。
在长垣城,能为使命作出贡献,是一项无上崇高的荣耀。
姜濯筠和所有长垣城的女儿一样,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是我识人不清,竟是害了你,”女嬴状似叹了口气,“你可知道无相剑的真实面目是什么吗?”
姜濯筠心中猛地一沉,她下意识要替戴月辩驳几句,却被女嬴截住了话头。
织金纱帐后烟气缥缈,女嬴的神色让人看不明确,她似乎眉目低垂,流露出几分遗憾。
“无相剑的躯壳是女神选定的,在危机中现世的救世主。但救世主的神魂被天外天抹去了,现在宿在其中的,是一抹异世游魂。天外天无法杀害同一个人两次,便选择蛊惑她,诱骗她成为天外天的帮凶。告知她,只要集齐四滴龙神血便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若四滴女神遗留的龙神血被她带去天外天,我们的净土就再也抵御不了天外天的侵袭,最终会彻底成为天外天的玩物。”
“她要找的最后一滴龙神血在你的身上,龙神血选中了你。”
姜濯筠无意识地搓了搓手,她觉得好冷。但她没有意外,她很清楚地明白,自己一旦感受到幸福,便会有更深的绝望等着她。是她太肆意妄为了,沉浸在爱意里,不愿意清醒。所以当噩耗降临在她身上,竟是让她有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很渺小、很平常,仅是长垣城无数炉鼎中的一个,猛地被推上至高荣耀的宝座,一时间却忘了应当如何反应。
直到眼泪滴在手背上,她才惊觉烫得吓人……她该感到荣幸的。
“如今你身中剧毒,”女嬴却没有半分怜悯,“已然时日无多,你要努力,让无相剑的心落到净土这一边。这样,她就会留在净土,不会再回去天外天了。”
“我会借你一段时日的阳寿,直到你达成任务为止。”
姜濯筠的身上很疼,说不出具体哪个部位在疼,只感觉自己像是被揉碎的纸,再也难以抚平、拼凑。
原来,自己是中毒了,可是每天戴月都守着她,怎么可能会有机会中毒呢……无论如何,她都朝女嬴拜了拜,叩谢她续命的恩情。
女嬴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语重心长地说:“你同无相剑相处的过程中,是不是没注意饮食,可得仔细一些,别让她早早将你身上的龙神血夺取了。”
女嬴仁善慈和,是长垣城所有人的母亲,甚至为了大义能分出寿数。而姜濯筠恰巧在戴月的识海中,见过她取血的模样。至亲、挚友、下属,随便一人都比姜濯筠待在戴月身边的时间更久,但戴月取走龙神血的时候毫不留情。
或许自己身上的毒,确实是戴月种下的。
她是不是沉溺在自己对爱的渴望里了,把冷血无情者的表演当做极致的疼爱。也是,自己这样的废物炉鼎,怎么配得到连天外天和净土都要争夺之人的垂怜。
姜濯筠推门出去,像是苍白的幽魂,她想要调动表情,像往常一样对戴月笑一笑,却发现只能忍着不哭。她又疼又冷,在暴雨的屋檐下迈不出一步,只是望向长廊的戴月,轻轻颤抖着。
她低下头,她接受戴月的好太多了,不好又太少了,没出息的她没办法怪她。
灰暗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鹅黄的锦靴,它们朝她奔来,急迫地冲到主屋的檐下,踩出比暴雨更大的水花。靴子的主人绕着她转,又踩出一个标准的圆,似乎是细细地观察了她一圈。
“果然还是得带你回来,你躺了好多天,现在居然能站起来了!”
姜濯筠又抬头看她,她的额发正往下滴着水,衣裙靴子都看着沉甸甸的。姜濯筠忽地记起,戴月这身衣裙应该是更浅的颜色,浸水之后深了一些。
戴月的眉眼很锐利,皱眉的时候看上去很凶,或许真的是许久没见了,姜濯筠觉得她忘了自己的嘱咐,应该是时常皱眉,以至于眉心中间留下了浅浅的竖线。
或许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以外,没人见过无相剑狼狈模样,简直像是被雨淋湿的可怜小动物。
会这么急吗?连避水诀都忘了用。姜濯筠难得见到戴月这一面,她有些失笑,就算是假的,她也乐得上当。
长垣城雨季后很快就要进入冗长的冬天,现在就有些冷了。戴月从芥子囊中取出一件鹤氅,轻轻披在姜濯筠身上。
姜濯筠敛眸,戴月平时用来握剑的手,在她胸前熟稔地系着丝带。
她要带她回住处去。
无相剑的修为已经不惧寒暑了,先前芥子囊中装的都是伤药法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是换成了姜濯筠常用的物件。
现在想起她对自己的好,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姜濯筠缩了一下手,不让戴月捂:“戴月,我的手很冷。”
她的手像冰块,挨一挨就过去了。
戴月却把她作怪的手抓住,把她的手按上了自己的脖颈:“我不怕冷,尽管来取暖。”
姜濯筠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就在她逐渐暖起来的掌心中。随着这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动,难言的安定填满了她,她就这样毫无戒备地在注定会杀死她的人怀里睡着了。
她从来都是逆来顺受,不和命运作对。命运是风,她就是被吹倒的草,命运是火,她就是化为灰烬的花瓣。
命运要骗她,她就沉迷其中。
“命运”本人对此一无所觉,她把吻印在怀中人的额头:“晚安,我的小公主。”
随后,戴月提剑起身,融入茫茫夜色中。
女嬴也在等戴月,匕首与琉璃盏都已经备好。戴月捻了几根线香,放入琉璃盏中。
“贵客如此行事,长此以往会对身体有所损耗呢。”女嬴的声音带着关切。
戴月嗤笑一声:“少来试探我,你们长垣城还有这般阴损的续命法子,可得捂好了。若被外面的人知道,少不得又起乱事。”
女嬴听了这话倒有些讶异,她没料到无相剑这个异世幽魂,最先关注的会是净土的安宁。
剖开无相剑凶恶外表下的层层伪装,竟是一颗如此纯善的心么。
但计划已经开始实行,没有办法改变了。女嬴错开视线,罕见涌起几分歉疚。
戴月很清楚,用心头血续命,在正道修士眼中有伤天和,但姜濯筠身上的剧毒除了此法别无他选,她做就是了。
数寸长的刃尖刺入心口,虽然伤口不大,但这匕首不似凡物,一旦没入皮肉就能在伤处涌起开凿崩裂一般剧烈的痛感,让戴月不得不咬紧牙关。
少时她被妖兽啃去大半肩膀,被打上门来的修士万箭穿心,被宗门卧底推下悬崖摔得浑身骨头碎裂,都没有这一把匕首扎入心头来得疼。
刃尖冰冷如雪,那份刻骨的寒意深入脏腑,冻得人止不住颤抖。
戴月为了剜心顺利,彻去了所有护体功法,此时就像个凡人一般,因为疼痛佝偻起身体。
好在戴月常年用剑,对自己也是又快又狠,从未失手。
一开始眼前发黑那股劲过去,斜靠在地上的她就能稍微动一下了。她握着匕首柄,慢慢把琉璃盏挪到放血槽下。鲜红纯净的液体如珠串般滚落在器皿底部,把先前放入的线香染得均匀。
这匕首取血极慢,要保持姿势三个时辰,方能制完一日的用量。
痛到极限会涌现濒死的幻觉,她总会想起生命中无数个过客,最后画面定格在姜濯筠脸上,她无意识地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只剩下姜濯筠了。
她想起上次带着姜濯筠去南界看花海,南界的花极为绮艳,成片成片地,一直蔓延到天边。
那天天气很好,湛蓝天幕下有几朵洁白的云。
云很厚,她们并肩躺在树下,看风赶着天上的羊,世界鲜艳明亮。
那时候姜濯筠还不会说话,但她比第一次见面有精神多了,不一会儿就跑到花丛中去。她朝着风的方向张开双臂,发丝随着衣袖上下翻飞,携着香气的花瓣雨中,好像跳来跳去的小鸟。
戴月觉得,她像小鸟也很好,自由自在、迎风起舞,不会被任何事物牵绊住。
后来“小鸟”衔来了礼物,是一只手编花环。枝枝蔓蔓青绿色的藤草被编得细致齐整,缝隙中填满了浅粉深蓝的小花,像是花草精怪会喜欢的冠冕。
她为“小鸟”低头,接受了这份殊荣。
她不想辜负她的小鸟,多挨几刀又如何呢。
看着前几日取血的痕迹,就连涂过伤药也未曾愈合,小部分结痂连成一片,看着十分骇人。
或许这些难以愈合的伤口像是虫子,女嬴屋子里那只雪灵鸟也盯着戴月看。
雪灵鸟的笼子豪奢异常,就连停放爪子的横杆都是羊脂玉所制,与它的羽毛一般纯白。
美中不足的是,它似乎在渴求自由,笼子的内壁上沾染了红褐色痕迹,应该是喙与爪子挠啄笼子,渗出鲜血干涸而成。
戴月不是第一次见它,它往常都是奄奄一息、无精打采的模样,恹恹地缩在笼中一隅。今日它却罕见地没有扑腾,停靠在了离戴月更近的横杆上,歪着头看她。
戴月不是很想理解它找到知己的心情——显然它把她当成了一只同类,伤害自己也逃不出去的大鸟。
所以她把手指伸进了笼子里,戳了一下它的头。对方不能理解她的嫌弃,只是乖顺地,轻柔地,用羽毛和喙对她的接触回以善意。
……
姜濯筠的身体还离不开线香,戴月不能贸然回十方台。不日间,长垣城的冬天就来了。
她们在长垣城住下,冬天姜濯筠不愿意挪窝,睡得昏天黑地。戴月觉得这样不好,把她拉起来,里三层外三层把她裹厚实了,拎出去晒太阳。
姜濯筠缩在一圈毛绒绒的毯子里,还算温暖的阳光下,她满足地眯起眼。戴月想起前几天在雪地里看见的胖狐狸,在一边偷笑。
被瞪了一眼,戴月若无其事地去翻长垣城的书简,装作认真学习的样子。
姜濯筠体弱,她想找到法子,让炉鼎也能修炼,或许这样身体会健康一些。
“费那个心做什么,过几年我成老婆婆了,你就不爱……唔,”姜濯筠的脸被捧起来啄了几口,她话也说不下去了。
好不容易缓口气,姜濯筠抗议:“你这人听到不爱听的怎么就不让人说话啊!”
