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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队友

◎我也很厉害◎

心跳得好快,姜濯筠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风雪里得到答案。她的眼中不受控制地流下眼泪,但是好奇怪,她好像等了这句话很久很久。她怀疑是梦,是不是在她身边太温暖,让她的贪念无限增长了,是不是心魔残留的幻觉,想要诱惑她滑向深渊。

……啊,她好像醒了。这时候风雪停了,雪砂海在远处,她们已经到死狱了。她被裹在风领里,靠在柱子旁。眼前恢弘的玄石建筑,想必就是死狱。戴月坐在稍远的地方,她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禁灵区总让人感觉身体沉重,姜濯筠深呼吸,向她走过去。戴月看见她,神色倒是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你……醒了啊。”

姜濯筠心里沉甸甸的,两人也没说话。戴月安静地用布条缠着烧焦的剑柄和剑鞘,一圈一圈,怎么也缠不好。但她很有耐心,缠错了就拆开重来。姜濯筠蹲在她旁边,呆呆地看着。

“你是不是,对我说过什么。”姜濯筠突然问她。

戴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你说的还算数吗?”

戴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低下:“算数的。”

“那我也告诉你,我修诛神弓法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我这一生除你之外也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总之,我想说的是,我也不知道我还有多少以后,或许我会是非常无趣的人,这些你能忍受吗?”

姜濯筠往她身上一扑:“你就忍着吧,我们都保证不了以后,说明我们天生一对,你懂吗?”

戴月把手里的剑往旁边一扔,把她的女孩抱了个满怀。姜濯筠只觉得戴月埋在她身上的那一片衣料热热的,她摸摸戴月的头,颇为坏心眼地说:“戴月,你怎么哭了啊?”

“我高兴,”戴月的声音闷闷的,“给我留点面子……”

“你们俩关系真好啊,”姬灭回来了,“咦,剑修不是都剑不离手吗?戴月你在干什么。”

听到姬灭的声音,两人动作一僵,十分默契地分开。

“这次大选的规矩很是奇怪,跟闹着玩似的,”姬灭倒是没深想二人的关系,“原本大选的规矩可繁杂了,得过上好多轮,但这次据说只有一轮。一会儿去广场集合吧,喏,我把你们俩的玄冥令拿来了。”

姬灭手中的玄冥令只有两枚,上刻玄武图腾,通体青黑,泛着诡异的冷光。

“前辈您不参加吗?”戴月问她。

姬灭不知道从哪薅到了一根甘草,她随意叼着,甘草就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翘一翘:“本来老祖宗看我之前名次不错,点我来助阵。没想到这次规矩改了,啧,硬是不让我报名。”

“哦对了,姜小姐,那诛神弓法寻常时候最好别用,只有到搏命之时方可一试。”

广场上也有三三两两的人拿着玄冥令,不知道在聊些什么。姜濯筠耳尖一动,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动静,她扯住戴月的衣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广场中央就爆发出巨响。

“嘭——”

霎时间,撞击产生的冲击波扩散全场,许多站立不稳的人被掀翻。一时间,尖叫声此起彼伏,烟尘弥漫,甚至看不清周围人的模样。

刚从雪砂海爬出来的参选者,个个累得面如菜色,随着这大动静倒了一地。戴月护着姜濯筠,巨响发生前两人就已紧紧相依。昏暗的广场上,感官灵敏的修士发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头顶上空略过。那黑影速度极快,却不似活物。片刻后,远处亮起了红灯笼。

红色灯笼一盏一盏亮起,从四面八方一直聚到广场中央。红光映照在流动的烟气上,像干涸的血一般红红黑黑,先前广阔洁白的广场昏暗诡异,死狱深黑的巨大轮廓隐在背后,压迫感极高,仿佛传说中的阴曹地府。光亮聚集的中央,缓缓现出一个人形。

“各位远道而来的参选者大家好,我是这次的选官,玄武七宿之一的虚日鼠。接下来请持有玄冥令的参选者随我一同前往死狱深处,进行本次长终大选!”

选官嘴上说的客气,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地动山摇。戴月感觉到地在下坠,失重的感觉并不好,她感觉姜濯筠握着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她于是拍拍姜濯筠的背,而对方直接抱了上来。

……还不错,戴月想。

雾气散去后,众人挤在一个土石大厅中,有人接二连三被惊吓,一看这场景又去了半条命:“我天哪,这不是墓吗?”

听到这人的惊呼,人群也骚动起来。这时,侧门“吱呀”一声打开,岩壁还没完全升起,乌泱泱的死狱邪修就涌了进来,愣是把大厅变得狭窄。

“给我死——”一个幻化出钢爪的妖修直直往台上的虚日鼠冲去。那妖修似乎是许久无法动弹,起步的时候还踉跄了几下。但他一看就害过许多人,娴熟的刺杀动作就如吃饭喝水一般,眨眼间那妖修就近了虚日鼠的身。

“杀一个够本!”钢爪挥下的瞬间,虚日鼠皮开肉绽,成了一朵被抛起的残花,血肉随之凋落,显出森森白骨——但不对,手感怎么不一样?那妖愣愣地看了一眼爪子,随后视线下移,台下一张张写满惊惧的脸让他的自尊心前所未有地膨胀起来。

“玩够了吗?”有人在他耳边悄悄问。

“噗嗤。”

一声极低的声音传来,似乎什么东西被锐物刺破了。这样的声响场上大部分人难以感知,但在姜濯筠耳中颇为明显。

“这妖修怕是活不成了。”姜濯筠给戴月传音。戴月睁大眼睛看她,又转向台上。

果然,那妖修得意转身的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后脑勺不知道从哪穿过的,一根三尺长的细铁棍。虚日鼠这时现了形,他竟是紧紧贴在那妖修背后——他随即手往下一沉,妖修失去生机的躯壳直直被细铁棍钉在了天花板上,垂落的脚不自然晃动了几下。

虚日鼠扶了一把那双下垂的腿,让它归于静止:“恭喜恭喜,恭喜这位山猪妖强斧,顺利脱离死狱,希望他下辈子循规蹈矩,莫要再犯大错。”

那些邪修竟也跟着虚日鼠鼓起掌来,稀稀拉拉的掌声里,“强斧”眉心流到足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台上,静不可闻。大家都忌惮他未知全貌的实力,纷纷安静下来。这场沾染鲜血的欢迎仪式,发生在死狱居然毫不违和。

“那么,远道而来的参选者们,欢迎大家来到死狱。”虚日鼠扬起笑容,“承圣使大人密令,一名外界来的参选者将有极大可能带走我们死狱世代守护的龙神血,真是让人期待啊。死狱的大家,我们要好好努力,抢夺第一才有脱离死狱的机会哦。”

戴月心头一跳,该不会是在说她吧?

“接下来,还是由我来说明本次大选的规则。英明的圣使大人为了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参选者们,新拟定了以下规则:

一、本次大选不对参选者的生死负责;

二、本次大选场地为死狱底层,脱离范围的参选者视为弃权;

三、本次大选以团队为单位,且团队人员必须来自死狱和外界双方,上限五人;

四、本次大选所有参选者进入场地后视为开始,夺取最多玄冥令的小队视为榜首。”

一扇土门缓缓浮现在土墙上,虚日鼠朝一处空气点点头,又面朝台下:“一炷香后开始进场,现在就留给各位尊贵的参选者们挑选自己心仪的搭档吧。”

虚日鼠说完就在原地消失了,留下场上不知所*措的众人。

外界人对死狱人充满成见——只有穷凶极恶之徒才会被丢进死狱,谁知道和这些人为伍会不会被出卖甚至杀害。

死狱人当然也看不上这些弱鸡外界人,比起外界人,他们修为身手或许有不足,但一定够狠。自私利己到极点的罪犯怎么会对可能拖自己后腿的外界人有好脸色?

戴月和姜濯筠默默对视一眼:“玄武圣使这一手真是……简直是为了保住龙神血无所不用其极。”

团队的基础是信任,死狱人和外界人只可能捏着鼻子为了利益临时合作。更糟糕的是,万一团队拿到榜首,在生死由天的场地中,团队中的死狱人把外界人杀害……龙神血就永远不会落在外界人手里了。

但也没那么糟,戴月恰好认识一个从死狱中正经离开的人,她的师伯鱼泠鸢。如果,找到的死狱人如果纯善配合,团队并非没有胜算。

两人在人群中悄悄观察起死狱人,而这时却有一个人朝她们走来。她看上去是个狐妖,面上纹着代表罪犯的黥纹:“两位,在下令狐梦,对魅惑一道略有心得,不知你们可愿与我同队?”

