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上的表格一行一行的闪过,依次显示了残卷的编号、朝代、材质、破损位置和修复难度的评估。
“我们策展团队的人员已经对残卷的损毁做了初步的分类。”钟渐青一边说,一边敲击着键盘,画面切换到各个年代残卷损毁情况的分布柱状图。
“主要问题还是集中在汉晋时期的残卷遗留的碎片过小、唐朝时期的残卷有被老旧化学粘合剂做过二次修补,造成了不可逆的老化损伤,明代的残卷霉损严重……”
钟渐青的手底下敲击着键盘,投影出的残卷照片一张一张地切过。
林序南听得很认真,握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重点。
“不过,我们的特展定在了今年的年中,时间比较充足。”钟渐青笑了笑,“所以大家也不用太有压力,有什么需要支持的地方随时可以和我说。”
“你那还有其他的初期报告吗?”裴青寂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抱着双臂看着钟渐青,神色专注,显然已经在思考修复方案的可行性。
“有的。”钟渐青点了点头,从随身的电脑包里拿出一个硬盘直接丢给裴青寂,“检测报告都在我的硬盘,一会儿给你密码,你自己去看就行。”
“就这么把加密的硬盘给出去了?”顾然然捂着嘴,小声地和沈玉嘀咕。
“嘘——”沈玉偷偷地瞥了眼林序南的脸色,“快别说了,你看林师兄的脸都黑了。”
顾然然看了眼林序南,又转头看了眼裴青寂,也一副看热闹的表情,捂着嘴笑了起来,“裴博士要完了。”
钟渐青又从包里取出一沓文件,分发给众人,“这次特展在展览之前都是保密项目,所以还需要大家签一个保密协议,咱们正式的工作在年后正式开始。”
“啧啧啧,还真是不一样。”顾然然摇晃着脖子,继续夸张地和沈玉八卦,“对裴博士,加密的硬盘说给就给,对我们,就是需要大家签一个保密协议,人和人之间还真是不一样。”
沈玉看着顾然然身后,突然看过来的林序南,讨好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会议结束,裴青寂第一时间就把面前的笔记本推向了林序南,讨好地用笔点了点本子上被圈起来的重点。
还不等林序南看清重点,钟渐青就凑了过来低声说了句——
“今年的新年,你怎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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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四库残卷(三)
“有事直接说事。”裴青寂偏过头,眼神淡淡地看向钟渐青,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今年无家可归,想和你一起过。”钟渐青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但他眼底那一瞬间闪过的无奈和酸楚,却怎么也藏不住。
裴青寂垂着眼,指尖在桌子上有以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夜。
窗外万家灯火,远行的人都在归心似箭,祈盼阖家团圆。
可对他来说——
从来就没有一个真正的“家”在等他。
父亲常年不归,年夜饭桌空空荡荡。
他一个人拎着速冻饺子回家,路过每一户亮着灯的窗户时,心里都像被风吹过一样冷。
那时候,老师便会带着他们,热热闹闹地放烟花、煮饺子,一群人围着桌子吃着年夜饭。
那是他记忆里,少有的“年味”。
“裴师兄?”
林序南的声音拉回了他的神思。
裴青寂抬起头,看见林序南正站在一旁,眼里带着一丝细微的关切。
林序南心里想着自己毕竟和钟渐青不熟悉,也不好留在这里听他们的对话,于是轻声说了句,“我先去办公室取点儿东西。”
裴青寂想了几秒,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替他把散在桌子上的文件和东西整理好,“一会儿我去找你,一起回家。”
林序南点了点头,轻轻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钟渐青:???
“这就同居了?”钟渐青看着林序南离开的背影,挑了挑眉。
“还没有。”裴青寂懒得搭理他,不以为然地挑了下眉毛,“我们是为了一起讨论准备项目汇报,我需要在他高强度思考的状态下保证后勤工作。”
钟渐青:???
——铁树开花之后这么有手段的吗?
他眨了眨眼,忽然有点恍惚。
曾经那个什么都藏在心里、眼神永远清冷的裴青寂,好像真的变了。
半晌,裴青寂又把话题重新拉了回来,他看向钟渐青,唇动了动,话说了一半,却再也说不下去了,“那这些年……”
——你都是怎么过的?
“凑活过呗,反正和平时也没什么不同。”钟渐青倒是无所谓,大大咧咧地挥挥手,仿佛往事随烟都不值得一提。
可那一句“凑合”,说得太轻,也太苦。
像是用力地把所有的孤单都揉碎,再包裹进一颗笑出来的糖衣里。
裴青寂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世事无常,山河错落。
可即便人海翻覆,命运颠簸。
该遇见的,总会在某个黄昏之后,灯火未眠之时,在某个转角等你。
“干什么呢?”
裴青寂站在林序南的身后,他微微俯身,看着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在忙着什么,“这么认真啊?”
林序南闻声,笑着抬起头,眉眼间还带着刚才的专注神色,冲着裴青寂摇了摇手里的纸。
裴青寂定睛一看才发现,正是他之前写给林序南的那份表扬信。
“你还带回来了?”裴青寂看着这张四角上沾上泡沫胶的纸,笑了起来。
“说过的呀。”林序南像是很为自己遵守承诺感到骄傲,开心地晃了晃脑袋,眼神亮亮的,“说了嘛,只要你写,我就会贴在办公桌上的。”
裴青寂怔了一瞬,心里忽然柔软得不像话,然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似乎才意识到,原来有问有答、有呼有应,是一件这么让人开心又温暖的事。
“小傻子。”
“你们聊完了?”林序南转头,侧头看向裴青寂的身后,却没看到钟渐青的身影。
裴青寂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视线落在他脸上,有些犹豫,像是想问什么,却又一时间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那你……”他在酝酿要怎么开口询问。
林序南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先开了口,“我应该……明天忙完就回家了。”
那原本以为只是简单一句行程安排的话,在说出口的那一瞬,却莫名生出了一种突如其来的、不舍的情绪。
离别本是寻常,可这一次,他却突然生出了一种不想走的冲动。
“那回家就好好休息。”裴青寂点点头,看着林序南突然垂着的眼睛和脸上微微变了的脸色,嘴角勾了勾,“这半年一直东奔西跑的。”
林序南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眼睛微微低垂,睫毛扫在眼下的阴影中,那一点点突然涌起的空落感,却随着沉默一点点在心头蔓延开来。
明明只是短暂的分别,却觉得哪里空落落的。
他忽然意识到,每天习惯性的对视与相处,竟已经变成了难以割舍的日常。
“那……等你回来。”裴青寂眨了眨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林序南,“我去机场接你回家。”
目光炙热,让林序南无处可躲,他只觉得耳朵热的发烫。
林序南听懂了“回家”背后藏着的温柔定义。
“那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林序南乖巧的点了点头,像只软萌萌的小狗,在某人掌心里蹭了蹭,又乖又甜。
这是他们第一次分别。
但彼此早已习惯了朝夕相处,习惯了那种不言自明的陪伴——
所以哪怕只是短短几日,分别的情绪,仍悄悄地在心头滋长。
仿佛呼吸都变得轻了,连时间都慢了半拍。
可这世上有一种默契,不需言说、不用承诺,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等你回来,我就在这里。
——等你回来,“家”就完整了。
除夕夜,万家灯火明。
风雪正浓,连街道尽头的路灯都被雾气晕染成一圈圈柔和的光。
钟渐青敲响房门的时候,裴青寂还在书房里,埋头整理这段时间的修复笔记。
“今天还加班?”钟渐青轻叩了下房门,然后又顺手把肩上的风雪拍了拍,语气里带着笑。
“今天和往常有什么不同吗?”
