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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这位贵客斩杀了在无棱海上称霸一方的邪道妖孽,其名唤‘填海真圣’。那填海真圣作恶多端又狡诈至极,多年前强夺了青龙圣使大人后人的龙神血,突破后竟是妄称自己为霸主真龙,对雾泽灵洲更是诸多磋磨。

我们长垣城在妖鬼围困下自顾不暇,老祖宗对青龙大人的遗物去向一直耿耿于怀,好在贵客及时出现,还了却了老祖宗这桩心事……所以老祖宗决定,要在族裔里挑一个炉鼎,送给贵客当谢礼呢。”

谢礼……吗,姜十九抿了抿嘴唇,她瞥了一眼梳妆的姜濯筠,对方眉目低垂,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这位贵客有如此义举,想必品性不差吧。”姜十九如此嘟囔着,似乎这个理由足够说服自己。

小侍女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她撇撇嘴:“你往后若是和姜小姐一同跟过去,最好*不要有这样的想法。”

宴会开始后,姜十九才弄清楚,这个所谓的贵客究竟是什么人。

“无相剑”的履历十分优异,她是成名最速的剑道天才,出身名不见经传的没落宗门,却在论剑大会一举夺魁,此后更是得到上古神剑认主,可当一句名震天下。

而为人诟病的是,她性情古怪,甚至有些暴虐嗜杀。无相剑这个名号很是衬她,她也同样傲慢至极,从不把外人的评判放在眼里。

相传,她贪图血脉之力,竟是把亲手带大、视她为至亲的妖皇子嗣残忍吞噬。如此不择手段,只是为了将原本不显的天资拔到最高。

无相剑此人不但刻薄寡恩,还手黑心狠,她手下有一条得用的恶犬,更是罪行累累。她踩着妖皇的骨血上位,还勒令妖皇旧部以她唯尊。她贪婪狠毒,妖皇旧部无论善恶都得为她所用。一旦有谁起了反意,她手下的恶犬就化身地狱荆棘,将他纠缠至死,再生生拆吃入腹,手段恶毒到令人发指。

然而,无相剑坏事做尽,招降妖、巫各族时,各族畏惧她的威势,提出血祭恶犬方能拜服。无相剑却丝毫不顾及恶犬多年效忠的情谊,将恶犬当众剥皮抽筋……直到现在,那恶犬鲜血淋漓的枝条还挂在妖都皇宫最顶上呢。

如果面对异族,使用这些雷霆手段还情有可原,但她对自己出身宗门的所作所为,更是令许多名门正派为之齿冷。

无相剑野心甚大,从她对待妖、巫二族的举动可以推出,她对整个修真界都有所图谋。她自诩“天道之子”,以身印证昆仑谶碑的预言,又逼迫她的掌门师父退位。

在这期间,她那掌门师父原本另有属意的继承人,无相剑却毫不留情地诛杀了那人。

她在杀那继承人的时候,几乎让她狼藉的名望一度跌到谷底。她竭尽全力也要阻止那人登位,是为了瞒住一桩旧事,否则她在门内毫无胜算。

原来,继承人是曾经以命搏杀魔帝的正派卧底之女。继承人被冤杀那天,所有修士都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归一门楚铮,在被正道放弃,身受重伤命悬一线的时候,仍然没有忘记正道的教诲,圆满完成了使命。

只是可怜那位继承人,被无相剑骗去雾泽灵洲诱杀。即使身为魔族,却有一颗同其母一般无暇的道心。相比之下,无相剑这个极恶之人,在继承人面前更像邪魔。

又有知情人士透露,继承人死得太过蹊跷。诛杀填海真圣的功劳,似乎是无相剑冒领的。继承人和其母如出一辙的悲哀命运,引得各路人士愤慨不已。同时也导致,被押入死狱的归一门上任剑主得以回家……

混入宴席探听消息的姜十九,心中恻恻。成为这种人的礼物,怎么可能善终?但她只能徒劳地祈祷,小姐千万不要被选中。

……

待选的炉鼎们,正战战兢兢等着老祖宗召见。前头进去的,直接走小路回了城主府,不允许和后面的人说话。

姜濯筠走入内室,浅淡的香火味弥漫开来,一旁华美的笼子中,通体雪白的灵鸟似乎好奇地看着她。

她身上千金难求的花露,像是被什么东西净化了,只留下了山间雪一般的清冽气息。女嬴看着她,她跪得柔顺,如瀑乌发下显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她是脆弱的、毫无攻击性的,是朝阳一晒就会融化的初春残雪。她也是残缺的,有着口不能言的哑疾。

谁会忍心戒备这样的人呢?

“好孩子,”女嬴隔着织金纱帐,“我有一个使命要交给你。”

姜濯筠不会说话,她用力点了点头。

一块血红晶石浮现在她身侧,女嬴接着说:“无相剑戴月,是我们长垣城的希望,也是整个净土的希望。她是我女青龙赐给万泽国水氏的救世主,创生于洛氏巫族,是最正统的净土人。但她的神魂已被天外天邪魔蛊惑,好孩子,你一定要让她清醒过来。”

“无相剑一生凄苦,身边从来没有能信任的人。好孩子,你一定要让她爱上你,让她对净土有留恋。你,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啊。”女嬴握住姜濯筠的手腕,让她觉得有点疼。

晶石中藏着一滴鲜血,女嬴让姜濯筠服下。姜濯筠一饮而尽,竟是没有丝毫异常反应。女嬴暗自点头,和她预想的一样,这个满资质单水灵根的哑女,果真是容器的不二人选。

从先前的消息可以推知,无相剑戴月很可能已经杀害了其他三个容器,每一次都搅得腥风血雨。更可怕的是,那些容器的资质无一不是净土中的佼佼者,但都落败了。无相剑究竟有多强,实在不敢让她深想。

这样下去,如果无相剑这柄女神遗留的礼器大成,还为天外天所用,净土将一败涂地。如今她只能孤注一掷,把赢的可能性赌到更加虚无缥缈的情爱上。女嬴在姜濯筠身上看见了无限希望,这一步棋,看起来胜算很大。面对一个细雪堆成的人,无相剑不需要动用高深的功力去战斗,因为她无害易碎,只有一颗渴望爱的心。

即使杀掉她,无相剑那般自傲的人,想必不会有丝毫成就感。

若哑女有了造化,撬开无相剑的心门,那便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比起敌对,与她结缘简直是最安全的选择。

她挥手,有人从侧门为姜濯筠引路。

姜濯筠心里混混沌沌的,她偏居一隅,多年来除了侍女从未见过他人。她被接进长垣城开始,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她不知道“爱”是什么,或许又知道。

姜濯筠想起来了,很久很久以前,阿娘哭着对爹说:“我是因为爱你,才跟你走的。”

阿娘带她捏泥巴,台子转啊转,手往下按按,就能捏成一个杯子。这些泥胚子,原先是软软的,放到火里烧一烧,就会变得坚固又漂亮。

阿娘对她说过,爱就像是火,能让脆弱变坚强。

小时候,阿娘总喜欢和她玩捉迷藏的游戏。让她好好藏到火窑边,把眼睛闭上,耳朵堵上,什么都不要听,什么都不能看。

只要过了一会儿,阿娘就会找到她,重复她们捏泥巴的游戏。

可是那天,无论她怎么等,阿娘都没有回来。她这个坏孩子,没有听阿娘的话,满屋子找她。

原来醉酒的爹回到家了,阿娘的脸侧被扇得高高肿起,硕大的血色指痕像是要撕破阿娘的脸皮。

“可是我当年,是因为爱你,才跟你走的。”阿娘哭着,爬过去拉他的手。

她捏的一家三口,和众多锅碗瓢盆一起,被一只野兽通通撞到地上。粘土小人微笑的脸爆裂开,人首分离,碎得满地都是。

代表她自己的那颗美人头,就滚到她脚边。

她把它捡起来,扔向野兽。

“啪”得一声,那颗头砸到了他的小腿,又滚到地上。房间里两个人愣住了,她感觉,自己那一刻不应该出现在门口。她,似乎撞破了某种隐秘。

野兽转过身来,盛怒扭曲的脸恢复正常,他甚至对她笑了一下:“爹……只是在和娘玩闹。”

后来,阿娘又告诉她:“爹娘都爱你。”

爱是这样的烈火……吗?

