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王大典上,赵王傻乎乎地冲着纪绡笑着,被身边的太监扯了下,这才站好了姿势。
纪绡看着这个很少打交道的皇兄,眼中流露出几分罕见的柔软。
或许是同病相怜吧,母妃刚去世的那两年,只有偶尔见到纪绍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一种亲人般的亲近感。
只是纪绍被看管得严,他们少有见面。如今见他精神不错,想必没有威胁的皇子,在这宫中活得还自在些。
典礼的仪式开始,赵王纪绍上前接过金册印宝,恭恭敬敬地对着前方行了个大礼。
纪绡的眼神向右边望去,看到裴青肃立在那里冲他微微点头,心中更是安定几分。
“……睿质夙成,英姿特立,兹特封尔为晋阳王,予册予宝……”
手中的一方王印小巧精致,入手却沉甸甸的,向众人昭示,从今日开始,三皇子为晋阳王,食实封。
起身之后,他环视四周,在场众臣无不恭贺,看向他的眼神中也充斥着许多不同的情绪。
热切、忌惮、漠然。
无一不令纪绡感到血液中生出一种与生俱来般的热意。
建元十年十一月初二,这一切来得比想象中要早上许多。
十一月初五,百官齐至宫门前,等到天光大亮,却久久未开宫门。
窃窃私语的声音越发明显,顾太师有些按耐不住向赵康望去,却发现对方亦是眉头紧锁。
未久,宫门开了条缝,有宫人从中走出,向诸位臣工解释缘由。
今日凌晨,陛下突发晕眩,太医说需要修养一日,今日的早朝取消。
四下里一片寂静,紧接着众人不敢多语,纷纷散去。
可赵康与顾太师都没走,他们在向宫人询问是否可以前去御前探望。
宫人摇了摇头,说陛下如今并无大碍,只是连日劳累伤了神,需要静养。
赵康紧接着问道:“那如今陛下身边可是有哪位娘娘在侍疾?”
顾太师瞥了他一眼。
宫人又摇了摇头:“如今只有九城兵马司的副使裴大人在陛下身侧。诸位大人,若无要紧事,奴才这就先退下了。”
赵康点了点头,和气地让他走了。
只是心中却在打鼓,顾不上看顾太师的表情,急匆匆赶回自己的马车,让侍从去送信,问问萧贵妃可否知情。
陛下龙体有恙,怎么能让裴青去陪着。
可等他赶回赵府,却是等了半日,宫中才传出消息。
说是如今龙体抱恙,宫禁森严,萧贵妃的人折腾了许久才传出一丸被蜡油封着的纸条。
赵康看完之后,气得猛拍了一把桌子,将上面沉甸甸的白玉镇纸都震得挪了个角。
这个女人,当真是胆大包天,偏偏又如此短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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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自昏睡中悠悠醒来,看到头顶繁复的钩纹轻纱一层一层垂坠着,仿佛要将他掩埋在龙床之上,搭成一尊生硬的纱棺。
喉咙中难免发出类似于惊恐的嗬哑声,伸手向身旁抓去。
慌乱之中,有人握住了他的手,稳稳托住。
鲜活、有力的脉搏搏动接连从手掌中传来触感,让皇帝自噩梦中惊醒后一直无序的心跳平复了些许。
“朕这是?”
“陛下。”纱帘外传来裴青沉稳的声音,“您昨夜突发昏厥,如今方才醒过来,太医说是最近过于操劳所致。”
“扶朕起来,把这帘子拆掉!”
皇帝挣扎着要起身,去扯动那层层让人难以呼吸的轻纱。
裴青应声伸手一扯,将两人之间的间隔物全数清除。转身与高德张说:“高公公,再去请太医过来吧。”
高德张忙去喊人。
皇帝看着这太监脚步匆匆的慌张样,刻入骨髓般的梦中场景仿佛再度在眼前浮现。等到身前人默不作声地近了几分,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都没有松开裴青的手。
等到太医又来问了平安脉,且没说出什么所以然,皇帝终于克制不住脾气,把人都赶了出去。
“祈安,还好有你。”
他靠在层层软枕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在宫中待久了,如此不受掌控的感觉实在是令人不适。
还好,至少裴青这个人,他用得放心。
“陛下言重了,臣分内的职责。”
皇帝闻言,伸手招他到近前来,仔细端详了一番他的眉眼,良久之后才近似感叹地低声说:“若你是朕的儿子便好了。”
他御极天下将近二十年,少有什么由心的遗憾,此时却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倒更像是寻常的富家翁,也会有烦心事,而不是高坐明台的天子。
裴青犹豫片刻,伸手轻轻托住了皇帝的右手:“陛下,臣自小孤身一人,仰仗皇恩才得以成人,视您为君亦如父。”
“好,好。”皇帝拍了拍他的手,浑浊许多的眼神中透着锐利,“朕老了,有些人就坐不住了,你去帮朕查,到底是谁在背后作怪,想让朕早点死。”
说着,他情绪激动地躬身咳了起来,因为急病更显颓靡,两鬓隐隐的花白发丝也跟着抖动。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裴青脸上流露出几分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