裴青寂说完,神情像是还没有从工作里恢复过来,他眼神带着几分诧异地看着钟渐青,仿佛才意识到今天是除夕。
两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说话,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笑了。
“走吧,歇会儿,我带了酒。”钟渐青双手插兜,冲着裴青寂抬了抬下巴。
裴青寂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低头飞快地点了几单外卖,“总不能让你光喝酒吧。”
钟渐青伸手打开电视,握着遥控器戳了半天才调出来画面。
“现在的春晚啊……”钟渐青握着遥控器,皱着眉头翻了好几个台,终于停在春晚频道,叹了口气,“一言难尽。”
“一言难尽你还要打开?”裴青寂拿着两个酒杯,面无表情地瞥了眼钟渐青。
“不看春晚,怎么叫过年?”钟渐青说得斩钉截铁,眼睛却盯着电视屏幕。
“那你说它一言难尽”
“可它确实一言难尽。”
裴青寂:……
外卖陆陆续续送到,被拆开摆在茶几上,麻辣烫的香气混着烤串味儿,蒸腾起一丝油腻却略带点儿温暖的热气。
几瓶酒被摆在茶几中央,倒映着电视里跳动的五彩光芒,映得这个小小的房间,看上去也算热闹。
“敬你还活着。”
钟渐青拿着酒瓶,在裴青寂的瓶子上轻轻碰了下,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敬我们的重逢。”
裴青寂看着他,也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在灯下被柔和地照亮。
恍若间,两个人又像是回到了曾经。
他们也曾这样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桌,等着新年零点的钟声敲响,然后互相看一眼,说一句“新春快乐”,再假装嫌弃地骂对方煽情。
“你说……”
钟渐青看着电视里闪烁的舞台灯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带着从心底掏出来的一点沉重,“老师能看到我们的吧?”
“会的。”裴青寂垂着眼,指节微微用力,握着酒瓶的手收得紧了些。
他把酒瓶送到嘴边,仰头猛灌了一大口,“看着我们都好,他会很开心的。”
“等这个项目结束了,我们……我们一起去看看他。”钟渐青点了点头,他哑着嗓子,拼命控制着呼吸,却还是忍不住让声音染上了哽咽。
裴青寂喝了一大口酒,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唇角却带着笑,淡淡的,带着一点混着酒味苦涩。
他的眼角发红了,像是被酒意映染,整个人忽然变得特别安静,连呼吸都在努力控制着节奏。
窗外鞭炮声零零散散地响起,红光一闪一灭,映在两人寂静的侧脸上。
春晚的音乐依旧热热闹闹地响着,节奏欢快,灯光炫目,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高声庆祝。
可在这满城的烟火与欢笑之中,他们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被这喧闹的世界隔绝于灯火之外。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地看着电视里陌生的笑脸,外卖的热气升起又渐渐消散,酒瓶碰撞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
裴青寂看了眼时间,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踩着零点准确地发出了一条消息——
【小朋友,新春快乐。】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跳出林序南的视频邀请。
“师兄,新春快乐!”
林序南的笑容出现在屏幕上,仿佛夜空里盛放的烟花,明媚而炽亮,映得他眼底也一闪一闪带着碎金般的光。
裴青寂看着他,眉眼间那抹隐约的倦意悄然散去,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师兄,你在做什么呀?”林序南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酒后特有的慵懒,勾人心弦。
“刚和渐青喝了点酒,现在他睡着了。”裴青寂偏了偏头,镜头里露出昏黄灯光下蜷在沙发上已经睡着的钟渐青,呼吸均匀安稳。
暖黄的灯光洒下来,他呼吸平稳,神色安详,像是终于卸下了长久以来的防备。
林序南轻轻“哦”了声,眼神却在那一瞬黯淡了一点。
可很快,他又扬起笑容,立马换了话题,仿佛不愿让这份氛围有丝毫停滞,“许新年愿望了吗?”
“还没。”
“那快许愿呀!”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暗黑色的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星。
裴青寂看着他,眼神不自觉地温柔下来,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次“生日”的愿望依旧作数。
——愿序南平安喜乐,愿古籍流芳千秋。
“你有没有吃好吃的啊?”裴青寂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是想从远在他方的那个人身上,分到一点过年的烟火气。
“妈妈做了好多菜。”林序南转头看了眼餐桌,上面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红烧肉、清蒸鱼、糯米藕……
一道道菜色香味俱全,无声地昭示着阖家团圆。
而此刻的屏幕另一端,裴青寂背后安静无声,屋子里冷清得只有电视机里模糊传出的春晚白噪音,与茶几上凌乱拆开的外卖盒。
“我知道你没有我食不下咽。”林序南心里一酸,却没露声色,反而笑了起来,语气带着不动声色的打趣和柔软的安慰,眼角微微弯起,眸光却温柔得像一汪化不开的水,“那留着好吃的等我一起吃吧。”
“好。”裴青寂也笑了起来,轻声应着,他懂了林序南的小心思,“绝对不吃独食。”
窗外烟花接连炸响,漫天流光溢彩,将夜空映得绚烂无比,光影透进窗来,在两个人的脸上落下忽明忽暗的色彩。
而在这喧嚣与热闹之外,四目相对的两人,都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彼此,仿佛世界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光亮。
“师兄。”
林序南忽然叫他,声音软得像一声轻叹。
“嗯,我在。”
裴青寂几乎是立刻回答。
屏幕这端,裴青寂静静看着他,喉结微微滚动。
一句“我在”,像是跨越万水千山,将他紧紧拥在怀里。
林序南咬了咬唇,没再说话,眼里却突然泛起雾气。
他们隔着屏幕对望,谁都没有说出那句“我想你”,但谁都懂那句“我在”的分量。
爆竹声中岁月翻新,新的一年,花会重开。
未曾宣之于口的爱意,便在这声声爆竹与漫天烟火里,悄无声息地泛滥开来。
***
大年初二。
窗外阳光微暖,屋里却静得出奇。
钟渐青踢踏着拖鞋,一身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睡眼惺忪地站在书房门口。
“你真就不用睡觉的吗?”他揉着眼睛,语气还带着没睡醒的慵懒,语尾拖得长长的,像一只懒猫。
裴青寂正坐在电脑前,光影在他眉骨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敲击键盘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神色冷淡得像门外的冬风,“初四不就要准备开始新项目了。”
“可也不用急在这一时吧,”钟渐青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眼睛,靠在门框上,“你都穿越过来了,身份都变了,性格怎么一点儿没变?”
裴青寂听到“穿越”两个字,终于抬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不咸不淡,“你有事儿吗?”
钟渐青:……
钟渐青被噎了一下,撇了撇嘴,“没事就不能找你说说话啊?这屋子就咱俩,又不是你们所里的会议室。”
裴青寂没说话,只是又低头继续敲着键盘。
空气凝固了一瞬。
“你要是真那么闲,”裴青寂的语气冷得像冰水泼下来,“那就先去准备午饭吧,别在这儿碍事。”
钟渐青撇了撇嘴,摇头晃脑,阴阳怪气地在嘴里嘀咕着重复——“那就先去准备午饭吧,别在这儿碍事”。
“行行行,那我走。”他转过身去,拖鞋哒哒地踩在地板上,像在刻意制造离开的存在感。
正要走出书房,一阵电话铃声忽然响起,划破空气的沉闷。
裴青寂瞥了一眼屏幕,眉心轻动。
“师兄,你在哪?”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清淡淡,带着旅途后的微微疲惫。
“我在家。”
裴青寂接到电话的时候一愣,不知道为什么林序南开门见山地直接“查岗”。
随后,他的声音带着点儿难以抑制的期待和激动,“你在哪?”
