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亭外传来,贾琤身着月白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显得格外清爽俊朗。为妻子守丧三年已过,他眉宇间的忧郁已散去不少,只是眼神中仍带着几分沉稳内敛。
襄宁大长公主抬头,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琤儿来了,坐吧。"她拍了拍身旁的石凳,"你母亲方才来过,说起你和林丫头的婚事。"
贾琤耳根微红,恭敬地坐下:"孙儿听祖母安排。"
"你这孩子,"襄宁大长公主摇头笑道,"守了三年,又赶上国丧耽搁至今,如今总算能把你的事情办妥了。林丫头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把婚事提上日程。"
贾琤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这三年来,他时常去林府拜访,三次中总有一次能见到黛玉,每逢节庆,他都会派人送去精心挑选的礼物和亲手写的诗词。而黛玉也会回赠亲手绣制的帕子或写的小笺。这些小小的往来,让两人的感情渐渐加深。
"你母亲的意思,是先让你去林府一趟,与林丫头见见面,顺便提一提婚事,好让林家有所准备。"襄宁大长公主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带给林丫头。"
贾琤双手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翡翠手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多谢祖母。"贾琤郑重地合上锦盒,小心地收入袖中。
三日后,贾琤乘着宁国公府的马车来到林府。林如海早已得到消息,在书房等着贾琤。这位曾经的探花郎虽已年过四旬,但风度翩翩,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
"琤儿来了。"林如海笑容满面地看着贾琤。
贾琤连忙行礼:"林姑父安好,小侄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两人寒暄几句,林如海便吩咐下人:"去请小姐到花厅来。"又对贾琤道,"琤儿在先去花厅稍坐,我去换件衣裳便来。"
贾琤心知这是林如海特意给他和黛玉独处的机会,心中感激,随着引路的小厮往花厅走去。
林府的花园比宁国公府的小巧精致,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贾琤刚在花厅坐下,便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抬头望去,黛玉身着淡紫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清丽脱俗地站在门口。
不过半月不见,她出落得更加亭亭玉立,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显露出几分弱不禁风的姿态。
"黛玉表妹。"贾琤起身,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黛玉微微低头行礼:"琤表哥。"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羞涩,"许久不见。"
花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贾琤轻咳一声,从袖中取出襄宁大长公主给的锦盒:"这是祖母让我带给你的。"
黛玉接过,打开一看,眼中露出惊喜:"好美的镯子。"
"祖母一直惦记着你,"贾琤温声道,"这次我来,是想"他顿了顿,耳根又红了,"是想与表妹商议我们的婚事。"
黛玉闻言,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父亲已与我说过了。"
贾琤鼓起勇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竹叶的荷包:"这是我最近为表妹写的诗,一直没机会给你。"
黛玉接过,轻轻抚摸着荷包上的竹叶刺绣,眼中泛起水光:"我也给琤表哥准备了些东西。"她转身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包袱,"这是我闲暇时绣的几件衣物,还有"她声音越来越小,"还有一首词。"
贾琤如获至宝地接过,两人相视一笑,三年来的陪伴与等待,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声的默契。
离开林府时,贾琤的马车后跟着几口大箱子,都是林如海让带回宁国公府的礼物。林如海站在府门前,望着远去的马车,眼中既有欣慰,又有一丝不舍。
回到宁国公府,贾琤径直去了母亲沈氏的院子。沈氏正在查看一叠礼单,见儿子回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如何?玉儿可好?"
贾琤点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好,林姑父也很高兴。"
沈氏松了口气,拉着儿子商量过了,明日就派人正式去林家走礼,婚期定在十月初十,
贾琤惊讶道:"这么快?"
沈氏笑道:"还快?你们都等了手,"你放心,聘礼母亲一定
接下来的日子,宁国公府上下忙碌起来事,几乎掏空了自己大半的嫁妆,购置了上好的绸缎、珠宝、古董。贾琤也不吝啬,出来。襄宁大长公主更是添置了不少贵重物品,连聘礼。
聘礼单子足足写了三大张,从金银器皿到绫罗绸缎,从古董字画到田产地契,应有尽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套十二件的赤金头面,是沈氏母亲传下来的宝贝,原本打算留给孙女,如今却给了视若亲女的未来儿媳。
林府那边也没闲着。林如海只有黛玉一个女儿,嫁妆自然准备得极为丰厚。十里红妆的名声很快传遍了京城,人人都说林家小姐好福气,能嫁入宁国公府这样的门第,又有如此疼爱她的父亲。
九月底,聘礼正式送往林府。那日,宁国公府派出了三十六抬聘礼,由贾琤亲自带队,浩浩荡荡地穿过京城大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赞叹声不绝于耳。
"听说那林姑娘是前科探花林如海和荣国公府千金的独女,生得跟天仙似的。"
"宁国公府三房的嫡长子也是一表人才,两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看看这聘礼,不愧是国公府的手笔"
林如海在府中接待了送聘的队伍,看着一箱箱抬进来的贵重物品,心中既欣慰又复杂。晚膳时,他难得地喝了几杯酒,对黛玉道:"为父只有你一个女儿,这些嫁妆都是为你准备的。到了宁国公府,要孝顺公婆,善待夫君。"
黛玉眼中含泪:"父亲放心,女儿会常回来看您的。"
林如海摇头:"嫁出去的女儿,哪能总往娘家跑。只要你过得好,为父就安心了。"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这是为父给你准备的,城外有个庄子,还有几处铺面,都记在你名下。"
黛玉再也忍不住,扑进父亲怀中痛哭起来。林如海轻拍女儿后背,眼中也泛起湿意。
十月初十,宜嫁娶。
天还未亮,林府就灯火通明。黛玉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在丫鬟婆子的帮助下梳妆打扮。镜中的少女面若桃花,眉目如画,只是眼中带着一丝离别的忧伤。
"小姐今天真美。"紫鹃一边为黛玉戴上最后一支金钗,一边抹眼泪。
黛玉握住她的手:"傻丫头,哭什么,又不是见不到了。"
前院传来鼓乐声,迎亲的队伍到了。林如海亲自来到女儿闺房,看着盛装的黛玉,一时语塞,只是紧紧握了握女儿的手,然后为她盖上红盖头。
宁国公府这边,贾琤身着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在众人的簇拥下向林府进发。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三年的等待,终于要在今天画上圆满的句号。
"起轿——"
随着礼官一声高喝,八抬大轿缓缓抬起。贾琤骑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身后跟着三十六名身着红衣的小厮,抬着各式聘礼。队伍最前方,两名壮汉敲着铜锣开道,声音震得街边梧桐树上的鸟儿四散飞逃。
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宁国公府这是娶哪家的小姐?这般排场!"
"听说是前科探花林如海的千金,嫁妆足足有一百二十八抬呢!"
