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变与归(1 / 2)

梁昌到坪县的时候,西北已经是一片冰封万里的苦寒荒凉之色。

这个平日里只是用作商队往来补给的小城如今却成了对战摩逻的前线。

路途遥远,他没有骑马,而是坐马车来的。

旁人说得没错,到了他这个年纪,早该卸甲归田去含饴弄孙了,可梁昌心有不甘啊!

摩逻这种得势便翘尾巴的敌人并不会对大晋造成多大的威胁。

这个想法在他踏上西北的土地时便再次被印证。

这里太过荒芜。

梁昌与苏随抚交际不多,但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原本心中对其能力的质疑也消散了一些。将这场仗拖到冬季再打,是有道理的。

西州兵的装备虽比异族精良些,但因为双方都有优质的矿产,所以在兵刃上的差距并不能拉得太大。

以往朝中对西北的重视程度不高,也是因为这块区域里历朝历代都少有发生特别大的战役。

归根结底,是因为地大人少。

可如今摩逻国脑子搭错了筋硬要来犯,那在秋季对方兵强马壮的时候打显然要损失更多,又是本地的驻军迎战,还不如慢慢消磨拖到冬季。西州兵有朝中的粮草后援,对方耽搁了秋季的“劫掠”,只能啃着土疙瘩打仗。

他梁昌来与不来,影响应该都不会太大。

至于为什么会把他弄过来?

梁昌想可能是有人不放心吧。

一切还要等他见过了苏随抚和青州王再说。

梁昌一行人进了驻军大营,就有士兵小跑着前来为他引路。

一路上他默不作声地观察着。

大营中停留的人马分了三波,但军容看起来都还不错。

只是数量最多的西州兵精神头明显不如另外两波,但是姿态最为放松。

剩下两方看规制是藩王的亲兵,虽没有明显的标识,但梁昌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哪边是晋阳军。

太像了。

他心头有些感慨。

明明晋阳王打小在宫中长大,从未到北地,当年与大将军也只是家常书信往来居多。难道只是凭借身体中一脉传承的骨血,便能训练出如此相似的军队吗?

那可真是天生的将才啊!

只是之前回京时与殿下见面,明明是一副如玉君子的形象,想必能如此快速地掌握藩军,也吃了不少苦头。

他心中还在叹息,就见前方的大帐中有道身影窜了出来,一不留神就被对方紧紧抱住。

梁昌微微瞪大了眼,看向正满脸兴奋之色将脑袋挂在他肩上喊“梁伯伯”的青年。

“殿,殿下?”

他都有点不敢认,等到纪绡笑着点头应下,才叹道:“王爷这属实是男大十八变啊,老臣差点都没认出来。”

京城一别后,又在西北待了两年,纪绡个子又长高了不少,五官褪去了青涩,原本浓郁的眉眼变得更加英朗。

用梁昌自己的话说,不再像被人小心供养着的一尊玉像,而是更像空中鲜活翱翔的鹰隼。

变化很大吗?纪绡愣了愣,他自己日日看着,倒没察觉。

但梁昌这么一讲,他心里又有点忐忑起来,那日后和祈安再见,会不会认不出自己了。

或许是见到了亲近的人,他脑子里的想法也胡乱蹦了出来,少有往日的沉稳。

闻声赶出来的苏随抚和青州王纪英见这两人交谈的情景,都有些讶然。

晋阳王平日里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听闻镇北侯也是严肃的人,怎么今日反倒是显得还是他们两个过于端着了。

几人行了见面礼,梁昌见纪绡与另外两人说话时的神色,心里松了口气,看样子怕是那位多虑了。

等到交接完军中的事宜,结束了接风宴,夜深的时候,梁昌来到了晋阳王的营帐。

“观殿下行事,想来这苏总兵与青州王都不是难相处之人。”

梁昌问道。

纪绡点了点头,初时他率兵赶到坪县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与这二人交锋的准备,但见面后却意外发现,大家都不是奸邪之人。

甚至军权的调配,也可以协商沟通。

梁昌有些好奇:“那为何传言中都说这苏总兵为人过于狂傲?”

闻言,纪绡的神色有些古怪起来。

“或许,是为了少些麻烦吧。”

嗯?梁昌不解。

“梁伯伯还是自己看吧。”纪绡叹了口气,“苏总兵虽已是而立之年,但……”,他嘴角抽了抽,“还是有几分意气风发的。”

他越说梁昌越奇怪,但有些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纪绡赶紧岔开话题:“梁伯伯,您之前不是说想归乡吗?为何……”

“殿下,臣不放心啊。”梁昌面露不甘之色,“漠北狼子野心,当年区区一场寒灾怎么可能让其从此龟缩不敢出?”