“那你说点我爱听的,我不就由着你说了吗?”戴月翘起嘴角,眼神又跑到玉简上去了。
“我爱你,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冷不丁地,姜濯筠突然来了一句。
但等待她的结果和先前并没有区别,她偏头喘气,又听到戴月笑她。
戴月倒是很有礼貌地道歉了:“抱歉,情不自禁。”
姜濯筠轻哼。
“那你会伤害我吗?”
“怎么会这样问,”戴月把桌子一推,蹲到她的榻边,“我最近惹你了?”
姜濯筠把她的脸推开,含糊道:“差不多吧。”
“那可不行,你要不要戳我几剑消消气。”戴月把归一剑递给她,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姜濯筠的眼睛在剑身上停留了片刻,这把传说中的神剑,利落又漂亮,和它的主人一样。
长剑有灵,与其主心意相通,被姜濯筠触摸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嗡鸣,似乎很喜欢她。
姜濯筠鲜少与这样的利器打交道,自然不会明白这代表的含义。
戴月却耳尖发红,默不作声地把剑往回收了,先前敞露的脖颈也缩回了领子里。
姜濯筠疑惑,她刚刚有一瞬间,的确在心里模拟了用剑戳戴月的画面。这很放肆,放肆到和原先的她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可能是因为,在戴月身边待久了,被戴月包容着,似乎她做什么事都能被原谅。她错误地理解为,被纵容是因为戴月爱她。可是浑身上下不时出现的隐痛,就是面前所爱之人给予的薄礼,搅得她只有在睡梦中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疼痛让人清醒……爱不过是个幌子。
姜濯筠无数次想问清楚戴月给她下毒的原因,却又怕结果是她不想听的。
她觉得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如果戴月的秤,两端放着她自己和戴月的使命,秤必然会向使命那一端倾斜。
她敛下笑来,心里却很平静,她发现她自己也爱着戴月。
但是她的秤呢?她是被寄以厚望的荣耀之人,如果背弃了使命,她就是罪人。
如果她想做罪人呢?她贪生怕死,想与相爱之人长相厮守。但她看不清所爱之人的心,这个愿望虚幻得像是水中泡沫,一见光就破了。
戴月敏锐捕捉到她的不对劲,刻意扯开话题:“你要是害怕,我就教你一招,用出来的话,就算是我也挣脱不了。”
成名许久,戴月的私藏并不少,其中就有一物名为溺神玉,是一件属水的灵宝。它的来历并不清楚,但玉自创世起就是一件能沟通神明的法器,据传只需心怀诚意,就能借来片刻神力。长垣城这片大地上似乎有着恒久的信仰,戴月冥冥之中觉得这块溺神玉应当就是来自这里。
戴月把溺神玉放到姜濯筠手中,或许这样就能让她有安全感吧?
“这可是能借来神力的东西,你若怕我伤害你,用它便是。当然,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光从表面看,戴月手中这块青石灰扑扑的、令人意外的普通,扔在地上就会像滴入长河的水滴,再也找不回来。
姜濯筠以为戴月哄她呢,但在掌心接触到这块石头的一瞬间,她眼前闪过无数的景象、无数的人,耳边出现了无数涌向她的声音,看见的一切飞速融化又流动,变成叫不出名字却很熟悉的一切,嘈杂的声响像是置身千丈飞流瀑布之下,那些尖锐或低沉的音之水雾,离她极近又极远,将她包裹其中。
一个声音同她说:“时候未到、时候未到。”
姜濯筠就已经明白过来,自己终有一天,确实用上了这件法宝。
时间的长河再次开始流淌,戴月的手从溺神玉上离开,这块神器切切实实,完完全全地属于了姜濯筠。
戴月摸了摸鼻子,继续同姜濯筠说一些溺神玉的传说,佐证这件物什绝非凡品。姜濯筠却早已懂了,但她托着腮,静静听面前的人说话,像是要把她的模样记在心里。
身上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的眼眸清亮,完全看不出正在煎熬着。
哄姜濯筠睡下后,戴月照例去城主府剜心放血。只不过今天出了点意外,刀口偏了一寸,飚出的血点把她锁骨、脖子和发丝都沾染了大半。回玉华苑的时候会路过一个汤池,戴月索性进去清洗一番。
隆冬时节热池会有很多人,但冷池无人敢泡。冷池止血镇痛,戴月从没用过,这次倒想试试是不是真有传闻中那么有效。
天气太冷了,即使在冷池,也涌起了一层乳白的浓雾。戴月扶着岸边坐下,池水没过成片的伤疤,有几缕血丝从未愈合的地方溜走,但真的没有那么疼了。
不过,还没等她享受够,岸上就响起了窸窸窣窣衣裙摩挲的声响。为了避免误会,戴月同那人高声道:“池中还有一人,道友别被吓着了。”
姜濯筠听出这是戴月的声音,但她也疼痛难忍,沉默着换了个方向坐进池子。她不想让戴月知道她的痛苦,如果引来关怀,她又要猜测里面有几分真情假意,她不要给她机会。幸好她向来很能忍耐,只要挺过去就好了。
戴月伤口的血稍稍止住了,剧痛也在极寒中变得麻木,只要缠上纱布就可以若无其事装过一天。女嬴的阴损续命之法,可不能被姜濯筠知道,毕竟姜濯筠眼中,女嬴是个慈爱的长辈,戴月可不想破坏姜濯筠心里的净土。
冬夜格外漫长,白雾模糊了两人的身形。
姜濯筠先起身,垂落的发丝在空中晃动,只消片刻就被冻得坚硬。她隔着那片雾,晦暗不明地望着池中那人。
后来她踩到一滴血,沾在她被泡成青白色的脚底,红得刺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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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无相剑(六)
◎我也想保护你◎
池边的血迹让姜濯筠觉得,戴月有事瞒着她。
这天她一直没睡下,戴月午夜离开的时候她就睁开了眼睛。她感觉到身侧的余温一点一点消散,身上也疼了起来。
她总是害怕夜晚,让她想起,小时候被镇邪山以北那片茫茫黑夜笼罩的恐惧。
被推下山崖的她,腿疼到几乎失去了知觉。她的手也疼得厉害,她只知道要往前爬,却不知道要爬多久。她有时候撑起上半身,往前只有一条不见光的路,她又回头看,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不敢在夜间入睡。每当这时,戴月都为她点着一盏灯,灯到后面变成了蜡烛,最后剩下月光与星辉。戴月哄人的技术并不高妙,总是把她当孩子看,让她很不满。
只是轻拍背脊的感觉很难拒绝,有些时候,戴月会给她哼些曲调,那些曲调轻柔又怪异,和她听过的所有的曲子都很不一样。
女嬴老祖宗好像说过,戴月是异世游魂。那么这些曲子,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吗?戴月在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人呢,会不会有家,有妈妈呢?