"难怪宁府这般重视,三房嫡长子娶亲,排场比大房还大"
贾琤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只是挺直腰背,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
队伍转过街角,林府别院已遥遥在望。那里同样张灯结彩,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当黛玉被搀扶着走出林府大门时,围观的百姓发出阵阵惊叹。那嫁妆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据说足足有一百二十八抬,名副其实的"十里红妆"。
贾琤下马,向林如海深深一揖,然后小心翼翼地牵过黛玉的手。在众人的祝福声中,新娘被迎入花轿,鼓乐齐鸣,迎亲队伍缓缓向宁国公府行去。
花轿内,黛玉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着轿外骑在马上的挺拔身影,心中既紧张又期待。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将翻开新的篇章。
***
与此同时,荣国公府内却是一片慌乱。
"你们说什么?林妹妹今日成亲?"宝玉一把抓住正在廊下嚼舌根的两个婆子,脸色煞白。
两个婆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二爷听错了,我们没说这个"
"胡说!我明明听见你们说宁府三爷今日娶亲,娶的是林家的姑娘!"宝玉声音发颤,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掐得那婆子直叫疼。
"孽障!大清早的闹什么!"二太太王氏闻声赶来,见宝玉这副模样,心中暗叫不好。他们特意瞒着宝玉,就是怕他闹事。
宝玉转向母亲,眼中含泪:"母亲,她们说林妹妹今日成亲,可是真的?"
王氏强作镇定:"休听下人胡吣,林丫头回扬州后一直陪着林姑爷,怎会突然成亲?定是她们听错了。"
"那宁府三爷今日娶的是谁?"宝玉不肯罢休。
"这"王氏一时语塞。
正当此时,史太君扶着鸳鸯的手走来,见状叹了口气:"既已瞒不住,便告诉他吧。宝玉,黛玉今日确实出阁,许给了宁府三房的贾琤。"
宝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撞在了廊柱上。三年前黛玉突然回扬州,他只当是暂别,谁知一去不回。每月他都要往扬州寄信,却从未收到回音。原来原来她已经回了京城?
"老祖宗!我要去宁府!"宝玉突然抓住史太君的手,声音嘶哑,"我要见林妹妹!"
史太君皱眉:"胡闹!今日是人家大喜之日,你去做什么?"
"我不管!"宝玉甩开史太君的手,转身就往院外跑,"我一定要问清楚,为何她不回信,为何要嫁给别人!"
"快拦住他!"王氏急得直跺脚。
几个小厮上前阻拦,却被宝玉疯了一般推开。最后还是贾琏闻讯赶来,一把抱住宝玉:"宝兄弟,冷静些!"
"琏二哥,你放开我!"宝玉挣扎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林妹妹不能嫁给别人,她答应过要等我的!"
贾琏无奈,只得压低声音道:"你且安静些,我带你过去,但你必须答应我不闹事。"
宝玉闻言,立刻停止了挣扎,胡乱抹了把脸:"当真?"
贾琏点头,转向史太君和王氏:"老祖宗、太太,不如我带宝玉过去,我在旁边看着他,绝不让他生事。"
史太君沉吟片刻,终于点头:"也罢,总比他一个人跑去闹强。你们换了衣裳,随我一同去贺喜。"
***
宁国公府正厅内,红烛高照,喜气洋洋。
黛玉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在紫鹃和雪雁的搀扶下缓缓步入。盖头下的她面容平静,丝毫不见新嫁娘的羞涩与忐忑。
三年前离开荣国公府时,她便已下定决心。宝玉虽好,却非良配。他天真烂漫,不解世事,更无法理解她对父亲的思念。而贾琤那个与她心意相通,兴趣相投,一路护送她回扬州的青年,才是能护她周全的人。
"一拜天地——"
黛玉随着礼官的唱和,与贾琤一同跪下,对着厅外的青天深深一拜。
就在这时,厅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林妹妹!"一个凄厉的声音划破喜乐,"你不能嫁给他!"
满堂宾客哗然。黛玉身形微僵,但很快恢复如常,继续完成跪拜。贾琤侧目看向厅门,只见宝玉衣衫不整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贾琏和荣国公府众人。
"拦住他。"贾琤低声对身旁的胞弟贾玮道。
贾玮与大房幼子贾珹早有准备,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宝玉。
"宝二爷,今日是我兄长大喜之日,还请自重。"贾玮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宝玉挣扎不得,只能红着眼睛看向厅中那道红色身影:"林妹妹,你回头看看我!我知道你能听见!这三年你不曾回我的信,如今又要嫁给别人,你你怎能如此狠心!"
黛玉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纹丝不动。盖头下,一滴泪无声滑落,但她的声音却平静得可怕:"紫鹃,继续。"
"二拜高堂——"
贾琤的父母端坐在上首,襄宁大*长公主面色如常,仿佛这场闹剧与她无关。黛玉随着贾琤再次跪下,对着公婆深深一拜。
宝玉见状,挣扎得更厉害了:"放开我!林妹妹,你忘了我们共读《西厢》的日子了吗?忘了……"话还没说完,就被贾玮捂住了嘴。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荣国公府众人脸色难看至极。史太君拄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孽障!还不快把他带下去!"
贾玮和贾珹对视一眼,手上加力,硬是将宝玉拖出了大厅。贾琏连忙跟上,临走时歉疚地看了贾琤一眼。
厅内渐渐恢复平静。礼官清了清嗓子,继续唱和:"夫妻对拜——"
黛玉转身面向贾琤,两人同时跪下,额头几乎相触。透过盖头的缝隙,黛玉看到贾琤那双沉稳如水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无声的承诺。
"送入洞房——"
在众人的祝福声中,贾琤牵着红绸,引着黛玉缓步向新房走去。经过这一番闹剧,婚礼总算得以继续。
襄宁大长公主看着新人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转向脸色铁青的史太君,举杯道:"本宫高兴,今日双喜临门,不仅琤儿娶得佳妇,你也得了外孙女婿,该当庆贺才是。"
史太君强撑笑脸,举杯相碰:"公主说的是。"
两府众人见状,纷纷举杯,一时间觥筹交错,仿佛方才的闹剧从未发生。只有角落里,王氏捏着帕子,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而在后院僻静处,宝玉被关在一间厢房内,哭得撕心裂肺。窗外,宁国公府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映得整个府邸如同梦境。
第207章 第207章【VIP】
宁国公府内,红烛高照,喜气未散。贾琤轻轻推开房门,见黛玉正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卷《牡丹亭》,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白皙的面庞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娘子,晨起露重,怎不多加件衣裳?"贾琤取来一件藕荷色披风,温柔地为黛玉披上。黛玉回头,眼中含着盈盈笑意:"夫君起得真早。"
自三日前大婚以来,贾琤处处体贴入微。知道黛玉体弱,特意嘱咐厨房每日准备药膳;见她喜欢清静,便将靠近花园的听雨轩收拾出来,供她读书写字。宁国公府上下见新奶奶受宠,自然也不敢怠慢。
"今日是三朝回门之期,我已备好礼物,只等娘子梳妆完毕,便一同前往林府。"贾琤站在一旁,看着紫鹃为黛玉挽发,眼中满是柔情。
黛玉闻言,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让夫君费心了。"
马车缓缓驶入林府大门,林如海早已在正厅等候。见女儿被贾琤小心搀扶下车,面色红润,眉目间尽是喜色,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岳父大人。"贾琤恭敬行礼,黛玉也盈盈下拜:"父亲。"
林如海连忙扶起二人,细细打量女儿:"玉儿,在宁国公府可还习惯?"