姜濯筠这么想着,迈进了待选室。

全长垣城的炉鼎都来了,她们美丽动人,像诱人采撷的娇花。她们的心还没有死去,她们想去外面看看,然后摆脱一辈子待在后院延续子嗣的命运。

可当姜濯筠推门的瞬间,那些美好的愿景,就在她们看见她脸的一瞬间化为灰烬。

胜算太小。

好在,她是个哑巴。

既然是哑巴,给她使绊子或许不会被人发现。坐在上首的人使了一个眼色,就有两个女孩一左一右把姜濯筠夹在了中间。

“你是哪个苑的,平常怎么没见过你?”跟她搭话的女孩头上簪了一根翡翠钗,她的眉眼描画得异常精致,薄薄一层胭脂上,浮着粼粼金箔。靠近姜濯筠的时候,她先是闻到了那股清冽的香气,特别干净的味道,仿佛待在一泓清泉旁边。

有人对她这么热情,姜濯筠觉得很开心,她对她们扬起笑脸:“啊。”

姜濯筠有些生疏地拉过她的手,在她掌心里一笔一划写下了“玉华”二字。她的眼神清澈而明亮,微微激动的时候,就像泛起了波光。

头戴翡翠钗的女孩,感受着手上的笔画竟是有些煎熬,她无暇解读,她发现自己在可怜她。她又抬头看了一眼上首,那人极其严厉地瞪了她一眼。她只好佯作不小心,拔出了姜濯筠头上的发簪。

精心梳好的发髻歪垂到一旁,姜濯筠右边的女孩当即发作。她正义地站出来:“你这个人怎么毛手毛脚的,是不是欺负哑巴说不了话。”

或许是太激动了,正义女孩原本用来描眉的黛粉被撞开,在姜濯筠纯白的裙摆晕开了一大片黑渍。

闹起来了,许多人眼神瞥向那边,却没人上前,谁都不想惹出事端。姜濯筠急急地站起来,把那人指责的手臂拉下,摇了摇头,示意她不介意。

眼见吵得差不多了,上首的人走下来,大家纷纷为她让出一条路。她的衣着打扮显然和姜濯筠原先的衣裙有几分相似,都是料子极好的素色绫罗。因为她消息灵通,早就知道无相剑喜欢清冷纯洁的美人,怎么能允许别人东施效颦。

她腰间配的纹饰,明晃晃绣着一个“嬴”字。很显然,她算是这间屋子里地位最高贵的女子。嬴氏女站在台阶上:“她们太没规矩了,现下你的裙子也穿不了了,我让人带你下去更衣吧。”

再回来的时候,姜濯筠裙裳已经被换成了沉黯的绀色,原先被意外拔下的白玉簪也不知所踪。嬴氏女很阔气,赏给她一根镶着大颗红宝石的金簪,金色的流苏垂下来,富贵招摇得很。最和她不相合的还是眼尾被刻意画上的一抹绯色,在这对黑白分明的清澈眸子旁,平添几分妖媚。

嬴氏女很满意,调了位置也要与姜濯筠站得相邻。她们这组,五个美人一字排开,心思各异地等着被拣选。

而高台主座上的无相剑,自顾自斟了一杯酒,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待选美人费尽心机的所有准备,都在上位者的忽视中化为无用功。遗憾、怨怼、不解或是失落,诸多心绪一起涌现,但她们不敢表露分毫。

武卫会意,就要将她们带下去。

可是有一个人不肯走,还执意往前几步,像是想闯到戴月面前。

嬴氏女花容失色,无相剑是出了名的嗜杀,没被选中固然可惜,逆了无相剑的心思可不得了!

这个傻子难道不要命了!?

武卫也不是吃素的,手里的刀已经出鞘了。

戴月一抬头,就看见了一只在刀尖引颈受戮的天鹅。

她眉头挑了挑,笑意未达眼底:“不怕死啊?”

姜濯筠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嬴氏女直直一跪,她是会耍小手段,但不代表她乐意看见长垣城的子民被屠戮:“贵客大人,您大人有大量,还请原谅这个痴傻的哑巴。”

嬴氏女不敢抬头,她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周围所有人大气不敢喘,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随后,她就听见了脚步声。

——无相剑从主座上走下来了。

姜濯筠自然也被押地跪在地上,但她似乎看不懂剑拔弩张的气氛。

她看着无相剑走向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也不知避讳地、直勾勾地盯着那位传说中暴戾恣睢的无相剑。

可是她那么用力地抬着头,细白的脖颈就离明晃晃的刀剑更近了几分,直到一根红线在皮肤上出现,大颗大颗的血珠滚落下来……但她好像毫不在乎。

她的身体,被无相剑的影子笼罩。

下巴被捏住了,姜濯筠睫羽颤了颤。那双往常如雾般迷蒙的眼中,此时清清楚楚映着戴月一人。

武卫识趣地撤去刀剑,退到一旁。

“嗯?”戴月的手指摩挲着她的皮肤,温润冰凉的,像是上好的玉石,“这么着急,是想得到什么呢?”

“爱……”

我想要,你的爱。

“哧。”

所有人都听见,无相剑很轻地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轮回来了[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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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无相剑(二)

◎不会说话总会叫吧◎

谁知,在大殿上的一举一动被早早报给了女嬴。场面正僵持着,一顶步辇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众人认出织金纱帐上的嬴氏图腾纷纷行礼,女嬴来了。那奢华而阔气的华盖,由步辇旁戴面罩的缁衣人撑起,她们沉默地侍立,在微凉的夜色里好似鬼差。队伍中,还有手持香炉的,香火味侵略性极强,很快笼罩了整个大殿。

“贵客若是相中她,我当代表长垣城,将她亲自送到你手上。”女嬴倚在步辇上,她一向不以真面目示人,如今出一趟屋子,实在是给足了无相剑面子。

从来长垣城第一天起,戴月就觉得女嬴此人心怀鬼胎。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戴月朝她略一颔首:“多谢美意,我身旁无需此物。”

“本就是供人赏玩的低贱玩意,贵客不要,往后她也就无甚价值了。”女嬴一摆手,就有人提着刀朝姜濯筠走去。

戴月心道,那又关她什么事……她不耐地四处看,无意间瞥见姜濯筠那张脸。对方好像哭过了,脸上的胭脂水粉糊成几块。鬼使神差地,她嘴里的话就变成:“……我倒是,没见过炉鼎。”

然后她就看见,姜濯筠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迸射出了光彩,仿佛得救的小动物。只一下,戴月心里就好像被爪子挠了,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女嬴面色不变:“啊,那贵客今晚就先去她那坐坐吧,若是不合意再选别……”

“不必了,”耐心告罄,戴月打断女嬴,“真够麻烦的。”

“我劝你别耍花样,早些把最后一滴龙神血的位置告诉我。你在北界作威作福惯了,突然要放低身段招待我这个小辈,心里也不痛快吧?”

“哪里哪里,”女嬴垂眸笑了,“伺候贵客,我们长垣城乐意至极。”

“贵客,我们来日方长。”

当天晚上,无相剑被安置在玉华苑。

戴月看着坐在床榻另一侧的姜濯筠,一时无话。她来之前调查过长垣城的情况,长垣城就是个畸形的世外堡垒,外患妖鬼不断,但这些人为了守护禁地里的图腾,就是不肯离开。能延续这么多年,也算是个奇迹了。

女嬴费尽心思往她身边塞人,是单纯投她所好,还是另有隐情,都不值得她浪费时间。总之把这位带出去好吃好喝供着,她就仁至义尽了。

床榻只有一张,戴月瞥姜濯筠:“要睡哪你自便。”

姜濯筠眼眶湿润,像是落入陷阱的猎物,似乎很怕戴月。她侧过身,瘦削的脊背微微颤抖着。

戴月原本要走,见她哭得可怜,又三两步倒了回来。

她歪头看着她哭。

“这么怕啊?”她笑得恶劣。

姜濯筠看见月光从雪色窗纱透进来,照在戴月脸上。这个传闻中心狠手黑的女人竟是生了一副好皮相,她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微微被阴影遮住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极具攻击性的豺狼,危险又迷人。可她盯着自己看的时候,眼神里夹带了几分戏谑,但又在笑,给人一种被深情凝视的错觉。

从尾椎升起一股酥麻的痒意,姜濯筠不可控地轻颤。

那人又逼近她,她跌坐在榻上。

头发被拿在手里把玩,她的一缕乌发绕过那人白皙修长的手指,被一圈一圈的、松弛地扯着。

“怕我啊?”戴月跪在姜濯筠膝间,一只手撑旁边。

太近了……根本听不清楚她在问什么,只能看见她唇色极淡的嘴,一张一合的。姜濯筠皮薄,轻易起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这自然也落入了戴月眼中,于是她又问:

“喜欢我啊?”