戴月会想家吗?
她随即又觉得这些问题很幼稚,但她同样感觉到戴月是孤独的。
正巧,她也很孤独,如果可以的话,让她陪着做个伴吧。
如果还能找到女神庙,她一定会跪在神像前祈愿,让女神知道她想和戴月长长久久地厮守。可是女神庙消失了,她的愿望女神听不到,只能说给自己听。
她又有点庆幸,还好这个愿望女神听不到,不然女神也会烦恼吧。
好像世界上的人,总要去做一些自己不愿意的事。姜濯筠就不愿去想戴月对自己好的动机,看上去好像交易。但那些好,演得太真,仿佛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会突破世界与世界之间的阻隔,降临在自己面前,告诉她往常那些不堪都已经过去,她值得去往很好的未来。
戴月不愿意做的事也很多,她去过戴月的记忆里,往常那些狼狈的、难以回首的时间里,戴月没有说不的资格。或许一些特定的人,身上就会拥有比常人更沉重的使命,这一杆不公平的秤,需要用性命平衡整个世界。
她身为炉鼎,和凡人相差无几。修士拥有长到看不见尽头的生命,她这短暂的、毫无意义的一辈子,只会被湮没在时间这条好长好长的河里。
戴月被选中,被天外天和净土争取,寿数一定会长到她无法想象的地步,会碰到比她遇到过更痛苦的事,要做成谁都无法实现的成就。
她也被选中,被放在秤的另一头,她不奢望整个世界因为她倾倒。但她至少可以,让戴月走到审判的终极。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上,现在只有她是最有资格为戴月死的。
她是个凡人,有凡俗的烦恼,她害怕老去、畏惧死亡。她不由自主地爱上了另一个人,无关荣耀的使命,无关全族的夙愿,无关拯救世界的宏大壮志。她自私而懦弱,但她愿意了,因为这是要帮爱人一个小忙。
把救世主称为爱人,其实是她的贪心。她不知道自己在戴月心里的份量是几何,她只清楚是自己爱得过头,显得长相厮守看上去是她一厢情愿。爱到至深,总想把在一起的时间加到永远,然而相爱是双向选择,人总是看不清自己的内心,又妄图揣测别人的,哪怕这一刻紧紧相拥,唯一能听清的不过是心跳。
她又问自己,为什么觉得自己对戴月的感情是爱呢?她其实并不懂爱,她没办法证实一件自己不甚理解的事。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与她的理智背道而驰。
真正相爱的人,或许中间留不下怀疑的间隙,而她与戴月之间隔着鸿沟。她胆怯又擅长自我欺骗,贯会矫饰看清的残忍真相。虽然她又被无底线包容僭越,她却怎么也爬不过那道问询的红线,她怕把过往种种爱的佐证一概打成错觉。
很罕见地,这次她没有哭。她被鼓励好好站起来,戴月那双手似乎永远会伸到她面前,只要抓住就会被拉起来。
她还记得自己去过的很多地方,从四方檐角割开的逼仄囚笼,到一望无际的天与海之间,到开满无尽鲜花的荒原。
她撒欢似的跑啊跑啊,有时候会忘记自己的来处,每当恐惧来袭,她都要往回看,漫无目的地、下意识地,她会往回看。
其实她身后是站着人的,那人会一次又一次朝她张开双臂,风会把衣袖吹到飘拂在空中,像是名为勇气的旌旗,指引她奔向真正的去处——爱人的怀抱中。
如果她值得那个答案呢?
姜濯筠摸出戴月送给她的玉,决定跟上去问清楚。溺神玉似乎知晓了她的愿望,在她身上覆盖了一层光膜,来来往往的侍女都未曾发现她。
路线七拐八弯,她发现周遭景象逐渐变得熟悉,原来是城主府老祖宗的厢房。她每日都会被接到此处,接受线香续命。或许戴月被传召,是老祖宗有要事相商。
姜濯筠原本想回去的,如果她没能听见戴月那声极短暂的闷哼。一股血腥味蔓延出来,姜濯筠没来由升起一股焦躁。她在门口来回走了走,从一扇半开的窗中,窥见了她一直追求的真相。
戴月的发梢透过昏黄的烛光,已经泛起灰白色,胸口敞露在外,心头位置不偏不倚地插着一把匕首。姜濯筠知道,戴月身上的伤很多。但她从没见过戴月心头那些新的、密密麻麻的伤口。
这块死肉可怖狰狞,新长成的红白色肉芽尚未结痂,像纠缠的蛆虫……不大的地方,不知道被割穿多少次。
戴月脸上的神色是她未曾见过的痛苦,因为疼痛洇开的冷汗很快又把血迹冲成淡粉色。
匕首血槽下,摆着琉璃盏,盏中就是她日日用于续命的线香。被她爱着的人,视若珍宝一般,小心翼翼护在怀里。
姜濯筠几乎被钉在原地,她死死盯着那把滴血的匕首,浑身像是失去所有力气,半点动弹不得。胸中传来一阵剧痛,仿佛匕首割破的是她的心口,她捂住嘴巴浑身颤抖着,拼命咬着颊肉,不发出一丝声响。
扶着墙跌坐在地上,她的耳中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长垣城的女儿,把女嬴视为母亲和君主,对她不得违逆。可姜濯筠却忘了,女嬴一直把戴月视为难以控制的无相之剑,要她不惜一切代价把戴月攥在手中。她不过是,净土钳制戴月的棋子,她的生死在被选中的那一刻就变得没有意义了。
所以,她身上的剧毒是女嬴下的,为了拿捏这柄了无牵挂的无相剑,她就该是那个被人为造出的、注定会灰飞烟灭的新的牵挂。女嬴要戴月因为她的存在和死亡对净土永远愧疚,困在此地永世不能自由!
姜濯筠发现自己的爱会害死戴月,难道她也要做牢笼吗,让给她自由的人失去自由?
她不要这样。
戴月才从剧痛之中缓过神,心口的滴答声堪堪让她习惯了。她想说些什么话让自己清醒一点,便没话找话问女嬴:“你们长垣城娶*亲是什么章程?”
只是问这话,会让她心跳更快些,心跳得快了取血又更疼。但戴月还是想知道,她得把和姜濯筠结为道侣提上章程,聘礼采买、场地布置、派发名帖都需要花时间。
“长垣城的女儿都是女神的遗民,相恋之人互通心意后,向天地昭告便可,随后便是些寻常宴席。”女嬴道。
戴月发现这次女嬴说的话和往常不一样,没那个阴阳怪气的劲,她觉得很新奇:“你这日理万机的大神仙,难不成还真的有过心上人不成?”
女嬴淡笑几声:“贵客远道而来,那个世界也有一套规矩吧?长垣城结亲一事也能按您那边的规矩来。”
戴月抿唇,在她的那个世界,结婚……要去一趟国外。不知道是不是太疼了,她似乎听见了钟声,这个世界没有的钟声。证婚人站在洁白大理石的台阶上,夕阳透过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在纯白的礼堂泼洒出绚丽的碎芒。
但这一切都是面前女人裙摆的陪衬,她单膝跪下,为她推上一枚戒指……戴着白色头纱的女人,突然掀开头纱把她罩住了。
戴月看见了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睛,对啊,她的新娘就该是姜濯筠,哪怕是在幻觉里。
伤口又传来针扎般的隐痛,戴月觉得眼前发黑。几次深呼吸以后,寂静的室内只能听见雪灵鸟爪子刮擦横杆的声音。
“贵客,最后一滴龙神血兴许不久就会有消息了。在我黑楼中,有一处学宫试炼,若您顺利通过,便能打下玄武印记,以便承接您的大业。”女嬴冷不丁开口,戴月只觉得昏花的眼前又清明几分。
她想起记忆里那个极为渺远的世界,车水马龙、霓虹灯闪耀,快要忘干净的那个角落,竟然是自己真正的故乡吗?可是自己在这里轮回太久了,或许灵魂早已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身边又有了姜濯筠,她一时间不舍得离开。
戴月没向平时一样急切,女嬴却明白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这只鸟……叫什么名字,关起来也就罢了,为什么非要剪它的翅膀?”