黛玉抿嘴一笑:"父亲放心,一切都好。夫君待我"话未说完,脸上又泛起红晕。
贾琤接过话头:"岳父放心,小婿定当好好照顾黛玉。她喜欢读书,我便将书房整理出来;她爱花,我便在园中辟了一处专种她喜欢的海棠。"
林如海见女婿言辞恳切,又见女儿神情舒展,不似从前多愁善感,心中欣慰不已:"好,好,看到你们如此,为父也就放心了。"
午膳时,贾琤细心为黛玉布菜,专挑她喜欢的清淡菜式。林如海看在眼里,暗自点头。膳后,黛玉陪父亲说话,贾琤则识趣地告退,去园中散步。
"玉儿,贾琤待你如何?"林如海低声问道。
黛玉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彩:"父亲,夫君待我极好。知道我怕冷,夜里总让人多备炭火;见我读书入迷忘了时辰,也不恼,反叫人备好茶点"
林如海轻抚女儿的发丝:"为父观他言行,确实是个知冷知热的人。你能得此良配,为父死也瞑目了。"
"父亲!"黛玉急得眼眶发红,"莫要说这样的话"
夕阳西下,贾琤与黛玉辞别林府。马车上,黛玉靠在贾琤肩头,轻声道:"今日见父亲气色甚好,我也就安心了。"
贾琤握住她的手:"岳父见你过得好,自然宽心。日后我们常回来探望便是。"
回到宁国公府,贾琤命人在花园凉亭备下茶点。时值暮秋,园中木芙蓉盛开,丰姿艳丽。黛玉倚栏赏花,贾琤则在一旁抚琴,琴声悠扬,与花香交织,令人心旷神怡。
"夫君此曲,可是《凤求凰》?"黛玉听罢,轻声问道。
贾琤微笑颔首:"娘子好耳力。只是我技艺粗浅,不及娘子诗才之万一。"
黛玉摇头:"夫君过谦了。此曲情意绵绵,令人动容。"说着,取出一方素帕,上面题了一首新作的小诗。
贾琤接过细读,眼中光彩更盛:"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①娘子此诗,道尽我心中所想。"
二人相视一笑,仿佛连花园中的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夜色渐深,贾琤怕黛玉着凉,轻声道:"娘子,夜深露重,我们回房吧。"
黛玉点头,由他搀扶着起身。月光下,二人的影子相依相偎,渐行渐远,融入宁国公府深深的庭院之中。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这日,正是寒冬腊月里,北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雪花在空中飞舞。宁国公府的屋檐下挂满了晶莹的冰凌,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三太太沈氏裹着一件狐裘大氅,手里捧着暖炉,急匆匆穿过曲折的回廊,向婆母襄宁大长公主居住的静康院走去。
"三太太慢些走,地上滑!"身后的丫鬟春桃小跑着跟上,声音里满是担忧。
沈氏却顾不上这些,她的心砰砰直跳,脸上掩不住的笑意。方才大夫刚走,诊出黛玉有喜的消息让她喜极而泣,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急着来给婆母报喜。
静康院门前,两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正在扫雪,见三太太来了,连忙行礼。沈氏摆摆手,径直进了院子。院内几株老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与屋内的檀香混在一起,沁人心脾。
"母亲可在?"沈氏在正屋门前停下,稍稍平复了呼吸。
门帘一挑,襄茗霜迎了出来,笑道:"三太太来得正好,公主刚用完早膳,
沈氏点点头,跟着茗霜进了暖阁。屋内暖意融融,襄宁大长公主正倚在罗汉榻上,手里捧着一本诗集,见沈氏进来,放下书卷,慈爱地问道:"这么冷的天,怎么急匆匆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沈氏上前行礼,还未开口,眼圈先红了:"母亲,大喜事!黛玉黛玉被诊出有喜了!"
"当真?"襄宁大长公主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快,快坐下细说!"
沈氏在婆母身旁坐下,接过茗霜递来的热茶,手还有些发抖:"今早黛玉说身子不适,我请了王太医来瞧。谁知一把脉,竟是有喜了!已经两个月了。我我早就盼着这一天"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襄宁大长公主握住儿媳的手,眼中也闪着泪光:"好,好啊!琤儿都快三十了,总算有了好消息。黛玉那孩子身子弱,可得好好调养。"
"母亲放心,我定会亲眼泪,脸上洋溢着幸福,"黛玉这是第一胎,王太医给列了饮食禁忌,怕她年纪小没经验,
襄宁大长公主点点头,随即吩咐映来,还有前儿宫里赏的雪蛤膏,一并给三太太带回去"
不多时,一位五十多岁,面。襄宁大长公主对沈氏道:"赵嬷嬷跟了本宫三十年,最是稳妥人生产,经验丰富。如今让她跟着黛玉,也好帮着看顾些。"
沈氏连忙起身行礼:"多谢母亲厚赐。琤儿和黛玉知道了,不知该多欢喜。"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贾琤的声音响起:"祖母,孙儿来给您请安了。"
襄宁大长公主笑道:"说曹操曹操到,快进来。"
贾琤掀帘而入,见母亲也在,先行了礼。他剑眉星目,一身墨蓝色锦袍,腰间悬着玉佩,举止间尽显世家公子的气度。
"琤儿,你来得正好。"沈氏拉着儿子的手,"你媳妇有喜了!"
贾琤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当真?什么时候的事?黛玉知道吗?"
沈氏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贾琤激动得手足无措,向祖母深深一揖:"多谢祖母赏赐,孙儿孙儿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襄宁大长公主慈爱地看着孙子:"傻孩子,这是大喜事。你且回去好好照顾黛玉,缺什么只管来要。赵嬷嬷会跟你们回去,有什么不懂的,多请教她。"
贾琤连连称是,又陪着祖母说了会儿话,才和母亲一起告退。
出了静康院,沈氏对儿子道:"你先回去陪黛玉,我去厨房吩咐他们准备些滋补的膳食。记住,照顾好黛玉。"
贾琤点头应下,带着赵嬷嬷往自己院子走去。路上,他忍不住嘴角上扬,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回到院中,黛玉正坐在窗边绣花。冬日阳光透过窗纱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见丈夫回来,她放下绣绷,莞尔一笑:"夫君回来了。"
贾琤强压住心中喜悦,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天这么冷,怎么不多穿些?手这样凉。”
黛玉微微低头,颊边泛起红晕:"不碍事的。晨起有些不适,母亲担心我的身子,请了太医来,说是……说是我有孕了。"
贾琤轻咳一声:"对了,这是赵嬷嬷,祖母身边的老人,在照顾孕妇方面很有经验,之后就跟在你身边伺候。你头一次有孕,祖母关心你,特地安排了赵嬷嬷。"
黛玉很是感激,自然不会有异议,温顺地点点头:"还是祖母想的周到,多谢祖母她老人家费心。"
接下来的日子,沈氏几乎天天往儿子院里跑。她亲自盯着厨房给黛玉炖补品,又命人把院子里的石板路都铺上厚毯,生怕儿媳滑倒。黛玉见婆婆如此关心,心中感动,婆媳之间愈发亲近。
这日午后,黛玉在房中歇息,沈氏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眼中满是慈爱。
"母亲对我这样好,倒叫我受宠若惊了。"黛玉柔声道。
沈氏笑道:"傻孩子,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的女儿,不对你好对谁好?"