见她笑得勉强,两人也反应过来,她这样不起眼的能力多半会遭人嫌弃,为了自由迈出这步想必很艰难。

姜濯筠心中恻隐:“我是乐修,稍会一些疗愈琴音。她是剑修,略会一些剑法。”

戴月会意,她点点头:“可以,那就我们三人……”

却看令狐梦朝人群喊了一声:“水呈瑞,快快来拜见两位仙子,她们果然是好人。”

人群里钻出一个瘦小的女孩,她原本是双眼的地方只剩下了极深的伤疤,不能视物。她看上去很镇静,但瘦干瘦干的手紧紧攥着令狐梦的裙摆,指节都在发白:“两位仙子姐姐好,小人叫水呈瑞,小人能感知吉凶,小人很有用的……若是不凑巧在途中成为了大家的累赘,抛下我便是,我不会有半句怨言。”

她说着说着一下子就跪下了,黢黑突出的膝盖“哐”地杵在地上:“两位仙子姐姐也可以不要我,但请收下梦姐。梦姐很厉害的,她真的真的很厉害。”

令狐梦眼泪夺眶而出,她看上去灰头土脸,实在不像水呈瑞说得那样有独到之处。她跪在水呈瑞身边:“小瑞,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两位仙子大人,我令狐梦活得够久了,真有那么一刻,让我来。小瑞还是孩子,她还没长大呢。”

戴月陷入沉思,还没进大选呢,一下子来了两个看上去不太强的队友……她们真的能拿到第一吗?

姜濯筠却没有犹豫,直接一手一个把两人拉了起来。戴月摇头失笑:“我们四人,行了吧。以后你们也不要跪来跪去了,既然是一个团队,我们都是自己人。若有危险,你们躲好就行。”

“战斗的事,就交给我,”她拍拍剑,“我也很厉害。”

【作者有话说】

下周要准备组会,天塌了,我能写尽量写

第132章 光亮

◎有内鬼◎

「如果走的时候能再跟师姐见一面就好了。」

台上的燕淮修为与那名大将差了许多,他被大将的巨大双手锤锤得倒地不起,用来防御的手已经成了一截烂肉。草草看过去,燕淮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皮了,他像死狗一样摊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像是风箱一般啁哳难听。

大将顾及场合,没一下子把他弄死。

枯岩看着明霓夜,深情款款:“玉京,你这护卫难堪大用啊,不如往后你入我麾下,我来保护你吧。”

明霓夜没有反应,自从她听到戴月身亡的消息就一直如此,她竟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枯岩想去揽她的肩,一只血糊糊的手像铁钳一样禁锢了他的动作。明霓夜干涩地转动眼珠,是燕淮。

他的动作出奇地快,在场修为大成的妖物甚至都没能看清。他的眼睛如血一般红,发丝向四处疯长,妖都的天瞬间暗了下来。

“可以请你,不要碰我的师姐吗?”

明霓夜仰头看他,他垂下猩红的双眼,很短促地同她笑了一下。他的气势逐渐攀升,超过元婴,超过化神……短时间催动这样的功法,明霓夜无端地感觉到,燕淮可能要死了。

枯岩受到这般挑衅,震怒不已,当即甩开:“一个肮脏的半鬼,也配碰本王?”

局面一下子僵持起来,所有妖物野兽一般的眼睛都盯着明霓夜及僚属。燕淮听黎逍说起过一种可能,那就是枯岩也在觊觎明霓夜身上的龙神血。

把这滴世间至宝从活物身上剥离,除了杀戮放血别无可能。

他看着明霓夜,身上痛得快要失去知觉,但还是扯开一个笑,应该是很僵硬的吧:“师姐,我替你拦住他们。快逃吧,回十方台。”

话音未落,两个家主一左一右架住了明霓夜,当机立断往外跑。呼啸的风声里,明霓夜的视线逐渐模糊。

“想逃?晚了。”枯岩一声令下,追击的妖物大军如洪水一般势不可挡。宴席上无论大妖小妖都想表忠心,它们直直冲向奔逃的明霓夜。

燕淮手中提着那把镇邪玉剑柄的剑,直直站在唯一狭路的豁口。他这招催发所有生命力的功法的确有效,他就这样挡下它们,无数次被砸进土里,又无数次站起来。身躯破开的豁口,被鬼魂业力胡乱地拼凑回来。循环往复,他已经看不出是人形了。

大将每锤下一击,都要带起横飞的血肉,它们杀红了眼,发出刺耳的尖啸声。杀戮带来的乐趣很难被抵抗,受伤的刺痛更是激发了战意。

无数小妖密密麻麻地扑上来,像是饥饿的鬣狗,不断地撕扯着嘴边的碎肉。

半鬼类人的鲜血鲜红滚烫,在干燥的土地上不断开出难以阴干的花。

仇风这一生过得非常糊涂,他莫名其妙来到这里,莫名其妙被改名为燕淮。他嫉妒这一辈子的燕淮,为什么安稳顺遂,又很羡慕他,没有被操控弑父杀母。弥留之际,他看着放晴的天空,发现自己想的是明霓夜。那天他被死狱之人追杀,是这个柔弱的人笨拙地把他护在身后,她一直坚信他无罪……上辈子想杀他的人很多,想臣服他的人更是不计其数,没有人信他一开始,是不想作恶的。

也没有人说过,要罩着他。

就像现在这个天气一样,那时候他阴云密布的天也放晴了。可是他是半鬼啊,放晴了就意味着他要死了。不过也没错,他仇风恶贯满盈,早该落得这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可是燕淮什么也没做错,他只是不自量力地爱上了一个人,直到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老天,真是不公平啊。

怎么能让他们俩一起死了呢?

「但是没关系,我仇风上辈子、这辈子都爱上了你,如果我还有下辈子,我也要爱你。」

明霓夜模糊的双眼中,天地间那一丛为她而燃起的鬼火,被撕扯分食,再也拼凑不起来。鬼气散去以后,天光大亮,好刺眼啊。她突然想起那年夏天,天气炎热,也是这个人在她身边,为她沉默地撑起一片凉意。

她突然好恨自己,她总是不懂,她不懂啊。

「如果我够强,师姐是不是就不会死,如果我有力量,燕淮是不是就不会死……」

龙神啊!龙神啊!求求你,求求你。龙神啊!龙神啊!求求你,求求你……

它们越追越近,包围圈越缩越小,枯岩从人群中走出了。家主们神色一凛,把明霓夜护在中间。

她的眼睛翻涌着浓烈的恨意,巨大到难以抑制的哀伤快要逼得她窒息,她的心像是要被撕裂了,太痛了,太痛了!但她盯着枯岩,那双愤恨的眼睛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她想让他死。

“玉京,你若愿意跟我走,我就给他们一个痛快。”枯岩笑吟吟地朝她伸出了手。

当初缔结血契时,分给师姐的那一半血脉之力,安静地回归了她的身体。师姐真的消失了,以后她在比剑台找不到师姐,在清源峰找不到师姐,在人群汹涌的节庆大街找不到师姐,在秘境迷路也找不到师姐……她还没有跟师姐说,她练法术了,师姐是不是直到最后都认为她是一个只会偷懒耍赖的坏孩子呢?