警惕的小白兔哭红了鼻子,在如玉般柔润的白皙皮肤上尤为明显。她这会儿被问住了,变得安安静静的,似乎忘记了害怕。戴月唇角微勾,又看见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不是说想要我的爱吗?”戴月的喉中溢出一声轻笑,眼神却很冷,显然信不过这种话。

姜濯筠却捕捉到了她眼中的火焰,不像她知道的爱,或许是她从未涉足的领域。明明是危险的信号,她却受到了错误的鼓舞,大着胆子直起身在戴月唇上轻轻啄了一口。她懵懂又不得其法,只会拙劣地把自己须尾俱全地献上,用来讨好面前这个人。

那是一个短暂的、柔软的亲吻。戴月微微睁大了眼睛,又笑开,不愿意露出一点面具以外的端倪。她捉住小白兔的脚踝,轻轻一拉,半坐的懵兔子倒在锦缎堆里,下裳滑落,显出一大片莹白如玉的肌肤。

姜濯筠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没能挣脱她的手。

身影覆下来,脖颈上传来潮热的舐咬,一路向下,奇怪的感觉让她弓起脊背。

那个恶劣的女人在她耳边追问:“不会说话,总会叫吧?”

她喷出的气息让她想逃,但她没有拒绝她。

“呜……”

下雨了,潮湿粘稠的空气没有将她们分开,却让她们越挨越近,汲取着对方的体温。两人共同感受这场雨,衣料被濡湿,紧贴在身上,束缚住动作。长垣城的水液,与其他地方又有不同,这是戴月第一次尝到雨的滋味,甜丝丝的,应当很难忘记吧?

夜深了,姜濯筠早已昏睡过去。戴月许久没有这样安宁的感受,她体内暴乱的灵力被梳理、安抚,仿佛沉疴旧疾一扫而空。

戴月长舒一口气,她的眼睛尤为清醒,仿佛再难有什么能让她沉溺其中。

灯烛早已燃尽,天快亮了,窗纱外能看见朦朦胧胧一片蓝。纸鹤飞进来,顺从地落在戴月掌心。戴月看着上面的消息,不由得皱眉,十方台的“信徒”又聚众闹事,一批又一批,跟虫子一样怎么都杀不完。估计是看她没在,胆子肥了。纸鹤在空中安静地自焚,细微的火光在姜濯筠沉静的睡脸上明明暗暗,戴月看着她疏淡的眉眼,忍不住为她拨开了额前的碎发。

姜濯筠无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她后半夜睡不安稳,像是怎么也找不到栖身之所的小流浪,最后她终于找到温暖的角落,蜷在了那里。

梦里的娘亲也对她笑,但是她们站得好远,像是隔了一条永不倒流的长河。

她朝着对岸喊:“我很好,不要担心我。”

为什么娘亲不愿意说话啊,她明明……已经不再怪她把她丢下了。

戴月看着这个缩在她怀里的女孩,眼睫上蓄着一滴泪,怎么也没落下。她不习惯有人离她很近,伸出另一只手去点怀中人的额头。

啊,把人戳醒了。

戴月看她的脸慢慢红起来,也觉得有趣。

“你叫什么,说来听听。”

姜濯筠“啊”了一会,没法好好发出声响,只能去捉她的手。她葱白的指尖,在戴月长了薄茧的掌心中,一笔一划地写上她的名讳。

戴月还没好好看过她的脸,她脸侧还有睡出的红痕,卸去钗环后,她如瀑的长发垂落,像是雪之精灵。她抓着自己手,写得很慢,戴月只觉得自己手心痒痒的。一股清冽的香气飘过来,让她想起初春解冻的小溪,倒是……不讨厌。

似乎是写完了,毛茸茸的头又抬起来看她一眼。戴月没忍住,在她的头上揉了揉。

姜濯筠似乎想起了什么,在她的手上写:“你爱我吗?”

她的脸又红了,眼睛湿漉漉的,很期待地看着戴月。

戴月眉毛一挑,随口道:“当然爱。”

姜濯筠就绽开一个笑,她的耳朵红得快要熟透了。她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自己的喜悦,只是环住了戴月的脖子。心里想着,这样的话,女嬴老祖宗的任务是不是就完成了呢?戴月对她温柔,她们还……那样了,她也有点喜欢戴月。

这么好骗?戴月倒是有点怔愣,只好微微圈住姜濯筠的腰,算作一种补偿。

……

听说姜濯筠要跟着戴月回十方台,女嬴立刻找人唤了姜濯筠来。她拿出一只琉璃盏,盏里盛着粘稠却散发着奇香的液体。

“好孩子,十方台情形危险,我赐你此物防身。离家久了,别忘了长垣城才是你真正的家。你是我们长垣城最后的希望,可不能有闪失啊。”女嬴似乎很是心疼。

姜濯筠拜谢,那物入口极苦,但她咬牙吞下了。

而她走后,带着面罩的嬴坎走出来:“老祖宗对姜氏还真是重视,若她真的有用,喝下这一盏我的毒液,岂不是可惜。”

“有一类人,死了会比活着好用,”织金纱帐后传来惫懒的声音,“她不喝,我不放心。人都是会怕死的,就连我……也一样。”

“老祖宗先替她做好选择,真是仁慈啊。”嬴坎赞道。

“今天无相剑出城,你们八卦去送一程。”

“是。”

出城的车队比进城长了许多,长垣城倒是颇识相,知道拿出诚意来。城主府还送了车驾,似乎是因为戴月“选中”的炉鼎和当今长垣城主姜氏有血缘关系。这辆豪奢的车驾,车厢是万年木,前配四匹飞马,车檐四角挂着镇邪玉雕成的铃铛,连车帐都是雾泽灵洲贡来的鲛绡,风一吹远远看着如云似雾,美得惊人。

戴月生性多疑,这车驾与她的人格格不入。女嬴是想做什么,证明长垣城和她这个无相剑有了联系?还是想靠这些拿捏她。

正这么想着,她往后逆行,敲了敲车驾的窗。

姜濯筠的头从窗里探出来,似乎没想到是戴月,睁大了眼睛。

看这个蠢样,姜濯筠和女嬴通过气的可能不大。戴月朝她咧嘴一笑:“在你的陪嫁里坐好了,过几天就到十方台。”

姜濯筠听到“陪嫁”两个字,心里的小鹿蹦蹦跳跳。但外面有很多人,她端起茶水,掩饰性地啜饮一口。

戴月看到她通红的耳尖和湿漉漉的眼睛,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一勒缰绳又跑回队伍最前面。

通过镇邪山的时候还很正常,长垣城也没有派人跟上来。去十方台的路有两条,官道会穿过西界,那一带分布着人修聚落和昆仑,很曲折但能保障安全。十方台闹事,传来的纸鹤写的十万火急,城内收留了好些凡人和小妖……如果别人要猜,必然觉得无相剑会仰仗自己的实力走另一条险峻的小路。

被人揣测的滋味很恶心,戴月微微眯起眼睛。十方台的情况在她走之前趋于平缓,不太可能这么快就有人敢闹事,她怀疑有人在背后搞鬼。

很可惜,她恰好是那种喜欢角力的人,绳子没套在她脖子上,她就想把另一头的人拽出来玩玩。略微一改布置,粮草和法器的车驾周围站满了武卫。

容岚受祁望舒生前的嘱托,一直跟在戴月身边做事。她凑近戴月:“掌门,现下姜夫人身边没人守着了。”