黛玉眼中泛起泪光,握住婆婆的手:"能嫁到贾家,有您这样的婆婆,是黛玉的福气。"
沈氏心中一暖,又想起太医的嘱咐,忍不住叮嘱道:"你好生养着,太医说你身子弱,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我。"
窗外,雪花又开始飘落,但屋内暖意融融,充满了温馨与期待。
第208章 第208章【VIP】
荣国公府内,冬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砖地面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史太君倚在紫檀木雕花罗汉床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脸上却不见往日的慈祥笑意。
"老太太,宁国公府那边传来消息了。"鸳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史太君手中的佛珠一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可是玉儿有什么事?"
"正是。"鸳鸯凑近了些,"方才宁国公府的婆子来报,说林姑娘——不,琤五奶奶诊出了喜脉,已经两个月了。"
"啪"的一声,佛珠被重重拍在案几上。史太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却又很快拧成一团:"好啊,好啊,黛玉这孩子有福气。"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只是宝玉如今连亲事都未定下,这"
鸳鸯知道老太太的心事,不敢接话,只轻轻为她捶着背。
窗外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梅花瓣飘入室内。史太君望着那粉白花瓣,忽而问道:"宝玉今日在做什么?"
"宝二爷在怡红院读书呢,说是要准备明年的乡试。"鸳鸯答道,却见老太太眉头皱得更紧。
"读书?"史太君冷笑一声,"自打玉儿成了亲,他便整日闷在屋里,哪里是读书的样子!"她将茶盏重重放在案几上,"宁国公府那边动作倒是快,我们荣国公府可不能落后太多。"
次日清晨,史太君便命人备了轿子,亲自去史家接了侄孙女史湘云来府里小住。湘云今年十六,生得明眸皓齿,性子活泼开朗,与宝玉自幼相熟。
"云丫头来了正好,陪我这老婆子解解闷。"史太君拉着湘云的手笑道,眼角余光却瞥向站在一旁的宝玉。那孩子自黛玉定亲后便郁郁寡欢,今日见湘云来了,眼中总算有了些神采。
湘云不知其中深意,只当是老太太念旧,欢欢喜喜地应了。她穿着杏黄色衫子,发间簪着几朵小巧的珠花,笑起来两个酒窝若隐若现:"老祖宗疼我,我自然要常来陪您说话解闷!"
宝玉站在一旁,见湘云这般活泼模样,不禁想起黛玉往日的清冷孤傲,心中百味杂陈。但湘云已蹦跳着过来拉他的袖子:"爱哥哥,我新得了副好棋,咱们下几局可好?"
这边厢其乐融融,那边薛宝钗却在梨香院摔了茶盏。莺儿慌忙收拾碎片,却被宝钗喝住:"别管那些了!去打听打听,史大姑娘为何突然来了?"
莺儿踌躇道:"听说是老太君亲自去接的,说要住上一阵子"
宝钗手中帕子绞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自黛玉成亲后,她本以为自己和宝玉的亲事能定下来,谁料老太君竟又接来了史湘云!她心思缜密,如何看不出其中用意?
"去请太太来。"宝钗冷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薛太太来得极快,听了女儿的话更是怒不可遏:"好个老太君!这是要给我们薛家难堪不成?宝丫头借住在府里这些年,孝顺长辈、友爱姊妹,哪一点做得不好?如今倒要抬举个外姓的丫头!"
她当即命人备轿,直奔二太太王氏院里去。
"太太慢些,仔细脚下。"莺儿小声提醒,却被薛太太甩开了手。
"慢什么慢!再慢些,宝丫头的前程都要被人抢了去!"薛太太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咬牙切齿的劲头。
院里几个小丫鬟正在扫地,见薛太太来了,忙不迭地行礼。薛太太看也不看,径直往东边偏厅去——那是王氏平日处理家务的地方。
偏厅内,王氏正与周瑞家的对账,见妹妹突然闯入,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换上笑脸:"妹妹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快坐。彩云,上茶。"
"你们都下去。"薛太太不等丫鬟退下,便急声道,"姐姐可知道老太太要给宝玉定亲的事?"
王氏手中账本"啪"地合上,眼神示意周瑞家的带人退下。待屋内只剩姐妹二人,她才缓缓道:"妹妹从哪里听来的闲话?"
"闲话?"薛太太冷笑,"满府里都传遍了,就瞒着我们薛家不成?宝丫头哪点不如那史湘云?论家世、论品貌、论才学,哪样不是顶尖的?老太君这是存心要打我们薛家的脸!"
王氏指尖在账本上轻轻敲打,眼底闪过一丝不耐。?那丫头仗着是老太太的娘家人,整日在府里大呼小叫,没个大太太偏就情",连带着宝玉也被勾了魂去。
起茶盏抿了一口,"这事我自有主张。"
"主张?什么主张?"薛太太声音拔高,"再等下去,聘礼都当初的约定?"
王氏眼京时,姐妹俩便商量好了要让宝钗配宝玉。薛家虽在走下坡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嫁妆丰厚;这条线上的人脉。这本是双赢的婚事,云。
"周瑞家的。"王氏突然扬声唤道。
守在门外的周瑞家的立刻进来,垂手而立。这婆子四十出头,生得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最是机灵。
"去,把前儿金陵送来的那匹云锦给薛太太包上。"王氏吩咐完,又转向薛太太,"妹妹先回去,这事我自有计较。宝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岂会委屈了她?"
薛太太将信将疑,但见姐姐神色笃定,也不好再闹,只得带着那匹云锦悻悻离去。
待薛家马车走远,王氏脸上温和的笑意顿时消失无踪。她招手让周瑞家的近前,低声道:"去,找几个嘴碎的婆子,把史大姑娘平日里的做派好好说道说道。特别是她那些男装打扮、喝酒行令的事,务必传到老太太耳朵里。"
周瑞家的眼珠一转:"太太放心,老奴省得。只是若老太君问起来"
"你只管推说听下人议论的。"王氏冷笑,"老太太最重规矩,若知道她心尖上的云丫头这般没体统,看她还提不提结亲的事!"
周瑞家的领命而去,王氏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开始落叶的海棠,眼神阴鸷。她嫁入贾府三十多年,就被老太太打压了三十多年。这次,为了宝玉,她必须争上一争。
三日后,史太君房内。
史湘云正坐在脚踏上给史太君捶腿,她今日穿了件杏红色褙子,衬得肌肤如雪。宝玉坐在一旁杌子上,手里拿着本《西厢记》,眼睛却不住往湘云那边瞟。
"云丫头,前儿你叔叔来信,说给你相看了几户人家,你可有中意的?"史太君突然问道。
湘云手上动作一顿,脸颊飞红:"老祖宗又拿我取笑!我才不要嫁人,就在这儿伺候您一辈子。"
史太君哈哈大笑,拍着湘云的手道:"傻丫头,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我看"
话未说完,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老太君,二太太来请安了。"
帘子一挑,王氏带着金钏儿进来,见湘云和宝玉都在,眼神暗了暗,随即恢复如常。
"给老太太请安。"王氏福了福身,又对宝玉道,"你父亲找你半日了,怎的还在这儿厮混?"
