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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第201章【VIP】

就在这时,一名宫女匆匆走来,在史氏面前福了福身:"荣国公夫人,太后娘娘传召。"

史氏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对王氏道:"你且在此等候。"这才跟着宫女往宫内行去。

穿过几重宫门,却不是往正殿方向。史氏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宫女引着她拐入一条僻静小径,最终停在一处侧殿前。

"夫人请进。"宫女推开雕花木门,自己却退到一旁。

殿内光线昏暗,只点了几盏宫灯。史氏眯了眯眼,没见到太后身影,却见一个身着杏黄色宫装的女子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臣妇参见太后娘娘。"史氏还是按规矩行礼。

那女子闻声转身,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映入史氏眼帘——柳叶眉,杏仁眼,正是荣国公府大房庶女,如今的太子承徽贾迎春。

"老祖宗!"迎春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哽咽。

史氏愣了一瞬,随即露出惊喜神色:"迎丫头!"她握住迎春的手,上下打量,"让老祖宗好好看看。"

迎春比在家时丰腴了些,脸色也红润,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穿着杏黄色缠枝莲纹缎面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金累丝嵌宝花钗,虽不华丽,却处处透着东宫的体面。

"老祖宗身子可好?家里人都好吗?"迎春拉着史氏在罗汉床上坐下,亲自斟了茶递过去。

史氏接过茶盏,笑道:"都好都好。你父亲前些日子还念着你,你琏二哥如今管着府里外头的事,也出息了。"

迎春眼中含泪:"孙女在宫里日夜思念家人,今日能见老祖宗一面,真是"她说不下去了,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史氏拍拍她的手:"好孩子,你在东宫过得好,家里人就放心了。"

两人叙了些家常,迎春忽然压低声音:"老祖宗,三妹妹她可好?"

史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探春,那个曾经在荣国公府最张扬的庶女,如今是废景王的庶妃,同其他景王女眷一起被圈禁在景王府。

"她"史氏抿了口茶,"一切都好。"

迎春急切地追问:"孙女托人打听过,都说景王府女眷不得自由,三妹妹她"

"迎丫头!"史氏打断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偷听才继续道,"这种话莫要再提。你三妹妹自有她的造化,你如今是太子身边的人,更该谨言慎行。"

迎春咬住下唇,眼中泪光闪动:"孙女只是担心"

"你该担心的是自己。"史氏握住迎春的手紧了紧,"太子殿下待你如何?可曾"

迎春脸上飞起红晕:"殿下待孙女极好,只是"

"只是什么?"

"东宫已有两位良娣,孙女不过是个承徽"迎春声音越来越小。

史氏眼中精光一闪:"迎丫头,听老祖宗一句,早日为太子生下子嗣才是正经。咱们荣国公府如今"她顿了顿,"都盼着你好。"

迎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方才引路的宫女在门外轻声道:"承徽娘娘,时候不早了。"

迎春慌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塞给史氏:"这是孙女攒下的一些体己,老祖宗带回去给姊妹们分分。"

史氏接过荷包,入手沉甸甸的,想必是金银锞子。

"好孩子,保重自己。"史氏最后抱了抱迎春,转身随宫女离去。

走出侧殿,阳光刺得史氏眯起眼。她摸了摸袖中的荷包,想起迎春问起探春时那担忧的眼神,心中暗叹。探春哪有什么"好",景王府被圈禁后,那孩子就一病不起,如今怕是

"老太太?"王氏的声音将史氏拉回现实,"太后娘娘可说了什么?"

史氏整了整衣袖,淡淡道:"不过是叙些家常。走吧,寿宴要开始了。"

她没告诉任何人,太后根本未曾露面。也没说迎春给的那个荷包里,除金银外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几个字:"景王府,探春危,速救"。

慈宁宫前,命妇们按品级站好,准备入宫贺寿。史氏站在前列,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翻江倒海。迎春的请求,探春的处境,荣国公府的前程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缠越紧。

"荣国公夫人到。

史氏深吸一口气,挺如何,荣国公府的体面不能丢。至于有各人的命数,她一个老太婆,又能如何?

太后寿宴的喧嚣渐渐散去,金碧辉煌的宫墙内,只剩下几飘散。襄宁大长公主的仪仗缓缓驶出宫门,道,八名宫女手持宫灯随侍两侧,朱轮华盖的马车内,襄宁公主正闭目养神,着马车轻轻晃动,在暮色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母亲,今日太后赏赐的云锦和南海珍珠,声询问。

襄宁大长公主缓缓睁开眼,那双历经三朝风云的眼睛依然锐利如刀:"不急,先清点清楚,别出了差错。"她的声音不高,却让马车内的女眷们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与此同时,东宫偏殿的窗棂前,太子承徽贾迎春正死死攥着一方绣帕,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望着宫墙外渐行渐远的宁国公府车驾,眼中满是焦虑与不安。

"姑娘,喝口茶吧,您从寿宴回来就一直站着。"贴身丫鬟绣橘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热茶。

迎春恍若未闻,只是喃喃自语:"纸条老祖宗应该已经看到了吧?探春她现在如何了?"

三日前,太后六十大寿的宴席上,迎春冒险求了太后恩典,得以与前来贺寿的老祖宗短暂相见。就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她将事先写好的纸条塞进了荷包里。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景王府,探春危,速救。"

"姑娘别太忧心了,三姑娘吉人自有天相。"绣橘宽慰道,却见迎春猛地转身,眼中含泪。

"吉人?"迎春苦笑,"景王谋逆,阖府被圈禁,探春不过是个庶妃,能有什么好下场?我听说听说景王府现在连太医都不让进"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迎春神色一凛,迅速擦去眼角泪痕,恢复了那副温婉端庄的太子承徽模样。

进来的是小宫女,她福了福身:"承徽娘娘,太子殿下命人送来新得的蜀锦,说是赏给娘娘做秋衣的。"

迎春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替我谢过殿下。"待小宫女退下,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软软地坐在了绣墩上。

"姑娘"绣橘心疼地看着自家主子。

"绣橘,你明日再出去打听打听,看荣国公府可有动静。"迎春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老祖宗回府后,总该总该有所行动才是。"

绣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应了声"是"。

接下来的几日,对迎春而言简直是度日如年。太子忙于朝务,无暇顾及后院,这倒给了她辗转反侧的空间。每日晨起,她第一句话必是问绣橘:"可有消息?"

直到第五日黄昏,绣橘匆匆从外面回来,脸色煞白。迎春一见她神色,心就沉到了谷底。

"姑娘"绣橘声音发颤,"奴婢打听到三姑娘她病重了"

"什么?"迎春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怎么会?老祖宗没派人去救她吗?"

绣橘摇头,低声道:"荣国公府荣国公府大门紧闭,无人出入景王府。"

迎春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几步,扶住了案几才没跌倒。她早该想到的,景王谋逆是大罪,荣国公府避之唯恐不及,怎会为了一个庶出的姑娘冒险?

"那那宁国公府呢?"迎春突然抓住一线希望,"襄宁大长公主最是疼惜小辈,她"

绣橘的头垂得更低了:"宁国公府这几日除了上朝,女眷们都闭门不出,怕是不知道三姑娘的处境。"

迎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她想起离开荣国公府那日,姐妹俩执手相看泪眼,探春强颜欢笑地说:"二姐姐别难过,我好歹是个庶妃,比在家强。"谁能想到,短短两年,竟落得如此境地?