因为失血过多,戴月的指尖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雪灵鸟用鲜红的喙啄了一下她的指甲,爪子也没有先前那样吵闹,似乎怕惊扰到戴月的休息。
雪灵鸟从来不亲人,女嬴养了它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它和人互动。
剪过翅的鸟飞不起来,一身美丽的翎毛,若不能翱翔天地、追风逐月,只能一辈子困在牢笼中供人赏玩,戴月觉得很可惜。
“这种鸟很娇气的,如果不关起来,迟早被妖鬼撕碎,”女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笑了一声,“不过一个小玩意,没有名字的,管它叫什么。”
“不剪翅膀,这些小玩意就不会认命,高傲得很,会一直扑腾直到死去。”
“飞不起来,念想就断了,不会那么闹腾了。”
戴月挠了挠雪灵鸟的下巴:“有妖鬼,就把妖鬼杀光,怎么能一直关下去呢?”
雪灵鸟眯起眼睛,享受着突如其来的按摩。
“小畜生都很薄情的,你今天把它放走,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它了。它又哪里懂得你把它关起来的苦心……锦衣玉食养那么久,一个不注意就偷偷死在外面了。”
女嬴似乎深谙此道,她的笼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雪灵鸟虽然长得差不多,但不可能是同一只。
“你……”戴月也不知道女嬴到底爱不爱这种鸟,说不爱,女嬴只养这一种,说爱,又不管雪灵鸟的死活。
“算了,你要是真喜欢,别再抓了。有翅膀的鸟是关不住的,你看着它们自己飞不好吗?”
戴月的心里也有一只小鸟,她希望她的小鸟自由飞翔。
回到玉华苑的时候,姜濯筠没在睡,她坐在镜子跟前梳头发。如缎的乌发从她肩头滑落,玉梳洁白,在初晨下闪耀如水。戴月熟练地接过梳子,替她绾发。
姜濯筠透过镜子看戴月,她眉目低垂、轻手轻脚,似乎在侍弄什么稀世珍宝。
可惜她的心不是石头。
姜濯筠正想鼓起勇气说些什么,戴月也开口了,苍白的面颊上泛起几分血色:“阿筠……愿意和我成亲吗?”
说完这句话,戴月突然变得很忙,她想摸摸鼻子,发现手里捏着玉梳,想把梳子放回妆奁又碰掉了几只簪子。戴月连连说着抱歉,又蹲下去捡,猛地站起来眼前有一瞬间发黑,但她硬是抓着桌子边缘,站直了身体。
姜濯筠想起,上次她们在雾泽灵洲长街上的游船,已经演过了一次结亲的戏码。结亲的仪式是真的,长街上所有人都是婚宴的宾客,她们也受到了祝福。如果这些不算假的,她们已经是新婚眷侣了。
她知道女嬴和神龙王最终的结局,但从未和戴月说起过,一死一生的爱侣,多么可怜啊。
她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当时她抢在戴月前面,拿到了代表神龙王的面具。
「如果我们的结局也会变成那样,我希望成全你的人是我。」
她当时是这样想的。
窗外是大片竹林,她名字中的“筠”就是竹子。竹子心中空虚,只知道一味地迅速长大,成一片林,好保护脚下的土地。她正正经经、浑浑噩噩地长到这么大,一直不明白自己要追求的是什么,心中空落落的,只有虚无。长垣城的女儿,要做的、要背负的,就是她应该做的吗?
竹子不能开花的,开过花就要死了。她动心了,难道会比竹子开花的下场更好吗?
她得到爱了,在她最怀疑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卑劣,但她始终无力,没有办法去保护她的爱人,只能选择变得可恨。杀一个两情相悦的爱人,多么可怜,她不要戴月可怜。
她要当一个骗子,可恨的骗子。
戴月看着姜濯筠,觉得她这一瞬间变得有点陌生。姜濯筠的笑容疏远又得体,就像第一次见面那天,站在待选的炉鼎堆里那样。
“能被贵客喜爱,是我的荣幸。”
“我必须向您坦白一件事,我是最后一滴龙神血的容器,因为畏惧死亡,所以一开始便不怀好意地接近您。骗取您的信任,希望您最后会手下留情,放我一条生路。”
“但是,我是长垣城的女儿,背负为您开路的使命,希望您成全我,让我变得光荣。”
姜濯筠觉得自己还是太高看自己了,光是说出这些话,心就像要裂开一样。但那又怎样呢,在这个世界女神庙都已经消亡了,没有人会知道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她哪有那么崇高,戴月在这个世界只会痛苦,她也是戴月的痛苦之一。这个世界对于戴月来说不过是一个牢笼啊!
戴月有自己该去的地方,那就让她送戴月回家。
她要戴月自由。
戴月突然觉得伤口很疼,疼到她几乎直不起腰。她还没明白姜濯筠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手里捡起来的簪子无意识扎穿了掌心,一瞬间鲜血淋漓。她意识慢了半拍,去牵姜濯筠的袖子:“阿筠,你说什么……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是说,我不会爱上一个注定要杀死我的人,”姜濯筠抬手给了戴月一巴掌,“你现在放过我,以前那些人不是白杀了吗?”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一个冷血无情的女人,要我提醒你吗,明霓夜、白荼、祁望舒,都被你残忍杀死了。我不过是跟你睡了几次,你凭什么觉得我是你此生挚爱?我对你客气,那都是害怕,别自作多情了!”
“别说了!”戴月心里最深的痛苦,被面前这个人毫不留情地戳中。她想辩解这些并非所愿,但是事实就是她杀了她们,还得到了好处,从一个寂寂无名的修士,一跃成为鸿元大陆无人敢惹的无相剑。
这个“并非所愿”太苍白太可笑了,但最痛的莫过于姜濯筠亲口告诉她,她不爱她。她原以为,她这样的人迟早要走,没必要付出什么感情。但她遇上了姜濯筠,她这样残忍卑鄙的攻略者,最终能在一个本土人身上得到救赎,应该留在这里。
她原以为能卸去所有伪装,在认定的爱人面前展露自己的犹豫与脆弱,她害怕杀戮了,她不想再杀了。这里有人能宽恕她的罪行、原谅她的罪孽,让她感觉到安宁,她要和她过一辈子。
但是,她不爱她……不爱又怎么样呢?她是无相剑,想和一个人永远在一起,有无数种方法能实现。
“姜濯筠,”戴月突然摸上了她的脸,留下一道猩红的指痕,“嫁不嫁我,不是你说了算的。”
……
她们开始冷战。
但奇怪的是,长垣城所有人都知道,姜濯筠要和无相剑结亲的事。婚宴安排在城主府的运作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那位传说中颇为好命的低贱炉鼎,正待在冷清的玉华苑中,和一个侍女一起生活。
和她中选前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
姜十九也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她主人的身体似乎变差了。老祖宗送来的棕褐色线香,据说能调理身体,主人也叫她泡在水里毁掉,说什么也不肯用。
姜十九在主人睡着的时候,偷偷点过几次私自保住的断香头,但这样杯水车薪,主人的身体依旧一天天败落下去。
或许还有一处不同,那位声名狼藉的无相剑,主人的定亲对象,会时不时地出现在玉华苑里。
但两人就是不见面,更不会说话。
这似乎并不像爱侣应该有的相处模式。
玉华苑中,支起了一个药炉,姜十九每日尽心尽力熬药,希望主人能活久一点。
无相剑这个寡言的剑客,据说接受了老祖宗的试炼,经常出入学宫,身边那些黑楼的人对她怕得要命,亦步亦趋的,好像无相剑才是她们的老大。
姜十九也想去黑楼,据说在那里就能成为顶天立地的大女人。无相剑一不配合,黑楼的人就求到她们玉华苑来。再后一晚上,主人和无相剑说了几句话,无相剑又回学宫继续试炼了。
别人都说无相剑厉害得很,姜十九却不觉得。在玉华苑,无相剑能为了主人和她说句话付出一切,很可怜的样子。
戴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女嬴会一个换命的法门。威逼利诱好几天,对方也只答应,得到刻痕之后,就把换命教给她。
虽然她对学宫试炼兴趣缺缺,但这次的八卦让她觉得有些意思,她学会了怎么把自己的剑气放在自己想保护的人身上。
她多喝了点酒,忘了自己还在和姜濯筠冷战,大剌剌地闯进了人家的卧房。
“阿筠,别睡了。”
半夜被拉起来的姜濯筠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但随即,她闻到了戴月身上浓烈的酒味。
很难得见到戴月这么不清醒的时候,姜濯筠也不用装成一副厌恶的模样。
她托腮看着这个人,她很久没有看她了。学宫试炼应该是很辛苦的,戴月身上又多了新伤……但是也还好,没有严重的。
戴月摇摇晃晃的,嘴里又崩出几个字:“我教你……练剑。”
姜濯筠被她牵住,走到院子里,她觉得好笑,也不挣开。
“学了剑,就不怕我了。”
