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之时,皇帝在行宫之中却难以入眠。
“高德张!”
他从榻上坐起身,烦躁地高声呵着。
几乎是马上,守在门外的高德张就轻轻推门进来。
“陛下?”
皇帝伸手捂住犹感心悸的胸口,还有些惊魂未定:“裴青醒了吗?”
高德张有些为难,小心拿捏着说话的分寸:“陛下,已经从宫中找太医来问诊了,那边还在守着没什么消息。”
想起那惊魂未定的一击,和那道稳稳挡在身前的身影,皇帝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
“等他醒了,就调到……算了,醒了再说吧。”
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高德张听懂了他的意思,只怕这侍卫若是能醒来,便有一场登天的造化。可他也去看了,且不说那入骨的伤,只说那人中的毒暂时无人能解,等到毒入心脉,这造化也只能去地府应了。
可他还是克忠职守地提醒着:“陛下,今日的事情是否有些过于巧合?奴才和其他侍卫们跟丢之后,被另一道痕迹误导走错了方向,这……”
皇帝却不说话了,让高德张更觉疑惑。
若是往常,自然是要好好查一通。但看皇帝的意思,似乎就这么信了。
“你知道今日来刺杀的人是谁派来的吗?”
借着手中举着的灯盏,高德张看到了皇帝半明半暗的脸,一双龙目望了过来,眸中带着深深的探究。
老太监腿肚子突然抽了一下筋,压着声线回道:“那尸首派人去查了,衣着体态像是北边的。行凶的刀刃也已经派人去验查,上面的毒暂时没有解药,奴才实在是不清楚来源。”
“呵。”皇帝突然笑了几声,笼罩在两人之间低沉的气氛突然被打破。
“解药?北边?”
皇帝不满地摇了摇头:“当真是无用啊。”
但他很快缓了语气:“去将紫宸殿中的暗格打开,里面碧绿色的药丸取来几枚,给裴青服下。”
“……是。”高德张一愣。
室内静了下来,皇帝制止了高德张点灯的动作,独坐在榻上,对着空气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话。
“阴魂不散。”
永延殿里,彻夜灯火长明。
没人敢隐瞒,纪绡午后的时候便知道了猎场上发生的事情。
或者说,这京中稍微消息灵通点的,谁人不知。
皇帝的御前侍卫斩虎又挡剑,救陛下于危难之际。
人人都道,这京里怕是又要出一位“红人”,
毕竟当年的左丞可就是凭着宫变时护卫陛下的功绩,才从拥护陛下的普通臣属一跃成为简在帝心的人物。
他人如何纪绡管不了,他只是觉得后悔。
后悔当年为什么要告诉祈安他选择去争,而不是做一个富贵闲人。
今日种种,如何能与他脱得开干系。
他在想,到底是他天真地以为祈安说的“演一场戏”当真只是一场普通作秀。还是他纪绡从心底就不敢承认,不敢刺破这个名为真相的泡影。
他的父皇,大晋的天子,亲自下令灭他母族满门之人,怎么可能是简单的作秀可以哄骗到的人。
祈安怕是很清楚,才会不声不响地用了这种以命相搏的方法去“演戏”。
掌心传来的刺痛不及胸腔中的万分之一。
纪绡彻底摒弃了那点温情的幻想。
到此为止,错的还不够多吗?
一刻钟后,一道黑影顶着心中惊天的骇浪从纪绡的书房中出来,几个呼吸间消失在夜色中。
暗一在阴影中静静立着,望向那处曾被搅动过的夜色,心里经久盘旋着想要问出口,却明知答案的一句话。
便是阁主知道又如何?
怕是只会先下手将殿下身边他这个心有异念的隐患除掉。
他苦涩地收回视线,只怕阁主也并非全然不晓,反倒是欣慰殿下多留了一条退路。
一条可能不再需要阁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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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不知有多少人无法入眠。
裴青自然是做戏做到全套,那柄短刃是实打实刺进了他的身体。
停留在心脉下方三寸之处,让无数医者束手无策。
不拔,上面带着的毒素只会随着时间逐渐侵蚀整个躯体,直至药石难医。
拔,这种位置,谁有把握?万一把这位已经入了陛下眼的侍卫给治坏了,谁来担责?
最后,还是被紧急召来的太医院正一咬牙,上手把暗刃拔了出来。
黑血一股一股如同泉水般从伤处涌出,几乎要将在场所有人溺亡。
如果不是祖传的金针止血术万幸生效,也不用等解毒,只用等着血尽人亡他们被问罪。
裴青趴在床上,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得如同纸人一般,让人心惊。
“烧了,又烧起来了。”年轻些的太医将手从裴青额头上收回来,犹在颤抖着,“院正,这,这要是不好了,陛下会不会……”
杜院正轻抚花白的胡子,面上一片凝重,轻声呵斥:“这话也能说?!唉,如今只能看天命了,这毒,夏术那边还没头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