"姑娘保重身子啊!"绣橘见迎春面色惨白,慌忙扶她坐下。

这时,一直沉默的另一位大丫鬟司琪突然开口:"姑娘,奴婢有个想法"

迎春抬眼看向这个平日里话不多的丫头:"你说。"

"姑娘可还记得,当年您被送进潜邸时,是襄宁大长公主派人来给您撑的腰?"司琪轻声道,"大长公主还特意补送了添妆,这份恩情"

迎春眼神微动。是啊,那年贾府为了攀附当时的雍王景王,硬是将她和探春两个庶女送进了王府做庶妃。她生性懦弱,又无依无靠,本以为会任人欺凌。没想到进了王府不久,襄宁大长公主就派了管事来送贺礼,明里暗里给她撑腰,使得王府众人不敢轻慢于她。

"可是"迎春犹豫道,"襄宁大长公主是隔房的伯祖母,当年出手相助已是仁至义尽,如今我怎好再"

司琪却道:"姑娘,眼下能救三姑娘的,恐怕只有襄宁大长公主了。大长公主深得太后信任,又得陛下敬重,若她肯开口"

迎春陷入沉思。她想起襄宁公主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想起公主在太后寿宴上谈笑风生的样子。作为先帝唯一的胞妹,襄宁大长公主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连陛下都要敬她三分。

"可是"迎春仍在挣扎,"这会连累宁国公府的"

司琪突然跪下:"姑娘,您与三姑娘从小一处长大,情同亲生。如今她命在旦夕,您若不出手,还有谁能救她?"

这句话如同利剑,直刺迎春心口。她想起小时候探春为她挡下王夫人的责罚,想起探春省吃俭用为她攒钱买药,想起无数个寒冷的冬夜里,姐妹俩挤在一张床上互相取暖

"好。"迎春终于下定决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司琪,你明日想办法打探一番,宁国公府近日可有人入宫。"

夜深了,东宫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迎春的窗前,烛火通明。她伏案疾书,将探春的处境和自己的担忧尽数写下。写完后,她又觉得言辞太过直白,恐连累襄宁大长公主,便又重写。如此反复三次,直到东方泛白,才终于写成一封既表明困境又不失体统的信函。

"姑娘,天快亮了,您歇会儿吧。"绣橘心疼地劝道。

迎春摇摇头,取出银票后嘱咐司琪:"一定要打点好,遇到宁国公府有人入宫,我们要马上知道,才能抓住机会。"

司琪郑重点头,将银票贴身藏好:"姑娘放心,奴婢这就去找人,一定会把事情办好。"

迎春望着司琪离去的背影,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但她知道,如果眼睁睁看着探春死去,她余生都将在悔恨中度过。

"探春,你一定要撑住"迎春望着渐渐亮起的天色,喃喃自语,"我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第202章 第202章(微修)【VIP】

景王府的朱红大门紧闭已有大半年,门环上积了厚厚的灰尘。昔日繁华的府邸如今死寂一片,只有偶尔巡逻的侍卫脚步声打破沉默。府内西北角一处偏僻院落里,探春躺在硬板床上,额头上覆着半干的帕子,双颊凹陷,嘴唇因高热而干裂。

"姑娘,喝口水吧。"侍书红着眼圈,将粗瓷碗凑到探春唇边。

探春微微摇头,声音细若游丝:"不必了留着吧"她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院中那株半枯的海棠,"今日是初几了?”

"回姑娘,七月十八了。"侍书哽咽道。

探春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大半年前,景王谋逆事发,她作为庶妃被圈禁在此。荣国公府毫无动静,仿佛早已忘了这个女儿。只有迎春,那个一向怯懦的二姐姐,竟冒险派人送来一些银子打点。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让探春蜷缩起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侍书慌忙去扶,却见探春掌心一片刺目的红。

"姑娘!"侍书失声惊呼。

探春虚弱地闭上眼:"莫声张让外面听见"她太清楚了,这深宅大院里的病,多半是治不好的。只是不甘心啊,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

与此同时,东宫偏殿内,迎春正焦急地踱步。她身着淡青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与东宫其他嫔妃的华贵装扮截然不同。

"司琪,可有消息?"见贴身宫女进来,迎春立刻迎上去。

司琪带回打听到的消息:襄宁大长公主近日不曾入宫,但明月公主——宁国公府二房嫡次子贾珍之妻,时常入宫给太后皇后请安。

"明月公主"迎春喃喃。她与这位堂嫂有过几面之缘,印象中是个爽利人。只是不知,对方是否愿意趟这浑水?

翌日清晨,迎春早早起身,亲自写了一封信,用蜜蜡封好。信中详细描述了探春的病情,言辞恳切地请求伯祖母襄宁大长公主施以援手。

"姑娘,明月公主今日入宫了!"司琪匆匆来报,"正在御花园赏花。

迎春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走。"

御花园中,明月公主正漫步在牡丹丛间。她身着绛紫色宫装,发间金凤步摇随步伐轻晃,端庄中透着几分英气。身后两名宫女捧着锦盒,显是刚从太后处得了赏赐。

"妾参见公主殿下。"迎春上前行礼,声音微微发颤。

明月公主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贾承徽?"她示意宫女退后几步,"这般酷暑,怎的在此处站着?"

迎春直起身,却不敢直视公主的眼睛。她望着对方裙摆上绣着的银线云纹,声音轻得几乎被蝉鸣盖过:"妾有事相求。"

御花园东南角的凉亭里,清风徐来,总算驱散了些许暑气。明月公主接过宫女递上的冰镇酸梅汤,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迎春苍白的脸上。

"你说有信要转交给祖母?"明月公主指尖轻叩石桌,"为何不直接递到宁国公府?"

迎春的指尖在袖中发抖。她想起三日前偷偷派人去景王府打听消息时,那个收了银子的婆子说的话:"贾庶妃咳得厉害,昨儿个还呕了血,再这样下去"她猛地掐住自己的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镇定。

"回公主的话,"迎春声音哽咽,"自景王出事以来,襄宁大长公主入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妾实在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明月公主眉头微蹙。她自然知道景王谋反被废一事,也知道贾探春作为景王庶妃被圈禁在府中。宫中人人避之不及,这贾迎春倒是有胆量。

"贾承徽,"明月公主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声响,"宫中的事,本宫向来不掺和。"

迎春闻言,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她想起那年冬天,探春挡在她身前,对着要强娶她的那个纨绔掷地有声:"我姐姐的婚事,还轮不到你们这些腌臜货色置喙!"那时探春才十三岁,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不折的青竹。

"公主!"迎春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探春她病得很重。景王府里连个正经大夫都没有,再这样下去"她颤抖着从袖中取出信笺,"只求公主发发慈悲,将这信转交给襄宁大长公主。她老人家最是仁善,当年还夸过探春聪慧"

人的女子,忽然想起前年上元节,那个在宁国公府诗会上侃侃而谈鹅黄衫子,论起《木兰辞》来神采飞扬,连襄宁大长公主都抚掌称赞。

"你且起来。"明月公主叹了口气,示意宫女扶起迎春,"信中所言,可都是实情?"