宝玉不情不愿地起身,临走还不忘对湘云挤眼睛。湘云抿嘴一笑,又赶紧低下头。
史太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等宝玉走了,才慢悠悠道:"老二媳妇,我听说府里近来有些闲言碎语?"
王氏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老太太指的是"
"有人说云丫头不守闺训,整日与宝玉一处玩闹,还学男子喝酒行令。"史太君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我倒不知,我史家的姑娘,何时轮到下人来说三道四了?"
王氏背后沁出一层冷汗。她早该想到,这府里哪有什么事能瞒过老太太的眼睛?
"儿媳这就去查,定要严惩那些乱嚼舌根的。"王氏连忙表态。
史太君摆摆手:"不必了。我老了,喜欢热闹,云丫头性子活泼,正合我意。从明儿起,你每日辰时过来伺候我用早膳,顺便也学学云丫头的爽利劲儿。"
王氏脸色一黑。这是变相罚她日日晨昏定省,还要她向一个小辈"学习"?可面对老太太以孝道压人,她只能低头称是。
待王氏退下,史太君拉着湘云的手叹道:"好孩子,委屈你了。有些人啊,就见不得别人好。"
湘云虽性子直,却不傻,隐约猜到些什么,只笑道:"老祖宗疼我,我才不委屈呢。只是宝姐姐"
"宝丫头是个好的。"史太君意味深长地说,"可惜她有个太混账的兄长。"
冬意渐浓时,史太君在藕香榭设宴,请了薛太太母女和邢氏、王熙凤等人。王氏称病未至,只打发玉钏儿送了份礼来。
宴席上,史太君特意让湘云坐在自己右手边,左手边则空着——那是留给宝玉的位置。宝钗坐在薛太太身旁,一袭淡青色衣裙,端庄秀丽。
"宝丫头近日在读什么书?"史太君突然问道。
宝钗起身回话:"回老太君的话,不过是《女诫》《内训》之类。"
史太君点点头:"是个知礼的。云丫头,你呢?"
湘云正啃着一只蟹腿,闻言忙放下,笑嘻嘻道:"我近日看《牡丹亭》,里头杜丽娘"
"咳咳!"薛太太突然咳嗽两声,打断了湘云的话。
史太君却笑了:"无妨。诗词歌赋原就是陶冶性情的,云丫头喜欢,改日让宝玉把他的藏书借你。"
宝玉恰在此时赶来,听到这话,立刻接口道:"我那儿还有新得的《长生殿》,云妹妹若要,明日就给你送去。"
宝钗垂眸,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薛太太脸色更难看了。
宴席过半,史太君忽然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拉过湘云的手给她戴上:"这镯子是我年轻时得的,如今给了你,也算物归原主——你祖母当年最疼我,如今我疼你,正是应当。"
满座哗然。那镯子水头极好,是史太君心爱之物,连王氏都没给过。湘云受宠若惊,正要推辞,史太君却按住她的手:"收着。有些人啊,就该知道什么叫做亲疏有别。"
这话明显是说给薛太太听的。宴席不欢而散,薛太太拉着宝钗匆匆告辞,连礼数都顾不周全了。
回梨香院的路上,宝钗想起老太君的态度心中动摇了,只是看着怒气冲冲的母亲轻声劝道:"妈何必动气?老太君疼湘云妹妹,原是应当的。"
"你懂什么!"薛太太怒道,"那镯子本该是你的!你姨妈分明答应过我"
宝钗沉默不语,老太君不喜欢她,处处借着史湘云打压自己,这门亲事真的还有必要继续下去吗?月光下,她的侧脸如冰雕玉琢,看不出喜怒。
第二日,王氏"病愈",立刻在自家院子里设了小宴,单请宝钗一人。席间,她将一支金镶玉的簪子插在宝钗发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路过的丫鬟听见:"这簪子原是要给未来儿媳的,今日给了你,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消息很快传到史太君耳中。老太太冷笑一声,次日就让鸳鸯开了库房,取出一套赤金头面送到湘云房中。
王氏不甘示弱,没过几日便以宝钗生日为由,在荣禧堂摆酒,特意请了宝玉作陪。席间,宝钗抚琴一曲《凤求凰》,指法精妙,连贾政都赞不绝口。
史太君听闻,次日便让湘云在藕香榭设宴,当众挥毫作画。湘云虽不善工笔,却胜在气势磅礴,一幅《秋江烟雨》画得酣畅淋漓,连宝玉都自叹不如。
婆媳二人这般明争暗斗,苦的却是宝玉。这日他从学里回来,先被太太叫去问功课,又被老祖宗唤去说闲话,两头受气,好不烦恼。偏生湘云和宝钗见了他,也是一个比一个温柔体贴,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梨香院内,宝钗正在绣一个香囊。薛太太坐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老太君的不是。宝钗突然停下针线,轻声道:"妈,我想回金陵住些日子。"
薛太太一愣:"为何?"
"女儿想家了。"宝钗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况且,这府里的事女儿实在不愿掺和。"
薛太太还要再劝,忽听窗外传来宝玉的声音:"宝姐姐在么?"
宝钗迅速将香囊藏入袖中,整了整衣襟迎出去。院中,宝玉站在一株桂花树下,神情郁郁。
"宝兄弟怎么来了?"宝钗温声问道。
宝玉叹了口气:"我心里烦闷,想找姐姐说说话。"
宝钗将他让进屋内,亲自斟了茶。宝玉捧着茶盏却不喝,半晌才道:"姐姐说,人为何总要争来争去?母亲与老祖宗如此,连带着云妹妹和姐姐你也"
宝钗心头一震,手中茶壶险些脱手。她强自镇定,柔声道:"宝兄弟想多了。老太太与太太不过是些家常琐事,我与湘云妹妹更是情同姐妹,何来争斗之说?"
宝玉摇摇头,突然抓住宝钗的手:"姐姐不必瞒我。我都知道母亲想让你而老祖宗属意云妹妹我"
宝钗如触电般抽回手,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宝兄弟慎言!这等话传出去,你我还有何面目见人?"
宝玉这才意识到失态,讪讪地住了口。二人相对无言,气氛一时尴尬至极。
窗外,一阵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下,有几瓣飘进窗来,落在宝钗鬓边。宝玉下意识伸手想拂去,却在半空停住,最终颓然放下。
"我该回去了。"宝玉起身告辞,"姐姐保重。"
宝钗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个未完成的香囊。她何尝不明白宝玉的为难?只是这深宅大院里的争斗,一旦开始,便再无退路。
第209章 第209章【VIP】
荣国公府的花厅里,史太君倚在紫檀木雕花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眼睛却紧盯着厅中央的史湘云。湘云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绣百蝶穿花的褙子,正绘声绘色地讲着昨儿在诗社里即兴作的诗。
"老祖宗您不知道,宝姐姐当时脸都绿了!"湘云掩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本想用冷月葬花魂来压我一头,谁知我脱口就是狂歌惊鹊起,连爱哥哥都说对得妙呢!"