“我刚下飞机。”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裴青寂动作顿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从心口轻轻击中。
他沉默了一秒,随即站起,顺手拿起了椅子上的外套。
“在接机口等我,我去接你。”
“好。”
“不是说你在忙吗?”钟渐青抱着手臂站在门口,一脸无语,“忙得连人说句话都嫌烦?”
“忙了一早上了,休息休息。”裴青寂手下飞速地把文件整理到一起,然后立马披上外套。
他走到门口,换鞋,拿钥匙,每一个动作都是迫不及待。
离开前,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中午你做饭。”
大年初二的道路是难得顺畅,阳光洒落在柏油路上,金色光影穿过车窗,在仪表盘上摇曳不定。
街边还残留着昨夜烟花爆竹的纸屑,红得刺眼。
裴青寂握着方向盘,目光沉稳,却压抑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他一路将车速压到最高限速,路上没有几辆车,可每一个红灯的短暂停顿,都让他觉得时间过的极慢。
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他都未曾如此急切地,想要见到一个人。
他的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泛白,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耳边风噪呼啸,发动机的轰鸣仿佛成了心跳的节奏。
他不喜欢这样失控的感觉,但此刻却控制不住地期待那个人的身影。
他抵达机场停车楼时,他几乎没有犹豫,车子一个利落的转向,停进车位。
车还没完全熄火,他就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锁车动作几乎是边走边完成的,脚步飞快,带着一种罕见的急迫,甚至掺了几分不自觉的小跑。
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扫过每一张陌生的面孔,心底莫名地有些焦躁。
他的呼吸有些乱,唇线紧抿,心底却有股情绪在节节上涌,压都压不住。
明明他一直是最冷静、最有分寸的那种人。
可现在,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点儿到那个他明明只分别几日,却觉得隔了千载的人身边。
接机口人来人往,行李箱滚轮在地板上划出细碎的声响,广播里一遍遍重复着航班信息。
裴青寂站在人群中,眼神迅速扫过每一个可能的身影,目光锋锐,几乎带着一丝压抑的急切。
身旁是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举着接机牌的亲属,还有嬉闹的孩童,但他全都看不进去。
还没来得及看完一圈,他忽然感到右肩被轻轻拍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回头——
那一刻,仿佛全世界都静止了。
林序南穿着一件深色风衣,眼角眉梢带着旅途后的倦意,却依旧笑得灿烂。
熟悉的眉眼,嘴角扬着笑,眼睛里是和节日阳光一样温暖的光。
裴青寂愣了一秒。
他甚至没有开口问为什么突然提前回来。
他知道,不需要问。
或许所有的答案,他们都已经彼此心照不宣。
林序南笑了笑,语气轻松,像是旅途中顺手摘下的一朵花,话音落下,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我没给你带好吃的。”
——但我先把自己带回来了。
这一句话砸得很轻,但却直直砸进了裴青寂的心口。
他的喉结动了动,低头伸手接过林序南的行李箱和背包,手指在对方掌心不经意地擦过,带着一丝隐约的颤意。
“我这里吃的管够。”裴青寂低声说,声音有点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息。
他不自觉地转过头避开林序南的目光,却又忍不住在余光里偷偷看他一眼。
眼神像落雪那样轻,又藏着一点说不清的慌乱。
——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溢出来很多很多的喜欢。
车窗外,阳光洒落在挡风玻璃上,浮动着金色的光斑。
城市还沉浸在新年假期的宁静里,道路宽阔,车流稀疏,一切都显得不真实地安静。
车内也静。
林序南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头侧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年味。
一串串未拆的灯笼、一家家贴着春联的商铺。
他没说话,但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而裴青寂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线条一如既往的冷峻沉稳。
可若细看,他指尖微微收紧,脚下油门踩得不轻不重——不是慌乱,而是一种刻意控制节奏的从容。
他看似专注驾驶,唇角却在不经意间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这回也不提前说一声,直接飞回来啊?”他终于开口,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尾音却轻得像风,“真不怕我没空来接你。”
“我知道你会来。”林序南答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叔叔阿姨没意见嘛?”裴青寂淡声问,却在说出那句话时,唇角止不住地向上一勾,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林序南故意拖长语调,像是逗弄他,“要有什么意见呀?”
裴青寂眼角余光扫过林序南,正巧看到他转头看向窗外的侧脸——睫毛投下一道干净的影子,眼神却微微发亮。
他突然感觉有些满足。
像是刚刚赢了一场,从头到尾只下了一步的棋。
裴青寂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从前方收回,偏头飞快地看了林序南一眼,语气却依旧淡淡的,“饿了吗?”
林序南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看向他,“有点儿……想吃火锅。”
听见“火锅”两个字,裴青寂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一边转方向盘,一边不动声色地说,“帮我给钟渐青打个电话。”
林序南挑了挑眉,没问缘由,随手拿起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解锁拨号。
电话响了几声,很快被接通,另一端传来钟渐青懒洋洋的声音。
“您老还有什么吩咐?”
“今天不用做饭了,一会儿出去吃。”裴青寂语气简洁,像是在宣布什么板上钉钉的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炸出一连串抗议,“我尊敬的师兄,您知道今天是大年初二吗?哪家饭馆大年初二会开门啊?您吃顿饭也不考虑现实情况吗?”
“那你等我买菜回来,你再做饭。”裴青寂一边打方向灯变道,一边语气波澜不惊地补了句,像是早有准备。
“……我是你家保姆吗?”
钟渐青怒声喊完这句,话音还没落下,对面已经“滴”地一声,通话□□脆利落地挂断。
车里瞬间安静了两秒。
林序南没忍住,低低笑出声,“你这样不怕他把锅铲甩你脸上?”
“他不敢。”裴青寂语气淡得理直气壮,眼神却悄悄扫了林序南一眼。
林序南没看他,只是手撑着下巴望窗外,眼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等两个人提着满满三袋食材回到家的时候,钟渐青已经窝在沙发上,抱着个靠枕打游戏,一条毛毯盖在腿上,看起来比谁都自在。
听到门响,他头也没抬,“你们终于舍得回来啦,我都快饿得手抖了,打团都按错技能。”
话音刚落,他随口一转头,看见两人手里沉甸甸的袋子,眼睛顿时瞪大,“你们这是抢了菜市场吧?!”
裴青寂把手里的袋子稳稳放下,动作干脆利落,语气却没什么起伏,“你要是想吃,就少说两句。”
钟渐青撇撇嘴,起身去洗手,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不说就不说,不然我怕还没等到吃饭就饿死了。”
林序南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顺手把围裙拿下来递给裴青寂,眼里亮晶晶的,全是掩不住的愉快,“你是不是买了我喜欢的蘸料?”
裴青寂接过围裙,轻轻地应了声,“在袋子里,你去找。”
钟渐青看了看林序南的背影,又看了看正在准备火锅底料的裴青寂,忽然问了句,“你是不是早知道他要回来?”