迎春重重点头,泪水砸在石桌上,洇开深色景王府的经三日水米未进了。"她想起那天,她跟探春被分别送去王府时,探春回头望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她从小要强,若"

温的信笺,蜡封上是迎春笨拙盖下的指印。她忽然想起,贾府这对姐妹,一个温吞如木,一个烈性如火,却比谁都亲厚。

"罢了。"明月公主将信收入袖中,"本公

迎春呆了一瞬,随即又要跪下,被明月公主拦住。"不必如此。"明月公主起身,湖蓝色裙裾扫过石凳,"不过成与不成,本公主可不敢保证。"

"多谢公主!多谢公主!"迎春连连作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望着明月公主离去的背影,阳光在那袭蓝衣上镀了一层金边,恍若神妃仙子。

紫薇花簌簌落下,迎春终于敢抬手拭泪。她望向景王府的方向,在心中默念:探春,再坚持一下,姐姐一定会救你的

夏日的黄昏,夕阳将皇城的琉璃瓦染成血色。明月公主立在公主府的后花园中,手中紧攥着一封信笺,正是迎春求着明月公主交给襄宁大长公主的信。想起在宫中遇到迎春时,她言语间间透着绝望:"求公主救救探春妹妹,她在景王府病得厉害,再无人相助,只怕"

明月公主的手指微微发抖。景王府——那是谋逆案后被圈禁的皇族府邸,寻常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她抬头望向渐暗的天色,做出了决定。

"备轿,去宁国公府。"她对身旁的侍女道,"从侧门走,莫要声张。"

轿子穿过京城繁华的街道,明月公主掀开帘子一角,看见街边小贩正收拾摊位,几个孩童追*逐嬉戏。寻常百姓的生活如此简单,而她却要踏入一场可能引火烧身的政治漩涡。

宁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威严。守门的老仆见是明月公主,连忙行礼引路:"公主来得巧,大长公主刚用过晚膳,正在静康院赏菊。"

静康院内,七十多岁的襄宁大长公主坐在紫檀木圈椅上,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凤钗。她虽已年迈,眼神却锐利如刀,正听着贴身嬷嬷汇报各家送来的中秋贺礼。

"祖母。"明月公主行至跟前,恭敬地福身请安。

襄宁大长公主微微颔首:"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事?"

明月公主环视四周,襄宁大长公主会意,挥手屏退左右。待院中只剩祖孙二人,明月才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孙媳今日收到了迎春的信,事关重大,特来请祖母示下。"

襄宁大长公主接过信,老练的目光迅速扫过内容。信中提到探春在景王府病重,看守苛刻,连大夫都不让请。迎春字字泣血,承诺若得相救,日后结草衔环必报大恩。

"糊涂!"襄宁大长公主将信拍在案几上,"景王府是什么地方?那是陛下亲自下旨圈禁的谋逆罪人府邸!迎春这丫头,是要拉我们宁国公府下水不成?"

明月公主早有准备,轻声道:"祖母息怒。探春虽嫁入景王府,但出嫁从夫,谋逆之事与她何干?况且她素来聪慧,昔年在闺中时,还曾为祖母抄写过佛经。"

襄宁大长公主神色稍霁,但仍旧摇头:"朝中风声鹤唳,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这些勋贵世家。此时与罪臣家眷扯上关系,不是明智之举。"

"祖母,"明月公主跪坐在襄宁脚边的蒲团上,为她捶腿,"孙媳听闻陛下近日在朝堂上称赞祖母当年辅佐先帝的功绩。景王谋逆,陛下雷霆手段处置了主犯,但对女眷不过圈禁而已。若我们暗中相助,既全了亲戚情分,又显祖母仁厚,陛下知道了,或许还会觉得祖母顾念旧情,是重情义之人。"

襄宁大长公主眯起眼睛,手指轻敲扶手。明月公主知道这是祖母思考时的习惯,屏息等待。

"罢了,"良久,襄宁大长公主终于开口,"我派人先去打探虚实。若探春果真病重,送些药材补品也无妨。但切记,不可张扬,更不可与景王府其他人有牵扯。"

明月公主眼中闪过喜色:"祖母慈悲。"

襄宁大长公主唤来心腹管事,低声吩咐几句。那管事领命而去,动作轻捷如猫,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三日后,管事带回消息时,明月公主正在静康院陪襄宁大长公主用早膳。

"回公主,景王府外围有禁军把守,内院则由太监监管。"管事压低声音,"属下使了些银子,从厨房采买的婆子那里打听到,贾庶妃住在最偏远的秋爽斋,确实病得不轻。听说前几日高烧不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身边只有陪嫁丫鬟侍书伺候。"

明月公主手中的银筷"当啷"落在碟子上。她想起去年上巳节,探春还在宴席上作诗,一身鹅黄衫子,笑靥如花。不过大半年光景,竟落得如此境地。

襄宁大长公主放下茶盏:"可打听到是什么病?"

"似是风寒引发肺热,又拖延不治,如今已转为肺痨症状。"管事面露难色,"秋爽斋阴冷潮湿,缺医少药,贾庶妃的嫁妆也被管事嬷嬷克扣得差不多了。"

明月公主眼眶发热:"祖母”

襄宁大长公主沉吟片刻,突然问道:"景王府其他女眷境况如何?"

"回大长公主,王妃住在正院,虽不得自由,但娘家时常派人送东西,日子还算过得去。其他几位姨娘也各有亲戚打点。唯独贾庶妃"管事欲言又止。

明月公主明白其中关窍。探春是庶出,生母提供不了助力,父亲贾政不重视,嫡母王氏不喜。贾府选择明哲保身,竟无人能为她奔走。

"准备车马,"襄宁大长公主突然道,"让府里常请的刘太医跟着,带上上好的川贝、雪蛤和人参。再备二百两银子,分成几份包好。"

明月公主惊喜抬头:"祖母要亲自去?"

"我老了,不宜露面。"襄宁大长公主摇头,"让管事带着我的名帖去。禁军统领曾是宁国公府门生,不会为难。"她转向管事,"记住,只说是我的意思,与明月公主无关。"

管事领命而去。明月公主感激地握住祖母的手,发现那双布满皱纹的手竟比自己还要冰凉。

"祖母是在担心什么?"

襄宁大长公主望向窗外一株将谢的菊花:"我自小在宫里长大,历经三朝,见过太多起落。今日我们伸手救探春,来日或许就是别人伸手救我们的时候。"

当日傍晚,宁国公府的马车停在景王府侧门。管事递上襄宁大长公主的名帖,又塞给守门侍卫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侍卫面露难色,但终究不敢得罪宁国公府,悄悄放行。

秋爽斋内,侍书正用冷水浸湿帕子,敷在探春滚烫的额头上。不过数月,她家姑娘已瘦得脱了形,两颊凹陷,嘴唇干裂出血。屋内炭盆将熄未熄,寒意渗入骨髓。

"姑娘,再喝口水吧。"侍书扶起探春,却见她双目紧闭,毫无反应。泪水在侍书眼中打转,她想起前日去求管事嬷嬷请大夫,反被扇了一耳光:"一个罪人妾室,死了倒干净!"

突然,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惊得侍书跳起来。她抄起桌上的剪刀,颤抖着挡在床前——自从景王府被圈禁,她已见过太多趁火打劫的恶奴。

"可是侍书姑娘?"一个陌生男声传来,"襄宁大长公主派我们来给贾庶妃看病。"

侍书愣在原地,直到看见白发苍苍的太医和捧着锦盒的仆妇,才确信不是做梦。她腿一软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救救我家姑娘!"

刘太医诊脉后,面色凝重:"肺热壅盛,气血两亏,再晚两日,怕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他迅速开方,命人煎药,又取出银针为探春施针。

管事嬷嬷闻讯赶来,正要阻拦,却被管事一个眼神制止:"大长公主说了,贾庶妃若有闪失,尔等担待不起。"那嬷嬷脸色煞白,悻悻退下。

侍书一边煎药一边落泪,听宁国公府的婆子说,是明月公主看到迎春的信后,特意去求了大长公主。药煎好后,她小心喂探春服下,又用热毛巾为她擦身。

夜深时,探春的高烧终于稍退,呼吸也平稳了些。侍书累极,趴在床边睡着了。朦胧中,她感觉有人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睁眼正对上探春清亮的眸子。

"傻丫头,"探春声音虚弱却温柔,"我梦见有人带着太医来了"

"不是梦!"侍书又哭又笑,"是真的!二小姐托了明月公主,明月公主又去求了大长公主,派人来救姑娘了!"