史太君脸上皱纹舒展,拍了拍湘云的手背:"好孩子,到底是咱们史家的血脉,才情就是不一样。"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坐在下首的王氏,"比那些靠金银堆出来的强多了。"
王氏手中茶盏微微一颤,碧螺春的茶水险些泼洒出来。她强压下心头火气,转头对身旁的薛宝钗温声道:"宝丫头,前儿个你舅舅送来的那幅《雪景寒林图》,可请老太太赏鉴了?"
宝钗会意,起身盈盈一拜:"正要请老太君指点呢。听舅舅说,这画是范宽真迹,价值连城,特意送来给老太君赏玩。"
史太君冷哼一声:"老眼昏花,看不得这些精细物件了。"她故意提高声音,"湘云啊,去把我那对羊脂玉镯取来,你戴着正合适。"
花厅里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丫鬟婆子们低头屏息,连窗外枝头的麻雀都识趣地噤了声。这样的场景,近来在荣国公府几乎日日上演。
"又开始了。"廊下的小丫鬟金钏儿悄声对玉钏儿道,"这都第几日了?老太君和太太斗法,苦的可是咱们这些下人。"
玉钏儿撇撇嘴:"你小声些!听说连宁国公府那边都知道了,昨儿映雪姐姐还派人来打听呢。"
确实,荣国公府的热闹早已传到了隔壁宁国公府。此刻,襄宁大长公主正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贵妃榻上,一边吃着水晶葡萄,一边听丫鬟映雪绘声绘色地描述荣国公府的闹剧。
"今儿个又怎么了?"襄宁大长公主懒洋洋地问,手指轻轻敲击着榻边的金丝楠木小几。
映雪忍着笑:"回公主,史家姑娘得了对羊脂玉镯,薛姑娘转头就戴了支金镶玉的凤钗,听说是政二太太从私库里取的。荣府老太君气得午膳都没用,现正叫厨房重新做呢。"
"呵!"襄宁大长公主嗤笑一声,"荣国公府这些年的架子,全靠祖上余荫撑着。如今内里斗得乌眼鸡似的,外头看着还装什么钟鸣鼎食之家。"她捻起一颗葡萄,"继续盯着,有什么新鲜事及时报与本宫。"
荣国公府的内斗如火如荼,谁也没注意到朝堂上的风云变幻。
雍景元年三月初一,春寒料峭。
泰安殿上,改元雍景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正在进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肃穆而立。殿内龙涎香与檀香交织,却掩不住那股隐隐的紧张气息。
雍景帝端坐龙椅,冕旒下的目光如炬,扫过满朝文武。他鬓角已见几丝银白,那是先帝驾崩后这半年殚精竭虑的痕迹。
"诸位爱卿。"雍景帝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今日是雍景元年的第一次大朝会,朕有几件事要与众卿商议。"
吏部尚书卢敏之微微抬头,花白胡须下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作为三朝元老,他自觉早已摸透了新皇帝的脾性。
"第一件,"雍景帝的声音忽然提高,"户部账册显示,自先帝朝至今,各部衙门及勋贵之家共借国库银六百七十二万两有余,至今未还。"
殿内顿时一片死寂。卢敏之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中的象牙笏板差点滑落。
"朕决定,"皇帝一字一顿道,"自今日起,户部开始追缴欠款。三月内还清者,免息;半年内还清者,息减半;逾期不还者——"他顿了顿,"革职查办。"
"陛下!"卢敏之再也按捺不住,出列跪地,"此事万万不可啊!先帝在时,这些借款皆有缘由,或是赈灾,或是军需,或是"
"或是中饱私囊?"雍景帝冷冷打断,"卢爱卿,朕查过账册,你卢家就借了八万两,说是修缮祖宅,可你家乡去年才报过旱灾,百姓流离失所,你的祖宅倒是修得富丽堂皇啊?"
卢敏之面如土色,额头抵地不敢再言。
宁国公贾攸站在武官行列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此刻他眉头微蹙,心中暗忖: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朝堂上已乱作一团。文官们交头接耳,武将们面面相觑。有人高喊"陛下圣明",更多人则是面露难色,窃窃私语着"这如何使得"。
"肃静!"。
雍景帝站起身,冕旒上的玉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朕意已决。退朝。"
贾攸随着人流退出大殿,春麟的朝服上,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乌云正在聚集,怕是要下雨了。
宁国公府的轿子早已候在宫门外。贾攸上了轿,沉声道:"回府,直接去静康院。"
轿夫们脚步匆匆,穿过京城繁华的街市。贾攸掀开轿帘一角,看见街边茶楼*里已有官员聚集,想必是在议论今早朝会之事。他放下帘子,闭目养神,心中却思绪万千。
静康院是宁国公府最幽静的院落,院中古树参天,奇花异草间点缀着几方太湖石,颇有江南园林的雅致。
贾攸穿过月洞门,远远看见母亲正在亭中煮茶。,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通身无半点奢华,的威仪……
襄宁大长公主抬眼,手中茶壶稳稳地注满青瓷杯。"这时候来,朝中有事?"
贾攸在石凳上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茶,将朝会上雍景帝要追缴欠款的事一一道来。
"皇上命户部清点各府历年所借库银,限期归还。儿子正为此事忧心,咱们府上"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父亲在世时,曾以修府邸和置办田产为由,随大流向户部借了十万两。"
襄宁大长公主眼中精光一闪,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咱们府上这些年经营有方,库中存银不少。你立刻去寻嘉悦,让她提十万两现银出来,你亲自带着去户部还款。"
贾攸一怔:"母亲,这是否太急了?其他府邸都还在观望"
"正是要赶在他们前面!"襄宁大长公主放下茶盏,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你父亲在世时,为你继承爵位留下遗泽,使得你不降等袭爵,你也该为瑾儿袭爵考虑了,如今正是机会。陛下登基不过半年,急需立威。咱们第一个响应,必得圣心。"
贾攸恍然大悟,起身深施一礼:"儿子明白了,这就去办。"
离开静康院,贾攸直奔宁安堂。妻子嘉悦郡主正在核对这个月的账目,见他匆匆进来,放下手中账册笑道:"国公爷今日下朝倒早。"
贾攸挥退左右,将母亲的意思说了。嘉悦郡主出身皇室宗亲,自幼耳濡目染政治权谋,闻言立刻领会其中深意:"母亲高见。我这就去开库房,备齐银两。"她略一沉吟,"既要大张旗鼓,不如用咱们府上那辆鎏金顶的马车运银,再派二十名小厮护卫,从正阳大街绕一圈再去户部。"
贾攸抚掌笑道:"夫人想得周到!就这么办。"
次日一早,宁国公府门前热闹非凡。十口朱漆大箱被抬上鎏金顶的马车,每口箱子上都贴着宁府封条,由二十名身着绛色号衣的小厮护卫。贾攸身着国公朝服,骑着高头大马在前引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府门。
"这是做什么去?"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听说是宁国公去户部还银子呢!"有消息灵通者低声道,"朝廷追缴欠款,宁国公府第一个响应。"
"啧啧,不愧是皇亲国戚,就是识大体。"
队伍特意绕行正阳大街,引得无数人围观。消息如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京城各府。等贾攸到达户部衙门时,门前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官员和百姓。
户部尚书李卫闻报亲自迎出,见宁国公如此阵仗,心中已明白七八分,脸上堆满笑容:"国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贾攸下马拱手:"李大人客气了。本公奉母亲之命,特来归还先父所借库银十万两。"他一挥手,小厮们将十口大箱抬入大堂,"请李大人派人清点。"
李卫心中暗赞宁府高明,面上却不显,只连连点头:"国公爷忠君爱国,实乃百官楷模!"当即命户部官员开箱验银。
银两清点完毕,李卫亲自将盖有户部大印的借条归还贾攸,又命书办写了收据。两人寒暄几句,贾攸便告辞离去。李卫直送到衙门外,看着宁国公的队伍远去,转身对左右叹道:"宁国公府此举,真乃雪中送炭啊!"