她知道的,只要她在原地哭一哭,师姐就会跑向她。

现在没有用了,她也不会哭了。她的视线是红色的,两行血从眼眶中垂落,怒睁的眼睛直直盯着枯岩,像是索命厉鬼。

她的瞳孔收缩到极致,就像细线一般,金色妖纹从眉心处流淌开来。片刻时间,包围圈的中心出现了一条通体金纹的黑蟒,有几百丈高,遮天蔽日,甚至引来了浓黑的阴云。

在场的妖物不禁升起一股恐惧,像是血脉深处刻下的战栗,即使是黎逍也有这样的感觉。修为低一些的小妖直接被不知何时攀升的强大妖气挤压在地上,家主大将们跪了一地,枯岩也觉得不对劲,他仔细一看,那巨蟒的头顶竟生着一对血红的犄角。

这股妖气颇为暴虐,甚至枯岩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咬了一口——左肩膀一直到左手的区域瞬间消失,只留下一个血瀑布。

枯岩修为在合道期之上,这是血脉加上苦修的成果,他往常自傲的天资和今日的左臂一样被碾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先前,眼前这个柔弱的元婴美人拥有如此可怖的血脉力量。是焚川留的?不可能,焚川不过一条金纹玳蟒,区区蟒妖怎么——不对,他突然有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猜想,这玉京鳞主竟是激活了龙神血!

来不及思考,明霓夜的第二击已经落下。枯岩急急显出真身,那是一只白底黑纹的虎妖,前齿奇长,爪子锐利。体型无限膨胀,几乎要与明霓夜的蛇形等高。

他张口撕咬,牙齿在鳞片上滑动,带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场所有乌合之众四散奔逃,只要缠斗的二位一个不留神,对轰的妖力就能碾碎一大片。

巨蟒被咬伤,攻击的动作却不停,数百回合后,她整个真身紧紧缠绕在虎妖身上。虎妖站立不稳倒下,而巨蟒一直在收紧力量。“咔咔”,骨骼被碾断的爆响不停传来,一开始虎妖还能惨叫,直到蛇尾捆住他的脖颈……在他涣散的视线里,映出一条分叉的暗红蛇信,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

……

此时,万里之外长终城中的戴月,觉得左手手背烫烫的。她贴近看了看,原本互不相融的巫族三色印记逐渐转变为统一的白色。她有点诧异,但没多想,只是轻轻抚摸了印记一下。

又有一个面上纹着死狱黥纹的修士靠近戴月一行,她看上去浓眉大眼刚正不阿:“请问几位阁下,可以带上我吗?我叫四土秋,体修,尤善近战。”

戴月没忘了筛选人:“四土秋,你的名字好独特,既然我们要成为队友,可以请你们三位说说进入死狱的原因吗?”

令狐梦不介意地摇摇头:“仙子想要问也是在情理之中。我当年与一世家子弟相恋,可我身怀六甲之时,发现他……与亲生兄长一同做下了背叛我的事。我一怒之下,吃了负心郎的心肝。可是那世家是名门大族,我无法从他们手里逃脱,遂被扭送到此地。”

水呈瑞低下头怯懦道:“我,我不记得了。”

令狐梦替她解释:“据说当年她进来之前,受过很重的伤,不记得也是常事。”

四土秋:“我本是散修,行至昆仑一带,为救一只受伤的兔妖与昆仑弟子起了龃龉。他们在我面前杀了那兔妖,我一时气不过,打死了他们二人。”

一行人越过那道土门后,发现里面并不是在大厅看见的墓穴,而是到了一片十分茂密的地下丛林。这些拔地而起的巨树并非活物,像是人工雕琢的石像。它们通体泛着灰白色,但又纹理清晰,如果都是同一人所为,那它的技艺简直巧夺天工。这片巨树石林太大了,根本看不见边。

石林中的光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很难看清周围是否有其他参选者。戴月一行谨慎地把玄冥令藏在身上,小心规避着踩到石枯枝发出的响动。

适应黑暗后,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道悠远的钟声,这是大选开始的信号。

乳白色雾气在石林间缓缓升起,姜濯筠耳尖一动,听到了远处响起的、极为轻微的脚步声。修弓法之前,她可是当了多年乐修,这点动静瞒不住她。

在她们看不见的角落,玄武点了姬灭觐见。

“圣使大人何故宣我来此?”

她的声音苍老沙哑:“只是要你看看女嬴是怎么败的。”

“难道,您在队伍里埋了隐患?”

第133章 合作

◎我都说了,我很厉害的◎

长终城禁灵区,比长垣城要严格许多。为了防止死狱众邪修越狱,一丝灵气也不能泄露。

玄武圣使作为如今尚存的最后一个圣使,用自身的强大权柄,为这片土地上所有无辜的或是有罪的人,构造了一个全新的活法。

或许这就是圣使对自由的理解,姜濯筠想着。她抬头看天花板,那是一处穹顶,好像是什么生物的壳。

壳,是用来保护自己柔软的身体的……在壳里面的所有人,也是值得被保护的吗?或许,正是因为壳的存在,才能限制邪道修士为害一方……就像镇邪山。

在密集的灰白丛林中,地面比较危险,掠食者会高高飞起,逡巡尚未藏匿的猎物。戴月决定先攀上树丛,再观察。几人没有意见,姜濯筠有些为难,她扯了扯戴月的袖子小声说:“我……没有爬过树。”

戴月嘴角隐秘地勾了勾,她轻巧地蹲下,单手抄过姜濯筠的膝弯往上一抱。姜濯筠被她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下意识环住了她的肩膀,耳边就传来了风声和她的轻笑:“抱紧我。”

灰白树杈上视野开阔了很多,地下的白雾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穿梭。几人用传音交流,戴月问起死狱的构造,却没想到那三人都不熟悉。

令狐梦似乎是最早进入死狱的,她知道的多一些:“死狱每层据说都是不同的城镇,严禁私斗,违律者就地格杀。玄武圣使座下有七宿星君,先前讲解规则的虚日鼠便是其中之一,他们就是行刑之人。”

她看了一眼水呈瑞:“我们是同一层的,但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哪一层。越是下层的修士,身上的罪孽越深。如果分配到的任务做得好还有机会去更上层,如果玩忽职守,就会去下层。我们平日只是做做农活供自己吃用,有时候能卖一点,无功无过,一直待在原地。”

先前戴月见过的危月燕也是从属玄武七宿,她看四土秋欲言又止:“四道友,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四土秋摇摇头,却传音给戴月:“我上月才进的死狱,对规矩不太了解,但我看那个女娃不像活人。”

水呈瑞似乎小幅度地转了一下头,那双原本是眼睛的凹陷,被疤痕填平,光影在上面掠过,看着令人毛骨悚然。

姜濯筠听见了底下传来的响动,应该有人悄悄地往她们藏匿的方向来,她打了个手势。水呈瑞被令狐梦背起,戴月护住姜濯筠,四土秋握住了自己金刚不坏的双拳。

一瞬间,从石化灰白色枯枝中蹿出数到身影!姜濯筠拨动琴弦,几个迷乱的音节让它们的突袭发生偏移。大家把水呈瑞这个弱小的队友围在中间,水呈瑞背靠树干,一动也不敢动。

令狐梦霎时撒出一把迷香,混在乳白色雾气中,让人防不胜防,其中两个意志薄弱的已经歪斜着倒下,它们面露喜色,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暗处有人放出一支冷箭,直直朝着姜濯筠的面门飞去,戴月反手一挥剑,那支通体乌黑的细剑与剑身“噌”地一擦,落在了树枝上。

四土秋身法出奇快,她矮身一踢,一个使骨爪的妖修被击中小腿,重心当即不稳。不过他往侧边一抓,骨爪在石化枝干划出酸牙的巨响,他借着这股劲旋身一扭,滑步上前又划出一击!

在骨爪即将触碰到四土秋面皮时,她毫不在意地一偏头,任由颧骨到耳朵被划得皮开肉绽。但同时她浑身气势一震,脚在枝干上踏出两个深坑——她出拳了,铁拳从他的鼻子上招呼过去!极短的时间里,那妖修面颊深深凹陷下去,破布一般的身体直直撞在对面的石化树上,往下划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甫一打照面,来袭者就断定戴月一行实力惊人。那个暗处放冷箭的人想跑,戴月折下一根小树枝,指尖发力打出一道剑气。

那狼狈逃窜的人只觉得小腿肚一凉,好像被什么东西穿透了,随即一股巨力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我是外面来的,我不是犯人,我给你们玄冥令!别杀我,别杀我!”