除了容岚谁都不知道,祁望舒是自愿被杀,而戴月也和先前说好的那样兑现了她的承诺,不惜搞得自己声名狼藉。声势这么大的无相剑,保全区区名声可再简单不过了,可她为了一个死人的承诺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容岚一直看不透这个人,如果不明说,没有人会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容岚是个聪明人,比白荼想得多很多。对了,如果揪出搞鬼的人,倒是可以喂……不,白荼已经。戴月压下那股违和:“谁教你们这么叫她的。”

这笑倒是让人看着心里凉凉的,容岚自知失言:“弟子知错。”

倒也不怪容岚,戴月想着,肯定是在长垣城的时候,女嬴做了什么小动作让她的手下有了这种认知。

“一个炉鼎,哪有法器灵石重要。”

容岚听到这话,默默为车驾里的姜濯筠捏了一把汗。但她没有多嘴,把布防安排传下去了。

前方还有十五里就是通幽谷,要回十方台,穿过这片峡谷以后很快就会到。日落时分,戴月一行刚好进入通幽谷,这里林木比其他地方高大很多,遮天蔽日,仿佛瞬间入夜。两旁山壁陡峭,森白的岩壁中夹杂着漆黑玄石,正吸收着灵气。通幽谷中还有一条河,水流湍急,能消去大半气味和声音。

突然,一大群人从林子里蹿了出来,不由分说就冲往运送物资的车驾!

戴月生性谨慎,随行的武卫都在化神以上。那伙人气息驳杂,但实力颇为邪门,手里捏的是极乐粉……对修士来说是一味强毒。啧,涉幽宗搞出来的杂碎。原本不难对付,但这么一大群,敌我难辨扭打在一起,清理起来很烦。

极乐粉这种东西,十方台已经有防备的招数了。眼见那些褐色的粉末照面门袭来,训练有素的武卫就撑起冰罩。这样一来,极乐粉扩散速度就会减慢许多,变得很好躲。只要小心处置,即使在逼仄的峡谷中,也能有一战之力。

如果不是高纯度的紫色极乐粉,成不了气候。

第一波偷袭杂碎没占到便宜,武卫回首一击,刀剑之气齐鸣,当即斩断几个喽啰的臂膀。有的意志不坚定,早就抛下大部队当了逃兵。

“哪来的乌合之众。”戴月皱眉,她早已做好和强敌交手的准备,神剑也出鞘了。而这些突袭的废物,让她根本没有出手的兴致。现在看来,这些废物连一车运给凡人的粮草都劫不走。

姜濯筠缩在车厢里,外面喊杀声震天,飞马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发起狂来。众人不敌武卫,见这辆奢华至极的马车,竟是没有一个无相剑手下看护,当即一窝蜂涌了上来。

“里面定是有什么稀世之宝,给我抢!”

喽啰们不一会儿死了大半,这辆马车可是他们最后的依仗!可当他们劈开车厢,却只看见一个女的。

姜濯筠还没反应过来,手就被反剪到背后。这些人扯着她的头发,拿照明法器怼到她的脸上。

“怎么办,大哥。”

“这谁?无相剑身边会带凡人?”

“不管了,拿她试试!”

姜濯筠被捉到外面,两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那恶人把姜濯筠当做肉盾,死死挡在身前:“无相剑,给我们一车法器,不然我就杀了你女人!”

姜濯筠的心跳得飞快,她怕得要命。她模糊的视线拼命搜寻着戴月的身影,她看见了,她看见她骑着马站在人群尽头。那人神色冷淡,把玩着手中的剑鞘,竟是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武卫没听到命令,包围了这辆马车,手中的刀剑泛起寒光,只要一声令下,这辆马车上所有人都得死。

「戴月会救我……吗?她对我那样好,她昨天晚上还说,会带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姜濯筠看着她,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而那人瞥了这边一眼,视线里带着不耐。

姜濯筠听见她说:“一车法器,她配吗?”

她一瞬间如坠冰窟,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要凝结了。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她颓然地低下了头。

恶人比她更害怕,有几个当即跪在地上尿了裤子。但这会求饶也晚了,他们之后怕是会和人质一样被扎成筛子。

【作者有话说】

生病了,写了好几天[爆哭]

第139章 无相剑(三)

◎做我老婆好不好◎

姜濯筠慢慢低下头,没有再看戴月。她觉得女嬴老祖宗应该是选错人了,这辈子应该不会有人爱她的。她对爱的渴求,从被推下镇邪山的那天开始,就已经熄灭了。

姜濯筠想起那些关于戴月的谣传,无相剑为了力量不择手段,杀了数不胜数的人才能走到现在的地位。无相剑杀妹、杀忠心下属、杀惺惺相惜的劲敌,她跟这些人比起来,在无相剑心里的份量远远不及。

是啊,她和无相剑相识的时间不过短短……

等等,有什么东西溅在她身上了?姜濯筠只看见脚边忽地涌出了血,像决堤一样从背后流出来。源源不断的水声里,整个马车顶都被浸染成了深红色。禁锢住她的力量消失了,她往前一倒,摔进了谁的怀里。是她很熟悉的金铁的气味,冰冷刚硬但莫名其妙让人安心。

发生什么事了……

挟持她的人中,蹲在她身边的四人,半边身体被削去,已经死透了。而她身后躲藏的那人,在她低头的瞬间被剑气击中眉心,直僵僵地往后倒下,全身碎成了细细的小块。

头顶传来戴月的声音:“带下来。”

她是在做梦吗?姜濯筠先前被挟持的时候倒是很硬气,一抬头看见抱她的人,眼睛突然就红了。无相剑在她背后拍了拍,就像安抚不肯睡觉的小孩。

“威胁我?”戴月噙着冷笑,嘲弄地看着马车下的几人。

武卫们抓到了还没来得及逃走的杂鱼,他们被排成一列,站在马车前。长剑一挑,杂兵的膝弯处血肉飞溅,结结实实地跪下了。

姜濯筠紧紧埋在戴月怀里,她才反应过来,刚刚挟持她的人在一瞬间被戴月杀光了。极浓重的血腥味往她鼻子里钻,让人想起肉市放血的牲口。

“为什么非要逼我呢?”

这话由无相剑说出来很怪,姜濯筠感觉抱着她的身体很冷。她听见无相剑的心跳得很慢,像是随时都可以停止。长垣城外,人人都知晓无相剑的强大,羡慕她天资过人高不可攀,畏惧她心机深沉难以算计。无人敢走近她,也看不见她千疮百孔的心。姜濯筠看着她冷厉的侧脸,半边藏在夜幕下,叫人看不清。但她就是觉得,戴月其实是不愿意杀戮的。

女嬴老祖宗似乎说过,无相剑一生凄苦,但有*嗜杀的恶名。斩妖除魔是善,屠戮至亲是恶,无相剑都做了,世人却说她善恶不分。反过来想,犯下如此离经叛道的罪行,不可能不痛苦。她要做强大冷血永不倒下的无相剑,没有忧伤的空隙。

可是,即使再强,也会忧伤啊。

一个人喊出来:“别杀我,无相剑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们的情报吗?”

他好像有点身份,连求饶都求不明白。

实际上戴月集齐最后一滴龙神血就能直接在涉幽宗大开杀戒,她只想迅速通关早日回家。她根本不会在乎一个路人的想法,更何况这些人还存着想要杀死她的心思。这个世界大而无趣,她的任务只有取血。但在取血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永远失去了,或许是随着容器一起碎裂,再也拼凑不回。

那她现在身上还剩下什么?