“……”姜濯筠眼睫垂了下去,有点想哭。
不得不说戴月对剑十分熟悉,即使酩酊大醉,对剑诀也能精准把控。
姜濯筠被她圈在怀里,手作剑指,被她的手握着,比划了几下。
一股剑意的流在她贫瘠的经脉里形成,这应该是不属于她的剑气,但却很听她的话,能根据她的心意运行。
“……它保护你,即使我消亡。”
耳边低声诵念剑诀的声音隐去了,只留下这句意义不明的话,姜濯筠心里一惊,又笑出来。
“戴月,我也想保护你呀。”
第143章 无相剑(完)
◎梦中的婚礼◎
长终城最中央有一处神龙王的塑像,每当一年中白昼最短、夜晚最长的那天,总会迎来一位不速之客。她戴着一顶织金帷帽,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长终城的人们不知道她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或许是数十年前,或许有了数百年,或许从长终城这座塑像落成的那一年的冬至开始,她就在出现这里了。没有人知道她来这里的原因,可能有人和她搭话过,据说她的话语里总是充斥着淡淡的哀伤。
玄武圣使知道这个人是谁,她是很讨厌这个人的。但手下的星宿和她报告这个人的踪迹时,她却不会像往常那样,用一些尖酸的话语去讽刺挖苦这个人,而是摆摆手,仿佛放下了什么恩怨似的,说一句“随她去吧”。
这次戴着帷帽的人,似乎带了一个小辈。
日落时分,塑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即使那么巨大的、气派的塑像,它的影子投射到离它本身很远的城墙上时,也变得渺小,就如真人一般。
姜濯筠看着沉默的女嬴,她也站在城墙前,织金帷帽被夕阳映照出绚丽的光蕴。女嬴的影子与塑像的影子并肩而立,仿佛那里也站着一个人。
女嬴的目光掩藏在帷帽下,姜濯筠看不清楚,她猜,女嬴大约是在看塑像吧?神龙王塑像光荣且不朽,沐浴着永恒不变的阳光。或许女嬴和神龙王也曾来过这处城墙,千万年前,太阳让她们留下的影子,也会像今天一样吗?
在一片柔和的寂静里,夜幕缓缓降临。白天广场上人们来来往往,现在也走净了,只有塑像安安静静地站着。月光投下,神龙王塑像莹白如玉,女嬴走近它,帷帽逐渐往后倾斜。夜风把她的帷帽吹开,显露出苍老的面容,她扶着塑像轻轻咳嗽。
“我老了……但是没关系,我们最后都要去同一个地方。”
姜濯筠耳力比常人好一些,她听见了女嬴的低语,也不知道在向谁倾诉。长垣城的女儿认为哭泣是脆弱,她们要永远坚强、永不屈服。
但天会下雨,天可以哭。细细密密的雨丝,可以把分离已久的天地连接在一起,为什么生死就能轻而易举断了连接呢?
姜濯筠对女嬴的感情很复杂,她崇敬女嬴,也恨女嬴,因为女嬴的安排,就是她不可违抗的天命,让她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但现在她突然平和了下来,有很多时候,她在感谢女嬴选择她,让她得以和戴月相遇,哪怕结局不尽如人意。
她向来很善良,从来没有过反抗的念头,她应该知足的。有时候,她也在想,是不是在更遥远的地方,或许是另一个世界,也有什么东西在操纵女嬴的命运呢?女嬴或许和她一样,都是渺小的。
她不怪她了。
“孩子,你觉得做选择的人,和被选择的人,谁更痛苦?”女嬴问她。
关于女嬴杀死神龙王的传言有许多个版本,有的说她利欲熏心,为了长生不择手段,有的说她迫不得已,要守住极北之地的安全……但女嬴始终没有对那些话回应半分。
女嬴坐在神龙王塑像的手掌心,仿佛回到了从前还是神龙王珍宝的时候。她也难得谈性大发,抓着姜濯筠说起她从前的事。
她这个人,小时候性格顽劣、作恶多端。当时长垣城仍处在蛮荒未开化之地,女神之力稀薄。天外天降下蛊惑,让此地血脉**,繁殖出许多肮脏污秽的孩子,玷污了女神遗民的血脉。人数极速上升,终于闹饥荒,使得女神的遗民几乎死绝。
家人想把她分食,或是剖开她易子而食。柴刀劈下来的时候,斩断了她和家人所有的缘分,她往常就不听教化,因为她极早开慧,明白那些都是来自天外天的虚假箴言。
不知何种缘由,庞大数量的死亡并没有滋养天外天,而是作为活祭唤醒了女神。她和许多孤苦的孩童,共同受到女神的感召,杀死被蛊惑的血亲,替他们赎罪,这样血亲死后不必下地狱受折磨。意外的是,在血亲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竟能恢复片刻清醒。
她们对她说了“谢谢”,她却不懂了。
可惜孩童的力量薄弱,活下来并逃入禁地的,只剩下她一人。再往后便是唤醒神龙王,被送入学宫,此后便作为人族领袖一直存活着。学宫中人慈和严厉,她千万般不愿,也被迫洗去嗜杀天性,竟是装上好人了。
只是天外天贼心不死,在学宫中大肆杀戮,就连指引她走向正道的长者,最终也因为不肯泄露她的行踪被活活烧死了。那一天她才明白,没有力量就无法守护来之不易的安宁。
和神龙王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和谐,净土万物终于回到了正确的轨道。她做了一个噩梦,梦中天外天仍在窥伺这方小世界,醒了之后她几乎分不清梦境与现实,陷入极端惊惧难以安抚。神龙王不愿她一直活在恐惧中,偷偷前往净土外查探。
却没想到,即使是神龙王那样的强者,也会被天外天在灵魂中动手脚。而这时她身边已经有了强力的臂助,尽管她自我欺骗,相信爱人的灵魂依旧宿在原先的躯壳之中,四圣使却没有像她一样懦弱,能一眼看透来自天外天的虚假灵魂。
这样理智、这样果断的手下,如女儿一般被神龙王和她共同疼爱的手下,也是长成了参天大树。她和神龙王该欣慰的,只有把世界交到她们手中,才能一路走到最正确的未来。
可她不愿意接受。
她和神龙王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不能适应失去对方。她宁可相信,神龙王只是被消去了记忆,她的小龙一点也没有变。那不是占据她爱人躯壳的灵魂,那就是爱人本身。
后来她在手下们焦急的催促中,把手臂捅穿了爱人的胸口,却对上了一双平静的眼眸。
天外天的来客怎么会爱她呢?那分明是,那眼神和她的小龙没有区别,带着她熟悉的爱意。又更浓烈一些,小龙仿佛在看她,又在看遥远的未来。
神龙是不会老死的,神龙只会消亡。
如果没有意外,她们应该会一直一直在一起。可是爱飘忽不定,容易消失,容易变得平淡,那个时候人们总会分开,然后各自遗忘,逐渐地,就想象不出还在一起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了。
可是她在虚假的爱人眼中,看见了她们理应走完的一生。
“神龙王”垂下头,在她的肩头落下一吻,仿佛往常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它似乎在乞求原谅,它或许受到躯壳的影响,也把自己骗了。它爱上女嬴,想要背弃天外天交给它的使命,藏头露尾地,和她过一辈子。
“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爱你啊。”它想这么说的。
最后它垂下头,说:“还是被发现了。”
它不是神龙王,但它想用自己的身份,用自己的名义爱她片刻,哪怕会死。
女嬴却不想继续了,她瑟缩着离开,仿佛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着远离了它。粘稠的血液不断流淌,女嬴慌乱地倒退,手掌、衣袖、裙摆、鞋底以血为墨,在大地上涂画出一个骇人的符号。
她好狼狈,旁人完全看不出来,这个疯癫的女人的手中寄宿着女神的力量。
祖巫白虎圣使颇为冷淡地看着一切发生,似乎像是局外人。
“母亲,多么难看啊,”白虎圣使说,“它自己都承认了,它不是神龙王大人。”
“是它,杀了神龙王大人。”
在朱雀圣使怨恨的目光下,白虎圣使斩下了女嬴的手臂,再一次用手臂捅进了“神龙王”的心窝。自此虚假的“神龙王”带着神龙王残存的魂魄,回到了天外天。
看见这一幕的朱雀没有说什么,她是最早发现神龙王异常的,她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但她从此憎恨白虎,因为白虎把她心里最后的侥幸都掐断了。
青龙缄默不语,此后从长垣城离开,再也没回来。
玄武对女嬴失望,觉得她不堪大用……
杀死“神龙王”,她得到了不死的诅咒。她的手臂被白虎圣使取走,据说要留给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救世主。
许多年后,女嬴依旧没能忘记当年的一切。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变了,或许神龙王出现也不会认得她吧。她把这些话说给姜濯筠听,似乎在表明,她们的处境是很像的。
姜濯筠和戴月的结局,女嬴已经编造好了。她们会和她们一样,其中一方带有遗憾地死去,然后在另一个人心里永垂不朽。
她把这样的结局摊开,提前告诉了局中人,是在期待什么吗?