探春怔住,泪水无声滑落。窗外,一弯新月破云而出,清辉洒在床前。她望向那轮明月,仿佛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第203章 第203章【VIP】

七月的雨,下得人心烦。

探春倚在秋爽斋的窗边,望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这问屋子潮湿阴冷,墙角甚至生了霉斑,与她昔日在荣国公府中的闺房天壤之别。自从景王获罪,她被圈禁在此已有四月余。

"姑娘,该喝药了。"侍书端着黑褐色的汤药走进来,眉头紧锁,"这已经是今日第二副了,可姑娘的热度还是不见退。"

探春勉强支起身子,苍白的面容上浮现一丝苦笑:"无妨,不过是风寒罢了。"她接过药碗,那苦涩的气味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却还是一饮而尽。

窗外雨声渐大,探春恍惚问想起荣国公府的夏日。那时园子里荷花正盛,她和姐妹们划船采莲,吟诗作对,何等快活。如今姐妹们四散分离,各有归宿,她被囚在这景王府中,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姑娘,躺下歇息吧。"侍书扶她躺下,眼中含泪,"您这身子骨,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探春摇摇头,强撑着精神:"我若倒下,才是真的完了。"她太清楚,在这深宅大院中,一个失去家族庇护的女子,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接下来的日子,宁国公府的管事每日派人送来熬好的汤药和滋补的膳食。侍书细心照料,探春的热度渐渐退了,面色也红润起来。偶尔管事会来探望,顺便告诉她一些外面的消息。

"听说贾承徽在东宫颇得太子欢心,"一次闲聊时,管事不经意道,"太子妃膝下儿女双全,东宫也打理的井井有条"

探春心头一跳,隐约明白了姐姐在宫中的处境。迎春性格柔弱,能在东宫站稳脚跟已是不易,如今还要分心救她,不知承受了多少压力。

大半个月后,探春的身子已大好。宁国公府的管事最后一次来看她,留下些银两和衣物。

"贾庶妃保重,小的这就回府复命了。"管事行礼告辞。

探春郑重还礼:"请代我谢过公主大恩,也请告诉我姐姐我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挂念。"

管事点头应下,转身离去。探春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但姐姐在宫中的路,恐怕更加艰难——

宁国公府的管事回到府中,径直去了襄宁大长公主的院子复命。

"探春那丫头已无大碍?"襄宁大长公主正在修剪一盆兰花,闻言抬头。

"回公主,贾庶妃身子已大好,特意让小的代她谢过公主恩情。"

襄宁大长公主轻叹一声:"也是个可怜人。"她放下剪刀,"去给东宫送个信吧,告诉迎春她妹妹已脱险。"

当夜,东宫偏殿。

迎春接到宁国公府送来的信,手指微微发抖。她独自走到灯下,小心翼翼地拆开,一字一句地读着。当看到"二妹妹已无大碍"几个字时,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二妹妹太好了"迎春捂住嘴,喜极而泣。这些日子她日夜担忧,生怕探春在那阴冷的偏院中撑不下去。如今总算放下心来,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姑娘!"侍女绣橘惊呼一声,及时扶住摇摇欲坠的迎春。

迎春眼前发黑,只听见绣橘惊慌的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随后便失去了知觉。

当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寝殿的床上,周围站着太子妃、太医和几个侍女。太子妃见她醒了,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恭喜妹妹,"太子妃柔声道,"太医诊出你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迎春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众人。绣橘跪在床边,喜极而泣:"承徽,您有喜了!太子殿下知道后高兴极了,立刻去给皇上、皇后和太后报喜呢!"

迎春这才明白过来,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腹部。这里有了一个小生命,一个将改变她命运的小生命。

"我我有孩子了?"她喃喃自语,忽然想起探春,泪水再次涌出。这个孩子,将会是她和二妹妹在这深宫中最坚实的依靠。

很快,皇帝的赏赐如流水般送入东宫。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珍贵补品迎春的偏殿一时问门庭若市。太子更是每日必来探望,对她呵护备至。

夜深人静时,迎春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她轻抚腹部,低声呢喃:"孩子,你要平安长大母亲和你二姨母,都指望着你呢"

窗外,夏虫鸣叫,仿佛在回应她,一个新的希望正在孕育,而,对此还一无所知。

迎春有喜的消息很快从东宫传播开,宫外报喜的太监,府里一众主子,除了卧床修养的王熙凤之外,都聚集在荣余也不忘塞了个荷包。

送走了宫里的太监,一家子人喜笑颜开。

贾赦更是得意,迎春是大房庶女,如今成了贵人,日后大房总算是压过一房了。心中暗喜当初进入雍王府的是迎春,不像一房的探春,如今景王府女眷被圈禁,她成了弃子。

邢氏喜得口中不住念叨,“谢天谢地,菩萨保佑……”

贾政也在暗暗可惜,得势的不是探春,转瞬被压下,脸上浮现出一丝伪善的笑意,“一丫头可真是走运呐”,一副迎春纯靠运气的模表情这种喜事的不是她的长女元春,偏偏是大房庶女,这下子

史氏高兴之余,直接大手笔月钱,这下子府里喜气洋洋的氛围更浓厚了。

嘉悦郡主作为宁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很快也接到了消息,当即朝着襄宁大长公主所在的静康院走去。

“怎么这时候来了?”襄宁大长公主坐在静康院的窗边,看着匆匆赶来的长媳面露奇色。

嘉悦郡主请安后,跟襄宁大长公主提及此事,“母亲,您可知道?宫里传来消息,贾承徽有孕了。”

襄宁大长公主停下动作,放下手中把玩的翡翠手串,定定的看着嘉悦郡主,“你若说的是迎春有孕的消息,本宫已经知晓了。这也是一桩好事,只要迎春平安诞下皇嗣,日后荣国公便有了保障,起码几十年内不用担心荣国公府拖后腿了。”

襄宁大长公主抚着茶盏,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迎春竟这么快就有了身孕。她轻叹一声,这丫头性子绵软,若无人护着,只怕会被宫里那些豺狼虎豹给生吞活剥了。

"母亲早已知晓?"嘉悦郡主惊讶地睁大眼睛。

襄宁大长公主轻啜一口茶,缓缓道:"本宫手里还有些人手,消息倒也算灵通。早先接到了信,如今你来恰好证实了,倒是件好事。"

嘉悦郡主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敬佩:"母亲眼光当真长远。迎春有了皇嗣,荣国公府日后也算有了依靠。"

"不过是错有错着罢了,本宫从未想过将贾家的姑娘送去做妾,哪怕是皇家。若是贾家男儿不成器,单靠女子又能有多大出息。"襄宁大长公主长叹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只要不是通敌卖国的大罪,凭着这份皇孙外家的关系,荣国公府的子孙总能保命。假以时日,未必没有复兴的机会。"

嘉悦郡主轻轻点头,想起这些年为荣国公府收拾的烂摊子——大房贾赦孝期蓄养妾室,一房含玉而生的宝玉,还有前些年贾珠灵前引发的官司每一桩都让宁国公府花费心思周旋。

"说起来,"嘉悦郡主斟酌着词句,"自儿媳嫁入府中,咱们家为荣国公府操的心确实不少。"

