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纸外之人(四)
裴青寂看着屏幕上那张自己的一寸证件照,心脏猛地跳了几下。
他愣了几秒,指尖微微收紧,握成了拳头。
他突然一瞬间有些怕了。
他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
但他从未想过,真正面对时,迎接自己的,会是坦然的接受,还是彻底的否定。
他不动声色地倒吸了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
短暂的慌乱像潮水,裹挟着点点恐惧与无措。
可很快,这慌乱便又被他生生地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嘴角甚至挑起一丝笑意。
林序南深吸了口气,目光沉静,将电脑屏幕转向裴青寂,非常坦诚地交代了自己做了什么,“你的履历。”
“怎么?”
裴青寂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顺势也坐到了柔软的地毯上,手肘搭在膝盖上,懒洋洋地开口,“住我这儿还要先查履历,看有没有什么黑历史啊?”
“那不应该啊。”裴青寂顿了顿继续开口,眼中笑意更甚,指尖轻轻在地毯上点了两下,慢悠悠地给林序南支招。
“不应该先去搜搜征信吗?至少看看我有没有欠钱跑路,这样才比较实际。”
林序南偏过头,静静凝视着裴青寂。
落地灯的光晕将他眉眼的锐利和漫不经心的气质一并勾勒出来——
履历干净得近乎完美,没有任何空窗断档,没有任何可供质疑的地方。
可是。
这个人,却偏偏不是裴青寂。
林序南垂下眼,睫毛投下一片淡影,心底生出无数疑问。
他是谁?
为什么会以裴青寂的身份出现?
如果直接问,他会说吗?
他知道,裴青寂藏着秘密。
一个,远比他表现出来的佛系和偶尔露出的痛苦,更压抑、更深沉的秘密。
但他,却有点怕自己的冒失会再次伤害了他。
“怎么,不说话了?”裴青寂忽然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是刻意将林序南从思绪中唤回来。
他慢慢歪过头看着林序南,眼底笑意幽深,像是猫捉老鼠般的耐心和兴味,但却能听出他的语气中藏了几分胆怯。
“查完了?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林序南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空气瞬间变得沉默。
裴青寂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而他也没有等来林序南的下文。
两个人就这样,在这并不明亮的光晕下一起坐了很久。
“好啦!来日方长。”裴青寂突然伸手拍了拍林序南的膝盖,他动作不重,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随后,他撑着地毯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落地灯在他背后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半明半暗,和他的神色一样,看不出真实的情绪。
坦白吗?
他不知道,究竟该在什么样的契机下,才能将那荒诞到近乎笑话的真相说出口。
——说自己醉酒之后就莫名其妙穿越了?
在这个讲究科学、讲究客观事实、讲究数据与逻辑的地方,说出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未免太可笑了。
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在任何场合侃侃而谈,但唯独这种不合逻辑的荒诞,连他自己都觉得说不出口。
裴青寂低头,看见林序南微微拧着的眉头,那神情一如既往的冷静,却藏着无声的倔强与纠结。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忍心。
“放心,”裴青寂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林序南的脑袋,指腹划过发丝,动作温柔得几乎带着一点宠溺,“我跑不了。”
林序南抬起头,看着他。
裴青寂的笑容在灯光下有些淡,却很真切,带着一点儿看透一切的洒脱,还有一点儿,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叮咚——”
门铃声在寂静的客厅里突兀响起。
裴青寂和林序南同时偏头看向大门。
“Suprise!”
门外,叶明叙抱着一大捧混合着桔梗与雏菊的花站在最前面,神色里带着几分局促,脸上却挂着真诚的笑意。
后面跟着课题组的其他学生,一个个探头张望,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不少的东西。
“裴博士,生日快乐!”
裴青寂怔了怔,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眼神落在那捧花上,隔了两秒才抬起,看向众人。
——生日?
——我吗?
门口一阵短暂的安静。
“怎么办?怎么办?”顾然然压低声音,迅速看向沈玉,“裴博士是不是不高兴?我们一群人没打招呼突然过来,会不会太冒昧了?”
“要不……”许南乔手里提的蛋糕盒微微晃了下。
几个人对视着,神情都有些紧张,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都在门口站着做什么?”林序南的声音忽然从裴青寂身后传来,低沉却温和,“快进来啊。”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笑意。
裴青寂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抿了抿唇,嘴角慢慢扬起,“谢谢你们还记得,请进。”
顾然然雀跃地蹦进屋,抬头看到林序南,笑眯了眼,“林师兄,你也在啊,难怪给你打电话都打不通,原来是自己先来给裴博士过生日了!”
沈玉拿胳膊肘碰了碰顾然然,悄声说道:“你看看林师兄穿的什么。”
“啊——家居服诶!”
顾然然瞪大眼,用手捂着嘴巴,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止不住地惊叹,眼神在裴青寂和林序南之间来回打量,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没提前准备。”裴青寂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眉眼间却染上了几分笑意,“大家想吃什么?现在下单还来得及。”
“要烤串!”
“还要奶茶!”
“今天裴博士生日,得开瓶酒吧?”
“嗯,都下。”裴青寂抬起眼,看着他们,语气淡淡的,却听不出往日的疏冷,“酒也下单了。”
不一会儿,房子里就弥漫起烧烤的油香和啤酒的麦芽味,温热的空气中带着食物的香气与淡淡的甜腻,连窗外微凉的风都被隔绝在这份暖意之外。
“寿星要不要先许个愿?”林序南和许南乔拆开蛋糕摆在餐桌的中央。
“许愿许愿!”
裴青寂看着蛋糕上的蜡烛,烛火跳动着,微弱却温暖。
他在一片催促声中配合地闭上了眼睛,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裴博士,愿望是什么?说出来我们替你实现!”叶明叙在一旁鼓着掌笑着,笑容明亮,带着调侃却也真诚。
“说出来就不灵了。”
烛火倒映在裴青寂的瞳孔里,映出一点微光,他看向站在身旁的林序南,眉眼间那抹浅淡的笑意,安静却动人。
——一愿序南平安喜乐,二愿古籍流芳千秋。
这两个愿望无声地落入他心底,轻似微尘,却重若千钧。
林序南看着裴青寂眼眸突然弯了起来,率先举杯,又露出了他向来的八面玲珑,只是这次带着一点点坏笑,“师兄,生日快乐!”
裴青寂看了他一眼,也端起酒杯,碰杯的时候,杯口却不合身份地略略低了几分。
喝完酒,林序南放下杯子,眉毛轻轻挑起,视线扫过众人。
“裴博士,生日快乐!”
叶明叙心领神会,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先自罚一个,今天是我的提议,想给你一个惊喜,才没提前告诉你,给你添麻烦,也让你破费了。”
“谢谢你们准备的惊喜,我自己……都忘了今天是生日。”裴青寂声音不高,却清晰,语气听不出喜怒,他举起酒杯,和叶明叙碰了碰,仰头喝完。
“裴博士生日快乐!”