果然不出襄宁大长公主所料,宁国公府大张旗鼓还款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雍景帝耳中。
紫宸殿内,雍景帝放下奏折,眼中闪过惊喜:"宁国公当真还了十万两?"
贴身太监苏礼躬身道:"千真万确。宁国公今早带着十箱银子,绕了半个京城去的户部,满城百姓都看见了。"
雍景帝站起身,在御案前踱了几步,忽然笑道:"好!好一个宁国公府!"他转身对苏礼道,"传旨:宁国公贾攸忠君体国,实乃朝廷栋梁,赐云锦十匹,御用首饰一套,珐琅彩瓷瓶一对。另,宁国公府爵位,三代始降!"
苏礼心头一震。爵位三代始降,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寻常公侯爵位都是代代递减,如今宁国公府得了这道旨意,等于保了三代富贵。他不敢怠慢,连忙去安排宣旨事宜。
翌日,宫中赏赐送到宁国公府,引得全府上下跪迎。宣旨太监高声诵读圣旨,当读到"爵位三代始降"时,贾攸与嘉悦郡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襄宁大长公主虽未出面接旨,却在景康院内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轻声对身边的映雪道:"这一局,咱们赢了。"
圣旨一出,朝野震动。那些原本观望的勋贵们再也坐不住了。北静郡王府、宣平侯府、安平侯府一家接一家地派人去户部还款。短短半月,户部收回的库银竟达三百万两之巨。
这一日朝会上,雍景帝特意让贾攸站到前列,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褒奖道:"宁国公率先垂范,实乃朕之肱骨。望诸位爱卿以宁国公为榜样,同心协力,共襄盛举。"
退朝后,几位原本与宁府交情平平的公侯纷纷上前与贾攸攀谈,言语间尽是恭维。贾攸心中得意,却谨记母亲教诲,只谦逊应对,不露骄色。
回府后,贾攸将朝中情形告知母亲。襄宁大长长公主听完,意味深长地道:"攸儿,记住今日荣耀从何而来。政治之道,贵在审时度势。咱们府上今后更要谨言慎行,不可辜负圣恩。"
贾攸肃然应下。当晚,宁国公府设下家宴,四代同堂,其乐融融。席间,嘉悦郡主举杯敬婆母:"此次全赖母亲高瞻远瞩,儿媳敬您一杯。"
襄宁大长公主含笑饮了,对孙辈们道:"你们要记住,家族荣耀不在富贵,而在明理。今日咱们府上得此殊荣,正是因为懂得忠孝二字。"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将宁国公府的琉璃瓦照得熠熠生辉。府门前的"敕造宁国公府"匾额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仿佛预示着这个家族更加辉煌的未来。
第210章 第210章【VIP】
初春的荣国公府,万物复苏。贾赦正倚在窗边把玩新得的鼻烟壶,忽见管家赖大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老爷,不好了!户部下了文书,要追缴各家欠款!"
贾赦手中的鼻烟壶"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他脸色骤变:"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的事,宁国公府已经去户部还了欠银。陛下还下旨嘉赏了宁国公府。"赖大抹了把汗,"二老爷请您立刻去荣禧堂商议。"
宁荣两府毗临,宁国公府昨日接到赏赐一事贾赦自然知晓,只是宁国公府与皇家亲近,往日里时常接到封赏,没成想昨日竟是因为还了欠银。
荣禧堂内,贾政背着手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见贾赦进来,他立刻迎上前:"大哥可算来了。这事非同小可,听说北静郡王府、南安郡王府都收到了追缴文书。"
贾赦看见贾政焦急的模样冷哼一声,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府里谁不知道,大老爷我不管事!"
“大哥,这事十万火急啊!可不是耍性子的时候。”贾政对贾赦敷衍的态度很是不满,他急得都快火烧眉毛。
"据我所知,宁国公府只欠了十万两。"贾政压低声音,"至于我们府上父亲在世时的账目,我也不甚清楚。"
"不清楚?"贾赦猛地拍案,"你这个当家的,连府里欠了多少银子都不知道?"
贾政面色一僵:"大哥慎言。这些年府里开支庞大,父亲在世时随大流借了些银子,后来后来丧事又借了些"
正争论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鸳鸯扶着史太君缓缓走入,老太太虽已年过八旬,却仍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吵什么?我在院子里都听见了。"史太君在主位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不就是户部追缴欠款的事么?"
贾赦连忙起身:"老太太明鉴。儿子正与二弟商议,宁国公府已经还款,我们是否也该"
"还什么款?"史太君打断他,"你可知我们府上欠了多少?"
堂内一时寂静。贾政低头不语,贾赦则满脸疑惑。
史太君叹了口气:"你们父亲在世时,随大流借了二十万两。后来他走了,借着办丧的名义,又陆续借了三十万两。"她顿了顿,"一共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贾赦失声惊呼,"怎会如此之多?"
贾政也震惊地抬头:"老太太,这这数目是否记错了?"
史太君冷笑一声:"错?每一笔都是我亲眼看着借的。早些年修祖坟,银子不够;后来你父亲去世,排场不能小;再后来府上周转不过来,府上生病,请太医、做法事,哪样不要银子?"
贾赦急道:"那现在怎么办?宁国公府只欠十万两已经还了,我们欠五十万两,若不还"
"急什么?"史太君瞪了他一眼,"现在朝中什么情形?宗室、朝臣有几个愿意还的?我们若先还了,岂不是得罪人?"
贾政点头附和:"老太太说得是。儿子听闻,就连南安郡王府都按兵不动"
"正是这个理。"史太君满意地看了贾政一眼,"先看看情况再说。我们这样的大族,朝廷总要给几分薄面。"
贾赦却不依不饶:"可万一"
"没有万一!"史太君厉声打断,"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各自回去,约束好下人,别在外头乱说话。"她起身欲走,又回头补充道,"尤其是你,老大。别学那些眼皮子浅的,整日只盯着银子。"
贾赦被训得脸色发青,却不敢反驳,只得低头称是。
待史太君离开,贾赦愤愤地甩袖而去。贾政望着兄长的背影,眉头紧锁。他招手唤来周瑞:"去请琏二奶奶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转眼半月过去,春风渐暖。朝廷追缴欠款的力度却愈发猛烈。这日清晨,贾政刚用过早膳,忽见赖大慌慌张张跑来:"老爷!出大事了!"
"何事如此惊慌?"贾政放下茶盏。
"刚刚才听说,平原侯府被抄家了!"赖大声音发颤,"就因为他们家欠了四十万两不肯还,陛下震怒,夺了爵位,全家发配北疆!"
