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太医摇了摇头:“夏太医说从来没见过,也不像是北边的毒,倒像是南边的,里面有大量蛇毒混杂。”
两人正在探讨,门外传来高德张的声音:“咱家奉陛下的诏令,来送解毒丸。”
院正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送来的怕是皇家秘药。赶忙伸手接过,用温水化开,亲自扶着裴青的头,一点一点从他干裂的唇中喂进去。
半点不敢浪费。
高德张一直盯着,看喂完了一颗药丸,这才悠悠发问:“杜院正,裴大人这伤,到底怎么样了?”
院正收好碗,谨慎地说:“若是旁人受此重伤,怕是根本撑不到等人来救,只是这位大人的体魄格外强健些,才能撑如此之久。”
“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这伤及心脉本就万分凶险,再加上那奇毒。高公公,下官说句不好听的,便是陛下赐的药有用,能不能活,也全看天意。即便是活下来,后面怕是也不可能好了。”
高德张面不改色:“您的意思是?”
“有损寿数啊……”
“咱家知道了,也会如实禀报给陛下,劳各位太医多费心。”
“不敢,不敢,分内之责。”
看了眼不省人事的裴青,高德张叹了口气,这救驾的青云大道岂是那么好走的。
消息一传出,京中有人欢喜有人愁。
只是或许是救了天子的人被上天恩泽,命不该绝。七日后,一则消息悄悄被送回京城。
那位侍卫,醒了。
据说皇帝龙颜大悦,赏了太医院上下半年的奉例。哪怕是当年最爱的皇子出世都未有这种动静。
后宫自然是消息灵通。
萧贵妃对着铜镜观赏鬓边的一只流苏簪,挑了挑柳叶眉:“居然醒了?陛下也真是,为了一个下人也这般大张旗鼓的。”
她早已不再如当年般青春娇嫩,可养尊处优的玉面上犹带着闺阁女子的骄纵。
烟画正在为她小心调整着发饰的位置,闻言开解道:“娘娘何必为这种事烦心,不过是赏了些金银,哪里有咱们皇子殿下的尊荣?”
“本宫也就随口一提罢了,这种人本宫见多了,也就是眼皮子浅的才会拿来和皇子们做比较。”
萧贵妃扶了扶金簪,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问:“凌儿呢?再过些日子可就是他父皇的寿辰了,这孩子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心准备贺礼,许久没见到人影了。”
“殿下今早出宫去左丞府中了,说是左丞家的公子约殿下赏画。”
听到这个,萧贵妃也不再追问,多与他表舅家接触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眼见着皇子们都大了,有些事情自然该早早准备起来。
她美目中眼波流转,突然想起一件事,召来在外间做事的烟柳,淡淡问:“当年让你派去三皇子那边的人,可有什么进展?”
烟柳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深受倚重的大宫女,在萧贵妃面前也多了几分拘谨:“奴婢定期去问,那边只说永延殿上下管得太严,找不到机会下手,但也没被人发现。”
萧贵妃心中有些不满,连带着看烟柳也越发冷淡,果然是个不堪大用的。
“跟她说,年底前再没什么动静,本宫也不要没用的人。”
“遵命。”
烟柳咬紧牙关,心中有些着急,若是再办不好差事,宫里那些见风使舵的人只会更快把她踩在脚下,往日在娘娘面前的情分也不顶用了。
狠下心点头应下,烟柳悄悄往永延殿递了消息,要见一面。
而此刻,裴青已经坐上了回宫中的马车。
他单手作拳状,抵在唇边轻轻咳了几声,胸腔的震动扯动了伤处,撕裂搬的疼痛再度加重。
还真是好久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了。
他有些恍惚地想。
听太医院的杜院正说,皇帝虽送了解毒的药丸过来,只是数量不多,只有两枚。
除了受伤那晚,三日前又服用了一枚,确实有效,但这余毒却很难根除,怕是会定期发作,如果不能及时服药,后果不堪设想。
当时杜太医一边说一边摇头,私下里劝他若是陛下赏赐,不妨再求一些解毒的药,只是这种药丸怕是数量不会很多,言语之间透露着几分惋惜。
裴青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余毒未清,在旁人眼里,他以后就只能是个汤药不离身的废人。
但那位和他,怕是都对这个结果心满意足。
他敛了眸子,压下咳意,闭目养神。
马车破天荒地一路进了宫门,昭示着浩荡圣恩,直接停在了离紫宸殿三道门之外的位置。
他面色苍白地觐见。
皇帝面带欣慰之色好一番嘘寒问暖,俨然一副已经将裴青视作心腹的模样。
“太医怎么说?”
裴青摇了摇头:“杜院正说外伤可愈,余毒难以清除。”
皇帝也跟着叹了口气,将一个小瓷瓶推向裴青:“先收着吧,这是皇室的秘药,当日你服用的解毒丸便是这种药。”
瓷瓶不大,刚拿到手,裴青便心中明了,这瓶中怕是只有一颗药丸。
见裴青道谢收下,皇帝遗憾地补充:“这药炮制工序繁琐,原料也难寻。但朕定然不会让有功之臣无药可用,爱卿且先用着,只是下一枚怕是要三个月后才能制成。爱卿要代朕受苦了。”
裴青心中冷然,面上却一片恭谨:“陛下言重,这都是臣身为禁卫的分内职责。”
皇帝却是站起身摇了摇头:“普通禁卫怎么能与爱卿相提并论。朕已经决定了,待爱卿伤势恢复些,便命你为九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这种位置只有放真正忠直的有才之人,朕这位置才能坐得安心啊。”
他拍了拍裴青的肩,显得很是惆怅。
“爱卿也看到了,这么多年了,还是有人想杀朕。”
裴青沉声道:“无论幕后是何人,臣都会将其一一查出来,为陛下清除隐患。”
肩上的力道加重了些,欣慰的笑声在殿内响起。
“朕就知道,没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