她现在什么也感觉不到,爱也好,恨也罢,她太累了,也很没有耐心。

所以她仅仅是睨了叫喊的人一眼,指尖一点就要让多话的死人归于尘土。

但她的手被握住了,那是一只冰凉的小手,柔弱无骨,随意一甩就能挣开。

她却挣不开。

握住她的那只手,掌心已经被蓄起的剑气刺伤了,鲜血顺着指尖流下来。这一抹鲜红,仿佛是她世界里唯一的颜色,亮得吓人,灼伤了她的眼睛。她有点演不下去了,温和虚假的面具也撤去,留下一张冷峻的、毫无表情的脸。

胆怯的小白兔踮起脚,张开双臂拥抱着浴血的暴君。

“我,害怕,血。”孱弱的生灵磕磕绊绊向屠刀诉说恐惧,这份恐惧却来源于屠刀自身,是屠刀不愿再挥了。

武卫纯黑的鳞甲在火把中泛着冷光,像是蛰伏的凶兽。但现在天光大亮,从枝叶的空隙中洒落下来,金色光斑照得怀里少女那双琥珀色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少女的神色很仁慈,仿佛看透一切的神祇,在她的眼中,一切罪行都能得到宽恕,只要愿意停止。

无相剑向她俯首,带领手下继续踏上了回十方台的路。那些惊魂未定、捡回一条命的涉幽宗信徒,随即一哄而散。少女的样貌被广为流传,于是众人皆知,锋利无比的无相剑找到了她的鞘。

……

无相剑转性了,平定十方台叛乱的时候伤亡并不多。所有人都隐隐觉得,是那位姜夫人的功劳。

十方台修了一处摘星阁,作为无相剑的行宫。戴月身兼妖皇和归一门掌门,免不了要两头跑。十方台离朔风冰域比较近,时常有涉幽宗的信徒跑来宣讲,说紫焰瞳神才是全知全能的神祇。先前的叛乱也大多来源于此,信徒传播的极乐粉有除妖的大用,十方台的凡人曾经饱受妖物侵害,痛苦不堪。而戴月接纳小妖的举动,让一部分人很难接受,人与妖之间时常起摩擦。

但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吸食极乐粉后,会让人有飘飘欲仙的感觉,还能使出“神术”。许多无缘仙途的人,就会投入神术的歪门邪道。一旦选择了神术,就很难回到正道上来了,他们的经脉会被紫火寄生,紫火会燃烧根基,最终危及生命。备战期间本就痛苦压抑,很少有人能抗拒一瞬间的轻松,即使知道这个后果万劫不复。

戴月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被蛊惑的十方台居民赶尽杀绝,她选择人为制造一道险阻。

神剑这次出鞘,一如往常威势惊人。许多居民听到动静,都涌出外墙看热闹。众人只见在渺远的天地间,无相剑衣袂纷飞,阴云中露出一缕金芒照在她细长雪亮的剑上,就像另一个太阳。她手作剑指,虚空一划,一道极为恐怖的剑气在她手中成型,直直朝着地上劈去,形成了一道深不可测的沟壑。两边沟通海水,不一会儿,一条宽阔的大河就凭空出现了。

两边陆地上的树木变得焦黑,朔风冰域想要偷渡的信徒,望着大河气得直跺脚。渐渐地,城内也贴上了“远离极乐粉”的文书。

十方台的人与妖,慢慢地不再对无相剑恐惧。

直到有一天,十方台上空升起了来自雾泽灵洲的流火弹,巨大的青龙形状肆意地纷飞在漆黑夜空,垂落了一道道金色流苏。十方台的人与妖,吃着无相剑亲自运回的食物,凝视着这片陌生而璀璨的天幕,过了一个难忘的年。他们终于愿意相信,这里没有互相憎恨,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同一片遮风挡雨的屋檐。

摘星阁顶,姜濯筠没有看天上的飞龙,没有看高歌的民众,她在看戴月,看她松快的眉眼。

戴月为她挡住风:“是你想看,我才去找的,谁知道大家都能看见。”

姜濯筠扑进她的怀抱,自己找了很久很久的答案,或许就是戴月吧。她原本以为自己是笼中之鸟,从未见识过广大的天地,但这个人,愿意带她去任何地方。

……

后来她们去了归一门,清源峰上有一棵晚桃,总在盛夏绽放。那株巨大的、枝繁叶茂的桃树盛开时,像是粉色的烟霞飘落人间。

“闭眼。”

戴月折了一枝花,簪在姜濯筠发间。姜濯筠不明所以地摸着她碰到的地方,那是一片片柔软的花瓣。赏月的时候起了风,桃瓣被卷起,露出两座矮坟。

戴月笑了一声:“师父、师伯,不肖弟子带道侣回来看看你们。”

姜濯筠这才知道带来的酒有什么用处,她也学着戴月的样子,往墓碑上浇着。

“我师父就是被人叫了很多年懦夫的甘于卮,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除了剑法也没有教过我别的,一天到晚就知道闷在洞府种花。我师伯鱼泠鸢倒是很有主意,据说原先掌门定的是她,只不过她替整个归一门顶罪去了死狱。”

“鱼师伯从死狱出来的时候太晚了,连天道宫都无力回天,师父想给鱼师伯换命,但是两个人最后都没活多久,留下归一门这个烂摊子。神剑谁都想要,我太弱了,没能力守住,那时候论剑大会刚刚结束,人人都来抢……我问师妹怎么办啊,师妹说,「师姐,我的力量都给你,你能打败他们。」”戴月说到这里,突然哑了嗓子,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关于无相剑的传言很多,说她冷血的多以这一条攻讦。但好像无人知晓,归一门掌门一脉人才凋零,归一神剑如群狼环伺。数十年前的雨夜,有人突袭清源峰,最后杀出的满手鲜血的少年,散发着不详又高贵的妖气。她手执神剑,杀尽宵小,不肯后退半步。即使那一天,她同时失去了三个最亲近的人。

……

戴月带她去了许多地方。

在人声鼎沸的海市拍卖行,姜濯筠听见了琴声,她抬头去找。那是一支破阵曲,拍卖行给的册子上说,这支曲子是乐修大能写给不知名剑修的。表面上听慷慨激昂,但姜濯筠耳力过人,听出了潜藏在曲中的爱意。

是剑修吗……这个巧合让她去看走神的戴月,她也在想,如果自己一直口不能言,是否能把爱意编在曲中呢?但对方似乎会错了意,一掷千金,卖下了这架数千年前南界比剑会遗留的古琴。

原本还有修士相争,但看见对手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无相剑,立马偃旗息鼓。

“无相剑买这破琴做什么,又不是乐修。”

“这你就没见识了吧,无相剑身边有了个天仙一般的女子,据说是她的女人。”

“无相剑还会娶道侣?怕不是用来杀的,可惜了美人……”

戴月淡淡瞥去一眼,已然带了三分杀意。正闲聊的几人无端背脊一凉,转头看见无相剑,更是惊惧不已。而这时,一个身着鲛绡裙裳的绝美女子拉了一下无相剑的衣袖,无相剑面无表情地转头,摸了摸女子的脸。

冷汗挂满几人的额头,又十分真心地夸赞道:“无相剑大人与她夫人,真是相配啊。”

“是啊是啊,谁说不是呢!”

“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终于,背脊发凉的感觉,消失了。

从海市出去,最近的就是泡桐港,从这里可以乘船去雾泽灵洲。既然都来了海市,出海一趟也无妨。姜濯筠从小到大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长垣城小小的玉华苑里度过,这次看见海,很激动地往前走了几步。戴月缀在她身后,替她拎鞋子。看她脚踩在沙滩上,感受没过脚腕的浪花,不自觉地笑了。她们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蓝色。

暮色四合,晚风中带了丝丝凉意,海边的霞光比内陆更绚丽,红橙色与紫色交织,仿佛成色罕见的水晶。

“这是海。”戴月说着,用剑气在地上写下这个字。

“海……”姜濯筠下意识跟着她读。

“说得真好。”

姜濯筠捂住头,不让她蹂躏自己的头发。

龙神血下落未知,涉幽宗的动静在她的努力下稍稍平静下来,这段难得闲暇的时光似乎是上天赐给她的补偿。戴月带姜濯筠出海,带她触摸海风,带她看了夜里粼粼渔火。商船靠岸了,戴月脱离大队伍,带着姜濯筠四处游玩。

这是雾泽灵洲的主岛,有洁白宏伟的高墙,它用来守护人们不受海兽侵袭。戴月先前为了杀填海真圣来过,只不过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浴仙宫,那个曾是水氏皇族王宫的地方。现下海兽威胁已除,举国都在举办庆典,还开了海路,不像先前那样死气沉沉。