贾政手中的茶盏"咣当"落地,热茶溅湿了衣袍也浑然不觉。他猛地站起:"快!快去请老太太和大老爷!"
荣禧堂内气氛凝重。史太君坐在上首,脸色阴沉。贾赦不停地搓着手,额上渗出细汗。王氏和邢氏站在一旁,神色惶恐。王熙凤则紧抿着嘴唇,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母亲,"贾政声音发紧,"平原侯府的事您听说了吧?还有振威将军刘家、吏部尚书卢家,这几日接连被抄了三家!"
史太君闭了闭眼:"我老了,耳朵还没聋。"
贾赦急道:"老太太,现在十万两啊,若朝廷查到我们头上"
"闭嘴!"史太君怒喝,"现在知道急了?早干什么去了?"她转向王熙凤,"凤丫头,公中现在能拿出多少银子?"
王熙凤苦笑着上前:"回老太太的话,公中实在拿不出,刚够这个"
"怎么可能?"贾赦跳起来,"诺大一个荣国公府,连五十"他转向史太君,"老太太,
史太君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勃然大怒:"混账东西!你这是
贾赦被吼得后退一步,但仍梗着脖子:"儿子不敢。只是这数目对不上"
"对不上?"史太君冷笑,"这些年府里开销多大,你心里没数?光你房里那些小老婆,一年就要花多少银子?还有你那些古董字画,哪样不是从公中支的银子?"
贾赦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我我那是"
"够了!"史太君重重拍案,"荣国公府如今日薄西山,周转困难,你身为长子,不想着如何共渡难关,反倒来查库房?你的孝道何在?"
贾赦被训得哑口无言,只得低头嘟囔:"那那现在要怎么办?"
堂内一片沉寂。
王熙凤眼珠一转,上前轻声道:"老太太,孙媳倒有个主意。不如先将公库里一些不常用的物件典当了,凑个几万两,好歹表个态"
史太君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杯水车薪。五十万两不是小数目"她忽然抬头,"政儿,你与户部李尚书可有交情?"
贾政苦笑:"母亲,咱们府上与李尚书并无往来,而且李尚书正是此次追缴欠款的督办"
"那就难办了。"史太君长叹一声,"看来只能变卖些田产"
"不可!"贾赦和贾政同时出声。
贾政想起自己瞒着大哥做主变卖的产业,若是这时候被捅出来……
当即不敢去想,急道:"田产是祖业,万万动不得!"
贾赦则眼珠一转:"老太太,我听说宁国公府那边还有些积蓄"
史太君冷冷扫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打如意算盘。宁国公府哪会帮我们?"
王氏忽然轻声插话:"老太太,媳妇记得库房里还有些先老太君的嫁妆"
史太君面色一僵,那些东西已经入了自己的私库,眼中闪过一丝恼怒。王熙凤敏锐地察觉到了,连忙打圆场:"太太说笑了,先老太君的嫁妆怎能动?不如"
"好了!"史太君疲惫地摆手,"今日先到这里。你们都回去想想办法,明日再议。"她起身时身形微晃,鸳鸯连忙上前搀扶。
众人纷纷散去。
暮春的荣国公府,翠绿的树叶长满了庭院,却无人有心思欣赏。
次日,荣禧堂内,史太君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面色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堂下左右分坐着贾赦、邢氏、贾政、王氏,以及站在一旁的王熙凤。空气凝固得几乎能听见佛珠相碰的清脆声响。
"都听说了吧?"史太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陛下今日下了严旨,欠国库的银子,限期一月内还清,否则夺爵抄家。"
贾赦虚胖的身子不安地动了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老太太,这这未免太严苛了些。咱们府上该如何是好?"
"如今只能想法子还钱,咱们府上欠了五十万两,都凑一凑吧。"史太君冷冷地吐出这句话,堂内顿时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王熙凤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她早知道府上亏空严重,却没想到竟欠了这么多。自从接手管家以来,她变卖了大半嫁妆填补窟窿,可终究是杯水车薪。
大太太邢氏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五十万两?就是把咱们全家卖了也凑不齐啊!"她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忽然盯住王熙凤,"凤丫头,你不是管着府里的账吗?怎么就让欠了这么多?"
王熙凤心头一颤,刚要开口辩解,史太君却重重拍了下案几:"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她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公中还有多少银子?"
王熙凤迅速在心中盘算了一下,谨慎地回答:"回老太太,公中现银不足三万两。"
"什么?"贾赦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肥肉抖动着,"府里就这么点钱了?"
贾政眉头紧锁,沉声道:"大哥稍安勿躁。这些年府上开支无度,入不敷出已久。凤丫头能维持到今日,已是不易。"
邢氏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她一直不满王熙凤掌家,此刻却不好发作,只得低头掩饰眼中的不满。
史太君长叹一声:"公中拿两万里出来,我这里有八万两体己,可以拿出来应急。"
王氏一听不妙,老太君的私房一向被她看做宝玉的囊中之物,立刻反驳道:"老太太,那可是您的养老钱啊!"
"闭嘴!"史太君厉声喝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些?"她转向贾赦,"老大,你出五万两。"
贾赦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母亲,儿子哪来那么多银子?"
"放屁!"史太君怒目圆睁,"你那些古董字画,随便卖几件就够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头置办的私产!"
贾赦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情不愿的应下了。
这时,贾政站起身来,拱手道:"母亲,儿子愿出五万两。"
王氏猛地抬头,眼中射出刀子般的光芒。她死死盯着丈夫的后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二房哪有什么积蓄?这分明是要动她的嫁妆!
史太君欣慰地点点头:"还是政儿懂事。"她环视众人,"这样加起来有二十万两,还差三十万两。"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王熙凤感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她知道众人期待什么——她王家的嫁妆。可那些值钱的物件早已变卖,剩下的不过是些不值钱的日常用品。
"凤丫头,"邢氏心疼大房出的五万两,见不得王熙凤一文钱不出,阴阳怪气地开口,"你嫁进来时带的那些好东西呢?"
王熙凤强忍怒气,恭敬道:"回太太的话,前些年府里周转不开时,已经"
"已经什么?"邢氏不依不饶,"都贴补进去了?谁信啊!"
"够了!"史太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凤丫头这些年为府里操碎了心,你们还要怎样?"她失望地看了眼王熙凤,又扫过在座众人,"今日先到这里,各自回去想想办法。三日后若还凑不齐,就别怪我老太太不讲情面了!"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王氏走在最后,趁人不注意狠狠掐了贾政一把,低声骂道:"你这个败家的!五万两说拿就拿,当我是开钱庄的吗?"
贾政吃痛,却不敢声张,只低声道:"太太,这是为了全家"
"为了全家?"王氏冷笑,"我看你是为了你那点面子!"说完甩袖而去。
王熙凤独自站在廊下,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微风卷起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她摸了摸腕上仅剩的一只玉镯,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值钱物件。
"二奶奶,"平儿匆匆走来,她一直陪在王熙凤身边,自然知道府里的境况,低声道,"府上可要如何是好?"
王熙凤苦笑一声:"除非能变出三十万两银子,否则"她没再说下去,转身走向自己的院子,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单薄。
荣国公府的危机才刚刚开始,而人心,已经在这五十万两的重压下,开始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