襄宁大长公主看了儿媳一眼,目光中带着赞许:"你是个懂事的,这些年从无怨言。其实本宫又何尝愿意多管荣国公府的事?只是驸马临终前再二嘱托,要本宫照拂荣国公府的后人。"

嘉悦郡主想起已故的公爹宁国公,那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她轻声道:"先荣国公夫妇在世时对宁国公府也多有照拂,这份恩情确实难忘。"

"正是如此。"襄宁大长公主叹息道,"所以明知荣国公府如今子孙不肖,本宫也不能袖手旁观。不过现在"她的声音轻松起来,"有了迎春这步棋,咱们也可以安心了。"

嘉悦郡主忍不住露出笑容:"儿媳也为母亲高兴。日后荣国公府若再惹出什么麻烦,自有宫中照应,咱们也不必再费心费力了。"

"你这泼猴,"襄宁大长公主笑着摇头,"心里怕是比本宫还欢喜吧?上回珠儿灵堂上闹出那档子事,你可是废了精力,好不容易将王子腾压下去。"

嘉悦郡主掩口轻笑:"母亲明鉴。儿媳只是觉得,咱们宁国公府也该多为自己着想了。您看,老四家的玦儿马上要参加春闱,老五家的璨儿也该相看人家了"

"说得对。"襄宁大长公主拍拍儿媳的手,"这些年委屈你了。等荣国公府这事彻底放下,咱们好好办几场赏花宴,也该为府上的小辈们相看了。"

婆媳一人相视一笑,花园里暖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嘉悦郡主望着花丛中嬉戏的一双蝴蝶,心中无比轻松——终于,不用再操心荣国公府闹出事端,宁国公府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了。

几日后,一匣子南海明珠并一封亲笔信送进了慈宁宫。周太后捻着珠子笑了笑,心领神会。不久,太后赐下的嬷嬷和补药便进了东宫。迎春摸着尚平坦的小腹,望着案上太后的赏赐和有经验的嬷嬷,终于挺直了脊背。

“有太后娘娘照拂,这孩子……必能平安落地。”她垂眸浅笑,窗外一树海棠正开得灼灼。

第204章 第204章【VIP】

花枝胡同深处新添了一处精巧宅院,青砖黛瓦掩映在几株老槐树下,门前石阶光可鉴人,显是新近才有人入住。这宅子置办得低调,连左邻右舍都不知主人是谁,只见每日有青衣小帽的仆人进出,偶尔飘出些笙箫笑语。

这日黄昏,贾琏从角门溜出荣国公府,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快步走向那宅院。他今日穿了件湖蓝色暗纹直裰,腰间悬着新得的羊脂玉佩,走路时玉佩与荷包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二爷来了!"兴儿早在门口候着,见主子到来连忙打千儿问安,眼角却瞟向巷子两头。

贾琏踹了他一脚:"贼眉鼠眼做甚?凤丫头还在床上喝药呢!"说着从袖中掏出个锦盒,"前儿在琉璃厂淘的累丝金凤钗,二姐必定喜欢。"

正屋内,尤二姐对镜理妆。铜镜映出张鹅蛋脸,眉如远山含翠,唇若樱桃带露。听到脚步声,她忙将胭脂盒放下,起身时石榴裙摆荡开涟漪:"二爷今日来得早。"

"想你想得紧。"贾琏搂住她纤腰,顺手拿出锦盒里的累丝金凤钗在尤二姐发间比划,惹得她笑意连连,两人温存一番之后,尤二姐目送着贾琏离去。

荣国公府内,王熙凤正倚在填漆床栏杆上喝参汤。她修养了一月有余,今日才觉神思清爽些。平儿捧着账本站在床边,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直说。"王熙凤将青瓷碗搁在矮几上,碗底与檀木相碰,发出沉闷声响。

平儿低声道:"这月外院账上少了二百两银子,旺儿说是二爷支取的,可"她递上本册子,"奴婢核对过,府里并无这项开支。"

王熙凤眼中寒光一闪。她掀开锦被下床,葱白手指划过账本某处:"初三、初七、十二全是单日。"突然冷笑,"去把旺儿叫来,就说我要问中秋节的赏钱。"

旺儿跪在青石地上时,腿抖得如筛糠。王熙凤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黄花梨扶手。那"笃笃"声像催命符,震得旺儿额头渗出冷汗。

"听说"王熙凤忽然开口,"花枝胡同的槐花开得正好?"

旺儿浑身一颤,头磕得砰砰响:"奶奶明鉴!都是二爷逼着奴才"

半刻钟后,王熙凤已换上正红色遍地金通袖袄,发间九凤衔珠步摇随步伐铮铮作响。平儿追着给她披上灰鼠斗篷:"奶奶身子刚好,不如"

"不如什么?"王熙凤声音尖利得吓人,"等他抱了野种回来叫我母亲不成!"她点齐四个粗使婆子,又唤来小厮备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花枝胡同的宅门被拍得震天响时,尤二姐正哆嗦着往耳房躲,没一会儿大门就被撞开。

王熙凤跨过门槛的姿态像只浴火凤凰。她环视屋内陈设——湘妃竹帘、紫檀屏风、案上还摆着咬过一口的茯苓糕,突然笑出声:"好个温柔乡!"

尤二姐被婆子们从耳房拖出来,发髻散乱,杏眼含泪。王熙凤缓步上前,鎏金护甲勾起她下巴:"我当是什么天仙,原来"她凑近嗅了嗅,"廉价的茉莉头油。"

"二"尤二姐刚开口,王熙凤反手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金戒指在颊边刮出血痕。她看都不看尤二姐,只对婆子们抬了抬下巴:"给我打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

尤二姐的惨叫声中,王熙凤踱到内室,掀开床帐看见鸳鸯枕,抄起剪子就绞。绸缎撕裂声里,她摸到枕下有个硬物——是方绣着并蒂莲的汗巾,角上歪歪扭扭绣着"琏二爷惠存"。

"带走!"王熙凤将汗巾扔在尤二姐跟前。

***

贾琏斜倚在醉仙楼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摆着几碟精致小菜,一壶上好的女儿红已经见了底。窗外是京城繁华的街景,夕阳的余晖给飞檐翘角镀上一层金边。他眯着眼睛,听着身旁几个纨绔子弟的奉承话,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琏二爷真是好福气啊!"薛蟠拍着桌子,脸上的横肉随着笑声抖动,"家里有个能干的凤辣子,外头还能金屋藏娇,这等艳福,我们兄弟几个可是羡慕得紧!"

贾琏得意地晃了晃酒杯,酒液在杯中打着转儿:"薛大傻子,你懂什么?男人嘛,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我那屋里头的,什么都好,就是太爱管事,整日里管东管西,烦得很。"

"可不是嘛!"冯紫英接口道,他今日穿了一件湖蓝色锦缎长衫,显得格外风流倜傥,"我听说琏二哥新得的那位尤二姐,生得是肤如凝脂,眼似秋水,温柔可人得紧。比起府上那位"

话未说完,贾琏便哈哈大笑,打断了冯紫英的话:"冯兄弟消息倒是灵通。不错,我那尤二姐最是温顺,从不与我顶嘴,叫她往东绝不往西。"说着,他压低声音,"而且床笫之间,啧啧"

众人哄笑起来,纷巡,贾琏已是面红耳赤,说话也越发没了顾忌。

"你们是不知道,我家那二奶奶,仗着娘家有些权势,在府里作威作福。我贾琏好歹也是荣国公府的长房长孙,岂能被她一个妇人拿捏?"贾琏拍着胸脯,酒气上涌,"我今日就告诉你们,不出三月,我定要让尤二姐堂堂正正进府做二房!"