“生日必须喝!”
“裴博士,今天不许推辞啊!”顾然然也跟着起哄,拿着烤羊肉串,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
裴青寂看着面前递来的酒,挑了挑眉,扫了他们一圈,最后落在身旁的林序南身上,“都是你带的头。”
林序南也举起杯,语气平淡,眼神里却含着点笑意,“生日啊,理所当然。”
“灌醉我对你有什么好处?“裴青寂凑近林序南,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林序南微微偏头,目光与他在极近的距离里相撞,没有退让,反而慢慢勾起唇角,“有没有好处,灌醉了才知道。”
裴青寂盯着他看了两秒,唇角慢慢勾起,无声地笑了一下,像是无奈,也像是纵容。
他拿起杯子,轻轻碰了碰林序南的杯沿,杯口依旧是低了半分,随后仰头一口饮尽。
“再来一个!”沈玉笑着拍手。
“再来可就要醉了。”裴青寂放下杯子,用手轻轻地遮住杯口,嗓音低沉,偏偏笑地慵懒,像是难得放松,他的袖子卷到胳膊上,漏出半截精壮的小臂。
“没关系,”林序南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桌上的喧闹安静一瞬,“要是喝醉了,我送你回房间。”
“哦——”顾然然拉长了尾音,沈玉和叶明叙也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带着掩不住的笑。
裴青寂看着林序南,眼底缓缓浮起一抹淡笑,指尖摩挲着酒杯,“那可麻烦我们林师兄了。”
这时,许南乔看了林序南一眼,“序南,你最近都住在裴博士这里吗?”
“嗯。”林序南点了点头解释,“项目收尾,这几天在这裴师兄这里暂住一下。”
许南乔悄悄地看了裴青寂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唱了生日歌,切了蛋糕,又被拉着喝了几圈酒,这场不在计划中的生日会才在夜幕降下的时候结束。
热闹散去,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裴青寂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后靠着沙发,手里还拿着一支空酒瓶,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
墙上的钟滴答作响,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
他抬眼,看见林序南送走所有人后,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杯蜂蜜水走出来。
灯光把林序南的影子拉长,落在地毯上,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
裴青寂轻笑了一声,嗓音里带着刚喝过酒后的低哑,但整个人却懒洋洋地坐在地毯上,一条腿微曲,手肘搭在膝盖上,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刚才带头起哄让我喝酒的时候,也没见你担心我会难受。”
林序南没有接话,径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将蜂蜜水放到他手里,语气不轻不重,“现在担心,还来得及。”
裴青寂没有接过,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骨节分明的手指衬得杯壁透亮。
他抬起眼,视线静静地落在林序南脸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探究。
半晌,他忽然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呼吸带着酒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笑意,却清晰得没有半分含糊。
“你谈过恋爱吗?”
第42章 纸外之人(五)
“恋爱?”
林序南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裴青寂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他转头看着裴青寂,眼神里闪过一抹诧异,但很快,那抹情绪就被他收了回去,唇角慢慢勾起。
“谈过啊。”林序南的声音很轻,语调带着一点儿刻意的随意,眼睛微微弯起,坦荡荡地看着裴青寂,像是在等着看他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好多个呢。”
“好多个啊?”
裴青寂抬了抬下巴,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没有笑,指尖仍旧摩挲着那杯蜂蜜水的杯口,动作缓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听起来是身经百战的样子。”
裴青寂幽幽地开口,话说得不疾不徐,像是随口给出的评价。
下一秒,裴青寂忽然抬眼,伸手握住林序南的脖颈,身体向前微微一扑,顺势将他压在身下,动作不快,却带着没办法拒绝的力道。
林序南的身体微微一僵,后背抵在沙发边缘,眼神看着近在咫尺的裴青寂,呼吸不由自主地乱了几分。
裴青寂靠得很近,脸就在林序南的面前,带着一点浅淡的酒气,他看着林序南,目光没有闪躲,酒意让他的眼尾微微泛红。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半晌,裴青寂忽然笑了,伸手,指尖轻轻弹了一下林序南的耳垂,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打趣。
“原来,身经百战也会紧张啊。”
说完,他松开手,慢慢地坐了回去,声音里带着刚才没藏住的笑。
空气忽然凝滞,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心跳声。
林序南垂着眼睛看向地面,眼底的情绪翻涌着,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碰过的耳垂。
半晌,他抬眼看向裴青寂,眼神依旧干净,带上了点儿人畜无害的笑意。
“裴师兄好奇我谈没谈过恋爱。”他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带着一点真诚的疑惑,又像是故意装傻,“是打算给我介绍吗?”
裴青寂微微挑了下眉,看着他,又重新拿起蜂蜜水抿了一口,指尖一下一下轻敲在蜂蜜水杯的壁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可以啊。你喜欢什么样子的,我帮你物色物色。”裴青寂的声音听起来随意。
林序南没立刻回答,嘴角慢慢勾了起来,像是思考了两秒,眼神很稳,也很认真。
“我喜欢……”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了一下,眨了眨眼,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语气突然转了个弯儿,“认准一条路走到底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裴青寂,嗓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被压住的情绪,像是把什么藏在了不动声色的平静下面。
那句话落在裴青寂的耳朵里,像是风拂过水面,泛起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瞬间的怔忡之后,他慢慢笑了,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裴青寂靠在沙发前,额前的碎发落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他闭着眼,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林序南坐在他旁边,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又放松。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林序南终于忍不住开口,但声音却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师兄,你很喜欢古籍修复吗?”
裴青寂睁开眼,微微偏头,看了林序南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地思考。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我会这么喜欢。“
裴青寂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慢慢回忆这件事的开始,“但是后来发现,越来越多的人们看不到他们的价值,我觉得他们需要我。“
“再后来时间久了,就变成……我需要它们了。”他说到这里,微微笑了笑,眼神落在自己面前的地毯上,没有看林序南,“它们可以帮我短暂地……躲开这个功利的世界。”
林序南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瞬的闪烁,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那你呢?”裴青寂转头看向林序南,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点隐隐约约的探究,“走到现在,难道还只是为了完成一个课题吗?”
“一开始就不是。”林序南摇了摇头,声音缓缓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眼神里透出一点执拗,像是终于说出了这个一直藏在心里的秘密。
“我是为了一个人。”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融进了夜里,像是怕被人听到,又像是怕裴青寂听不到。
裴青寂怔住了。
“为了一个人?”他轻轻重复,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被什么突然攥住了心口。
夜色很深,屋子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谁?”
裴青寂下意识地询问,眼神直直地看着林序南,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觉得脑袋突然有些发沉。
但没等林序南回答,裴青寂忽然又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急切和压抑不住的慌乱。
“不许。”
林序南愣了下,“什么?”