来雾泽灵洲参观的,还有来自天南海北的修士,人多又杂。在这里没有人能认出她们,她不是恶名昭著的无相剑,不是雾泽灵洲的救世主,只是一个带着爱人游览的普通修士。

长垣城自然也有人来到这里,街边买着数个纹样繁复的面具,有四圣使,有女嬴和神龙王,还有恶鬼、海兽或是水氏女王。

雾泽灵洲受青龙圣使庇佑,对长垣城尤有好感,更喜欢长垣城保留的,从神龙王朝流传至今的面具戏。

戴月二人刚好赶上雾泽灵洲独有的节日,庆冬节。据传,这个庆冬节原本用来庆贺自己与家人又活过一个冬天,但现在人们已经从存亡的恐惧中解脱出来,可以尽兴饮酒唱歌。

街边小摊的烟火气,混在众人呼出的白雾里,笼罩在上空久久不散。各色花灯争奇斗艳,手艺人巧夺天工,把整座都城照得如同白昼。

“……无相剑出,骨肉不离分,今宵共度,乐无极。”

这首歌先是几个孩童在哼唱,但歌声有很强的感染力,逐渐地,大家都开始和起拍子。歌词显然在说戴月,而曲中的救世主,正神色镇定地戴上恶鬼面具,妄图掩盖什么。

姜濯筠坏心眼地去揭她的面具,看到一张涨红的脸。啊,姜濯筠想,原来传言中的无相剑也是会害羞的。但姜濯筠没有嘲笑她,只是掀开面具一角,在人声鼎沸中,磕磕绊绊地说:“戴月,好……”

戴月怔住了,定定地看着她。

姜濯筠担心戴月没有听清,她又凑近她:“戴月……”

“好”字没能说出口,因为戴月把恶鬼面具拨到一边,抱着她吻了下去。

中央长街上,重头戏姗姗来迟。数条龙灯开路,戴着各式面具的戏法行家在一个人力移动的大船上起舞。兀地,接连响起几声礼炮,各色花瓣从天而降,带起阵阵香风。

“嘭”地一声,红的黄的烟雾从游船上向四周弥漫。戴月看见,台上的人在换游船背景。原本多彩的衬布被换下,铺上了鲜艳的红绸,仿佛是谁的喜宴。

这时,戏法大师开始在人群中偷偷发放面具。这是庆冬节的传统节目,如果被选中,非但能登上游船一览风景,还可以得到圣使祝福,收获一整年的好运。大家都很兴奋,似乎跃跃欲试。

戴月和姜濯筠手里也被塞上了面具,姜濯筠认识上面的图案,是神龙王和女嬴。在长垣城常演的剧目中,神龙王总是一遍又一遍被女嬴杀死。她的神色变了变,想劝戴月放弃。

“今年我们要演的是「神龙娶妻」,我看你们也是恋人,要不要试试?”发面具的人说。

居然是「神龙娶妻」……姜濯筠心头微颤,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即使她早就知道,这两个人会有一个令人遗憾的结局,但她没办法推辞和心爱之人共同出演一场盛大的婚礼。

戴月不认识神龙,但她知道娶妻。她看着姜濯筠,热切又紧张,忍不住猜测姜濯筠会怎么做。

而姜濯筠没有犹豫,拿过神龙王的面具,冲她粲然一笑,然后把面具扣在了自己脸上。

戴月心跳得厉害,笑着问她:“哎,难道你想娶我吗?”

烟雾散去的那一刻,游船上所有的演员都已到达自己的位置。大红喜绸在繁华灯幕下被映照地如同天上神阙,几位宾客选的都颇为出挑,戴上面具的一瞬,仿佛圣使真的降临人间。

鼓瑟吹笙,琴瑟和鸣。下一幕宾客分开,从中走出了两位身着喜服的新人。她们在众人的祝福中双手交握,并肩走到游船正中。

远远传来一句:“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

仿佛上天也在为她们祝福。

“神龙王”面具后那双含泪的眼睛,透过数万年的阻隔,再次看见了“女嬴”。她们眼中,整个世界似乎只有彼此。真挚浓烈的爱意,从游船上传遍大街小巷。

就连酒鬼也为她们举杯:“祝福,这对新人。”

戴月看见漫天飞舞的花瓣,和一望无际的璀璨星河,都不及恋人眼中的热泪。这一刻,当地最正宗的流火弹升空,四圣使的图腾在绚烂的夜色下熠熠生辉。

她停摆许久的内心,泛起惊涛骇浪。

万众瞩目下,游船上的爱侣身影交叠。

戴月在姜濯筠耳边轻轻地问:“做我道侣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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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无相剑(四)

◎我们会不会永远在一起?◎

游船上二人相拥,长街上的游人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戴月发现姜濯筠在哭。

她似乎在勉力克制自己,连哭声都是细弱压抑的,后来终于抑制不住决堤的泪水,她嚎啕大哭。

戴月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只好把她的肩膀掰出来,又逗她:“这么不乐意啊?”

姜濯筠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摇了一会儿又埋回戴月胸前,哭得她衣服都湿了。

戴月轻轻搂着她,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感觉自己心里的某个角落变得柔软酸涩。

回到居所,姜濯筠似乎是哭累了,睡得很熟。她如凝脂一般白皙柔滑的脸上,留下了许多浅绯色泪痕。

戴月把她放到榻上,起身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衣袍被攥住了。

她伸手去扯,又停在了半路,最后选择和姜濯筠躺在一起。两人都进入了沉眠,双手巧合地交握,就连额头都碰到了一起。

姜濯筠记得自己很迫切地想告诉戴月,她是愿意的。浓烈的情愫和猛然升起的狂喜,让她喉咙像是堵了一块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现在的感觉很奇怪,她似乎进入了一个类似梦境的地方。有些场景看着很眼熟,好像是戴月带她去过的……

正这么想着,她就看见一个持剑的女孩跑过去。

女孩看上去心事重重,和寻常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太一样。姜濯筠跟着她走了一段路,看见了峰顶上盛放的桃花。

啊,她应该是不小心沉入了戴月的识海。

……

“戴月”没有发现她,正在比剑台上练剑。这个年岁,戴月还没成为后来叱咤一方的“无相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

姜濯筠默默看着她。

她从天黑练到日出。

似乎在某一式上出现了卡壳,她锤炼数遍仍不满意,一直在和自己死磕,直到脱力栽倒。

姜濯筠下意识想上前扶住她,但她的手从她的身体穿过了。姜濯筠听过,剑修想要脱颖而出,天资和努力缺一不可。戴月能有未来的成就,应该是吃了不少苦吧。

她就这么凝视着戴月,从春到冬。

慢慢地,戴月的身边开始出现了一个女孩,似乎是戴月提过的师妹。

师妹不如戴月那般有执念,时常偷闲,去后山玩得一身土回来。每当如此,就会被戴月大训一通。

戴月板着脸装大人的模样很可爱,让姜濯筠“噗嗤”一声笑出来。

后来两个人打打闹闹长大,戴月常年阴云密布的脸,只有面对师妹的时候,才会有一时的轻松。

再后来,师妹对妖体的控制愈发成熟,无人知晓它其实是潜藏在人修宗门内的大妖。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能守卫宗门很久,直到戴月为一桩旧案平反,想替师父要回神剑的那天……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彼时戴月意气风发,往日的压力似乎在完成师门夙愿的那一刻起一笔勾销。

可是,戴月高兴的太早了。

她低估了众人对神剑的贪婪,师父师伯双双故去,细心呵护的师妹以一种极为惨烈的方式在神剑上自刎,把全身的力量都交给了她。

她不能辜负这份沾着人命的力量。

那是一个暴雨天,戴月跪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又逼迫自己站起来,杀尽了成群的不轨之人。她鏖战了那么久,浑身的伤不断出现又愈合,但最后她持剑站在归一门大门下,挺直的脊背覆满了不屈的血痕。