正说得兴起,雅琏的小厮旺儿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脸色煞白。

,话都说不利索,"大事不好了!"

贾琏皱眉,不悦地放下酒杯:"慌什么?没看见爷正与几位爷说话吗?"

旺儿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二奶奶二奶奶她找到尤姑娘了!这会儿已经把人带回府里去了!"

贾琏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你、你说什么?"贾琏的声音陡然提高,"凤丫头怎么着吗?"

旺儿哭丧着脸:"小的也不知道啊!今儿个下午,二奶奶突然带着平儿和一帮婆子闯进了小花枝巷,二话不说就把尤姑娘架走了。尤姑娘哭得跟泪人儿似的,二奶奶还说要"

"要什么?"贾琏一把揪住旺儿的衣领。

"说要让尤姑娘知道勾引别人丈夫的下场"旺儿的声音越来越小。

雅间里爆发出一阵哄笑。薛蟠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琏二哥,你不是说凤辣子拿你没办法吗?这下可好,金屋藏娇被人连锅端了!"

冯紫英也忍俊不禁:"琏二哥,看来你在家里的地位,还不如我院子里养的那条看门狗啊!"

众人起哄声中,谁也没注意旺儿瑟缩的动作。

贾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恼交加。他猛地站起来,酒劲上涌,眼前一阵发黑,连忙扶住桌子才没摔倒。

"放屁!"贾琏怒吼道,"我这就回府,看那泼妇能奈我何!"

"琏二哥,别逞强了。"一个姓赵的公子哥儿阴阳怪气地说,"谁不知道你们荣国府里,琏二奶奶说一不二?你回去还不是得跪搓衣板?"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贾琏只觉得血往头上涌,羞愤难当。他一把推开旺儿,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你们等着瞧!今日我就要让那泼妇知道,谁才是一家之主!"

醉仙楼外,贾琏的马车早已备好。他踉跄着爬上车,对车夫吼道:"回府!快!"

车轮滚滚,贾琏靠在车厢里,酒意和怒火在胸中翻腾。他想起尤二姐那温柔似水的模样,想起她对自已百依百顺的态度,再想到王熙凤平日里的专横跋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个凤丫头,竟敢如此不给我留颜面!"贾琏咬牙切齿,"今日若不给她点颜色看看,我贾琏二字倒着写!"

马车在荣国公府侧门停下时,天已经擦黑。贾琏跳下车,不顾小厮的搀扶,大步流星往里走。一路上,丫鬟婆子见他面色不善,纷纷避让。

刚走到二门,就听见正院里传来一阵哭喊声。贾琏心头一紧,加快脚步。转过影壁,只见院子里灯火通明,几个粗使婆子按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是尤二姐。她衣衫不整,脸上还有几道红印子,显然已经吃了苦头。

而王熙凤,穿着一身大红遍地金的袄裙,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住手!"贾琏大喝一声,冲进院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尤二姐抬头看见贾琏,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二爷救救我"

王熙凤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当家主母的威严模样。

"哟,二爷回来了?"她阴阳怪气地说,"怎么,不在外头喝花酒,倒记得回家了?"

贾琏没理她,径直走到尤二姐面前,一把推开那几个婆子:"你们好大的胆子!谁准你们动她的?"

婆子们面面相觑,不敢作声,都看向王熙凤。

"我准的!"王熙凤厉声道,"这贱人勾引别人丈夫,难道不该打?贾琏,你还有脸护着她?"

贾琏转身,怒视王熙凤:"王熙凤!你别太过分!尤二姐是我的人,你凭什么动她?"

"你的人?"王熙凤气得浑身发抖,"好啊贾琏,你终于承认了!我王熙凤哪点对不起你?你竟敢在外头养小的!"

"我养小的怎么了?"贾琏借着酒劲,索性豁出去了,"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理!你看看这京城里,哪个有头有脸的男人不是妻妾成群?偏你王熙凤善妒,容不得人!"

王熙凤脸色煞白,指着贾琏的手直发抖:"你你"

"我什么我?"贾琏越说越来劲,"自打娶了你,我贾琏就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整日里被你管东管西,连花几个钱都要看你的脸色!我告诉你王熙凤,今日我就要纳尤二姐为妾,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王熙凤站在那里,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突然,她转身冲进屋里,片刻后又冲出来,手里竟拿着一把装饰用的宝剑!

"贾琏!我今日跟你拼了!"王熙凤尖叫着,举剑向贾琏刺来。

贾琏酒醒了大半,慌忙躲闪。那剑虽是装饰用的,并未开刃,但被刺中也不是闹着玩的。王熙凤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追着贾琏满院子跑。

"疯婆子!你疯了不成?"贾琏边跑边喊。

"我疯了?对!我就是疯了!"王熙凤披头散发,状若疯魔,"我王熙凤嫁到你们贾家,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倒好,在外头养狐狸精,还当着下人的面羞辱我!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贾琏见势不妙,转身就往荣禧堂方向跑。他知道,现在只有老祖宗能制住王熙凤了。

王熙凤紧追不舍,一路上惊动了无数丫鬟婆子。有人想去拦,但看到二奶奶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又都不敢上前。

贾琏气喘吁吁地跑到荣禧堂外,扑通一声跪在台阶上,大喊:"老祖宗救命啊!孙儿要没命了!"

荣禧堂内,史太君正与鸳鸯说着闲话,听到外头吵闹,皱眉问道:"外头怎么回事?这么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鸳鸯刚要出去查看,就见贾琏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后面跟着手持利剑、披头散发的王熙凤。

"哎哟我的老天爷!"史太君惊得从榻上坐直了身子,"这是要造反啊?"

贾琏躲到史太君身后,哭诉道:"老祖宗救命!凤丫头要杀我!"

王熙凤见贾母在此,不得不停下脚步,但手中剑仍指着贾琏,哭道:"老祖宗!您要给孙媳做主啊!琏二他他在外头养小的,还当着下人的面羞辱我!我我不活了!"

史太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色沉了下来:"鸳鸯,先把凤丫头手里的剑夺下来。这像什么样子!"

鸳鸯连忙上前,好说歹说才把剑从王熙凤手里拿走。王熙凤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史太君叹了口气,对左右道:"你们都下去吧。今儿个这事,谁要是敢往外传一个字,仔细你们的皮!"

下人们噤若寒蝉,纷纷退下。屋里只剩下贾母、鸳鸯、贾琏和王熙凤四人。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史太君沉声问道。

贾琏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说话。王熙凤抽抽搭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到贾琏在朋友面前如何羞辱她时,更是泣不成声。

史太君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琏儿,你可知错?"

贾琏嗫嚅道:"孙儿孙儿知错了"

"错在何处?"

"错在不该在外头养外室"

史太君冷哼一声:"你错在不该如此张扬!我们这样的大户人家,爷们在外头有些风流事本不稀奇,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闹得人尽皆知!如今倒好,全*京城都知道我们荣国公府的爷们被老婆追着打,你让老祖宗我的脸往哪搁?"

贾琏连连磕头:"老祖宗教训的是,孙儿知错了。"

史太君又转向王熙凤:"凤丫头,你也有错。"

王熙凤抬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老祖宗,我我有什么错?"

"你错在太过强势!"史太君厉声道,"男人是要脸面的,你当着下人和外人的面如此羞辱琏儿,让他如何做人?再说了,琏儿至今只有巧姐一个女儿,子嗣单薄,纳妾也是情理之中。你这般善妒,岂是大家闺秀应有的气度?"

王熙凤如遭雷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老祖宗我"

"好了!"史太君一摆手,"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琏儿,你立刻把那尤二姐送走,从此不得再往来。凤丫头,你也要收敛性子,给琏儿留些颜面。若再有下次,我定不轻饶!"