姜濯筠觉得,女嬴是想让她接受这一切,不要反抗。但女嬴太高看她了,她怎么会反抗呢,她早早就接受了,这还不够吗?神龙王和女嬴那样强大的人物,都要接受摆布,而她不过是个普通人,难道会有改变一切的机会吗?
后来她乖顺地点头:“老祖宗,世界上会有不痛苦的人吗?”
不论是做选择也好,被选择的也罢,凭什么就能逃脱痛苦呢?
……
戴月又回来了,这次她似乎伤得很重。听姜十九说,无相剑似乎和八卦之一的嬴坎打了起来,在学宫中逼出了她的本体,还拔掉了嬴坎的牙齿和毒腺,险些把那位八卦大人打死。
姜濯筠觉得戴月不该是那样狠毒的人,应该是近来她对戴月的态度不好,惹她生气了。戴月抱着剑,在她的卧房门口坐着睡着了。姜濯筠有些费力地用帕子给她擦了额角的汗,虽然只是几个简单的动作,但她做完后手抖得厉害。
她扶着墙回卧房,极为疲累地躺下。不用线香后,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戴月的脸上却出现了血色。
或许……这样就不会再借戴月的命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沉入梦乡的,但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了。她又通过梦境进入了戴月的识海,因为这里有许多她不认识的东西,也感知不到任何灵气。
她穿着繁复的、洁白的长裙,用料奇特,像是纱制成的。她漫无目的地走在长街上,路中央有四个轮子的铁制法器,跑得飞快,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催动的。天色阴沉,一入夜就下起雨来,路上蓄起积水,映照出了全然发着光的一切。如果不是她抬头看,或许还以为仍然处在白昼。
这里就是戴月的世界吗?
她站在一个屋檐下避雨,突然有两束光打在她的身侧,雨丝在光束中变成金色的穗子,不断沉入积水,把整个世界搅得破碎而混乱。一个人逆着光跑到她面前,把手里一大捧火红月季往她怀里塞,又握住她的手腕:“走吧阿筠!”
在花香里,她被迫提着裙子跑起来,她不知道戴月要做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戴月很开心,她也不由得笑起来。
法器停在一处礼堂,她和戴月被簇拥着站在中间。戴月突然单膝跪在她面前,把一只闪闪发光的戒环推上她的无名指。戴月又像忘了做什么似的,又站起来问她:“阿筠,我们结婚好不好?”
结婚……是成亲的意思吗?姜濯筠鼻子一酸,突然抬头望了望四周。有耸立的巨大白色圆柱,还有红色的、圆顶的房子。远处的广场上,卵石铺成规则的形状,身后是一片蔚蓝的大海,被琉璃制成的墙壁阻隔。
她整理好情绪,觉得自己可以开口了,可是一张嘴眼泪就淌了下来。她又深吸一口气,笑开:“好!”
在她答应的一瞬间,四周的人群传来听不懂的欢呼,戴月抱着她的腰原地转了一圈,一群白鸽扑棱着翅膀,飞向了遥远的天空。
她觉得好幸福,是假的也会感到幸福。
醒来以后,戴月已经不见了,她的院子里多了一只鸟笼。
姜濯筠从很小的时候就见过这只雪灵鸟了,她看鸟觉得可怜,不知道鸟看她会是什么心情。后来她就很少见到了,因为她觉得羞愧。这只雪灵鸟和她小时候见过的并不是同一只,但一样美丽。
它的神态看上去,和从前的见过的任何一只都不同。它没有决绝的神色,是温和的。
姜濯筠喜欢看着雪灵鸟发呆。
她曾经想放掉雪灵鸟,却总是不敢和女嬴开口。算了,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还是让它待在笼子里吧。
姜濯筠时常想起戴月梦中的场景,在戴月的故乡,她和戴月成亲需要穿纯白曳地的长裙。但在这里,嫁衣还是崇尚红色,新娘要手绣金色纹样……她唤来侍女,在纸上画下了长裙的模样。
“……衣料要素色的,银白或者象牙色。”
侍女却很疑惑,这个世界活人不穿纯白的裙裳,但……姜濯筠如今是无相剑的未婚妻,无人敢触她霉头。
这桩稍显急促的婚事,最后还是敲定了。
……
无相剑要与长垣城结亲一事在鸿元大陆传开,因为隔了镇邪山破碎暗域的缘故,许多来贺喜的人未到,只随了礼物。
没人愿意和破碎暗域的妖鬼玩追杀游戏,除非到了无相剑那种境界。真能随意前来的,已经成了一方大能,大多闭关或者行踪不明。
不知道什么缘故,长垣城外的世界似乎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据说许多与十方台接壤的小门派都被接去昆仑避灾了,恐怕是在担忧无相剑之前那一剑会惹恼涉幽宗,招来什么报复。
手下人也接到了昆仑的善意示警,戴月随手下定夺,最后传回来的结果是,十方台的领地走了一小波人,大部分不愿意离开。归一门则毗邻天道宫,较为安全。
因为无相剑声名狼藉,这场喜宴,外面来的宾客稀少。
戴月毫不在意,她这几日忙着学宫试炼,很少去见姜濯筠,女嬴答应她的换命法门也已经交到了她手里。
万事俱备了。
戴月难得有这么轻快,她这次轮回多数时间都花在提升实力和领地护卫上,即便招纳许多英才,也有分身乏术的时候。
而现在她只要等着喜宴开始,就能安稳地度过余生。
虽然这场大典是她单方面逼迫姜濯筠参加的,但她其实不相信姜濯筠说的话,一定是有什么误会。等到大典结束,她就和姜濯筠解释清楚。
她是不会伤害阿筠的,她不要再杀戮了。
现在涉幽宗看着很老实,如果和阿筠换命,往后需要解决那个伪神的时候,就让阿筠拿走她的命,一样可以保卫这个世界。
上次被祁望舒暗算之后,她记住了这个教训,她在阿筠身上放了一道护体剑气,再配以神器溺神玉,就算归一剑暴动,这两件东西能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撑很久。
她想给姜濯筠一个家,她很早就说过的,可不能失约了。她发过誓的。
姜濯筠这边也有了一丝活下去的希望,她怀孕了。
女嬴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激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戴月确实是青龙圣使的后代,也是她女嬴的后代,同样拥有创生的能力。
如果这个孩子出生,净土就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救世主,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神魂来自异界的无相剑身上。
姜濯筠摸着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怔愣半晌,这里面居然已经有生命了吗……她和戴月都要做母亲了?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大典开始了。
戴月按照长垣城的规矩,穿上了大红喜裙。姜濯筠出现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她穿着一件雪白的丝绸曳地长裙,裙摆宽大,浮动着绮美瑰丽的华光。
她太美了,她的乌发被简单挽起,头戴一层薄如蝉翼的鲛绡。白皙精巧的下巴在雾纱中若隐若现,嘴唇用口脂精心描摹过,粉嫩靡丽,像是细雨中湿软的花瓣。姜濯筠眉目清冷、冰肌玉骨,其实很适合素色,现在的她更加纯洁神圣,像浓绿雾林深处泣露的白山茶,在清浅的阳光下,散发着虹色光蕴。
满目火红的海洋,统统成为了她的陪衬,像是炎夏焦土上落下的,不合时宜的一片雪。
净土的人不认识这件裙子的样式,但戴月知道,这是婚纱。她仿佛现在才明白自己想追求的是什么,往日随波逐流的感觉在此刻归零,她找到了可以停留的地方。她会从不断轮回的痛苦之中解脱,和面前这个她爱的人共同迈向未来,她的时间终于可以转动了!