“无相剑”一夜成名,令人胆寒齿冷、忌惮不已。

恶名引来了花精。

花精的心脏被恶人扣留,她痛苦不堪,只求戴月结束她冗长痛苦的一生。

此时戴月对世间的一切已经失去了期待,但她血脉之力加持下的剑意,比起成名那一夜更为强横骇人。

她心底的血泪恰好需要一个出口,于是她一路杀上剑宗昆仑,从恶人手里抢回了那颗破烂的心脏。

恶人看着她的脸,竟是没有丝毫挣扎。原来,她手刃的恶人竟是戴月生母的故人。托花精的福,戴月揭开了一半身世之谜,知晓自己的生母来自巫族上三姓,代表爱与仁慈的洛家。

“爱与仁慈”字字诛心,让满腔恨意的戴月觉得讽刺。

只是没想到,戴月的泄愤之举,竟是花精疮痍世界中唯一的光亮。她生在无间地狱,血肉灵魂皆被百般折磨,只好到恶鬼跟前求一个解脱。而这恶鬼持剑把她护在身后,她紧跟着,只看见那些往日纠缠她的心魔,被恶鬼如雪的剑刃一一斩落。

她才明白这不是恶鬼,她要在心里造一个神龛。

此后花精留在戴月身旁做事,固执地担上大半恶名。

戴月只是告诉她,她最后会死在自己剑下,因为需要她身上的龙神血。

但花精并不在乎,只猖狂大笑。还质问戴月,是不是为了她的愿望是什么。

戴月心硬如铁,没有半分触动。在戴月眼中,不惜命的家伙都是疯子,花精很不幸,疯病严重。

花精对戴月爱得隐晦偏执,却不明白这种感情代表什么意义,何其可悲。

直到为了救世,收复放逐之地那天,花精被推上断头台。作为无相剑的“恶”,她必须被除去,才能彰显无相剑的清白。

她看着无相剑毫无动摇的双眼,后知后觉捂住了疼痛的心脏,她似乎明白过来这叫“爱”。

可惜她和无相剑一开始就约好了,她求解脱,无相剑要龙神血,她不能失约的。

单向的爱没有地方栖息,只能和她的生命一起凋零。

她是无相剑手中无往不利的屠刀,满身血腥、恶贯满盈,刀下冤魂无数。这一次没有那么难,她要杀的,不过只是自己罢了。

造化弄人,她是属火的藤,是朱雀圣使定下的容器,注定爱而不得。

万年前,朱雀爱着神龙王,但神龙王已经心有所属。朱雀圣使不愿插足,却能低下高傲的头颅,暗自守护神龙王一生。

万年后,她也终于遇到属于自己的“神龙王”,这次的“神龙王”不通情爱,只图杀戮。她便要做“神龙王”手里肮脏的刀,为大业开路,直到燃尽自身。

神剑刺入那颗被送回的心脏,花精的眼睛直视她的“神龙王”不愿移开。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若有来生,她只愿做一根无害的藤,那样就能轻抚爱人的衣角……她再也不要满身棘刺了。

容器坚不可摧,外物不能造成损害,每一滴落在戴月手心的龙神血都是祭品甘愿奉上的。她们总是要她做救世主,要她成全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

戴月从救下白荼的那天起,就想过怎么骗取信任,好叫她顺利取血。

她以为打碎容器的那一刻,她会有得偿所愿的快意,会有可以回家的狂喜,唯独没有想过,她会是像现在这样感到空虚。

放逐之地,响起了经久不散的欢呼,戴月被簇拥在人群中央。

手里那把沾血的长剑垂在地上,白荼魂飞魄散,留下一截残破的、暗红的荆棘。

姜濯筠听见戴月说:“别踩……”

可惜除了她,谁也听不见了。

戴月的心变得越来越冷。

她找出了涉幽宗安插在归一门的细作,那人身上还揣着一支断开的金钗。

和甘于卮收下这个细作的那天相比,她变得很强,显然是有猫腻。细作名为祁望舒,是魔帝余孽,也是英雄后人。

她金钗中潜藏着几千年前南界比剑会的残影,还有一个叫慈安的器灵在指导她剑技,是以修为飞涨,引人侧目。

祁望舒眼见自己在戴月手上翻不了身,只得说出她的遗愿。她要替她师父杀了填海真圣,然后获得回溯之力,去救她的娘。

填海真圣身上藏着龙神血,两人姑且目的一致。祁望舒颇有几分能力,戴月和她合作,埋伏在雾泽灵洲数年。

两人互相不服,但都爱给对方添堵使绊子。

奇怪的是,在雾泽灵洲的那几年,竟是戴月这一生难得轻松的时光。

一个偏远岛上,保留着九幽鬼王仇云津的雕塑,作为魔帝的掌上明珠,祁望舒是认得她的,看着这个雕塑啧啧称奇。

据说,魔火之乱时,魔帝想要征伐雾泽灵洲,带兵的仇云津阴差阳错地救下了岛上的百姓。甚至在青龙圣使死后多年,仇氏一脉竟也来雾泽灵洲扎根,做了青龙圣使的眷属。

也多亏她的人脉,让两人得知了更多的信息。

她们俩还打听到了填海真圣的事迹。比如填海真圣不过是条赖皮蛇所化,凭着一滴龙神血让所有海族妖物对它毕恭毕敬,后来还成了雾泽灵洲的土皇帝。它甚至还霸占着灵脉,要挟万泽国皇室献出子民给它打牙祭。

万泽国水氏皇族原先有一支救世主血脉,是青龙血的原主人,可这赖皮蛇为了一己之私,竟是把她给吞噬了。自从救世主被杀害的那天起,万泽国就倒塌了,因为信仰断绝,他们自顾不暇。

不过,万泽国皇室也不是好东西,救世主那一支倒台以后,皇室竟是真的做出了献祭子民的恶行。随后,为了自保,皇室收缩势力,成了今天的浴仙宫。

这些故事听得两人义愤填膺。

岛民还说,赖皮蛇有一个致命弱点,它每十年会换皮的时候会变得很虚弱。

两人一合计,当即出发,不知道是不是神龙王庇佑,她们摸进水王宫的那天非常顺利。趁它换皮的那天,二人殊死与它血战,终于结果了这条老货。

赖皮蛇看着戴月的眉眼竟是大惊:“水氏,水氏你来索命了!”

兜兜转转,原来戴月是水氏救世主给洛氏巫族的创生之子。

自己居然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救世主,戴月一瞬间有些恍惚,她明明是天外天派来净土收集气运的,彻头彻尾的恶人而已。

胜利之后,两人浑身浴血,背靠背拼命喘息着,显然累得不行。

戴月给祁望舒一肘:“放过你了,从今往后没有叫祁望舒的魔族,只有一个普通剑修。你自己捂好身份躲远点。”

“才给这么一点好处,你也是够小气的。”祁望舒不屑撇嘴。

戴月对她翻了个白眼:“切,大不了有人要杀你,你报我的名,我帮你吓死他。”

“真是铁树开花了,”祁望舒夸张地鼓了几下掌,“这可是你说的啊,我要顶着你的名头到处惹事,到时候让你到处收拾烂摊子。”

“啧,想想都爽。”

“滚蛋。”

赖皮蛇死的时候非常不甘,神剑没办法吸收它身上的龙神血。两人都没想到的是,那滴龙神血选择了祁望舒,戴月嬉笑的脸色一下就凝住了。

祁望舒嘴上可不饶人:“选我这是天命所归,你就眼馋吧。”

“你给我闭嘴。”

戴月的眼睛红得要滴血,祁望舒从未见过她如此动怒。

两人朝夕相处那么多年,祁望舒也知道戴月要收集龙神血。她很清楚,青龙的那滴龙神血一定会选择她,因为慈安和她说过,青龙和她拥有相似的命运。

是的,青龙也和她一样,亲眼看着双亲相残。青龙能在时间的长河中游览,不像她,青龙很强大,但它却没有回去阻止悲剧的发生。

因为只有那么做才是对的,才能到达像现在这么遥远的未来。

彻底融合的那一刻,祁望舒又看见了楚铮,那是她的娘。某个时刻的楚铮对她说:“我希望你回到你自己的时间里去。”

祁望舒这个时候突然意识到了,她救不了娘。恍惚间她看见了一条线,一头连在娘身上,另一头在天上。她又去看戴月,现在那条线连在戴月身上。

娘和戴月一样,都是天道的提线木偶。

她们注定身负重任、不得好死。

祁望舒觉得戴月和初见那会儿又有点不一样了,她的脸上居然也会有痛苦。

真是的,都不像戴月了。

不过,她也不像自己了,她生得不光彩,但是她现在很想做一个好人。

“要动手你就快点……不然你打不过我,”祁望舒笑了笑说,“戴月,我跟你商量个事。”

戴月只是沉默着,一句话都不说。

要不要这么无情啊……祁望舒又说:“我娘不是叛徒,她是英雄。我不能永远捂着身份过下去。我想做一个大叛徒,但是最后我幡然醒悟了,回头是岸了,我帮着你拯救了世界,我其实是个好东西。”

“因为,我是我娘的女儿,我受到她的影响,本性是好的。”

“这样大家是不是就会被吓到,然后,我娘的名字,就再也不会和叛徒联系到一起了。有她那么好的人,才会有这么好的我,对吧?”