“不许。”裴青寂又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酒意上涌,意识变得模糊。
“为什么不许?”林序南看着他,语气虽然没有任何波澜,但是手却在裴青寂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握紧了。
“因为……”
裴青寂开口,却没有说完,声音慢慢变成低低的呢喃,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
他的脑袋开始止不住地晃,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林序南伸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脑勺,自己悄声挪了挪位置,直到他的额头刚刚好靠在自己肩上。
裴青寂闭着眼,呼吸轻浅,睫毛轻轻颤着。
林序南垂下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喉结滚了滚,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他的眼神一点点沉下来,沉默了几秒,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师兄,你做古籍修复……多少年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但心跳却突然加快。
裴青寂没睁眼,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清。
裴青寂回答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像是把藏在心底的碎片一点一点地吐露出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林序南仍清晰地抓到了那个关键词——
15年。
窗外的街灯透过薄纱窗帘,在房间里投下浅浅的光影。
林序南一只手环着裴青寂的腰,另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一步步地将他带回卧室。
裴青寂走得不稳,整个人半倚在他的身上,呼吸里带着一股浅浅的酒气,却很安静,任由林序南摆布。
将人放到床上后,林序南转身去了浴室,拧了条温热的毛巾回来,蹲在床边,仔仔细细地替他擦了擦脸,又给他擦了擦手。
指尖落在他皮肤上的时候,格外小心,几乎没有用力。
做完这些,他看着裴青寂身上的白衬衣和深色西裤,动作顿了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就这么睡吗?
白衬衣的领口扣得很严,西裤的腰带还没解,睡一夜肯定不舒服。
可是——
要帮他脱吗?
林序南抿着唇,心里飞快地权衡着。
——明天早上,裴师兄醒来,要怎么解释?
——可是大家明明都是男人,又能怎么着呢?
——难道要看着他这么难受地睡一夜?
他看了裴青寂一眼,见他闭着眼,呼吸均匀,神情安静,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已经睡熟。
——算了,都是男的,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林序南深吸了一口气,把床尾叠好的被子拿过来,轻轻地盖在裴青寂身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随后,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摸索着解开了裴青寂衬衣的第一颗扣子,又停了下来,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动静,这才继续解开第二颗、第三颗。
直到扣子全解开,他才小心翼翼地把衣摆从裤腰里抽了出来,动作很慢,抽出来后用手替他理了理,让他能睡得舒服一点。
接着,他伸手解开了裴青寂的腰带,解开金属扣环时发出轻微的声响,他顿住,抬头看了裴青寂一眼,见他没有反应。
他看着裴青寂微微露出的锁骨,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紧。
指尖停在拉链处,犹豫了几秒,最终只是将裤腰松了松,没有继续往下。
做完这一切,林序南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细汗。
他起身,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确认裴青寂睡得安稳,呼吸均匀。
林序南伸手,将他的额发拨到一边,低声说了一句:“好好睡,晚安。”
这才关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带上门。
房间重新归于黑暗。
安静中,床上的人微微睁开眼,借着窗外微弱的夜光,看着紧闭的房门,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轻轻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夜好梦。
可从裴青寂房间出来的林序南却睡不着了。
如今29岁的裴青寂,哪里来的15年?
林序南闭上眼睛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的呼吸绵长,却没有半点睡意,反而越想睡意越浅。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一幕幕回放着他与裴青寂相处的画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
是第一次叫他“师兄”,他没有任何恼怒情绪的时候?
是第一次给他送咖啡,故意把杯子放偏了位置,却没有被骂的时候?
还是他这个一直像机器人般、每个动作都像是遵循程序运行的人,却突然会有手指连续敲击桌面这个小动作的时候?
等等——
手指敲打桌面?
手指敲打桌面!
林序南猛的睁开眼睛,黑暗里,他的瞳孔紧缩,心跳加快。
他立马翻身下床,侧身从床头拿起笔记本电脑,放到腿上,动作带着一点急切。
他点开桌面上那个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加密文件夹,手指滑过屏幕,翻找着里面的文件。
里面保存了很多视频,文件名都是日期和简单备注,他记不清自己想找的是哪一段,只能一个一个点开,快速看过。
屏幕的光在夜里显得刺眼,他的眼睛因为疲惫而泛红,但他没有停。
终于,在播放到第三个视频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画面里,身着白衬衣的男人立在学术报告厅中央,挺拔清瘦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道冷淡的剪影。
他声音不疾不徐,言辞简洁却铿锵有力,仿佛没有什么能撼动他的从容与冷静。
说到一半,他微微低下头,视线掠过桌面像是在思考,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
那动作极快,像一阵微风拂过水面,倏忽而逝,几乎无人察觉。
林序南盯着那根修长的手指,屏住呼吸,胸口隐隐发紧。
他抓住了——
作者有话说:裴博士的马甲被我们林小狗脱下来了![竖耳兔头]
第43章 纸外之人(六)
冬日暖阳,斜斜地洒在客厅的餐桌上,像给桌上铺了一层温暖的浅金色滤镜。
裴青寂今天心情很好。
难得地煮了咖啡,还做了两份精致的漂亮饭——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微微流心的煎蛋,旁边配着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块,看上去几乎可以媲美高级酒店里的摆盘。
可他等了很久,都没有看见林序南从房间里出来。
钟表的秒针一格一格走过,咖啡机的滴答声早已经停了下来,阳光也从浅金色变成了带点炽热感的白。
等到十点,裴青寂才垂下眼帘,默默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把林序南的那份留在桌子上,收拾了自己的杯子和盘子,转身去了书房。
他戴上眼镜,坐在桌前,一边翻看电脑上的资料,一边在纸上写笔记。
笔尖摩擦纸面的细碎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序南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感觉脑子还在隐隐作痛,他其实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昨晚的思绪纠缠成一团乱麻,像缠绕在一起的毛线,拉扯不得,剪断不了。
他慢慢坐起身,手指捏住鼻梁揉了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没睡够的疲惫。
他揉着太阳穴,走出房间。
阳光一下子扑进眼里,明亮得让人微微眯起眼。
他看见餐桌上那份已经凉透的早餐,咖啡杯里还冒着一丝淡淡的热气,空气中咖啡微苦的香味和水果甜甜的气息混在一起,柔和得有些过分。
他的脚步在那一瞬间顿了顿,心里忽然冒出一点没来由的暖意,柔软得让人有点无措。
他盯着那盘被细心摆好的水果块,忽然觉得——
这个人,也有点可爱。
他在桌前坐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已经凉到发苦的咖啡。
冰凉的咖啡在舌尖炸开,苦味直直的窜进喉咙,他皱了下眉,一瞬间的清醒。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朝书房走去。
他心里有点急,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急什么。
只是想现在。
立刻。
他想见到裴青寂。
***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冬日的冷空气顺着门缝灌了进来,带着外面阳光的味道。
裴青寂听见脚步声,却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在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那脚步停在门口,没有再往前。
林序南站了很久,影子被阳光拉长,落在地板上,越过门槛,碰到他的脚边。
裴青寂正准备抬头,就听见林序南张了张嘴,低声叫出了那个几乎不可能,却又是唯一可能的名字。
“纪晚楮?”