裴青寂手上一顿,眼睛瞥了钟渐青一眼,语气却依旧冷静,“没有。”
钟渐青耸了耸肩,“你说没有就没有喽。”
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辣滚烫的锅底里辣油翻滚,裹着浓烈的花椒香与辣椒香升腾而起,扑面而来的热气模糊了厨房与餐厅之间的玻璃门,也晕染了冬日里本就氤氲的空气。
林序南正低头猛搅芝麻酱,筷子在陶瓷碗里“啪啪”作响,酱料沿着碗壁被打出层层涟漪。
他低着头,嘴角隐隐挂着笑意,像是沉浸其中,又像是故意等谁来注意。
“酱料你自己调吗?”
裴青寂从厨房走出来,靠在操作台边,白衬衣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正一颗颗地剥蒜,指节修长,动作缓慢却不显拖沓,像是在耐心雕琢一件精致小物。
“我还想吃你上次给我调的那个酱。”林序南抬头,眼睛亮得像是泡进了糖水,语气软绵绵地带了点撒娇意味,“那个拌毛肚,超级好吃的。”
裴青寂剥完最后一瓣蒜,顺手搁进小碟里,才慢悠悠地从调料架上取了个干净的白瓷碗,拿着勺子娴熟地舀了点香油、醋、生抽、蒜末、花生碎、葱花,动作熟练又优雅。
他没说话,却在酱料碗递到林序南面前的那一刻,指尖极轻地擦了一下他的手背。
像是不经意的触碰,又像早有预谋的撩拨。
那一瞬,林序南眼睫轻轻一颤。
“拿去。”裴青寂的语气淡淡,却动作极自然地避开了热气,把碗送到林序南面前时,指尖却在对方手背上轻轻一碰,像是有意又像无意,“顺便让渐青把香菜切了,加点进去。”
“好嘞!”林序南像被拨了一下开关,捧着碗就往餐厅跑,背影轻快得像尾巴在后头甩来甩去。
裴青寂站在原地,看着林序南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眼神淡而含笑,唇角勾出一抹极浅的弧度,在翻滚的火锅热气中慢慢晕开。
林序南捧着裴青寂调的酱小心翼翼地搁在自己右手边,他一边往锅里下了几片毛肚和黄喉,一边还不忘回头看厨房那边,“裴师兄你这次调的比上次还好吃!”
“嘴甜有用?”裴青寂步伐不疾不徐地走过来,把手里的两碟食材分别摆上桌,一边随口淡声回了句。
“那我多甜一点儿。”林序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笑眯眯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特意空出一片空地,语气讨好,“坐这边,不会被火锅的热气吹到。”
裴青寂没搭腔,只是微顿了半秒,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双闪烁着讨好意味的眼睛上,像湖面晃进了点点星光。
钟渐青这时候也端着最后一盘蔬菜出来,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架势,差点笑出声,忍了半天没说话,只在对面安静地落座,一边摇头一边往锅里下生菜,像个旁观已久的看客。
热气蒸腾中,裴青寂几乎不太夹菜,偶尔动筷,也都是替林序南添碗。
鸭血、牛肉、脆黄喉,林序南碗里的食物像被默默监听了心声一样,总在刚空掉的时候恰好出现。
“你怎么知道我刚刚还想吃这个呀?”林序南低头一看,碗里多了一片刚刚滚好、吸饱红油的鸭血,滑嫩嫩地躺在那里,香气扑鼻。
裴青寂抽出一张纸递给林序南,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说,“慢慢吃,不急。”
林序南乖乖点头,低头轻轻地吹了吹筷子夹起的那片鸭血。
他正准备把鸭血送进嘴里,就听见钟渐青悠悠地开了口,“小序南,过年回家怎么不多待几天再回来?”
钟渐青说着抿了一口冰可乐,冰汽在玻璃杯壁上结成一层薄雾。
他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可眼神却意味深长地在对面那两个坐得不远不近的人之间转了一圈。
林序南手一顿,鸭血在半空晃了晃,最后又默默放回碗里。
他低着头支支吾吾地找了个理由,“回……回来……还有点儿事要忙。”
“有事啊?”钟渐青故作惊讶地拉长语调,啧了一声,眼角眉梢都挂着看好戏的笑意,“年初二就急吼吼地赶回来,咱家科研战线也太卷了点儿?”
说完,他把筷子一转,故意看向裴青寂,眼里带着点调侃,“你们组对博士生都这么严厉?”
这句话一落下,林序南更是像被火锅的热气呛到了一样,轻轻咳了两声,耳根红得像锅底的辣椒油。
“不是……不是裴师兄,是我自己要赶进度。”
“你是不是吃饱了?”裴青寂瞥了眼钟渐青,淡声回了一句,另一边把刚刚烫好的一卷肥牛夹起,蘸了酱料后,轻轻放进林序南的碗里,动作利落。
钟渐青终于“啧”了一声,满脸都是一副“嫌弃裴青寂不解风情”的样子,把饮料一放,往锅里丢了一把香菜,“还是小序南好,年轻,可爱,嘴甜,做项目也认真。”
他特别强调了“认真”两个字,像是随口夸人,又像是故意挖了个小坑看谁先跳。
林序南嘴里的肥牛还没咽下去,就被钟渐青的话呛了一下,他抬起头正准备说些什么,裴青寂的声音就突然出现了。
“你吃你的,别搭理他。”
语气依旧淡,却比刚才略重了一点,像是某种无形的护短。
林序南眨着眼睛笑了起来,但仍旧还是接了话,“我这边还有些前期的准备没做完,担心拖了项目的后腿,毕竟我们难得能和国家图书馆合作嘛。”
“我就说嘛,回来这么早,肯定是有‘要紧事’。”钟渐青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序南,随后也笑了起来。
这顿热热闹闹的火锅,一直吃到了傍晚。
直到,餐桌上只剩下一堆空碗和残留的热气,空气里还飘着火锅底料的香辣气味,久久缠绵不散。
林序南被钟渐青半哄半推地赶去了厨房洗水果了,理由是“长得白净的人洗水果干净些”。
他一路嘴上抗议着,脚下却也没真停。
而钟渐青本人则一脸“功成身退”的得意模样,拍了拍屁股溜进了客厅,躺沙发上点着遥控器,开始翻找今晚的背景音。
裴青寂站在餐桌边,安静地收拾着碗筷。
他动作很轻,不慌不忙,把油腻的锅底端去厨房,又取来干净的抹布,一点儿一点儿地擦去桌面上溅出的酱汁和水痕。
直到橙子香气从厨房那边飘出来,笑声再次在屋里荡开,他才不动声色地擦干手,转身离开热闹的客厅。
书房的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灯光随即亮起。
暖白色的光笼罩下,一室沉静。
裴青寂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书桌前。
他伸手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那只旧盒子静静地躺在一堆文件的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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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四库残卷(四)
裴青寂伸手取出它,指腹滑过盒盖,动作比往常更轻。
这是他穿越过来之后,专门偷偷跑去他曾经的住处,从那满是灰尘的书架暗层里带回来的。
盒子打开,那些熟悉的物件再次和他问好。
一本他曾经的修复笔记,封面已经被岁月打磨出了软折的边。
那把用的非常顺手的纸刀,刀锋贴着鹿皮的保护套掩去了锋芒。
还有一个伪装成沉甸甸的项链一般的云端盾。
裴青寂伸手拿出那个云端盾,细细端详了半天。
这是他前一世毕生的心血,他所有的研发、校对、验证过的古籍修复数据都存在那个他设计的云端网页里。
而这个云端盾是唯一的钥匙。
他看着、看着就笑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走廊里还回荡着电视节目的声音,但还断断续续夹着一点林序南轻轻哼歌的调子。
他抬手轻轻地敲了敲林序南房间的门。
“收拾好了吗?”