贾琏和王熙凤都不敢再说什么,只能低头称是。

史太君疲惫地闭上眼睛:"都下去吧。我累了。"

夫妻二人退出荣禧堂,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中间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回到自已院里,王熙凤径直进了内室,把门摔得震天响。贾琏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今晚这场闹剧虽然暂时平息了,但夫妻之间的裂痕,却再也无法弥合了。

第205章 第205章【VIP】

次日,住在东大院的贾赦得知王熙凤提剑追杀贾琏的消息后,气的一脚踹开书房的门,手中的青瓷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他脸色铁青,胡须因愤怒而颤抖:"反了!真是反了!我们贾家何时出过这等泼妇!"

小厮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老爷息怒,二奶奶她她提着剑追着琏二爷满院子跑,下人们都不敢拦"

"好个王熙凤!"贾赦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琏儿养个外室怎么了?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她倒好,仗着王家势大,竟敢对我儿子动刀动剑!"

窗外雷声隆隆,夏日的暴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如同贾赦此刻暴怒的心绪。他来回踱步,锦缎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爷,您消消气。"东院管事林之孝壮着胆子劝道,"二奶奶年轻气盛,又是王家嫡女,难免"

"放屁!"贾赦猛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她王家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暴发户,仗着王子腾在朝中得势罢了!我贾家世代公侯,岂容一个妇人在此撒野!"

雨势渐大,屋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贾赦突然停下脚步,阴沉着脸道:"去,把太太叫来。"

大太太邢氏匆匆赶来时,裙角已被雨水打湿。她见满室狼藉,丈夫面色不善,心中便知不好,小心翼翼地福了福身:"老爷唤我何事?"

贾赦冷哼一声:"你养的好儿媳!今日竟提着剑要杀琏儿,这般泼妇行径,传出去我贾家颜面何存?"

邢氏脸色一白,手中的帕子绞紧了:"凤丫头她许是一时气急"

"气急?"贾赦冷笑,"琏儿不过是养了个外室,她就这样大动干戈。这般善妒的性子,如何做得我贾家媳妇?"

邢氏不敢接话,只低头站着。贾赦瞥了她一眼,继续道:"我做公公的不好直接罚她,你去,好好训斥她一番。告诉她,若再有下次,就让琏儿休了她!"

"这"邢氏惊得抬头,"老爷,凤丫头毕竟是王家"

"王家怎么了?"贾赦厉声打断,"她爹娘早死了,兄长又是个不成器的,王子腾再势大,还能管到我们贾家内宅来?"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贾赦狰狞的面容。他忽然压低声音:"还有,把秋桐给琏儿送去做姨娘。"

邢氏倒吸一口凉气:"老爷,这"

"怎么?我身边一个丫鬟,给我儿子做姨娘,有何不可?"贾赦眯起眼睛,"还是说,你也要学那王熙凤,违抗我的意思?"

邢氏浑身一颤,连忙摇头:"不敢,老爷吩咐,我这就去办。"

贾赦这才满意地点头:"记住,好好敲打那泼妇。告诉她,在贾家,还轮不到她撒野!"

雨幕中,邢氏撑着油纸伞,步履沉重地走向王熙凤的院子。她身后跟着秋桐,那丫头今日特意打扮过,穿着簇新的藕荷色衫子,鬓边簪了朵新鲜的茉莉,嘴角含着掩不住的喜色。

"太太,二奶奶性子烈,我"秋桐故作担忧地开口。

邢氏冷冷打断:"你既要做姨娘,就该知道分寸。凤丫头不是好相与的,你自己小心。"

秋桐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却仍恭敬地应了:"是,奴婢谨记太太教诲。"

王熙凤院中,满地狼藉尚未收拾干净。一把明晃晃的宝剑斜插在廊柱上,剑穗在风中飘摇。平儿正指挥着小丫鬟们收拾残局,见大太太来了,连忙上前行礼。

"你们奶奶呢?"邢氏问道。

平儿低声道:"奶奶在屋里歇着,方才气得不轻,这会儿刚喝了安神汤躺下。"

邢氏皱眉:"去告诉她,我来了。"

不多时,王熙凤从内室出来,虽已重新梳妆,却掩不住脸上的憔悴。她强撑着笑容给邢氏行礼:"大太太怎么这时候来了?天还下着雨。"

邢氏看着她,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忍。但想到贾赦的威胁,只得硬起心肠:"凤丫头,你今日所为,实在太过分了。"

王熙凤笑容一僵:"太太是指"

"提着剑追杀自己丈夫,成何体统!"邢氏声音提高了几分,"琏儿不过是养了个外室,你便这样大闹,传出去别人怎么说我们贾家?"

王熙凤眼中怒火人勾引二爷!若让她生下长子,我"

","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你身为正室,应当大度。老爷说了,若再有下次,

这句话如同一盆间惨白,身子晃了晃,扶住桌角才站稳。

邢氏见她这般模样,语气稍缓:"老爷也是为你好。这不,特意让我把家生子,知根知底,总

王熙凤这才注意到站在邢氏身后的秋桐。那丫头竟敢直视她,眼中带着挑衅。王熙凤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强忍着没有发作。

"人我送到了,你好自为之。"邢氏起身欲走,又回头补了一句,"老爷的意思,今晚就让秋桐伺候琏儿。"

邢氏走后,王熙凤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平儿担忧地上前:"奶奶"

"滚!都给我滚出去!"王熙凤突然爆发,将桌上的茶具扫落在地。

下人们吓得纷纷退下,只有平儿留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奶奶别气坏了身子"

王熙凤抓住平儿的手,声音发抖:"平儿,你听见了吗?他们要琏二休了我!"

平儿眼中含泪,低声道:"方才二爷醉酒,说说老爷确实有这个意思,还说说奶奶娘家无人,就算休了也不怕王家闹事"

王熙凤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凤儿,爹走了,你在贾家要自己当心"当时她不以为然,想着自己是王家嫡女,叔父又是朝中重臣,贾家谁敢给她气受?

可现在,父亲不在了,母亲也去了,兄长王仁整日花天酒地,连自己都顾不好,哪会为她出头?叔父王子腾虽在朝中得势,可他有自己的亲生女儿,为了侄女得罪贾家,影响自己女儿前程,他肯吗?

王熙凤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贾家站稳了脚跟,却原来不过是无根的浮萍,一场风雨就能将她打落尘埃。

窗外,雨声渐歇,一轮惨白的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秋桐的笑声从厢房传来,伴随着贾琏醉醺醺的调笑。王熙凤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平儿跪在一旁,泪流满面:"奶奶,如今可如何是好?"

王熙凤静默片刻,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慌什么?我自有办法。"她招手让平儿近前,低声道,"去告诉二爷,就说我知错了,愿意抬你为姨娘,从此一家和睦。"

平儿闻言大惊:"奶奶,这"

"怎么?你不愿意?"王熙凤眯起眼睛。

平儿连忙磕头:"奴婢不敢,全凭奶奶做主。"

次日,贾琏见王熙凤一反常态,温柔小意,又听说要抬平儿为姨娘,心中怒气顿时消了大半。他与平儿早有情愫,只是碍于王熙凤一直未能如愿。如今见王熙凤主动提出,不由心花怒放。

"凤儿,你早该如此。"贾琏搂着王熙凤的肩,得意道,"你放心,那尤二姐不过是个玩物,怎及得上你和家里?"