交出玄冥令后,他们的身体原地消失,似乎是被判定失去了资格。

越往深处走,几人遭遇的对手就越为强劲。除了水呈瑞,大家身上都挂了彩。让人不由得感叹邪修的种类真是千奇百怪,手段也层出不穷。

戴月看大家都有几分疲累,找了掩体一同休整。姜濯筠毫不客气地靠在了戴月肩膀上,戴月无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水呈瑞传音给姜濯筠:“长垣城现在还和从前一样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听说仙子您姓姜,就忍不住多嘴了。”

姜濯筠听到这个问题也没立即回答:“我也有一个姓水的故人,不知水这个姓氏的后人是否都来自一个地方。”

“仙子您想得没错,您已经做好准备了吗?”水呈瑞又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姜濯筠这时才正视水呈瑞,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戴月:“这是我应该的,我很早之前就准备好了。”

“我看你还有牵挂,不如让我来,我们也要背负这个命运。”

“不必了前辈,”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戴月,“有些事,必须要由我来做。”

和青龙圣使一样,万泽国已经消亡了许多年。青龙圣使流着女嬴的血液,她选择了万泽国,那里就出现了浴血而生的水氏和甩不开的诅咒。

她们筑起了高墙,阻挡着源源不断的海兽与妖鬼。万里之遥,海的那边是万泽国,是另一个长垣城。

长垣城没有坍塌,水氏血脉也未曾断绝,她们的后人会在追逐使命的路上相遇,然后一起去同一个地方。

水呈瑞突然有点想流泪,但是她没有眼睛了,“我会助你。”

似乎感受到了视线,戴月转过头对姜濯筠笑:“看我干嘛?”

姜濯筠摸摸她的脸,又轻又缓地:“觉得好看。”

要出发了,一向安静的水呈瑞却发话:“往西南方向走三十里,再转西十五里,玄冥令有五十枚。”

她眼睛处的疤痕裂开,流出黄绿色的脓液,带着臭气的脓液淌到衣襟上,看起来恶心极了。

四土秋一直很忌惮她,看她作妖又很反感:“不是,我们真的要听她的?她一点力都不出,事到如今还指挥上了。”

“为什么,你不是答应我不再这样做了吗,快停下……”令狐梦突然抱住「她」。不知道为什么,这脓液一流,水呈瑞看上去又小了几岁。

“我该做的事,终于出现了,不要拦我,”水呈瑞的声音也陡然变得细弱,“我现在开始出力,请大家相信我。”

戴月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姜濯筠就拉了她一把:“我相信她。”

就这样,大家跟着水呈瑞的指令走着,一路上捡到的玄冥令几乎要破百了,毫无风险且迅速,一下子就超过了之前拼命夺来的。连四土秋也对这个瞎子刮目相看了。

……

玄武圣使看着这一幕,也发觉了不对。姬灭怎么会放过她一闪而过的茫然,当即反唇相讥:“看来您还是以大局为重,给了女嬴老祖宗选的人一个大好的机会。”

玄武圣使眯着眼看了半晌:“原来是这个小东西,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姬灭听到她发出的冷哼,只觉得事态不对。

……

这时,盘踞的白雾逐渐散去,场地最中间出现了一道长长的阶梯。最底层试炼场所虽从古墓进入,但却有一方自己的天地,在众人看来,这方细窄脆弱的梯子,几乎要通往天上。那长阶通体纯白,不知道用什么制成,在灰暗的丛林中闪烁着莹莹的光彩。

似乎这是一个暗示,只要爬到长阶尽头,就能夺得本次大选的魁首。而这时,离长阶最近的人,已经开始攀登!

戴月一行不敢犹豫,即刻朝着那处长阶奔去。而在她们赶到的短短几息时间,长阶上已经展开了血腥杀戮,原本纯白圣洁的长阶,现下满身血污。

长阶附近已经聚集了许多队伍,经过一轮血洗之后,谁都不敢贸然上前。戴月小队进入进攻范围,听见了一个传音。其实不止她们一队,其他小队的人也听见了。

有个声音对所有人说:“如果不想死,就先杀了那个瞎子。”

水呈瑞放声大笑:“对,就是我啊,你到底在怕什么?”

先前徘徊观望的大妖,一听到这声音都直直幻化了真身!每个死狱囚徒最熟悉不过的声音,来自那个创建者,玄武圣使本人!

姬灭拔出斧头指着玄武圣使:“您到底要做什么!那是长垣城的贵客,你要杀了她们吗?”

玄武圣使用食指毫不在意地拨开了斧刃:“无知小儿,女嬴能懂什么?她只是个自私的胆小鬼,无可救药!我才是对的,女嬴这种人根本找不到真正的贵客!”

转眼间玄武七宿齐齐出动,全副武装,接近神器级别的法器金光映曜,悬浮在长阶一侧。似乎那些死囚一有二心,他们就要降下惩戒。

这时,在场所有人只听见一声足以撼动灵魂的轻响,那是玄石桩被拔起来的动静。

灵气灌入的瞬间,几只狰狞可怖的大妖气势节节攀升,水呈瑞挣开令狐梦的怀抱,直直冲到大妖们面前。她那双短腿像一对柔软歪斜的白萝卜,手指变得短粗,声音变得幼弱。

“你们快去爬长阶,它们要杀的只有我而已。”

水呈瑞觉得自己一辈子值了,能为救世主开路,能和自己命运相连的人见面,能遇到真正会为自己流泪的人。

她看不见令狐梦的脸,突然觉得好可惜,要是能见一面就好了,都不能记住她。

她想起被死狱使抓住的那天,万泽国下了无尽的暴雨,一直不停,似乎大海也在为她忧伤。

水呈瑞从小就听过一个故事,传说中青龙圣使永远不会走到时间尽头。但她一路走到万泽国,决定消失的那天,碰到的人是万泽国的公主,水氏。

万泽国在海族窥伺下,岌岌可危。她们祭神,期待奇迹降临,得以庇佑整片大地。天神没有回应,但陌生的天神出现了。

只一眼,肉体凡胎的水氏就爱上了即将陨落的天神,但她不能决定神的去留,只和她许愿,要了一个孩子。

水氏还和青龙圣使做了一个交易,让圣使把力量留在世界上。水氏说,总会出现一个新的人,带领所有人走向正确的,没有人再会受伤的世界。只要,赋予她可以从头开始的能力——这个圣使送给水氏创生的孩子,在青龙圣使离去的那天降生,但她很普通,泯然众人,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可她降生之后,万泽国这片贫瘠的大地上,终于出现了能抵御海族的勇士。

水呈瑞是在守护这个孩子的后代时,受到了重创。水氏皇族也偏离了初衷,他们被海族腐蚀,被填海真圣蛊惑,要抛弃这片世代守护的大地,逃到别的大陆去。

代价是,交出救世主的后人!

那天水呈瑞也是这样,站在无尽的海族面前,用自爆的代价换那个后人逃生。

而那个后人对水呈瑞起了恻隐,拨动了先祖们拼尽全力未能开启的时间。最后水呈瑞活了下来,那个后人不知所终。她以玩忽职守的罪名,被投入死狱。

再后来,她听说,填海真圣获得了青龙圣使的龙神血,成为了号令一方的霸主真龙。

如今,不过是再经历一次。

这次背后不是拥有回溯权柄的救世主后人,没有可以拨动时间苟活的机会,但她不需要。她想赎罪,她本该在千年前没能恪尽职守的那一刻战死,却无意间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

她只要让那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同族,得到龙神血,再让她为传说中可以拯救所有人的救世主开辟一条新的路就好。

反正,她们最终都要去同一个地方……

她听见了拔剑的声音。

戴月从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又绕到了她身前,让她感到这一幕有些熟悉。

“我都说了,我也很厉害的。”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求评论嘤嘤嘤

第134章 出手

◎我是容器,她是礼器◎

姜濯筠手中古琴的木质外壳片片剥落,露出藏在其中的弓来,她也站到水呈瑞身边:“既然是队友,我们岂会坐视不理?”

令狐梦和水呈瑞待在一起那么多年,早已听说过她的故事,她忽地笑开,眼神在戴月和姜濯筠之间来回看。

“哈,你找了那么久的救世主,真的被我们碰到了吗?”

她幻化出妖体,那是一只眼角殷红的六尾妖狐,身上的妖气翻涌,不输在场任何一位大妖。

水呈瑞有点哽咽,她还是继续坚持:“救世主命贵,几位不必为我停留。”

戴月觉得她可能被水呈瑞误会了,毕竟她觉得自己不是那么伟大的角色,她说:“如果你口中的救世主真的存在,如果她连眼前的人都救不了,又怎么救得了所有人呢?”