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的灯亮着,林序南跪坐在床边,正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挂进衣柜,耳侧的头发微微翘起,像是刚洗过没还没干透。
“快好了。”林序南点了点头,回头冲着裴青寂笑了笑。
裴青寂走近,半跪在他面前,缓缓地伸出手,挂在手指上的云端盾就这么垂了下来,在他的手下一摇一摇地缓缓晃动。
这个云端盾的造型是一本被翻开展开的古籍,通体银灰,打磨地非常精细,但质感却是温润的,入手带着一丝冷意但却不彻骨。
“送你个小玩意儿。”
“好漂亮。”林序南伸手接住,指腹贴着那本小小的古籍,一点一点地摩挲着上面精致的浮雕花纹。
他看到这个上面有一个很小的图案,和之前那本笔记本的封面里的一样,“这是你做的吗?”
“算是吧,你留着玩吧。”裴青寂点了点头,就像是随手送出了一个根本不值钱的礼物。
林序南的眼睛亮了,像是得到了什么稀罕的宝贝,拿着爱不释手。
但又想到自己还没整理完衣服,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把这个小古籍放在了床头。
放下之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
“师兄,这次的项目你开始准备了吧?”林序南突然凑近了一些,语气轻快地问了一句,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又像是蓄谋已久又故作轻松地找了个机会切入这个话题。
裴青寂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我把他们给的这批残卷的初步问题报告进行了二次分析,重新进行了归类和整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平淡,仿佛这些工作都属于一个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而不是什么阖家团圆的春节假期。
“我就知道你过年也不会休息的。”林序南看着裴青寂笑了起来,语气带着点调侃,可是笑意底下的那点儿心疼却藏也藏不住。
裴青寂闻言只是笑了笑,没否认什么。
过年对他来说,早就没有了特别的意义,工作反而让他的时间变得有序,也更容易让他安静下来。
“这批古籍能被提出来做特展,是有一定的意义的。”裴青寂的声音低了一点儿,坐着的身体向着椅背上靠了靠,眼神落在地板上的光影里,“你别看着渐青吊儿郎当,其实他心里也捏着一把劲呢。”
林序南笑着凑地更近了一点儿,忽然伸手过去,轻轻地捏了捏裴青寂的肩膀,“那我现在回来了,可以帮你分担一点儿了。”
他的语气软绵绵的,带着点儿藏不住的撒娇。
林序南知道裴青寂不会说什么,但是他看得出来,他的眼里藏着熬了长夜的疲惫和血丝。
肩膀上的那只手动作很轻,捏得也不重,但手心是暖的,透过薄薄地家居服传到了裴青寂的身上。
裴青寂低笑了一声,他转头扫了眼那张离自己不过半臂距离的脸,又微微垂眸看了看搭在肩上的手,眸色像是夜里化开的水光般柔了几分,唇角忍不住轻轻一勾,带出了一点弧度,“不急,等你休息好,再来加班也不迟。”
他不是不知道林序南那没有说出口的话,也不是不想有人帮他分担,只是他更不愿让这个本该还在家享受新年团聚、眼底仍带着舟车劳顿的疲惫的小孩儿,立刻又跳进复杂的工作里。
“我在家休息得挺好的。”林序南靠在他的椅背边上,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却像是撒娇一般软乎乎的,“师兄,那你要是不忙的话,想听你讲讲进展,就当是讲故事嘛。”
这一句话轻地几乎像是在哄。
裴青寂看着他,低下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说了半天,白说。
——这小孩儿这么拼的劲儿,到底是跟谁学的?
裴青寂没再反驳,回房间拿来笔记本电脑。
“坐这吧,我跟你讲讲目前整理出来的几个案例。”裴青寂伸手拉了拉身边的凳子,示意林序南坐下。
林序南像是看到骨头的小狗,几乎毫无迟疑,摇着尾巴立刻就挪了过去。
他乖乖地坐下,又不动声色地往裴青寂那边靠了一点儿,仿佛只要贴得更近一点儿,就能多替对方承担一点儿疲惫。
林序南没说“你太辛苦了”,但却在每一个眼神和动作里,都在无声地写着——“你这么累,我都看在眼里的。”
裴青寂也没说“你该好好休息”,可在他妥协的一瞬间,就已经在默默的接住了林序南的倔强和温柔。
键盘偶尔轻响,窗外夜色正深。
在这个补太热闹的深夜里,他们彼此心疼,彼此依靠,却谁也不愿意先戳破那份默契。
电脑摆在两个人的中间,屏幕上打开一个表格文件,里面清晰的列着每一个案例的现状和修复难点,“这是目前整理出来的几个重点案例。”
裴青寂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轻点着触控板,将表格缓缓的滑动。
林序南坐在他的身边,两个人几乎肩膀贴着肩膀,认认真真地听着裴青寂的讲解。
“你看这三个案例。”裴青寂指着表格里被标红的三行,“这是这里面损毁最严重的,也是修复难度最高的。”
林序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三行分别是“SK01_汉晋丝绢经文的残损断片修复”、"SK05_唐代佛经卷轴残断接缝修复"和"SK11_明代丝绢刺绣经幡修复"。
裴青寂的指尖点了一下触控板,几张高清的照片便弹了出来,每一张图片旁边都付了详细的标注。
“这几张图是汉晋丝绢经文,仅存的只有这几个不足五平方厘米的丝绢碎片。”
裴青寂像是在做学术报告一样,认认真真地介绍着这几张图的情况,边说边将图片放大,视线落在画面上微不可察的墨痕上,“上面的墨迹氧化严重,几乎和绢底溶成一个色了。”
“这个或许可以试试多波段成像技术,识别出墨迹的笔画结构。”
林序南思考了一下,从桌子上抽了张白纸,然后记下编号,边记边说,“之前我看到过类似的案例,有段残卷用紫外反射和红外透视层层建图,成功还原了墨迹轮廓,我再去查找一下相关的文献。”
他说着,在这个“多波段成像技术”上画了个圈,然后标上一个五角星。
裴青寂瞥了一眼林序南的草图,眼底有些笑意,“目前初步判断的是这批的丝绢纤维极为脆弱,传统的湿法上浆不适用,直接加粘合剂会造成纤维结构的粉碎。”
林序南的笔在纸上点了几下,“要不要考虑一下电纺丝成膜的干式固定法?”
“我也这么想,但是配比得小心处理,不能遮盖原有的墨迹。”裴青寂点了点头,嘴角若有若无地扬了一下。
两个人的视线短暂地交汇了一下,谁也没多说,但那份不谋而合的思路让气氛微微一变。
“再看这个。”裴青寂指着下一张图,“唐代佛经,卷轴断成三段。早年的修复者用不明成分的化学胶带直接粘合,导致纸面出现了深色印痕。”
林序南低声“啧”了一声,凑得更近了一些,目光紧锁在图像细节上,“能看到残留的酸化边缘,纸纤维已经发脆了。溶剂蒸汽罩能软化旧胶吗?”