“动手啊,”祁望舒又笑又哭,“我一会儿就要后悔了。”

上天似乎总爱和戴月开玩笑,她就像一个灾星,和她交好的所有人都不得善终。

戴月不断地告诫自己,这是为了回家,她要回家,这个世界是假的,这些人都是假的。

但不是啊,剑砍下去的时候,会有鲜血喷出来,她们明明就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

她讨厌明霓夜,觉得她愚钝懒惰,讨厌她粘着自己,讨厌她把自己当成唯一的亲人。她讨厌白荼,觉得她不爱惜生命,思想极端,讨厌她看着自己的忠诚眼神。她讨厌祁望舒,觉得她工于心计,讨厌她把自己当朋友……她算什么东西,这些人都瞎了眼了。

祁望舒见她眉目怔忪,朝她的面门打出一道来势汹汹的魔气。那柄护主的神剑,毫不费力地贯穿了她不知何时生长出的心脏。

祁望舒看着那把剑,那把她父亲曾经握着的剑,她小时候很想要一把一模一样的。

如今也算,拥入怀中。

戴月为什么在流泪呢?

哈哈,娘亲,小祁为非作歹一辈子,最后也有能为自己流泪的朋友了。

……

戴月看见了小时候的姜濯筠,她在和娘在院子里做陶器。

时值盛夏,大柳树上趴着很多蝉,吵得要命。戴月坐在村口大石头上,觉得有点烫屁股。

姜濯筠趿拉着草鞋,提着桶路过,似乎要去打水。

戴月心知,这是不小心跑到姜濯筠识海里去了,她翘着二郎腿躺下,等姜濯筠自己醒了把她弹出去。谁知姜濯筠这小孩路过她又绕回来,问她要不要自己的草帽。

“……你能看见我啊?”戴月大惊。

小小的姜濯筠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好烫,大姐姐,你有病吗?”

“……”戴月一时语塞。她拍拍裤子站起来:“去打水吗?姐姐陪你去。”

一双天真的大眼睛反复打量了她,觉得她不像坏人,随即糯糯地点头。戴月拎着桶跟在她身后,打完水回家的路上,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跑出来指着姜濯筠尖声笑:“快看,是狐狸精的孩子!”

姜濯筠站在原地,背脊已经僵了,她呼吸变得急促,却只能紧紧捏着拳头。

戴月是什么人,她可看不惯,随即提起桶一倒,把那两个小坏蛋浇成了落汤鸡。姜濯筠转过头看着戴月,眼睛睁得很大。

戴月一笑,拍拍她的背:“快看,是鸡毛精生的两个坏蛋!”

姜濯筠爆笑,她好像从小到大没有这么猖狂地笑过,肚子都有点疼。

那两个孩子被戴月这个不讲武德的大人欺负了,也觉得很害怕,只能脚底抹油溜走。

远远地,戴月好像听见了房间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姜濯筠也伸长脖子往家里看。

戴月举着手里的桶:“我们再去打一次水吧?”

打完水天色还早,戴月觉得来都来了,应该带姜濯筠好好玩玩。在山上能看见山脚一直延伸出去的土路,在路的另一头是集市。戴月蹲下来,做了一个要背她的姿势:“小孩,信不信姐姐会飞。”

“真的吗,”姜濯筠似乎对戴月没什么戒心,她扑在她背上,“大姐姐,我不叫小孩,我叫姜濯筠。”

“即使叫姜濯筠,这个*时候也是小孩。”戴月拧了一根树枝,把它抛在空中,然后足尖一点稳稳踩在上面。姜濯筠吓得闭上了眼,她紧紧抱着戴月的脖子。

“姐姐要被你勒死了。”

姜濯筠被吓得松手,随即她看见了脚下无限渺小的城镇:“哇!”

她出生就和娘被关在房间里,爹说外面都是坏人,从来不允许她们外出。等到她慢慢长大,他们家还有人的事根本瞒不住。

这个相貌平平的男人,居然有如花似玉的妻子和粉雕玉琢的女儿。一开始传言还比较善意,只是在夸她们生得好。爹好面子,也乐意让她们示于人前。可是渐渐地,她长大了,而且和爹没有半分相像的地方。

有人说她妈是狐狸精,说她是野种。

日子就变了,爹再也没有笑过,他的眼神变得阴冷,让她觉得很害怕,她们又被关了起来。她每天只能透过狭小的窗户,看一眼外面的世界。她羡慕窗台上的麻雀,它们成群地出现,啄完米一拍翅膀就能飞走,应该是飞到在窗户里看不见的天上。

她没想过,会有一天,一个奇怪的姐姐突然出现,像不羁的飞鸟,能够带她去任何地方。

戴月在市集里把她放下:“吃不吃糖葫芦。”

姜濯筠看着戴月,她只是说:“可以吗?”

戴月愣了一下,心里有点酸楚,这个问题只有吃和不吃两个答案,但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恩惠,都需要姜濯筠小心翼翼地试探……

戴月觉得自己出现在姜濯筠生命里的时间太晚了,她想着,姜濯筠小时候过得这样辛苦,如果她那时候在就好了。她要给她买漂亮衣服,吃好吃的,带她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

戴月当即拍拍姜濯筠:“当然可以!”

糖葫芦的外壳是脆甜的,内里却很酸涩。姜濯筠记忆中,本来不应该存在这样的滋味。那一层金色的糖衣,就和梦一样,只会存在于她的妄想中。

她意识到这是假的了。

她是柔弱的、无力的,她那一天本来应该回家,亲眼看着自己幻想中的“家”崩塌。

从那天开始,她失去了美化记忆的能力,清楚地看见了所有一切从前被刻意忽视的细节,娘身上的伤痕,爹欲盖弥彰的补偿,全都不是相爱的证据。其实,姜濯筠早就发现了,他口中的“爱”不过是谎言罢了。

长大后的姜濯筠回到了识海。

她正骑在戴月的脖子上,戴月坐在市集最高的屋脊上,把瓦片踢得到处都是。姜濯筠心里清楚,这个人其实不太擅长和人相处,她的心早已千疮百孔,连对人好都不太熟练了。

但这个人还是固执地要把这份好送给她,面对如此星辉,只笨拙地教她看枯燥乏味的星宿的走向。小时候的她明白了这份好,困意朦胧却不舍得睡去,偷偷攥紧了戴月垂落的发丝,值得她记下的东西很少,但她想记得她。

姜濯筠心底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发现自己不自量力,竟然在怜悯强大无比的无相剑。

要醒来了……她们会分开吗?她不想她们分开。

夜已经深了,姜濯筠看着戴月的眼睛,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很温柔地,映出了她一个人的身影。

堵塞住她喉咙的力量好像消失了,她突然问戴月:“我们会不会永远在一起?”

戴月盯着她的眼睛,突然轻轻吻了她的睫毛。

姜濯筠心中的弦松开,她愣愣地笑起来,她以为是做梦,她每一次感觉到幸福,都是在做梦。她又感觉到幸福了,她真的配有那么好的命吗?

每次高兴到极点,她都觉得哀伤。她害怕快乐转瞬即逝,就像不合时宜的夜昙,灿烂短暂,又总是错过她的目光。

她只是,太害怕了……

“姜濯筠,姜濯筠!”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地叫她啊,戴月……

她看见了自己的衣襟,有一大片一大片的鲜血。

“回家……”她想有一个家。

姜濯筠意识一沉,彻底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胃炎反反复复,s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