裴青寂手里的笔,重重地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划痕,墨迹渗进纸张的纤维里,像一条无法抹去的裂缝。
两个人相顾无言,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时钟滴答作响,秒针每走一步,都像在催促谁先开口。
林序南靠在门边,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笑意。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能听得出,那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你……是不是纪晚楮?”
裴青寂抬眼看着他,神情平静,眼神里却带着一点笑意,没有丝毫意外,“你终于想问我了?”
林序南嗤笑一声,挑起一边眉毛,“你终于想说了?”
“一直也没有不想说。”裴青寂低下头,指尖轻轻敲了敲笔杆,睫毛投下的阴影在脸上微微颤动,带着一点近乎无奈的笑意,“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也没有不想问,”林序南笑了一下,耸了耸肩,配合地回答,“只是不知道怎么问。”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碰撞,像两把锋利又温柔的剑,轻轻磨着对方,却都不愿真正划破对方的皮肉。
这种荒唐到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真相,就这样悬在他们之间,像一层透明的薄雾,隔开他们,却又模糊了所有防备。
而如今,终于被摊在了阳光下。
“这件事……太荒唐了。“裴青寂摇摇头,轻轻笑了一声,眉眼间带着一种放下后的平静。
“如果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那剩下的就算是不可能,也是事实。”林序南走进书房,随手关上了门,“所以,你是怎么……变成裴青寂的?”
裴青寂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笔,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书房另一侧的沙发前坐下。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唇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来吗?”
林序南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翘,他踢掉鞋子,盘起腿坐到裴青寂身边,转过身面对着他。
裴青寂低头看了一眼,眉心微微皱起,伸手从沙发旁拿起一条浅灰色的毛毯,轻轻搭在他腿上,又细心地把毛毯边角掖好。
“别着凉。”
他的语气很轻,指尖在林序南的膝盖上停了片刻,轻轻拍了拍,才收了回来。
“让我想想。”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而温和,带着一点玩笑般的轻叹,“从哪里说起呢。”
“想到哪里说哪里,”林序南的声音轻轻的,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是眼神里却是十足的真诚,“只要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
裴青寂垂下眼眸,收起了笑容,慢慢地开始回忆,“我其实,叫做纪晚楮。”
裴青寂轻轻地笑了一下,声音像落在深井里的水珠,听不出起伏,却带着一丝空洞的回响。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低下头,笑得很轻,像是缓解一下气氛,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上辈子,我可是全国最年轻的古籍修复技艺传承人呢。”
他抬起眼,看向远处的落地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明明那么暖的颜色,却衬得他的皮肤有些苍白。
“当时啊,我以为,我真的可以把古籍修复做到所有人都知道,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古籍修复的意义,让那些沉睡几百上千年的纸页,再次在阳光下呼吸。”
他笑了笑,指尖在膝盖上慢慢摩挲,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可惜啊,烟花易冷,好景不长。”
他的声音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故事。
“我经手的项目,被突然叫停了,资金撤了,人也撤了。修复室关门的那天,我看着那些被我当成宝贝一样呵护的古籍,一本本被封进暗无天日的仓库,连最后一眼都没能好好看清。”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了停,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痛苦的回忆。
“可那时候的我啊,怎么可能甘心呢?”
“我拿着我的项目计划书,挨家挨户地去敲门,去谈,去求,去告诉他们,这些古籍不能丢,不能被忘记。我想让他们看到古籍修复的意义和价值,可没有人看得到。他们只是看着我,摇头,冷笑,指着我说我是个彻底失了心智的疯子。”
裴青寂低笑了一声,笑声干净,却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颤。
“其实那段时间,我也在想……人啊,真的脆弱,脆弱到连自己想保护的东西都保护不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父亲去世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
“他在临终前,还在指责我,骂我没用,骂我丢人……可他不知道,那时候的我,早就是强弩之末了。”
“我靠着药物维持着我的抑郁症,靠着安眠药才能勉强睡那么几个小时,然后醒过来,擦干脸,再去敲那些永远不会为我打开的门。”
裴青寂想起自己曾据理力争地告诉他们——“你看过古籍的纤维、墨迹、描金、钩银吗?那些用指腹轻抚才能感知的温度,数字化的新科技能保存几分?”
可得到的回答却是:“别说这些没用的。项目撤了,你也别折腾了,年轻人换个活法吧。”
他笑了笑,抬手揉了揉眉心,笑声带着令人发冷的破碎。
“可我真的没有办法,一条路走到黑,前面没有灯,也没有人,只有我自己。”
“再到后来,我就被发配到了一个偏远的图书馆,说是‘顾念旧情’,那个时候,我才只有35岁,没有人想见到我,也没有人需要我,我也没有能力再离开。”
“那地方整天都散发着霉味,空气潮得像能挤出水。我每天唯一能做的,就是喝酒,让自己晕乎乎的,好不去想那些救不了的书,和我修不好的自己。”
他的声音慢慢变得轻了,轻到像要消散在空气里。
“直到有一天,我醉倒在那满是霉味的书堆里,再醒来……”
他停住,抬眼看向林序南,唇角微微翘起,眼神澄澈,却又带着说不清的荒凉。
“我就成了现在的裴青寂。”
“后悔吗?”