“局部可以。”裴青寂点头,“我计划先做点样本实验,用环己酮和乙醇缓释气罩试一下。如果能软化,就能一点儿一点儿手工剥离。”
林序南侧过脸来,一双眼睛亮亮的,“师兄,如果能成功剥离,接缝修复你有什么想法吗?”
“目前还没有想好。不过,这些问题也不是一次就能解决的。”裴青寂的语气带着一贯的沉稳,“尤其是这种历史文献类佛经,任何破坏都不可逆。”
林序南静静地“嗯”了一声,没说话,却轻轻将下巴搁在了另一只手背上,眼神落在裴青寂正讲解的屏幕上。
“最后这个,明代寺庙悬挂的经幡。”
裴青寂打开一张高精度图像,金线在画面上折射出隐约的光。
“金线材质为鎏金银丝,绢底霉损明显。修复关键在于——刺绣和绢底的热胀冷缩系数差异大,直接托裱容易引发二次撕裂。”
“我知道。”裴青寂一边说,一边从笔记本里调出之前的比对图,“所以这次我想尝试用无纺基,低压、点状托裱,保持局部可调空间,避免全幅应力集中。”
林序南一时间没说话,手肘支着桌面,眼神专注而认真。
电脑的白光柔和地映在他脸上,睫毛颤动,像是能轻轻扫过裴青寂的目光。
“……你果然,都想过一遍了。”林序南歪了歪脑袋低声说。
裴青寂没否认,只是用指节轻轻地敲了下林序南的脑袋,“现在就要你一起想了,让你再玩儿几天还不听。”
裴青寂说着往后靠了靠,话虽这么说,唇角却忍不住翘了一点。
他们的影子被桌灯拉得很近,肩贴着肩,呼吸交错。
手指偶尔在同一张图纸上相触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在这个安静的夜晚,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一边讨论一份藏着时间与裂痕的计划方案,一边在缄默中,将彼此的默契与关心悄悄写进未说出口的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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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四库残卷(五)
“新年好呀!裴博士,林师兄!”
顾然然一眼看见推门进来的两人,声音清亮地喊出来,整张脸像被年味染过似的,笑容喜气洋洋。
“新年快乐!”
林序南抱着一个蛋糕,笑嘻嘻地放在茶水间的桌子上,“休息一会儿,来尝尝我们裴师兄专门做给大家的蛋糕。”
裴青寂一只手插在兜里,站在他身后,淡淡地扫了林序南一眼。
——我吗?
————昨天是谁非要在厨房里研究什么“戚风涨发原理”?
——我不就是只打发了几个鸡蛋?
“对对对,快来尝尝我们裴博士亲手做的蛋糕。”钟渐青附和着林序南,伸手将胳膊搭在裴青寂的肩膀上,笑得一脸欠揍。
“裴博士太全能了!”叶明叙立刻接话,瞬间切换马屁模式,取了刀叉,一脸期待地看向蛋糕。
沈玉则更利落,直接取出一次性餐盘,一个个分发过去。
“还是沈玉靠谱。”林序南弯着眼睛笑,已经开始给大家切蛋糕了。
空气里飘着奶油和海绵蛋糕的香气,茶水间一时间热热闹闹的。
“裴博士这个年过的不错呀,还挺有闲情逸致的呢。”范萧本意是想讨好裴青寂,却不想这话说的并不讨喜,反而有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
裴青寂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笑嘻嘻给大家分蛋糕的林序南,应了一声,“是过的挺好的。”
范萧一看裴青寂应了自己的话,顿时察觉到裴青寂的心情不错,便再次试探地开口,“那裴博士,这次国家图书馆的项目,同行的人员定了吗?”
空气里像突然被掐断了电流。
瞬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叶明叙和沈玉几乎同时抬头,沈玉分盘子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几人用眼神迅速交换信息,却都没出声。
“随行名单不是早都发了吗?”
“什么意思?范师姐没收到导师的邮件?”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你安心准备毕业吧,把手里的实验收收尾,数据整理好。”裴青寂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的。
范萧看着裴青寂半天没回过神来,她在脑子里猜裴青寂是什么意思。
半晌,她的脸色终于白了一截,张了张嘴,却没能接出一句话。
“范师姐,先吃蛋糕吧。”林序南端着盘子递过去一份切好的蛋糕。
范萧看着林序南脸上的笑容,那一直被压抑的嫉妒和伪装像是瞬间被扯下了遮羞布。
“你什么意思?”
范萧忽然伸手狠狠一推,盘子失控飞出去,奶油和蛋糕碎片重重地砸在林序南胸前,溅起一片奶黄色的狼藉。
“范萧你发什么疯?”
裴青寂几步就冲到林序南面前,将他护到身后,确认他没什么事情之后才转过身看向范萧,“你自己做过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得住整个空间。
“用不正当的手段,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给大家都留点体面吧。”裴青寂的语气骤冷,目光锐利得像即将出鞘的锋刃。
范萧听完裴青寂的话,像是被掀了底牌,眼神迅速慌乱了一瞬,心里瞬间一凉。
——原来他都知道了?
裴青寂没再理会范萧,只是转过身去,伸手替林序南理了理胸口的奶油,“我陪你先去擦一下。”
他语气极轻,却是全场唯一柔软的声音。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茶水间,林序南还回头朝大家扬了扬手,一脸轻松的模样,“蛋糕大家慢慢吃啊。”
那语气和眼神,竟还是温柔的,仿佛刚刚那一整场闹剧与他无关。
许南乔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又转过头看向范萧,悠悠地开口,“范师姐手这么抖,可怎么做实验啊?”
“没事儿的,别紧张。”
林序南轻轻拍了拍裴青寂正帮他擦衣服的手,笑得像什么都不在意,“只是块蛋糕而已,又不烫不痛。”
裴青寂没说话,眉头却皱得更深了些。
他低头看着那片洇湿的奶油印,纸巾一点儿一点儿地从边缘擦起,动作慢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那不是一块脏污的蛋糕,而是一道谁也不能触碰的伤痕,“怎么不知道躲的啊。”
林序南倚着洗手台,笑了起来,轻声安慰,好像被甩了蛋糕的是裴青寂,“没反应过来嘛,她动手那一下也太快了。”
裴青寂垂着眼,视线落在那块湿痕上,像是落在心头的一记钝锤,闷闷的。
他缓缓地擦去最后一点残渣,却发现印记已经染进了衣料里,怎么都抹不干净。
裴青寂的动作停了两秒,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嗓音微哑,“剩下的印记擦不掉了,回家换件衣服吧。”
林序南刚要笑着开口缓和气氛,却忽然注意到——
裴青寂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已经悄然握紧,骨节泛白,连指尖都绷得死紧。
那不是气愤的握拳,更像是压抑。
情绪翻涌到极致,被死死扣在心口的某处——
他忽然意识到,裴青寂不是在生气。
他是在自责。
他紧张得过了头。
林序南不再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只还在绷紧的拳。
他的掌心温热、安稳,轻轻包住那层冷静伪装下的慌张。
“真的没事啊,”
他低声说,语调比往常还要轻一些,带着劝慰也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他微微一笑,眼神柔软,像是在用整个身体去贴合那份因他而起的焦灼。
拳头在林序南的掌心里轻轻松开了一点。
裴青寂终于抬起眼来,盯着他看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但那声“嗯”,像是掀开了一点什么,藏了太久的情绪,微微翻了个身。
两个人并肩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钟渐青正斜靠在门口,抱着双臂,“我说您二位在背后聊闲话,多少也选个非公共场合啊,隔墙有耳,传出去又不知道是什么版本了,你们懂不懂啊?”