水呈瑞被她说得怔住。

“你说得对,”居然连认识没多久四土秋都决定和她们站在一起,“我平生,最见不得恃强凌弱。”

听到玄武圣使传召,其他死狱人都往长阶聚集,一大片一大片黑压压的,把周遭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离魂道大能祭出万魂幡,凄厉的鬼哭声响彻全场,浓黯的云气笼罩在所有人头顶。仿佛穿透灵魂的哭叫,像是要把生魂撕碎!

许多人耳中成了血泉,血液四射难以控制,他们纷纷掷下玄冥令急急退走。

而修为更高,实力更难琢磨的邪修,此时尚有余力出手。

一开始盘踞长阶的几个邪门歪道,更是手段频出。

通身青绿色的炼尸道修士,操纵源源不断的遗骸,伴着瘴毒如潮水一般涌来。

恶血道老祖,浑身布满紫红色疮疤,他以身为媒介,勾连场上所有尚未干涸的血液,在顶上聚集巨大的血团。

直冲过来的是两个得道妖修,他们浑身散发着罪孽的恶火,黯淡而庞大的法相蔓延百丈,仿佛在人间散播疫病的恶鬼。

戴月敢站出来,全凭一口心气。她见不得有人在面前牺牲,即使这对她最终目标如此重要。眨眼间,她的剑,从缠满布条的剑鞘中抽出!

那一瞬间,雪亮剑光就像雷雨夜撕裂天幕的闪电!她的身后站着姜濯筠,这是她绝对不能后退半步的理由。

化神之后戴月一直没来得及用这把剑,现在拿在手里才惊觉不同。这一刻她的剑仿佛就是身体的一部分,她的眼从九天之上俯视,她的脚扎根大地,她的剑刃是她毕生记忆重叠的虚影!

无数道剑气悬浮在她身侧,就像护卫的鱼群,鳞光湛湛。在妖修接近戴月的一瞬间,那些剑气猛地暴动,当即搅碎了他们几乎要穿透一切的白骨镰刃。

妖修神通颇多,在空中用灵气制造出可供站立的支点,嘴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呼唤某种力量。

戴月则站在原地,手在剑刃上一抹,从剑柄到剑尖,一道鲜红的光晕绽出,似乎唤醒了沉睡的凶兽。她用血珠迅速涂抹出符痕,最后一笔落下前,妖修唤出一道快到残影都看不清的白骨巨锤,直直冲着戴月头颅碾下!

而这时戴月丝线全开,重瞳的巨大双眼在驱使万魂幡的离魂道邪修背后猛地睁开。离魂道邪修只觉得背脊一凉,似乎被世外神魔视作蝼蚁,眨眼间就和戴月互换了存在。在他回神那一刻,千钧之势的白骨巨锤险些让他化为齑粉!离魂道邪修狼狈一挡,那柄白骨巨锤将他炼化多年的万魂幡钉入地下——而这时戴月剑上已经蓄好了三重剑阵!

镇邪剑诀第二式爆发,那如虹剑气就要灌注妖修的眉心魂关!

恶血道老祖躲在一旁,他的独家法门需要时间。所以他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缓缓蓄出一方血池。那方血池被无限拉长,好像一块腥臭腐朽的薄布,而这时,他的招数已成。

死狱最底层的天,被遮盖,化为不详的暗红,阴云相撞,落下红黑色的雨。

四土秋离恶血道老祖最近,她未经思考,一拳砸上了那人的面门!

奇怪的是,接触到他的瞬间,就像打在了灌满水的囊袋上。刹那间囊袋剧烈胀大,又“砰”地一声炸开,里面的脓液、污血还有碎肉炸得遍地都是。

战斗结束的太快,四土秋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到手肘为止,血肉都无声地消融了,而显露出的手骨,正慢慢变成黑色!

她当即立断,直接断臂求生,而这时那只黑色的手臂却拥有了自己的意识——它掐住了四土秋的咽喉!

纤细锋利的骨骼毫无阻碍地穿越喉管,直接掐住了灵力游走的脉络,鲜血向四面迸射出来。四土秋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她艰涩地转动*眼珠,所有人都陷入了苦战。

红黑的暴雨侵蚀着在场所有活物的生机……

四土秋的意识逐渐涣散,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她开始恐惧。

……不对,她很熟悉这种感觉,她忘了很多东西,但是又想起来了。

四土秋……不是这个名字,她应该是仇土垚。

恶血道老祖蠕动的血肉逐渐从“四土秋”裸露的手臂上凝出实体,他正嘲笑这些无知小儿,下一刻却发现他笑不出来了。

他的魂魄被捏住了。

不可能,她是谁?!

……

玄武圣使眉头一皱,仇云津,她原本以为她老实了。这个难缠的女人,明明拒了这回大选,没想到临了也会掺一手。为什么,为什么连她也要站到女嬴那边?

玄武圣使看着场上嫌恶避开血雨的七宿,陷入了沉思。

四圣使都是有自己的七宿星君的,就像女嬴的黑楼八卦。她们都会从侍奉自己图腾的家族中被选出,代表家族替圣使卖命。

青龙不需要这些,她不喜欢。

青龙爱哭爱笑,她总是光脚在大地上奔跑,跑过的地方就会生出草木来。有人跪拜她,她就会说,不用这样,我希望你把我当做好朋友。

她和装模作样的女嬴不一样,也和毫无城府的神龙王不一样,这样奇怪的双亲怎么会结合出她这么正常的孩子呢?

脑子缺根弦的朱雀说她缺心眼,神神叨叨的白虎说她容易吃亏,又说这样未必不好,就连玄武自己,在血债中喘不过气的时候,青龙却总是像看不懂一样接近她。

“玄武姐姐,你喜欢晒太阳吗?”

“……”

“玄武姐姐,陪我一起去晒太阳吧。”

“……好。”

她们其实都很喜欢青龙。

很多年之后,大家总是会误认为她没有离开。她是青龙,她就是喜欢遨游在时间长河里。说不定在她们没有意识到的,过去或者现在或者未来的某一刻,已经被她见过了。

青龙死后,她的七宿才逐渐凑齐。或许那些就是她“某个时间”交的好朋友吧?

有水氏,也有仇氏,她们这些普普通通的人,是不是也和贵为圣使的她们一样,见过青龙,并成为过她的朋友呢?

小青龙,你的朋友又来帮忙了吗?

罕见地,玄武圣使这一次没有出言相讥。

……

仇土垚捏住那片颜色驳杂的魂魄,龇牙一笑:“看起来特别难吃。”

随后,她的尖牙咬穿了魂魄的眼睛,她缓慢地进食着,周身的力量逐渐回笼。而那恶血道老祖,在实力的巨大差距之下沦为了口感一般的食物。

但他留下的天象无人可解,众人一旦沾到,血肉就会被融化。

水呈瑞躲在姜濯筠身旁,她现在很虚弱,如果没有姜濯筠的保护,她可能会死。

“这招式听起来像「血厄神」。”水呈瑞似乎见过。

“「神」吗,”姜濯筠思索片刻,“戴月,先替我挡雨。”

“过去吧!这里有我。”令狐梦长尾一扫,成群的尸骸倒下。

戴月火速赶到姜濯筠身旁。

姜濯筠伸出手,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弓出现在她手中。她很久没在非禁灵区使用诛神弓法,但听说这一招和「神」有关,她也想勉力一试。

“坠落吧,血厄神。”

她说的很轻,可是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不管是敌是友。仿佛在一场混乱嘈杂的舞台剧中,出现了谁都预料不到片刻宁静,而这段极短的时间,就是为了这句念白而生。

这一刻时间变得极为缓慢,弓弦回弹的一瞬间,冰箭虚影在她素白的指尖闪动了一下。

下一瞬,整片暗红的天上,就闪动着无数朵爆开的纯白礼花!

污浊扭曲的世界被这简单一击直接净化!

姜濯筠感到极致的疲累,她毫无征兆地往后一倒,被戴月圈在怀里。

“希聆,辛苦你了。”

解决了最后一头尸骸,站在保护圈中央的炼尸人果断将玄冥令一掷。仇土垚的拳头挥到了空气,她颇为不爽地放下。

剩余在场的就是天上飞的几个七宿星君,有几位真真实实被那一箭震慑,还没回神。

水呈瑞拉着戴月:“去,我们去爬长阶!”