林序南静静看着他,眼底的光像深海,没有涟漪,也没有尽头。
“世道毁我,我亦无悔。”
裴青寂的声音平静极了,语气里听不出一点起伏,但那份无声的决绝,却像藤蔓见缝插针地攀爬,将那份孤勇藏在了字里行间。
“你这种情况,好像动漫小说里的男主,天降大任,受尽了屈辱虐待,但是自强不息,最后逆风翻盘。”林序南忽然弯了弯唇角,眨了下眼睛,带出一点轻佻的调侃。
裴青寂无奈地笑了声,报复性地揉了揉林序南的头发。
“我又不是中国近代史纲要。”
这话一出口,林序南没忍住,笑出声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歪在沙发上,抬手捂着肚子。
裴青寂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在那一刻柔软得不像话。
明明刚才还在谈生死,但现在他却觉得,眼前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冬日里微弱却温暖的阳光。
可没过多久,他看到林序南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
那眼泪来得突然,却又悄无声息,顺着睫毛滑下来,在阳光下闪着细小的光。
裴青寂吓了一跳,想伸出手去擦,动作小心翼翼,指腹刚碰到林序南的脸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那双手却被他猛地拉住。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林序南抱进了怀里。
林序南的手环在他的脖子上,几乎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揉进身体里。
裴青寂听见他贴在耳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却格外清晰。
“我不会……再让你输第二次了。”——
作者有话说:爱你的人会比你更心疼你的过往和委屈~
第44章 纸外之人(七)
裴青寂愣住了。
他能感觉到林序南抱得很紧,紧到他的胸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牢牢箍住,连呼吸都变得略有些艰难。
可越是被这样用力地拥抱,他心里反而越觉得踏实——那种突如其来的安心感,仿佛漂浮在冰冷深海里即将窒息的人,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托住了,重新拖回了人间。
他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
良久,他才慢慢抬起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美梦,迟疑着、试探着,最终还是缓缓回抱住了林序南。
他把脸埋在林序南的肩膀上,鼻尖蹭过脖颈那块温暖的皮肤,细密的呼吸打在颈侧,一呼一吸之间全是控制不住的颤意。
潮湿的热气夹着藏了太久的情绪,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也带着一种几近溃堤的渴望。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
明明咬着牙也能熬过外界的指责、嘲讽,甚至忍过最不堪的侮辱,可一旦有人主动靠近、认真在乎,所有用来麻痹自己伪装的坚强都会瞬间土崩瓦解。
那一点点关心,像是最致命的一根稻草,戳破了他死死封住的伤口,叫那些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软弱与疲惫,一瞬间倾泻而出。
他不是没力气了,而是撑了太久。
他不是真的不在乎,而是已经学会了麻木。
可就在此刻,那些原本可以一个人默默咽下去的苦,忽然就想要得到那个人的心疼了。
除了难以承受的无力之外,心头涌上来的,是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酸得发涩,苦得发胀,重得几乎将他整个人压垮。
他的眼眶像是被热气蒸腾着,酸胀到快要溢出,连喉咙都像堵了什么,说不出话,也咽不下去。
胸口乱跳的心脏撞得生疼,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声沉闷的回响,提醒他:你还活着,你还有知觉,你不是石头。
他闭上眼,睫毛轻轻颤抖,呼吸落在林序南的颈侧,微凉、潮湿,混着那种竭力压抑却依旧止不住的战栗。
那一刻,裴青寂忽然觉得,那些年积压在心头的委屈、不甘、愤怒与失落,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岸。
再不用孤身一人,在风浪中苦苦漂泊。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身体里所有积压得太久的沉重与疲惫,都一股脑地吐了出来——带着一点释然,也带着一点无声的、沉默的依赖。
半晌,他嘴角勾起轻轻笑了,声音闷在林序南的肩头,低哑又沙涩。
“投怀送抱啊?”
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含着他全部的心思——
就像一个被情绪淹没到喉咙的人,拼命想抓住一句话作为浮木,可真抓到了,却又把这块浮木推向了对方,生怕对方也在这苦涩的情绪中沉溺太久,哪怕只是一句玩笑,也想让他先浮出水面,先喘一口气。
林序南听到这句话,手臂的力道轻轻一松,像是从某种绷紧到极致的情绪里回过神来。
他慢慢松开手,退后了一点儿,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可他的目光还落在裴青寂身上,眼睛微微发红,呼吸还有些乱,像是刚从深水里浮出来,胸口仍然因为缺氧而轻轻起伏。
裴青寂低下头,唇边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抬起手,拇指轻轻地擦过林序南脸上的泪痕。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带着一点儿凉意,指腹在眼角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太过短暂,却温柔得惊心。
然后顺着泪痕一路滑到脸侧,动作轻缓得像是怕弄疼了他。
那力道里没有一丝急促,只有无声的安抚,也像是一种缱绻而隐忍的珍视。
林序南伸手,握住了那只停在自己脸旁的手。
指尖微微用力,指骨绷紧,却又极尽小心,像是在害怕什么,也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慢慢地把那只手拉了下来,没有放开,只是静静地握着,像是把裴青寂的这只手握进了心里,也像是害怕一松手,这人就会从他面前消失。
他的目光一眨不眨,眼睛直直地看着裴青寂,眼底氤着尚未散去的水光,深得像夜色里的湖面,看不见底。
他什么都没有说,可那份沉默里藏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沉得让人几乎窒息。
“我以前问过老师……”裴青寂再次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我问他,‘这些东西……以后还有人会在乎吗?’”
他的语气缓慢,像是回忆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带着些迟疑和怯意。
说到这里,裴青寂的唇边浮起一个笑容,却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这个笑容里隐隐带着几分凄凉。
“我记得那时候,老师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起来很累很累,可他还是笑了,笑得那么安然。”
他的拳头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留下一道道泛红的印痕,像是在努力地压抑自己再次翻起来的情绪。
——不是怕自己受伤,而是怕林序南太难过。
林序南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拳头上。
他掌心的温度很暖,指腹一点儿一点儿地抚过他绷紧的指节,一点点地卸下他死死压着的力,将他的手指从紧握中掰开,动作轻得仿佛怕弄疼了他。
那只紧握成拳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指节被一点一点地掰开,连带着那份死死压住的崩溃,也在悄然松动。
林序南就这么直接、又坦荡的接住那份被死死压住的崩溃。
“他说:‘会的。若是没人了,那就再等等,等到有人记起为止。总会有人,想要看见自己从何而来,也总会有人和你并肩而行。’”
裴青寂说完这句话,安静了很久。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林序南,眼神里带着一点久违的光,那光亮很浅,却清晰,像是被漫长黑夜裹住后,终于透进来的微弱晨曦。
不刺眼,却足够温暖。
“现在,我等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冬日微凉的空气融化掉,但语气里那一点浅浅的笑意,却像被冰雪封住很久的春水,终于流动了起来。
“是的。”林序南点了点头,那双盛着光的眼睛,坚定地看着他,语气也坚定得像是誓言。
“你等到了,以后都不会再只有你一个人了。”
夜幕已经降了下来,带着点儿淡淡的灰蓝色。
屋子里很静,静到可以听见暖气运转时轻微的嗡鸣声,还有两人呼吸交叠的细微声响。
被握住的那双手,微凉,却在指尖传来的温度里,一点一点地暖了起来。
裴青寂垂着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腹在那片温暖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下,像是在确认这真实的温度。
“嘀——”
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微弱的白光映在他安静的眉眼上。
裴青寂低头看手机上收到的新消息——
【您好,我今日看到您做修复的视频,有些学术问题想要请教您,请问您是否有空方便见一面呢?】
***
茶馆很安静。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灯笼散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晕,将茶馆门口的一整片竹影映得恍恍惚惚,茶香在空气里弥漫着,带着微微的暖意。
裴青寂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随着动作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扫了一圈,视线很快就停在了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坐姿笔直,肩膀微微紧绷,看起来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拘谨与紧张。
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干净清俊的面孔,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清亮的眼睛。
他正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面前的白瓷茶盏,茶盏上氤氲着一层热气,轻轻缭绕在他的脸侧,像是隔着一层淡雾。
听见风铃声响起,他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两人的视线隔着腾起的茶雾,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男人明显怔住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一声轻微却突兀的响声,显得格外清晰。
“裴老师,您好。”
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尾音却微微发紧。
明明带着尊敬,却又忍不住用力打量裴青寂,像是在拼命从他的神情和举止里寻找某种答案。
他的眼神藏着疑惑与试探,仿佛记忆深处被拨动了一下,想抓却又抓不住。
裴青寂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带着一点闷闷的酸涩,那感觉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熟悉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像是隔了太久,终于再次看见失而复得的亲人。
可那一丝情绪只是短暂地闪过,快到连他自己都来不及捕捉。
他很快收回思绪,面上神色平静,眉眼低垂,唇角没有一点波动,只是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缓缓落座。
这些年的分离发生了那么多事,他想要知道男人的来意,想要知道是否故人依旧。
“你好。”
裴青寂的声音温淡,语气克制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例行的客套寒暄。
他垂下眼,看着桌上升腾的茶气,指尖缓缓扣在杯沿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透着一丝凉意,被瓷盏的温度一点点熨热。
两人之间安静了下来,只有不远处茶艺师斟茶时瓷盖轻磕壶沿的轻响,和茶馆内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对面的男人似乎被这份安静压得有些不知所措,眼神闪了闪,像是想要开口却又有几分迟疑。
他的指尖下意识收紧,捏得茶盏微微发颤,热气缭绕在他手指间,带着一丝轻微的颤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轻轻起伏,才终于开口。
“抱歉贸然打扰您……很感谢您能抽空过来。我最近在视频平台上看到您的古籍修复教学。您的手法,您的动作……很熟悉,很像我寻了很久的……故人,冒昧问问您,您师从何处?”