林序南被他说得一愣,反倒忍不住笑出了声。
裴青寂抿了下唇,伸手拍了拍钟渐青的肩膀,“什么时候出发?”
“你们准备好了随时可以。”钟渐青耸了耸肩膀,“那边修复实验室仪器都调好了,就差你们这两尊大佛了。”
“我陪序南回去换件衣服,一会儿停车场见吧。”裴青寂把林序南揽在怀里,像是生怕再让他受到伤害。
他说完那句话时,手不动声色地落在林序南的背后,像是护着他,又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没事。
林序南被他揽在怀里,感受到那只落在肩胛上的掌心透出的温度,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离开实验室,背影在长廊尽头渐行渐远。
钟渐青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咕哝了一句:“啧,老裴也太明显了点吧……”
“怎么回事啊?”
林序南环视了一眼,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了,才拉了拉裴青寂的衣袖,小声地询问。
“檐雨书院救灾,她藏了一部分数据私下写了论文,方导不想留她了,想让她尽快毕业。”
裴青寂偏头看了他一眼,喉结动了动,简单的几个字交代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但目光始终都在林序南的身上,眼睛里流露出的是紧张。
林序南在听到的一瞬间,眼睛微微睁大,他没想到那种网络上的“科研内斗”新闻,居然真的就发生在了他们身边,甚至是熟人。
他看向裴青寂,那人依旧站在原地,眉心微蹙,眼底却是一层沉沉的紧张。
不是对范萧的事,而是——对他。
林序南忽然意识到,裴青寂不是担心课题,也不是在生气。
他是在担心他。
就像刚才被泼了蛋糕时一样,那种掩饰不住的保护欲,安静又强烈地包裹在他冷静外壳之下。
“别想太多。”裴青寂知道林序南虽然八面玲珑,但终究还是久居校园,心性单纯,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的力道轻柔得像是碰一碰就会碎,“没事的,有我在。”
林序南没说话,只是眨了下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他忽然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一辆黑色商务车稳稳地停在停车场出口。
“国家图书馆的配置就是好啊!这豪华的小汽车,可是比大巴车舒服太多了。”顾然然第一个蹿上车,嘴里止不住的赞叹。
“这次可不会像上次似的回来就哀嚎想吃火锅了。”沈玉接话,一边打趣一边整理好自己的包。
“吃住不是问题。”钟渐青抱着胳膊站在车门边,嘴角一勾,声音带点威胁似的玩笑意味,“关键是你们得把项目给我按时按点地完成了,不然哼哼……”
“有我们裴博士和林师兄呢。”顾然然眨了眨眼,笑嘻嘻地抬手比了个V,“我们可是修复界的双核王牌组合,战无不胜!”
“油嘴滑舌。”钟渐青笑着摇头,“都坐好吧,就等你们裴博士了。”
阳光从停车场顶棚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台阶上。
裴青寂提着设备箱和几杯热腾腾的咖啡走来,身旁是林序南。
他走在稍前些的位置,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林序南的方向。
见阳光太亮,便下意识抬手替他挡了挡。
林序南一愣,转头看他,那道影子还停留在他额前,柔和而稳妥。他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低头,手却在背后紧了紧背包带——像是按住了什么悄悄翻涌起来的心跳。
“让大家久等了。”林序南先开口,扬了扬手里的咖啡袋,“顺路给大家买了些,路上喝点暖的。”
“序南你没事吧?”许南乔接过咖啡,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没事的。”林序南朝她笑了笑,把剩下的咖啡一一递出去,最后才坐到了车尾靠窗的位置。
裴青寂上车后,将行李收好,在他旁边落座。
他从随身的电脑包里抽出笔记本,打开那份已经反复修改过无数次的修复方案,目光依旧专注,但余光却始终留在身侧那人的动作里。
“耳机。”林序南轻轻碰了下他,手里递过去一副分线耳机,唇角扬着轻松的笑,“一起听。”
那一刻,两人的指尖在传递耳机时触碰了一下,电光石火地一触即分,彼此却仿佛都默契地没有说破。
耳机里传来一首熟悉的轻音乐,缓慢悠扬,不似第一次听时的陌生和漂浮。
如今在车厢微晃的光影中,裴青寂靠在座椅上,他的心里是脚踏实地地踏实和安稳。
他拉了拉外套,困意很快就爬上了眼睫。
裴青寂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微动。
他放下笔记本,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肩膀,又向林序南那边微微靠近些,声音低缓,“靠着我睡吧。”
林序南本是闭着眼的,听见这话,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拒绝,只是轻轻一侧身,慢慢地,把头靠在了那熟悉的肩膀上。
阳光被车窗轻柔地过滤,音乐在耳机里悄悄流淌。那一方肩膀沉稳而温热,成了他此刻最安稳的靠山。
谁也没说话,却在这个安静的旅途中,靠得更近了一点。
第50章 四库残卷(六)
国家图书馆专属修复实验室位于地下一层,隔音与恒温系统几乎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
灯光被调至最适合操作的亮度,柔和却不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纱布与药剂混合的味道,干净而微涩,如同时间沉淀下来的尘埃,在鼻腔中无声蔓延。
“设备比我们校内的那套还先进。”许南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先围着中央操作台转了一圈,“显微影像采集、氮气保存柜、等离子脱酸系统……全都配齐了。”
“空间大很多,而且是独立分区。”沈玉的视线在墙边一排排的密封抽屉上扫过,“哇!居然连古纤维的稳定模块也有。”
“新年刚过,修复组还没完全到岗,今天我们这边就先自查设备。”钟渐青翻着一份说明资料,然后拿起笔在出入人员登记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尽快熟悉流程,明天正式开始。”
几个人像是训练有素一样,按照之前林序南发的任务分解安排,都立马去了自己的岗位,不带半点拖沓。
钟渐青的手里拿着一份档案袋,走到裴青寂面前,轻轻敲了敲裴青寂的桌面,“先去看看实物?”
裴青寂把手边的几个笔记本整理好,点了点头,叫了声“序南。”
古籍档案室的大门在内部卡刷的“滴”声中缓缓开启。
藏书如海,气息沉沉。
密集却有序的书架在柔光中延伸至视线尽头,仿佛一座静默的迷宫。
即便古籍都按年代、种类、修复程度做了精准分类,仍能看出其中不少仍处在等待修复的状态——纸页破碎、绢面泛黄、封脊松散,有的甚至只剩残叶碎字,被细致地收进特制的透明保护袋中。
那一卷卷、一函函,静静地卧在密闭的抽屉与架格里,像伤痕累累却依旧沉默守候的老人。
虽然四周的恒温系统与无尘环境已属顶尖,但它们仍在以无声的方式诉说着过往岁月的沧桑与创伤。
——仿佛在低声呐喊,呼唤一场漫长的复苏。
“在这里。”钟渐青刷卡的动作干脆利落,“滴”地一声后,写有“四库残卷”的恒温保护箱应声开启。
温湿调节系统缓缓启动,盖板无声的掀起。
冷白色的光线洒入其内,映出静卧其中的丝绢残片,薄如蝉翼,泛着被时间浸染过的黄色。
残卷安安静静地躺着,仿佛沉睡已久的古魂,等待着某个时刻被唤醒。
裴青寂带着手套,动作极为小心地将标号为“SK01”的那一张丝绢捧出。
岁月的痕迹从每一寸断裂的纤维中渗透出来,边缘碎裂、绢面扭曲,重重缺口像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浩劫留下的印记。
哪怕如此,在柔和的灯光照耀下,仍能依稀辨认出一些残存的墨痕。
模糊,却倔强,像是试图抓住最后一缕传承的痕迹。
“和资料照片不太一样。”林序南蹙了下眉,俯身靠近。
裴青寂皱着眉头仔细观察,“实物损伤比照片上严重很多,边缘还有二次污染痕迹。”
林序南站在他身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那些散乱的绢片,眼里多了几分凝重。
他仿佛能听见这些残卷在沉默中发出的微弱呻吟,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与哀伤。
下一秒,他轻声询问:“先从纤维结构建模开始?”