在长阶上,能很清晰地看见地表惨状。戴月一直在提防七星君的动作,他们果真和保证的那样,没有出手阻拦。

长阶尽头,通往玄武圣使所在的大殿。姬灭坐在她身侧,似乎对她们的表现很满意。

玄武圣使挥手召出一枚血红晶石:“何人是容器,何人是礼器。”

姜濯筠挣开戴月,飞快地往前一步:“我是容器,她是礼器。”

玄武圣使看向戴月:“你意下如何?”

“礼器要纹符痕,特别疼,”姜濯筠嘟嘟囔囔,“先前我想要炼体,就是为了承受符痕之苦,可惜失败了。”

戴月还是有些疑惑,没人和她说过礼器和容器的区别,她看看姬灭,似乎想要得到一个解释。

姬灭叹了口气:“如果激活玄武圣使的龙神血,可以让大小姐不那么痛苦,毕竟汐灵在人的躯壳中……”

戴月忙说:“我是礼器,同意同意。”

拿到龙神血,女嬴应该会告诉她一切了吧?戴月想着。

【作者有话说】

下一个副本就写之前轮回了,期待吗期待吗[狗头]

第135章 行宫

◎是谁留下的印记◎

明霓夜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女人。女人穿着奇异的白色长袍,脸上还佩戴着一件用黄金和琉璃拼凑成的透明法器,长得似乎和她很像。

或者说,是她长得和那个女人很像。

女人腰上缠着一条金纹玳蟒,那蟒蛇见了明霓夜,急急幻化出人形。他们的着装都有点怪,和修真界常穿的袍子都不一样。

女人摸摸她的头:“都长这么大了。”

明霓夜觉得她的声音很耳熟,似乎从前也在她的梦里出现过。她突然对两人的身份有了猜测,女人却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既然你长大了,焚川行宫就可以交给你了。”

“宝贝女儿,不要害怕,爸爸妈妈会一直看着你的。”

说完这句话后,在这个未知的纯白房间中,他们的身体在淡化。最后房间坍塌,被黑色取代,出现在原地的是一扇潦草的木门。

明霓夜推开门后,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这是一处她从未来过的庭院,但似乎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她觉得刚才的两个人是她的亲生父母,那么这里就应该是传说中的焚川行宫。焚川行宫金瓦红墙,生着外界难得一见的万年灵木,奢华的景象令人很难移开眼。

明霓夜思绪很繁杂,她似乎失去所有了,但又莫名其妙得到一大堆众人趋之若鹜的宝藏,甚至还有机会见到早逝的双亲。

就好像,她周围所有人的不幸都化为了她通往幸福的垫脚石。

她失魂落魄地逛着,毫无阻碍地坐上了行宫的龙椅,面前的书案上放着两本泛黄的册子。简略扫一眼,似乎是一些巫族和妖族的传说。

巫族的册子讲了巫族上三姓的旧事,上三姓有代表全知全视的明,代表爱的洛,代表憎的楚。巫族的册子里,还有一些关于「女神」的记载。女神没有留下名字,但祂为了保护这方天地,曾与外敌殊死搏斗,最终在天地之间留下了一丝神魂,有时候祖巫大人可以感知到祂的意念。

比如,女神说,爱憎是一体两面,血脉有时候会互相转换,全知应该时常考虑是否纠正这些走错的人。

妖族的故事则很简单,说的是曾经和女神一同奋战的上古大妖,陨落后会被刻在图腾上供后世朝拜。有一个生活在极北之地的种族可以唤醒它们,但只有这个世界即将遭遇极为危险的变故之时才行。

极北之地的种族被称为女神的遗民,她们世代守卫这净土。

图腾只能被唤醒一次,如果使用过图腾,真正的和平还没到来,就只能请出女神准备的「礼器」。

上古时代,礼器被用于与神沟通。据说使用这件礼器就能带来真正的和平。第二页是礼器的图解,上面画了一柄未开刃的青铜剑,在这把剑的旁边摆着四只刻着妖族图腾的杯子。

这些杯子似乎装着什么东西,散发着莹莹微光。而在后一页插画中,杯子四分五裂,原本青色的礼器,正饱饮杯中的光液。开刃后剑锋的颜色变得漆黑,但整柄剑却散发着异样的光彩。

再之后就是礼器的方位了,它似乎被埋在一片破碎的岛屿上,轮廓有点像雾泽灵洲。

明霓夜对舆图不甚了解,她唯一见过的雾泽灵洲人士,只有那位险些嫁给轩辕长庚的水玲珑。水玲珑现下还在归一门中,若有机会,得去问问。

明霓夜想起归一门自古以剑开宗立派,只是不知道,门中是否会有礼器青铜剑的记载了。

她又仔细看那些破损的杯子,却发现其中有一个图腾和她身上的有点像。她伸出手,打败枯岩后,手背上就出现了这个白色的印记……白色的,白虎圣使?

难道杯子里装的,竟是白虎圣使的龙神血吗?

母亲明缈似乎有全知的能力,是有意让她看到这些册子的吗?

明霓夜把册子放回原处,却掉下来一张信纸。

指尖接触到信纸的一瞬间,明霓夜通过信纸大小的窗口,看见了一个长得几乎和白荼一模一样的人。

这个人的神色十分阴郁,凌乱的发丝下,那双黑沉的眼睛让人为之一窒。然后这个人摸着自己已经隆起的肚子,冲着明霓夜的方向勉强笑了笑。

“缈缈姐,我们会赢的,对吗?”

明霓夜真的吓了一跳,白荼的脸上应该不会出现这种神情。

这时候,画面中传来了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一个陌生女人出现,她看上去颇为冷淡,但死死盯着“白荼”的肚子。

明霓夜觉得这个陌生女人的衣服有点眼熟,似乎和水玲珑大婚那天穿的奇怪礼服有几分相似。

从行宫出来之后,她仍然在打赢枯岩的妖都郊外。只不过,这一次没人敢轻视她,不论是哪一边的妖,都战战兢兢跪在了她面前。

枯岩皮毛肮脏,完全已经维持不住人形,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明明前些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砧板上的鱼,可以任人宰割。而她仅仅打赢了妖皇枯岩,就有这么多的人蜂拥而至,争先恐后地匍匐在她的脚下。

明镜带着巫族精锐姗姗来迟,黎逍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但无论是明镜还是黎逍,都不敢用先前的态度和她说话。

她们都在怕她,毫无疑问的,她成了妖都新的主人。

白荼却没有那么多想法,她径直走向明霓夜,和明霓夜耳语了几句。她在黎逍心里听到了一个奇怪的消息,似乎也和龙神血有关。

明霓夜正好也有事问白荼,她淡淡瞥了一眼黎逍,示意他跟上详谈。这道视线极为冷漠,毫不掩饰上位者对弱者的轻蔑。黎逍那么傲慢的性子,原本也该觉得自己会受到侮辱。但很奇怪,他完全没有愤懑,心里那几分隐晦的想法还甚至发着烫。

路过战死的燕淮,明霓夜稍稍停顿了脚步,如果她没有看错,那里似乎还留有一小朵残魂。

残魂害怕阳光,正在缓慢地消融。明霓夜的影子笼罩住他,止住了他的消亡。慢慢地,他似乎有了几分求生的意愿,攀附在明霓夜的裙角。明霓夜仁慈地把他拾起,让他藏在了她的发间。

“恭送妖皇陛下。”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场上所有人都跟着喊,生怕自己说慢了。

而明霓夜毫不在乎,脚步不停。

明霓夜让黎逍在偏殿等候,她望向白荼:“白姐姐,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白荼是知道的,她把言良和洛枫铃的事说了一遍,又提到她似乎是戴月的生母。

听到戴月的名字,明霓夜有些颓然地坐在了桌旁。她背过身,颤抖的手扶着额头,眉头紧皱着,眼泪在打转,最后落在了地上。

影像里的女人,肚子里怀的,竟是师姐吗?