王熙凤强忍恶心,假意笑道:"二爷说的是。只是父亲那边"

"父亲那里我去说。"贾琏满口答应,"你既知错能改,父亲也不会太过为难。"

王熙凤又命人备了厚礼,亲自去拜见老祖宗。一进荣禧堂,她便跪倒在地,泪如雨下:"老祖宗,孙媳妇知错了!"

史太君正在与鸳鸯说话,见状大惊:"凤丫头,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

王熙凤不肯起身,抽泣道:"孙媳妇一时糊涂,做出那等泼辣事来,实在有辱门风。如今想来,悔不当初。求老祖宗责罚!"

史太君见她哭得梨花带雨,也乐得顺水推舟:"起来吧,知错能改就好。琏儿也是,在外头胡闹,你生气也是应当的。"

王熙凤这才起身,又说了许多自责的话,最后小心翼翼道:"孙媳妇想着,既然二爷喜欢那尤家姑娘,不如接进府来,也好有个照应。"

史太君闻言,欣慰地点头:"这才是大家主母的气度。既如此,就给她个名分吧。"

王熙凤忙道:"老祖宗说得是。只是她出身不高,又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贸然给名分恐惹人闲话。不如先以尤姑娘相称,待日后有了子嗣,再议不迟。"

史太君想了想,觉得有理,便点头应允。

三日后,尤二姐被接入荣国公府,住在跨院的西厢房。王熙凤亲自带人布置,表面热情周到,实则处处设限。尤二姐的月例比照三等丫鬟,身边只配了一个粗使婆子,连个贴身丫鬟都没有。

"尤妹妹,"王熙凤拉着尤二姐的手,笑容亲切,"府里规矩多,你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尤二姐感激涕零:"多谢奶奶收留,二姐定当谨守本分。"

王熙凤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转瞬即逝:"对了,秋桐和平儿如今都是琏二爷的姨娘了,你们姐妹要和睦相处。"

尤二姐闻言,脸色微变。她原以为自己进府至少能得个姨娘名分,没想到竟连秋桐都不如。

当晚,王熙凤将平儿叫到房中,亲手为她戴上姨娘才能用的银簪。"平儿,"王熙凤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你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如今给了你这个体面,你可要懂得感恩。"

平儿跪地叩首:"奴婢永世不忘奶奶大恩。"

"记住,"王熙凤俯身,涂着蔻丹的指甲轻轻划过平儿的脸颊,"在这府里,你能依靠的只有我。若敢有二心"她没有说完,但平儿已经浑身发抖。

"奴婢不敢!"

王熙凤满意地笑了:"去吧,好好伺候二爷。"

自此,贾琏后院格局大变。王熙凤仍是正房奶奶,手握大权;平儿和秋桐成了姨娘,各有倚仗;而尤二姐则成了个不上不下的"尤姑娘",在府中举步维艰。

贾琏倒是心满意足,除了王熙凤这个正妻,如今又添了两个姨娘,还养着个尤二姐,可谓春风得意。他哪里知道,这一切都在王熙凤的算计之中。

一日,王熙凤站在自己院中的桂花树下,看着满树金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伸手折下一枝桂花,放在鼻尖轻嗅。

"奶奶,"平儿小心翼翼地问,"这花开得这么好,要不要采些做桂花糕?"

王熙凤将花枝随手丢弃:"不必了。花开得再好,终究是要落的。"她转身往屋里走,裙裾扫过地上的桂花,碾碎了一地金黄。

***

静康院的秋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石地面上,斑驳的光影随着窗外竹叶的摇曳而轻轻晃动。襄宁大长公主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眉头微蹙。

"公主,您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了,可要用些茶点?"映雪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手里捧着一个剔红漆盘,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新沏的龙井。

襄宁大长公主这才回过神来,抬眼看了看映雪,叹了口气:"放着吧。荣国公府近日闹腾的事,你可听说了?"

映雪将漆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垂手而立:"奴婢略有耳闻。听说琏二爷在外面养了外室又被琏二奶奶抓了个正着。"

"哼!"襄宁大长公主手中的佛珠重重一顿,"这个贾琏,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好色纨绔,不是好东西!"

映雪不敢接话,只默默为公主斟了杯茶。茶香氤氲中,襄宁大长公主的脸色愈发阴沉。

"更可笑的是琏儿媳妇,"襄宁大长公主接过茶盏,冷笑一声,"提着刀满院子追着琏儿跑,闹得人尽皆知。结果呢?琏儿不但没收敛,反而堂而皇之地又纳了两房妾室!"

映雪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公主的神色,轻声道:"琏二奶奶性子是急了些"

"何止是急?简直是莽撞!"襄宁大长公主将茶盏重重放下,"堂堂荣国公府的二奶奶,行事如此没有章法,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从她姑妈王氏到她,可见王家的教养实在不行。这一番闹腾让贾家彻底在京都扬名了!"

窗外一阵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着襄宁大长公主的怒气。映雪知道襄宁大长公主素来不喜王家的做派,此刻更是不敢多言。

"映雪啊,"襄宁大长公主忽然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忧虑,"你说玥儿将来不会也"

映雪立刻会意,连忙道:"公主多虑了!大姑娘天资聪慧,又得您亲自教导,怎会一样?况且咱们宁国公府的门风,岂是王家可比?"

襄宁大长公主闻言,神色稍霁。她想起贾玥那双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凤眼,那孩子自小就显出过人的聪慧,三岁能背《千字文》,五岁已通《女诫》,如今不过十一岁,琴棋书画已样样精通。

"你说得对,"公主嘴角终于浮现一丝笑意,"玥儿是个好孩子。前日我考她《列女传》,她不但能背诵如流,还能说出自己的见解,比她那些兄弟也不差。"

映雪见襄宁大长公主心情转好,趁势道:"正是呢。大姑娘前日作的《秋菊赋》,连二老爷看了都称赞不已,说颇有公主年轻时的风骨。"

襄宁大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叹了口气:"只是这世道女子终究不易。我总怕玥儿将来"

"公主,"映雪轻声打断,"您忘了?大姑娘可是有您和整个宁国公府撑腰的。再说了,以咱们大姑娘的品貌才学,将来必定能觅得良配,绝不会受半点委屈。"

襄宁大长公主听了这话,不禁失笑:"瞧我,真是老了,竟这般杞人忧天起来。"她摇摇头,重新拿起佛珠,"去把玥儿叫来,我有些话要嘱咐她。"

映雪应声退下,心中暗想:这荣国公府的风波,怕是一时半会儿平息不了。琏二爷的荒唐,琏二奶奶的莽撞,还有王家与贾家这些年的恩怨只盼大姑娘能远离这些是非才好。

不多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贾玥穿着一身淡紫色绣折枝梅花的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清丽脱俗。她规规矩矩地向祖母行礼:"孙女给祖母请安。"

襄宁大长公主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孙女,心中的忧虑一扫而空。她招手让贾玥坐到身边,轻抚着孙女的秀发,忽然觉得,只要有这个孩子在,宁国府的未来就还有希望。

"玥儿,"公主柔声道,"今日祖母要教你一个道理:女子处世,贵在沉稳。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窗外,夕阳的余晖为静康院镀上一层金色,祖孙二人的剪影映在窗纸上,显得格外温馨。而远处的院落里,王熙凤的怒骂声和贾琏的讨饶声隐约可闻,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第206章 第206章【VIP】

金秋九月,宁国公府后花园的菊花开得正盛,金黄、雪白、紫红的花朵在微凉的秋风中轻轻摇曳。襄宁大长公主坐在亭中,手中握着一封刚送到的信笺,眉头微蹙。自从荣国公府那边闹出那档子事后,她便懒得再理会那些琐事,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