裴青寂没有抬头,睫毛轻轻颤了颤,茶香氤氲在鼻息之间,带着一点湿润的暖意。
他听见那人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害怕被听见,又像是怕自己听不见。
“我想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联系您。可能您会觉得冒昧……只是……我真的找了他很久……我……”
裴青寂静静地坐着,没有出声。
眼睫低垂,遮住了眼底那一点儿正在悄然溢出的情绪。
那情绪悄无声息,却在心口慢慢漫开,带来一阵轻微的疼痛与战栗。
他的喉咙微微发紧,指尖在茶盏上收紧又松开,最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低而稳,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渐青……”
他低声唤,声音轻得像叹息,藏着久别重逢的释然与无声的哀恸。
“好久不见。”
第45章 四库残卷(一)
“你……”钟渐青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微微震颤,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人。
“是我。”裴青寂垂着眼眸,声音很低,带着些被时间打磨过的平静。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才抬眸看向钟渐青,“一言难尽,我现在叫裴青寂,身份……你应该知道。”
钟渐青怔怔地看着他,满眼的不可置信,捏得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
他甚至不知道手里的茶盏中已经没有了茶水,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
半晌,才吞了吞口水,实现在裴青寂的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深情复杂到有几分凝脂,最后还是吞吞吐吐地问了句,“你现在几岁?”
裴青寂:……
裴青寂没想到他憋了半天,说出来的是这样一句。
——还真是老样子。
“应该是29吧。”裴青寂的语气里透着无奈,“我看过身份证。"
“所以,师兄你现在……比我还小?!”
钟渐青的表情突然有点抽象,眼底那一点尚未褪去的水光被这荒诞的事实冲淡,眉毛微微拧起来,像是在心里努力地说服自己接受。
“我一直年轻。”裴青寂靠在柔软的椅子上,斜睨了钟渐青一眼,嘴角勾起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还有,不要叫我师兄。”
钟渐青:……
热水滚沸时发出的细细碎碎的咕噜声,轻轻敲打着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
“这些年你还好吗?”裴青寂终于还是落了俗套,他的声音终于还是映衬着这份久别重逢多了几分沙哑。
钟渐青看着他,沉默片刻,眼底地不可置信一点一点地褪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还好。”
他说着,嘴角扯出一点笑意,像是想要让自己显得轻松一些,“一直都……挺好的。”
可是那笑意太淡,淡得像是煮了几泡后的茶水。
“老师去世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钟渐青的声音带着一点掩不住的颤抖,仿佛每个字都是踩着指压板才说出来的。
“起初……离开师门之后,我是没有脸面再见你的。后来病了一场,等出了院才知道你的那些事,再去找你……已经找不到了。”
他说到这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死死地握着茶盏,新续上的茶水在杯盏中微微晃动,倒映出他眼底的湿润。
“这次,看到这个修复的视频,我以为是你的学生,所以……才想着是不是能有机会再见你一面,可没想到……”
裴青寂抿了口茶,茶水带着一丝涩意。
良久,他才从沉思的前事里回过神来,“也许当初你选择离开,是对的。后来那些年,太苦了。”
钟渐青听着,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去了力气,他的肩膀缓缓地塌了下去,身子微微地向前倾,将整张脸都埋进掌心,声音里也带着难以压制的哭腔。
“我在古籍修复这里没有天赋,而我也志不在此。老师走了之后,我当时只是想着……早点儿逃离,早点离开这个让我觉得窒息的地方,可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后来发生了这么多。”
他的话音越来越低,直到最后低到几乎听不见,只有从指缝间溢出来的湿热,默默地滑落进了掌心。
裴青寂静静地看着他,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去安慰。
他很明白,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辛酸苦辣,说不清,道不明。
“没事的,都过去了,别自责了。”裴青寂将抽纸盒推向钟渐青,声音里带着一点儿不易察觉的温柔。
“人生很短,能选一条你喜欢的路,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师兄,你变了。”钟渐青红着眼睛,脸颊上还挂着泪痕,但是声音却有些发干,“以前的你,是不会允许别人背弃的那些古籍的。在你眼里,那些被岁月遗弃的纸张,比人的性命还要重要。可也正是因为有你,我们才觉得,那些古籍就有了人替它们拖底。”
裴青寂微微地垂下眼,指尖轻轻地在茶盏上点了两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茶盏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半晌,他才低声开了口,“人总会长大的。”
“而且,这条路本来就不容易,若不是心甘情愿,那不是更痛苦吗?”说到这里,裴青寂忽然想起了林序南,眉眼在一瞬间松动,脸上挂上了温柔的笑容。
“而且,我也找到了愿意一直和我并肩的人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眉眼轻轻地弯了弯,眼神里的那些冷淡尽数褪去,只剩下掩饰不住的柔软。
钟渐青看着裴青寂,眼睛再一次睁大,“师兄,你……恋爱了?”