她整理好神色,传召黎逍。

黎逍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天,他有些意动:“冰凤一族世代守护朱雀圣使的龙神血,承诺替她找到合适的容器。若这位花精与她相性合适,再好不过。”

“若您需要,我可以立刻让这位花精尝试。只不过……我有个微末的请求。您如今羽翼未丰,资历尚浅,贸然就任妖皇之位怕是难以服众。某虽不才,对管理一事略有心得。”

“还望您准许,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明霓夜很轻地“啧”了一声,受了龙神强大血脉影响,被她迷得晕头转向,这位神君的定力如何还真是有待商榷。

似乎因为没得到明霓夜肯定的回复,黎逍又进了一步:“温养龙神血的容器,最终会为礼器而碎,而我凤凰一族,有涅槃重生这一秘术,若您留下我,我能为您除去龙神血的后顾之忧。”

白荼离得近,觉得黎逍玉佩中那滴血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明霓夜看了她一眼,对黎逍说:“你的心意我已知晓,让她试试吧。”

转向白荼,黎逍依旧是那样傲慢:“朱雀龙神血属火,你一介花精,恐怕会灼伤自己。”

“我亦属火。”白荼秒答。

黎逍倒是有点惊讶,花精通常属木,也有别的属性,但单纯属火的太少见了:“涅槃秘术只有凤凰一族或伴侣能受用,普通精怪用了只能活到礼器现世那一天。”

白荼认为她活着的意义是戴月想留住她,但是戴月现在已经不在了。那么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能左右她的去留。她总是,追逐死亡,永生不死并非她的愿望。

现在接受龙神血,是不是就是她人生的答案呢?

“这一点,我更不在乎。”

黎逍没再多话,解开了冰玉的封印。

……

成为礼器,自然要承受符文的刻录。玄武圣使作为神兽玄武,认为背窍最为重要。她拿着刻刀,在戴月背上一下一下划着。

她扫了一眼戴月的手背:“看来你和之前选的路子一样,已经找好容器了。”

她问得云淡风轻,戴月疼得无法思考,只是咬牙切齿问她什么意思。

玄武圣使冷哼一声,似乎不愿和她说话。

背上又冰又疼,血似乎流了许多。就在戴月双眼发黑的时候,她的胸口散发出了一股暖意。这种温暖的感觉,顺着她的四肢百骸一路流淌,让她觉得好受了很多。

那里似乎是朱雀火留下的疮疤,戴月下意识低头一看,疮疤的痕迹变得很细,散发着浅淡的红光。这个痕迹缱绻温柔,好像是谁拼尽全力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个吻,生怕转世就找不到了。

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玄武圣使下刀的动作一重。

戴月闷哼一声:“您干这个也会走神吗?”

玄武圣使不置可否:“只是想起了一个爱而不得的傻子。”

最后一刀落下,痕迹成型。姜濯筠似乎吸收完了玄武龙神血,正慢慢向戴月走来。

玄武圣使看着戴月背窍亮起的微光,这才着手收拾东西。

【作者有话说】

放一个预警,之前的轮回可能会有点虐,不爱吃虐的可以跳过哦[三花猫头]

第136章 符痕

◎戴月,你想喝水吗?◎

“最后,她知道你的心意了吗?”

在一片虚幻温柔的光点中,有个声音这么问她。姜濯筠怔愣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和玄武龙神血的融合,非常顺利,仿佛她曾经被选中许多次,现在只是重复而已。

脚尖触地的一瞬间,姜濯筠看见了一片无尽的尸山血海。一个清瘦的身影浑身沾满诡异的黑红色,那人垂头盯着自己的手,灰白的骨粉正从指尖流下。

她是玄武圣使,也是那个屠戮血亲的大妖。

没人知道她活了多久,没人知道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浓重的血腥味中,死意萦绕着她。

这一天过后,她受到女神的嘉奖,她被神龙王封赏,成为了妖族最顶端的存在之一。

她的族人,从天外天来。天外天意图攻破净土,她们一族从最开始就包藏祸心。

渗出红水的黑土上,一个女孩正在奔向她,她头顶有一双嫩绿色的龙角。她跑过的大地上,有草木破土而出。她毫无戒心地扑进玄武的怀抱,想要替她擦去眼泪。

“我做的一切,是对的,还是错的。”她很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肯定,即使面前出现的仅仅是个孩子。不论是什么人,这个时候都是她的救命稻草。

青龙的脸上带着天真的笑意,她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但是我愿意来到这里陪着你。”

“我觉得你需要我,我就来了。”

青龙说完话后,时间开始流动,画面扭曲变形。下一刻,千百年后的玄武圣使站在了姜濯筠面前。她把同样的问题抛给姜濯筠:“你觉得,我做得是对的吗?”

其实,在听到这个故事的那天,姜濯筠就在心底涌起了共鸣。她点点头:“我觉得没有错。”

长垣城所有人都在追寻自由,可是,如果净土不能安定,自由就是泡影。长垣城作为女神的后裔,要以净土安定为己任,所以她们要世代守护图腾,要时刻准备为礼器开路。

长此以往,等到净土安宁的那一天,长垣城的女儿就可以像所有人一样,不再为了存续血溅城外,不再痴痴守侯不归人,她们可以堂堂正正生活在净土的阳光下,变得普通平凡,最后长眠地下,融入女神的怀抱。

“如果我也有那么一天,我也会作出相同的选择,哪怕付出我的生命。”

但玄武是个很刻薄的女人,即使她感受到了自己和姜濯筠身上确实有诸多相似之处,她也不会松口半句。是的,她们确实是很像的,都是属水的妖,都能窥见最终成败的一角,都身负重任。

可是为什么,对方能把牺牲想得这么轻易。玄武还会想到那个被女嬴找到的深夜,和那把塞到她手里的屠刀。

她的手止不住颤抖,最后,她还是选择让自己活下来。

她无数次说服自己,她是为了净土,为了这个世界,她没有错。

她也的确被嘉奖,身上挂满荣耀的功勋,站到了无人能企及的高度。

因为那一天,她的刀刃向外,护住了怕死的自己……

可是,为什么眼前这个人,能轻易把刀刃架在自己脖子上?

“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真面目,在你这样无私的人眼里,我是卑劣的吧?”玄武圣使问姜濯筠。

姜濯筠笑了:“圣使大人,我也很怕死,我有爱的人了。”

她又抬起头,看着这片深棕色的穹顶:“有时候我觉得,亲手了结要比逃避困难很多。女嬴老祖宗说过,死狱在神龙王朝就已存在,自始除魔卫道、护佑一方,直到今天也未曾断绝。如今您的功绩已无人过问,可是您还是为了净土的安宁耗尽心血。您手中的屠刀,对于净土来说,已经成为了救赎。”

姜濯筠想起在马车上看见的场景。

长终城四圣使大街交汇处,立着神龙王的塑像,历经千百年的风霜,却未曾在神龙王的面容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玄武圣使几近严苛地小心维护她所拥有的“现在”,是否也说明,她的想法未曾改变呢?她依旧是那个为了守卫净土,能付出一切的人。

玄武圣使:“如此能说会道,我这一关就算你通过。可是你是否清楚,容器在礼器现世的那一天就会碎裂。”

“多谢圣使费心,”姜濯筠说,“我知道的。”

……

成为代掌门后,祁望舒很少去清源峰了。归一门庶务不少,严决明和轩辕长庚又整出许多事端,她的心总是静不下来。

直到有一天,观命处长老奏报上来,说戴月的魂灯熄灭了。

好像这是第二次了。

祁望舒晾了长老半晌,才回过神来,这里不是……那个秘境。她是祁望舒,戴月是戴月,她不是小奇,戴月也不是明月。墨点在纸上晕开,她伸手去抓,却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怎么可能呢?

那根线,连在戴月身上,戴月也被天道抽走了吗?祁望舒站起来,她的心跳得很快,尖锐的痛感从这个陌生的地方传遍全身。她撞到桌角,书卷零零散散落在地上,她觉得天旋地转,但不知道为什么。

半夜,水玲珑看见清源峰比剑台摆满白花,当即去找祁望舒。推门却看见,那个名义上的代掌门,双眼布满血丝,像是失了魂。

水玲珑心下恻隐:“你……很难过吗?”