戴月向姜濯筠张开怀抱,姜濯筠和往常一样跑向她,所有来参加喜宴的宾客脸上都不禁扬起笑意——就像那场梦中的婚礼——轰!!!……远处传来爆裂的响声,随之而来的是惊天震动,女嬴布下的守护结界被什么东西像废纸一样撕碎了,消失地无影无踪。
极短的一瞬间,大灾厄从千万里外波及喜宴中心,场上又有什么炸开了,碎肢残骸伴着鲜血如雨落下,撕心裂肺的哭叫声几乎听不见,耳膜刺痛,眼神无法视物,只能隐约看见橙红的火舌和黑灰色硝烟。
而这只是第一波,结界被撕开的瞬间,城外妖鬼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入了长垣城,根本防不胜防。很快,雍容庄重、富贵华美的长垣城就轰然崩塌,成了人间炼狱。不论修士还是凡人,很难胜过突袭的妖鬼,一旦被抓住,就会被那些全无神志的可怕畜生嬉笑着撕扯分食,咀嚼声与惨叫声混在一起难以卒听。
戴月把姜濯筠护在怀中,归一剑已经出鞘。
黑楼众人、护城队、城主府亲卫从四面赶来,为幸存者指引方向,众人退至城主府方向。
姜濯筠被戴月抱着,这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她只要乖顺地躲好就能被戴月带着突围出去,最后生下有着救世主血脉的孩子,她就活下来了。
恐慌、无力、庆幸等诸多情绪同时在姜濯筠的心中涌现,她*紧紧地抓着戴月的衣襟,越过肩头回看:嬴氏族人自知血脉浓厚,从孩童到八卦,毅然与避难人群分开,义无反顾地投入了城外浓郁到像只纯黑巨兽的破碎暗域中……这个方法确实有效,引得众多妖鬼往城外跑。
长垣城嬴氏唯尊,血脉层层歧视,到了让任何一个人都难以忍受的地步,平时里趾高气昂的嬴大人们,此时竟是悍不畏死,要大多数人活!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戴月安慰她:“没事的,阿筠别害怕,你不会有事的。”
但她好奇怪啊,一点都不满足这个答案。因为这样的话,就只有她一个人得救了。她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拯救所有人存在的吗?
稍有些神志的妖鬼口中不断重复念着:“救世主何在?救世主何在!…”
在探知到戴月这个异常强大的修士后,那百十丈高的畸形扭曲的怪物,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尖啸声。很快远处响起共鸣,像是在用声音传递狼烟,尖啸声沿着一个方向连续不断地要传到某个存在那里。
戴月明白这是冲着她来的,她瞥了一眼城主府的方向,对手下道:“先把夫人送进城主府。”
被姜濯筠搂着脖子不放,戴月有些为难,她只好对姜濯筠咧嘴一笑,又哄:“阿筠别怕,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未落,戴月感受到一股极致尖锐的寒意,她似乎正在被什么认知以外的东西盯上了!她下意识去看远处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天,却发现,那里睁开了一只巨大、沉默却压迫感极强的紫火独眼。硕大布满绿色粘液与血丝的巨型眼瞳,略为一转向,映照出百十里之外渺小的无相剑。
它与戴月视线对上的一瞬,就在空中对撞出无形杀招,空中漂浮的一切有形之物毫无征兆地爆裂开来,洞穿妖鬼的头颅和洞穿挡路的碍事云雾一样,毫不费力。目之所及,皆是飞灰。
它闭上了眼,像是巨大的烛火在暗中熄灭,似乎隐于茫茫暗域。融进黑暗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像是失去所有声音,留下引人窒息的诡异寂静。唯有心跳鼓噪不停,一下、两下、三下……它,它去哪里了?
……它又睁开眼睛了,但亮起的,却不止原先那轮紫火。在它周围,密密麻麻的,全是嗜血神话巨兽的眼眸,它们一霎亮起,竖瞳紧缩,如同一团扭曲而恶毒的星河。
许多修士看见这样让人惊骇的景象,双腿不自觉抖动,巨大的绝望侵袭着所有人的心灵,他们放弃抵抗了。就连无心智的妖鬼,也在血脉上被那些云雾中看不清的东西狠狠压制,肢体扭曲地蜷缩在地上,颤抖不已。
云雾在向它们身后掠去,不,是它们冲出云雾了。一条姿态诡异的尸龙,似乎曾被时间侵蚀到仅剩骨架,但它绵延千里的丑陋身躯上,却拼凑了无数具人类的血肉;羽翅耷拉、血肉离散的巨大怪鸟,扇动令人作呕的腥臭罡风;就连传说中瑞兽的模样,也被篡改为皮肤僵绿、红毛黑牙的索命凶灵……而在那些恶兽的背后,是一团长满了眼睛的巨大黑色肉球,肌肉不断蠕动,眼眸不停开阖,紫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笼罩全身。
正是涉幽宗召唤出来的伪神!
涉幽宗与大陆接壤的地方理应在十方台,可前几日传来的讯息还是一片祥和……如果十方台不是在极短时间里被这支涉幽宗的队伍覆灭,哈,可能吗?
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弱小妖物和人类也能共存的十方台,在她不知道的角落完全毁灭了吗?
紫火的眼中,颇为人性化地带上一丝嘲弄。
戴月猛地握紧了手中的神剑,她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得到四滴龙神血的洗礼后,就有无限接近神的力量……她突然明白了涉幽宗突袭的原因,因为,现在她这柄女神的礼器,不过是个半成品。
姜濯筠感知到了什么,她拉了一下戴月的衣袖。戴月像触电一样,把她的手甩开。
“即使我不是完整的礼器,我也一样能……”即使,她是半成品,未必没有一战之力。一定会有办法的……杀不掉就自爆,只要能近身,绝对不能在这里打。
她的阿筠,不可以被波及。
漫天妖魔迫近,戴月把姜濯筠往城主府的方向推:“姜濯筠,听话!”
很快,戴月动不了了。姜濯筠手里的溺神玉散发着黯淡的白光,神器的力量,禁锢住了她。
姜濯筠很害怕,她想起戴月的梦,在那里感觉不到灵气,没有修士,大家都是一样的,普普通通的凡人。
她踮起脚轻轻啄在戴月的侧脸:“戴月,如果在你的故乡,我的一辈子,是不是和你的一样长?”
在长垣城,通过创生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很少,因为需要两位母亲之间强烈的连接。有时候是爱,有时候是渴求,但无论是哪一种,都需要是双向的,两个母亲共同的感情,只有这样,新的生命才愿意降临。
她在对戴月反复地、无尽地怀疑里,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她是救世主承认的爱人。
她们今天在天地的见证之下,结为了道侣,她本来应该会有个结局的,她们会有孩子,然后一起把孩子养大。
她其实舍不得死的。
“姜濯筠,你信我,我会让一切都没事的……姜濯筠,阿筠,我求求你,求你去躲起来。这里交给我……我,”
颤抖的手按住了戴月的嘴唇:“你告诉我答案,好不好?”
“是,”戴月睫毛抖得厉害,“你先走,”
“别管它们了。你说,我在你那个世界,会是什么样的人啊?”
戴月:“你耳力那么好,又爱弹琴,可能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吧?”
姜濯筠:“那你会和音乐学院的学生在一起吗?”
“会,”戴月忙说,“我生生世世都要和你在一起,你好好的,先回去,”
“不行啊,”姜濯筠对她眨眨眼睛,又笑了,“我一开始就说了,戴月,我只是想要变得光荣。”
姜濯筠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肚子,她又往后看了一眼天上,遮天蔽日的妖魔们快要落地了,还是……不告诉戴月了。她有些费力地蹲下,把戴月手中垂落在地的归一神剑的剑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正是戴月一次又一次,割开为她放血的地方。
神剑剖开一个凡人的血肉之躯,并不难……戴月似乎在喊些什么,但姜濯筠实在是听不清楚,如雨的热泪滴落在脸颊上。好像某一次夏天,她们去了南界的神山,许完愿就下起了大雨。
那时候的雨就是这样,温热的。戴月拉着她的手,跑起来,要去哪里啊?