“说了别叫我师兄。”裴青寂瞥了钟渐青一眼,眼神里带着让钟渐青熟悉的矜贵和疏离,仿佛刚才的温柔只是一闪而过的错觉。
钟渐青:……
钟渐青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胸腔里翻涌的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好好好,说正事。”
钟渐青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几分稳重,神色也渐渐地放松下来。
“我这次来,也是为了和你们科研所谈合作的。”
“合作?”裴青寂挑了挑眉,声音又恢复了平淡。
钟渐青点了点头,“我现在在国家图书馆工作,现在馆里推出了一个“镇馆之宝”特展活动,在核对藏品的时候,发现一批残损严重的丝绢经文。所以,我们的策展团队想要请你们科研所出面,协助完成修复。”
裴青寂点了点头,思考了片刻回应道:“明天你得去趟科研所,这件事还是要知会一声我现在的导师。”
钟渐青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手续什么的我都带全了。”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然后又露出一个八卦的笑容,“所以,我们风靡全网的裴博士,是不是恋爱了?”
裴青寂:……
“还没有。”裴青寂拢了拢衣服,嘴角抽了抽。
“什么人?什么人?”钟渐青像是安了个电动弹簧,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瞪得圆溜溜的眼睛里瞬间燃起浓浓地八卦之火。
“没事多吃点饭,多睡点觉,八卦多了老的快。”裴青寂翻了个白眼,语气懒洋洋地带着些漫不经心,“对吧,30岁的渐青……师弟?”
钟渐青:……
钟渐青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很讨厌你这张嘴。”
***
冬日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子洒进来,落在木地板上,铺开一层浅淡的暖意。
外面依旧冷,风带着未褪尽的寒气,吹在脸上还带着细小的刺痛感。
裴青寂换好外套,刚回头,就看见林序南睡眼惺忪,还带着浓浓的困意。
他的睫毛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色,一边缩着脖子,一边给自己缠上厚厚的围巾。
“多穿点儿,外面还冷。”
裴青寂走过去,低头又替他把围巾绕了一圈。
“师兄,今天是新的一天哦!”林序南突然眨着眼睛,笑了起来,像是冬日围炉煮开的奶茶,温暖又带着甜甜的味道。
“今后的每一天,都会是新的一天。”
裴青寂听到林序南的话,瞬间笑了起来,“你这是每天一条心灵鸡汤吗?”
林序南皱了皱鼻子,反而笑得更软了,“是不是心灵鸡汤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被鼓励到?”
裴青寂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脑包,另一只手落在林序南的后背,像是赶小鸡一样,轻轻地推着他快点儿出门。
裴青寂和林序南刚踏进办公室,方砚就笑嘻嘻地迎了上来,冲着大家拍了拍手,“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国家图书馆的主任钟渐青,咱们接下来需要配合策展团队的特展,完成新一批的修复工作。”
“国家图书馆的主任耶!居然这么年轻!”组里的几个学生低声惊叹,眼神里不自觉的带上了敬意。
站在方砚身边的钟渐青微微欠了欠身,和大家打了招呼。
裴青寂冲着钟渐青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而钟渐青背着方砚,冲着裴青寂wink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没正形的笑意。
裴青寂:……
他低下眼,伸手拢了拢外套,神情自若,直接忽视了钟渐青。
方砚笑眯眯地看了眼裴青寂,“还是老样子,青寂带队,随行的人员你自己定吧。”
裴青寂点了点头。
林序南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钟渐青对着裴青寂那带着笑意的wink,又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裴青寂,直觉告诉他——
两个人的关系不一般。
方砚又寒暄了几句,这才离开了办公室。
钟渐青目送着方砚离开,下一秒便毫不见外直接大剌剌地直接坐在了裴青寂的位置上,椅子被他的动作压地一晃。
他随手从桌上抓起一支笔就在便签纸上信手划拉着,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啧,你这的笔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好用。”
林序南就站在裴青寂的桌子旁边,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桌子上涂涂画画的钟渐青,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转过头看向裴青寂的时候,眼神分明透出一副“你自己体会”的表情。
裴青寂微微蹙眉,伸出手指,轻轻地挠了挠额角,然后对着林序南小声地开口,“那介绍一下,这是我……之前的师弟,钟渐青。”
随后又伸手扶着林序南的肩膀,将他整个人转了个方向,对着钟渐青开口,“这是我现在的师弟,林序南。”
钟渐青的脸上再次换上了那副八卦的嘴脸,“刷”地一下站起身,率先伸出手,“你好呀,小师弟。”
林序南冷着脸看了裴青寂一眼,转过头瞬间换上了灿烂的笑容,“钟师兄好呀,欢迎欢迎!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您随时和我们说。”
钟渐青握着林序南的手,没着急松开,反而还轻轻地晃了晃,但是余光却悄悄地观察着裴青寂的脸色。
“我最近会先在组里和你们对接好前期的工作的。”
“好的,没问题。”林序南的笑容官方却又不失热情,语气中带着十足的礼貌,挑不出一点毛病,“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们说。”
裴青寂看着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皱了皱眉,伸手“啪”的一声拍在钟渐青还握着林序南的那只手上。
钟渐青倒是不甚在意,耸了耸肩又若无其事地坐回到裴青寂的椅子上,还将椅子转了半圈,懒洋洋地靠着。
裴青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在林序南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故意委屈巴巴地开口,“他占了我的座位,我能去你那儿吗?”——
作者有话说:【预收文】《全球Neo-Life计划》上线啦![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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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四库残卷(二)
林序南轻轻地“哼”了一声,转头就走,背影干脆利落。
裴青寂下意识地想要去追,刚迈出半步,身后传来钟渐青懒洋洋的声音,“裴……博士?”
裴青寂听到声音,停住脚,回头皱着眉头看向钟渐青。
钟渐青翘着二郎腿,说完自己倒是先“啧”了一声,自言自语地开口,“太奇怪了,叫你青寂吧。”
他随手将笔丢在桌子上,语气轻快了起来,“不尽尽地主之谊,请我在所里逛逛嘛?”
裴青寂转头看了眼林序南已经走远的背影,也只能作罢,不耐烦地瞥了眼在一旁笑得一脸无辜和纯真的钟渐青。
“要走就快点儿!”
“得嘞!”钟渐青倒也是识趣,立马收起翘起的长腿,动作麻利地站起身,跟在裴青寂的身后,乐呵呵地出了门。
刚走出实验室的旋转门,钟渐青就凑在了裴青寂的身边,双手插兜,用胳膊肘碰了碰裴青寂,“是这个林小同学吧?”
裴青寂斜了他一眼,并没有停下脚步,“所以你是故意的?”
“我这是在帮你,没有危机是意识不到自己有占有欲的。”钟渐青一脸的得意,宛若情感导师一般,像模像样地和裴青寂分析。
“真是让您费心了。”裴青寂阴阳怪气地怼了一句,语气里看不到丝毫的谢意。
“客气客气!”钟渐青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的脚轻轻地踢着地面的碎石子,“毕竟我们这位对男女皆不感兴趣的铁树晚楮师兄,难得开花,我这个做师弟的不得给您助个力?”