“……”难过吗?祁望舒对这个疼痛并不陌生。

她只是,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水玲珑当初答应加入上弦,还没想好条件,她现在也有些牵挂故土,想着如果能借上弦的手除去肆虐的海兽,那就更好了。她蹲下来,坐在祁望舒身旁:“你相信有人能穿梭在时间长河中吗?”

祁望舒思绪回笼,她何止相信,她甚至借助紫焰瞳神的能力尝试过。对,她或许应该回歧渊,或许这样也能救下戴月。她迅速冷静下来:“你想同我说什么。”

水玲珑看她的反应,也明白过来,这人怕是对「回溯」的能力很动心。万泽国水氏,受青龙圣使庇佑,更是有过扭转时间的传闻,而她恰好知道内幕。

水玲珑同祁望舒说:“我们水氏皇族,有一支背负着救世的宿命,她们承袭了青龙圣使的回溯之力,能够……回到从前。”

“你的条件。”祁望舒没有废话。

水玲珑看她这么爽快,一时间也有点心虚:“可那一支的后人,被一个名叫填海真圣的妖物夺去了龙神血……哎你别走,若你能杀了它,抢回龙神血,或许就可以获得回溯之力了!”

严决明很狡猾,和他谈条件总会被窥探点什么。祁望舒想了想,停住脚步。

水玲珑一看,觉得有得谈:“只要你送我回家,我就告诉你填海真圣在哪!”

“带路。”

水玲珑以为她听错了,直到祁望舒又开始往门外走,神剑在她空握的手中出现。

圣使在上,她该不会是动真格的吧?可是祁望舒已经往外走了好多步了,水玲珑朝着她的背后喊:“现在?现在就走吗?”

“那你等等我……”水玲珑提着裙子跑过去。

……

成功得到玄武龙神血,戴月一行马不停蹄地往城主府赶。秘辛即将揭开,戴月不由得有几分忐忑。现在她身上有四个印记,自从姜濯筠得到龙神血后,玄武圣使给她刻的符痕也沁出了凉意。

戴月猜,可能每个印记都代表了一个圣使。她左手手背的应该是代表明霓夜的白虎圣使印,背后的是代表姜濯筠的玄武圣使印。在心口的印记颜色发红,又是沐浴朱雀火出现,理应代表朱雀圣使,竟也莫名其妙亮了。最后一个,就是藏在她眉心的印记,是被一个叫“水心”的人刻下的,和青龙圣使有关。

不过,她已经知道青龙圣使龙神血的下落,找到它也只是时间问题。

回长垣城的路上,姜濯筠变得有点粘人,她的眼睛追随着戴月的身影。虽然表白过,戴月还是有些不自在,被自己喜欢的人全神贯注地盯着,她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了,手忙脚乱的。

禁灵区的夜,即使在马车中也能感受到那份刺骨。呼啸凛冽的北风,与枯枝哗啦出鬼哭一般的啸鸣声。

姜濯筠卷着被子,十分自然地窝在戴月怀里。姬灭颇为敷衍地赞了几句她们关系好,便自顾自小憩去了。油灯中,灯花时不时“噼啪”作响。车厢里,温暖、安静。

戴月在姜濯筠的眼里看见了火光,她心头颤动,稍稍偏移了视线,外裙丢在床头,她们俩的衣料都混在一起。

一双白得晃眼的手臂从厚被子中伸出,缓缓把戴月的脸纠正到能看清她全部的角度。

那是一件敞领的丝缎白绸里衣,烛光在印花缎面上流泻出乳白色的光晕,纯白柔软云雾的豁口处,却是象牙一般白。戴月担忧她受寒,好心地把手探入其中,贴上微凉的心口,带给柔软的她恒久的温暖。

心口偏下一寸,绣着一对纹饰。那莲花纹饰上还有珍珠,平添一股奢华气派。戴月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粉色珍珠,触手温润,只是有点小。在昏暗的车厢里,她不能轻易判定如此珍贵之物的价值,只能凑近去看。她的呼吸喷在珍珠表面,似乎起了雾。还好,她指尖来回擦拭,便能轻易擦净。

戴月见到如此珍宝,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姜濯筠问她:“戴月,你渴吗?”

姜濯筠是属水的汐灵,对她来说,造出水流轻而易举。

戴月毫不客气:“我……确实想喝水,麻烦你了。”

油灯燃尽,车厢中很安静,只能听见几人的呼吸声。

回到长垣城,几人就接到了召见。

女嬴还是在织金纱帐中躺着,室内昏暗到有些压抑。一旁还是那只华美的笼子,雪灵鸟似乎已经接受了命运,不再对着玉石与金银发起自毁式攻击。它钻在翅膀下面梳羽毛,时不时顶着绿豆大的眼睛看看戴月和姜濯筠。

这次女嬴让戴月和姜濯筠一起来,不知道是不是两人的错觉,房中的香火味越来越浓了。

在青灰色的烟气中,一面铜镜凭空出现,刻着“前尘”二字。先前两人已听说过“来生”,只是没有去照过。没想到,女嬴这里还保留了一面“前尘”。

“想要知道什么,自己去照吧,”女嬴似乎打了个哈欠,“我没有和你细说的义务,也省得,你们不信。”

“这面前尘,只能照出真正发生过的事,我召出它自然表示我不会骗你们。到时候要不要继续,我也不会逼你们选。你们,自己决定吧。”

【作者有话说】

想了一下还是先写,把前置章节写完再进下一个副本。

另外问一问,有没有宝宝有多余的月石,能空投给我嘛……想开图床……

下一章存周五了

第137章 无相剑(一)

◎我想要,你的爱◎

“几位姐姐,前院为什么那么热闹啊?”姜十九第一次在玉华苑见到这么多城主府的侍女。玉华苑只住了一位主子,虽然那位只是城主姜氏的私生女,但看在血统的面子上,往日城主府的人还是会给玉华苑几分薄面。

像今天这样,都没和她这个玉华苑正牌侍女打一声招呼就闯进主子住的卧房,属实有些僭越了。姜十九面露不安,她被挤到角落里,踮起脚才能看见被圈在中心的姜濯筠。

姜濯筠还是和往常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镜前。她任那些手脚麻利的侍女涂脂抹粉,像个精致的偶人。

门外有人端着一盘花露急急往玉华苑走,她似乎没看见门边的姜十九,脚步一错狠狠撞了上去。那侍女手上动作一松,托板上的玉盘就飞了出去。

而姜十九此时眼神已经死死盯住那只玉盘,她摇身一扑,先捞过托板,再稳稳接住了玉盘。花露一滴未漏,姜十九却是摔得头破血流。

这么大的动静,饶是一向刻意忽视姜十九的侍女们都不由得转过来看她。姜濯筠拨开人群,走到姜十九身边蹲下,她的手覆在姜十九的伤处:“……啊?”

这声一出,城主府来的侍女脸上都起了异色。

姜十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摸摸鼻子:“小姐,我没事的,不用管我。”

是了,她的小姐不会说话。自小流落在外的小姐,被接回来以后一句话也没同旁人说过,许是受了许多苦。

侍女长清了清嗓子:“小杂种,前几日城主府来了女嬴老祖宗的贵客。今日府里有晚宴,你家主子若能得了贵客青眼,对你们往后都有好处。”

这花露可是金贵得不得了的东西,老祖宗把它赏给玉华苑的主子,想必是对她十分看好了。侍女长又反复瞧了瞧那张脸,涂上脂粉反而减了几分空灵,对于原本就足够完美的物什,似乎只有花露才能堪堪配上。

侍女长斜眼看着坐在地上的小杂种,心道她还算有几分用处。

一颗丹药照着她的脸掷过来又滚到地上,姜十九爬了几步,把它拾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侍女长赏她的是上品回元丹,治她这点皮肉小伤不在话下。

几个侍女看她动作滑稽,捂着帕子笑她。

姜十九没在乎,她把那丹药一口吞了,只有吃进去的才是最真的。

先前那个撞到她的小侍女也摸到她身边:“对不起啊。”

“没事,”姜十九摆摆手,“侍女姐姐,呃,侍女妹妹,你知道那个‘贵客’是什么人么?宴会又是做什么的?”

小侍女看着她逐渐愈合的伤处,压低声音:“老祖宗的贵客,据说是极厉害的大人物,被外面的人称作‘无相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