她许了什么愿望呢……估计是“想要和戴月永远在一起”,啊,被神明拒绝了吗?
她好像又看见那天的游船,雾泽灵洲的人真坏,选这样的剧目。但还好啊,她拿的是神龙王的面具……如今她和戴月,也终于走上了女嬴和神龙王的结局。
就像神话里说的那样,我们也一死一生。
“好疼……”
真的,好疼啊。
一抹鲜艳的红色,把纯白的嫁衣染透,和那个持剑女人身上的颜色是一样的。
姜濯筠握不住手中的溺神玉,它“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滚落到普通的碎石中,再也找不回来。她要倒在地上的一瞬间,被紧紧拥入一个的怀抱。
是戴月的气味,姜濯筠困倦极了,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她随即松开紧皱的眉宇,像往常一样陷入了梦乡。
戴月跪在地上,怀中的爱人已经没了生机。一股代表温柔和禁锢的力量,在她体内经脉中游走,最终找到了刻痕,刻痕点亮了。
四个刻痕共同嗡鸣起来,仿佛上古时代祭司们娱神的歌谣。
破碎暗域的天,被撕开一个裂口,不知源自何处的神圣白光,不偏不倚地,从九天之上笼罩住戴月。戴月的剑褪去了原先的黯淡,四圣使精魂在染血的剑刃飞舞,巨大的神龙虚影在她背后成型。她的眸中多出了一对眼瞳,并不是属于她的,那是神明的眼瞳!
妖魔争先恐后朝着地上那个渺小的身影冲去,而她似乎已经全无意趣了,眼中是对一切的厌倦和痛苦,手中的剑毫无攻击性,仿佛一个装饰。
无数丑陋肥大的躯壳,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朝着那束光坠落,不出一息的功夫,无相剑待的地方已经堆积成了一座诡异的灰黑色肉山,甚至要越过镇邪山了。城主府中众人见到如此骇人的场面,纷纷瘫软在地,只觉得那位无相剑,怕是活不成了。
妖魔们的气息即将触及她怀中人的身体时,那剑却又动了。剑光一闪,那临近的指爪便化为齑粉,根本没有反应时间。
戴月身躯上裹着一层神力织成的光膜,数万妖魔,竟是没有一头能触碰她!
这样混乱的地方,没有办法让阿筠入睡。
戴月起了一个念头,要把这里完全毁灭——九天之上的白光如雷霆,直直朝着肉山劈下。
长垣城众人忙着逃命,少数以身为饵的嬴氏,却在城外看见了,那道天神雷霆消弭了灰色肉山,击穿了破碎暗域时空不稳的地面,捅破了千年未散的黑雾。
万物在无相剑手中重塑,镇邪山填入虚空,成为了坚实稳定的大地,破碎暗域不复存在。
伪神默然地注视着一切,戴月凌空而踏,仅要再向它挥出一剑,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戴月却收手了,轮回次数还有剩余,但在这里结束的话,一切都会定格。
成为容器的人,又做错了什么呢。
是她做错了,她把这个世界的人,当做蝼蚁。她是能轮回重来的高维世界的人,她太傲慢了,看低一切本土的法则。却忘了,她和这些人没有什么不同,她们都是被命运操控的无名之辈,被打倒、践踏之后,甚至不知道要去恨什么。
但她知道啊,她知道了啊。
是她做错了,她不该把阿筠逼得太紧,如果能好好坐下来说清楚,阿筠是不是就不用死了呢?阿筠不爱自己,爱这个世界……没有关系的。只要阿筠活下来就好了。
她再也不要逼她了。
她要给她改命。
只要她能活下来,不爱她也可以的。
……
【天外天系统提示】:任务者[戴月]选择继续轮回…历时净土时长*217年,轮回剩余次数15…
【警告】:重要人物[白荼]正常剧情过程受到偏移…!!!
……
【天外天系统提示】:任务者[戴月]选择继续轮回…历时净土时长*1489年,轮回剩余次数7…
【警告】:重要人物[明霓夜]正常剧情过程受到偏移…!!!
……
【天外天系统提示】:任务者[戴月]选择继续轮回…历时净土时长*334年,轮回剩余次数4…
【警告】:重要人物[祁望舒]正常剧情过程受到偏移…!!!
……
【天外天系统提示】:任务者[戴月]选择继续轮回…历时净土时长*5731年,轮回剩余次数1…
【警告】:重要人物[姜濯筠]正常剧情过程受到偏移…!!!
【最终警告】:运行次数过多,系统终止服务,对任务者数据进行清除…
…数据清除中…
…数据清除完毕…
戴月看着系统脱出,脑海中的记忆也逐渐溜走,她开始遗忘。
阿筠,下一次,我不会再害你了。
阿筠,下一次,你我就会忘却前尘,我们不要再见了。
…载入中…
…载入成功…
戴月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怎么可能,她明明已经死去了,难道她重生了?她的记忆模糊不清,只隐约记得,自己上一辈子穿进了一本小说里。她所喜爱的女角色们会被谋害死去,化为天道之子的垫脚石。
不可以这样。
“大师姐,明小师姐就要进入秘境试炼了,您有什么安排吗?”
是了,她的师妹在秘境里会出事……那么她要,跟过去。
她要保护她。
还有呢……她要保护谁?
不记得了,她要顺带保护整个世界……或许那时候,就会知道为什么了。
“我要去看着明霓夜,帮我跟她们领队说一声。”戴月说。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出副本,快要完结了,好舍不得[彩虹屁]打算完结了写女高番外,不知道大家爱看哪种题材
第144章 勿相见
◎轮回中的if线◎
仲春时节,草木已经生长得十分茂盛。今年雨季来得格外早,漫天雾色濛濛,看向一切都仿佛梦境般朦胧。
我从长垣城来到天道宫已经有些年岁,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命运似乎并不该像现在这样,但没有人能解答。问女嬴老祖宗,老祖宗说,或许我的命格被人篡改过,所以时常会感觉到产生了偏差。
我一直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做噩梦时,总是会在梦里碰到一个人。
那是个看不清面貌的女人,似乎背着一把剑。
我的噩梦我自己最清楚,它会像我记忆中那样发展,每一句话,每一个场景,我都铭记在心,因为这是我反复出现的,梦魇。
我会等着恐惧降临,一遍又一遍。
但那个女人不该出现在我身边,我不认识她。
噩梦的后续没有顺利发生,因为总会被她打断。有时候她会轻轻捂住我的耳朵,有时候会抓住我的手腕,不知道要带我去什么地方。醒来以后,什么都忘了,我只记得她的手很暖。
我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只是一直不得其法。
直到有一次,我途径破碎暗域,坠入了时空的缝隙,她却像梦里一样出现了。
那次我伤到了眼睛,看不清任何东西。但我知道这里很危险,到处弥漫着妖魔的腐臭和陈旧的血腥味,稍有不慎就会尸骨无存。
妖魔口中的热气,逐渐逼近我藏身的角落。我觉得自己必定凶多吉少,只能攥紧了手里的匕首。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我的手心沁出冷汗,指节也捏得发疼。
梦里的女人却出现了,我依稀记得她挥剑的声音,还有她身上熟悉的淡香,像一抹苍白的月光。
刀剑铮鸣中,凶兽妖魔的嘶吼声逐渐消失。模糊的视线里,她的手似乎在裙摆上蹭了一下,又来抓我的手腕。
我问:“你是谁?”
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很随意地敷衍我:“只是普通路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答案特别不满意。我想问她为什么屡次救我,她却像知道我想说什么似的,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由于眼睛看不清楚,我在破碎暗域寸步难行,她把我背了起来。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我只能环住她的脖子。
其实没有人这样背过我,我不应该觉得熟悉的。
听她说,她和我一起不小心掉入了时空缝隙。这里看起来很难出去,也分不清是在哪一个时空。
作为长垣城的女儿,我很清楚破碎暗域的危险性。掉进缝隙对我们来说,几乎是必死的结局。掉入同一个缝隙更是荒谬,除非那人是追着我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