“用不着。”裴青寂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推开了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你师兄我靠颜值取胜。”
钟渐青:……
两个人边走边聊,时间很快就到了中午。
他们来到食堂的时候,裴青寂一眼就看到了林序南和许南乔正面对面地坐着。
不知道许南乔和他说了什么,林序南的脸上还挂着笑容。
“哟?”钟渐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挑了挑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幸灾乐祸地打趣,“看样子你的林小同学也很受欢迎啊!”
裴青寂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但是脸色却瞬间冷了几分。
——废话!
——我们序南这么可爱,能不受欢迎吗?
钟渐青看裴青寂半天没有说话,嘴角慢慢地又挂上一抹坏笑,他伸手拍了拍裴青寂的胳膊,“走吧,我教教你怎么棒打鸳鸯。”
“谁是鸳鸯?”裴青寂冷冷地瞪着钟渐青,毫不客气地回嘴。
“我的错我的错。”钟渐青连忙赔笑,说完就毫不客气地揽着裴青寂的肩膀,带着他向着林序南那桌走去。
“林小同学,好巧呀!”钟渐青率先打了招呼,笑得一脸地春风得意,手还明晃晃地搭在裴青寂的肩头,“介意拼个桌吗?”
林序南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眉眼,在目光落在裴青寂的肩头的一瞬,覆盖上了一层阴影,唇角的笑意也僵了几分。
“当然不介意,您请坐。”许南乔倒是先给了回应,客客气气地邀请两个人坐下。
“我先去点餐。”裴青寂把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拍开,抬腿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钟渐青笑着冲许南乔点了点头,像模像样地直接坐在了林序南的身边。
“钟主任您好!”许南乔站起身,笑着伸出手,“您应该还不认识我,我是来所里交换的博士生许南乔。”
钟渐青眯了眯眼,笑着上下打量一下许南乔,也伸出手礼貌地握了握。
“钟主任,您和裴博士看起来很熟悉要好的样子。”许南乔给钟渐青添了水,像是随口一问。
“那是!”钟渐青靠在椅子上,手臂随意得搭在腿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亲昵的炫耀,“我们可是多年的老交情了,不夸张的说我可是陪着他经历了很多事呢,我敢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了。”
林序南脸上礼貌的微笑不自觉地僵了几分。
裴青寂端着饭,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座位怔了一瞬,眉心蹙起,看了钟渐青一眼,抿了抿唇,还是在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他刚坐下来,便感觉到了一道略显沉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可等他抬眼,林序南便又转开了视线。
裴青寂:???
“给你买的。”裴青寂把给林序南专门买的桃子冰放在他的面前,原本想着林序南会像往常一样笑眯眯地说一句“谢谢师兄”。
可是等来的是林序南不咸不淡的一句——“谢谢。”
裴青寂:???
他坐在许南乔的身边,眼睛时不时地看向林序南。
可林序南却像完全没看见他一样,直接忽略了裴青寂,自始至终都没再朝他这边看上一眼,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原本总是带着礼貌微笑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像是一杯在数九寒天里冻结实的矿泉水。
钟渐青还在那里自顾自地,用一种非常夸张的语气喋喋不休,“这么久没见,你居然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呢!”
裴青寂看了眼脸色越来越沉的林序南,皱着眉头“啧”了一声,“饭桌上都堵不住你的嘴。”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钟渐青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咱们一起哪次吃饭,我话说得少了?”
说着,还故意碰了碰林序南,语气里带着点刻意,但又像是玩笑一样,“林小同学,你说像你们裴博士这样的闷葫芦,是不是得有个人来活跃一下气氛?不然这日子过得得有多无聊。”
林序南微微一愣,转头看向钟渐青。
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酸涩的原因是这个人比自己更了解裴青寂。
或者说——
更了解纪晚楮。
裴青寂察觉到了林序南的沉默,神色又冷了几分。
许南乔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那熟人配合起来,效率肯定是更高了。”
“那是自然!”钟渐青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毫不谦虚地顺着这句话接了下去,“这次的项目有我们青寂在,我这颗一直悬着的心可是彻彻底底地放进肚子里了。”
“这次的项目不知道紧不紧张。”许南乔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林序南,然后又笑着看向钟渐青,语气得体地挑不出来错,“不紧张的话,你们倒是还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叙叙旧呢。”
“这次的项目战线拉的比较久,我们有的是时间叙旧呢。”钟渐青慢悠悠地摇着头,余光继续观察着林序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有点不舒服。”
林序南突然站了起来,动作带着些突兀和慌乱,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愣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随后才为自己的冲动找补,“我先回去了。”
裴青寂皱了皱眉,也跟着立即起身,“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们继续吃饭叙旧吧。”林序南的声音淡淡地,但是能听出十足地冷意。
裴青寂:……
钟渐青正在悠哉悠哉地喝着水,脸上还挂着一副对自己的技术格外满意的表情。
裴青寂走到钟渐青身后,毫不留情地一拳打在了钟渐青的肩膀上,随后大步流星地追着林序南出去了。
——让你他喵的话多!
钟渐青揉着被锤疼的肩膀,看着那么急切离开的背影,眼神里透出几分难得认真,又颇有老父亲慈爱一般的欣慰。
“序南!”裴青寂追了出来,伸手拉住林序南的胳膊。
“裴师兄这是做什么?”林序南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并不算友好,连一贯带着笑意的眼尾都在微微下垂,“饭也不吃,留下客人自己,不觉得不礼貌吗?”
裴青寂盯着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无奈地笑了下,声音里带着宠溺,“pH这么低啊?”
林序南被戳穿了心思,瞪着眼睛看着裴青寂,甩开他的手,转身就想离开。
裴青寂低头笑了声,从身后跟上林序南,伸手就揽住他的腰,将他半拉半抱地揽在了自己的怀里,低头在他的耳边低笑,“走吧,带你去吃饭,吃你想吃的。”
林序南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不自觉地咬着嘴唇。
裴青寂微微弯着腰,伸手揉了揉林序南的下巴,将那被咬红的嘴唇解救出来,又笑了起来。
林序南这才闷闷地“嗯”了一声,由着裴青寂带着他往前走。
午饭后的时间,是最容易发困的。
裴青寂和林序南吃过了饭回来的时候,会议室的灯光已经调暗,投影布上亮着封面页,钟渐青已经在会议室里准备好了投影和PPT。
“回来的刚好。”钟渐青抬起手看了眼手表,朝着裴青寂点了下头,又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坐着的几个这次参与项目的学生,“抽一个小时,我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目前策展的情况。”
他点击着换页,PPT迅速切换到下一张。
“这次的‘镇馆之宝’特展专题的主要展品是《四库全书》。我们整理了目前馆藏的全部古籍,统计出来需要修复的丝绢经文主要有103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