“建模、编号、拟定拼接逻辑,再进行可逆处理前评估。”裴青寂点头回应,声音又稳又缓。
“这些残卷都完成了初期扫描,你们可以直接对照数据进行建模。”钟渐青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那更好了,那省了不少工作呢。”林序南的嘴角礼貌性地微微扬起,但能感觉到他并不开心。
“这个副卡给你们,你们随时可以进来取阅这些古籍。另外,这里能开的权限我都开好了。”钟渐青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说完看着裴青寂,一副打趣但是又隐隐掺着酸涩的表情,“我觉得你会想要。”
裴青寂点了点头,眼神重重地看了他一眼。
似有许多话藏在那一眼深处,却终究没说出口。
林序南伸手拍了拍裴青寂的肩膀,“我们先去看看初期扫描的情况吧。”
保护箱内,恒温系统仍在低声运转,那些残卷安静地躺在原处,像是看尽风霜之后仍守着信念的老人,等待着一场迟来的重生。
高清晰度的专业屏幕上,展现着残卷的3D扫描图,残卷的每一道纤维、每一处折痕都清晰得仿佛近在眼前。
林序南坐在屏幕前,手握鼠标,熟练地操控图像旋转,局部放大。
指尖轻点,“咔哒”一声,图像瞬间定格在一处纹理交错的边缘。
屏幕上的沟壑宛如微缩峡谷,层层断裂清晰可见。
“你看这里。”
裴青寂站在他身旁,随手从工具架上抽出一支记号笔,笔尖轻点屏幕上的某个区域,“这里被污染的丝线已经渗进内部结构了。表面看起来无恙,但其实内部已经开始变质。”
“这个丝绢太小了,这根丝几乎贯穿了整个碎片。”林序南皱起眉头,操作鼠标略微调转角度,从不同方向确认。
他点了几下鼠标,切换了其他几张扫描图,然后又将几个区域标注出来,“几乎有一半的SK01残片,都存在类似的问题。”
“我先用FTIR光谱确定一下这个污染物是有机物还是无机物吧。”林序南从裴青寂手里抽走那支笔,然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下来。
裴青寂沉思片刻,忽然弯下腰,在林序南的笔记本空白页上写下一个清洗配方,笔尖收尾处轻轻一敲,“要不试试这个。”
林序南低头看到配方,脑中大概出现了一个概念,“这是”
"这不是你之前的实验成果吗?"钟渐青不知何时靠了过来,盯着笔记本上的那几行配方,眼睛瞬间睁大,“那个纳米乳液的清洗材料。”
裴青寂点了点头,"只是之前还没来得及在真实的古籍残卷上验证是不是有效。"
“那我们就试试!”林序南在这个配方旁边几笔勾出了个笑脸,“我可以先用软件模拟一下这个清洗剂的渗透路径,验证它对纤维和墨迹是否安全,更稳妥一点儿。”
钟渐青看着林序南在笔记本上记录,提醒了一句,“墨迹氧化褪色这部分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可以用多波段成像技术,用紫外-可见光-红外等不同波段对同一片区域拍摄,可以获得不同光谱反射图像,然后再通过软件叠加和处理。”裴青寂回答得很干脆,“序南查过文献,这个方法已经成熟了。”
“这法子听着靠谱。”钟渐青撇了撇嘴,一听就知道这是林序南的建议,但还是故意装作不懂,“但一听就不是你想出来的,来说说要是按照你的习惯,你怎么做?”
“要是我”裴青寂轻咳一声,语气一顿,半认真半无奈,“直接上手,推墨迹走向而已。”
说完了正对上林序南的目光,话音一转,“但是这个方法风险太大,不可取,还是要根据客观事实进行修复。”
——听未来老婆的,懂不懂?!
钟渐青:
——这死嘴,让你多话。
“您二位玩的开心就好。”钟渐青撇了撇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阴阳怪气地丢下这句话。
“至于后面的固定牵拉,问题不大。”裴青寂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结论,完全无视了钟渐青的话。
林序南点了点头,“那我先去扫FTIR光谱,确认污染物组分。顺便把3D扫描数据导入,开始建模。”
裴青寂点点头,然后看向钟渐青,语气依旧淡淡的,“带个路,去实验室吧。”
钟渐青却没有立刻动身。
他盯着裴青寂的脸,神色微微凝重,有点犹豫地开口,“你……想清楚了?用这项技术的话,很可能会暴露你的身份的。”
裴青寂没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钟渐青眯了眯眼,又看向实验室门口的方向,林序南的背影越来越小,低声道:“小序南应该还不知道这个清洗技术的真正意义吧?”
“也许,”裴青寂沉默片刻,语气极轻,“没人会注意到。”
他指尖收紧,像是无声地握住了什么,然后抬眼看着钟渐青,“再说了……这卷残绢,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也许没有人会注意到呢?”裴青寂顿了顿,“再说这个残卷也没其他办法了。”
钟渐青一怔,“赌这么大吗?”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固执到近乎偏执的疯子。
——是啊,裴青寂这人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依旧这么疯。
裴青寂没有回应,只是翻开了随身的笔记本。
他将笔帽轻咬在嘴角,飞快地在一页纸上补充了一行处理步骤,接着带上手套。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多年未动的仪式正在重新启动。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隐隐的肃穆,像是为某种将被唤醒的过去默哀。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项技术,曾是他的“绝笔之作”。
当年,为了突破传统水-醇混合型清洗剂在古丝绢结构中的渗透限制,他研发出这一种纳米乳液体系。
——以表面活性剂调控粒径与接触角,使清洗剂能精准作用于丝纤维之间的污染物,同时避开墨迹结构,最大限度减少二次扩散。
这项清洗方案在理论模拟中表现优异,他曾在项目申报书中写下那句掷地有声的保证——“若成,此法当续楮延缣,固字千秋。”
但,正因技术中包含了他独有的结构设计逻辑,最终该项目在未完成实际古籍验证前被紧急叫停,项目申报书被存了档,档案袋上至今还贴了“仅限原技术人员复现”九个字。
而现在,只要他在操作中使用这个配方,或者哪怕在实验室数据库里留下处理痕迹,就极有可能被追查到。
——而他现在的身份,根本经不起任何外界追问。
可惜的是,现在,他根本没得选。
以SK01目前的结构强度和污染程度,任何传统清洗剂都会导致墨迹迁移或底布崩裂。
而这项乳液清洗技术,是唯一能在“物理脱附”与“墨迹保护”间实现精准平衡的方法。
——如果连修复者都选择退缩,那这一页残史,也将永远沉入时间的深渊。
他闭了闭眼,指尖缓缓并拢,在洁白的手套间轻轻摩挲。
这不只是一次清洗测试。
这也是他与前世未竟之事的重逢——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们的支持![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