“臣跟着大将军参军开始,在北地已经待了将近五十年,对这帮贼子再了解不过。放弃了每年的小利,势必是在贪图更大的东西。臣已经多次劝陛下发兵了。”

纪绡神色冷了几分,缓缓摇头:“陛下不会同意的。”

皇帝就是这样的人,只求在位期间一切安稳,丝毫不顾及长远埋下的祸端。

“若不是太远,臣真想将北地军带一些过来,免得那帮兔崽子们整日无所事事失了血性。”

“梁伯伯治军的本事我是相信的,怎么可能。”纪绡宽慰地调侃着。

又聊了些军中的事,梁昌突然不经意地问道:“如今乌衣的事情都是殿下在管吗?”

见纪绡点了头,他试探着问:“那裴青那边?”

之前在京中见过,梁昌一开始感觉就很怪,他从未听大将军提起这一号人,但只是刚一照面直觉就告诉他,此人必定与大将军关系匪浅。

若不是长得实在不像,他甚至都要怀疑是楚家哪位遗留在外的种。

纪绡垂下眼:“祈安如今在为陛下办事。”

这事梁昌倒是知道,九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若只论权势,丝毫不比他这戍边大将差到哪里去。

“也好,也好,毕竟是楚家的东西。”

“梁伯伯。”纪绡摇了摇头,语气很严肃,“你知道的,现在的乌衣几乎是祈安一手新建起来的,若论归属,始终有他的那份。”

梁昌尴尬地轻咳两声:“臣不是那个意思,殿下怕是误会了。臣只是想说至少大将军的心血没白费。”

纪绡这才缓和了眉眼点头:“确实要谢谢外祖父。”

谢谢他当年留下了祈安。

纪绡心想,这是他此生最值得庆幸的事情,若是没有祈安,如今他会是什么样子?谁又能说得准呢。

摩逻国君派来领兵的是他的妻弟,听说是个与苏随抚差不多年纪的人,在梁昌来了之后,行事显然谨慎了许多。

但姜还是老的辣,梁昌找准了一个机会,在坪县百里外的囚狼山布了埋伏,晋阳军与青州军前后夹击吞灭了摩逻盟军的右翼先锋军。

消息传回京城,皇帝龙颜大悦。

又过三月,京城的边边角角已经初显春色。

由于调配得当,与摩逻的战役对国库的消耗并不算太大,所以朝中的态度还算明朗。

之所以久未定胜负,许是在默许之下,将这场战役当做了磨刀的工具。

皇帝窝在宫里修养了一整个冬天,趁着开春冰雪融化,便想到宫外走走。

当年在皇家猎场行刺的贼人早已伏诛,这些年来皇帝派裴青一直留意着,并未发现什么遗漏。

但或许是内心留下了不可与外人明说的阴影,皇帝并不愿去猎场上散心,而是选了处马场去办马球比赛,京中王公贵族的小辈子弟们听说了比赛的彩头,纷纷踊跃参加。

皇帝说了,谁能拔得头筹,便将当年先帝赐的穿云弓赏给谁。

那可是跟随先帝南征北战的一张神弓,别说用了,哪怕只是请回家供着也是一种荣幸。

马场偌大的草地都被细细规整了一番,几名身着旗装的少年正骑着马在熟悉场地。

今日吹得是暖风,空气中浮沉着一股微淡的桃花香,是种在马场一圈的桃花树,此刻已经开始吐露芳菲。

皇帝在看台上坐下,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下面摩拳擦掌的年轻人,鲜活的朝气让他也跟着松快了几分。裴青就坐在他左手边的位置,正垂着眼看着桌上的茶盏。

右侧走过来一行人,是赵王纪绍和他的随从们。

“儿臣给父皇请安。”

赵王到了皇帝跟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个礼,他说话有些慢,但吐字还算清楚。

“起来吧。”

皇帝看了他两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王脸上带着笑,乐滋滋地站了起来,也没让人扶,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吃桌上的茶点。

身边跟着服侍的下人们左一个右一个端茶送水,生怕他动作太快噎着自己。

裴青向纪绍点点头,纪绍嘴里包着两块粉糕,也点点头。

裴青的眼神闪了闪,觉得他这幅样子有些熟悉。见他盯着自己桌上那盘淡绿色的龙井茶饼,便示意人端了过去。

锵的一声,下面有人敲了开场的信号。

场上顿时喧闹起来,马蹄在还带着几分坚硬的泥层上狠狠踏下,带起不少碎土,半场下来,原本整齐的草场也变得乱蓬蓬的。

场上的竞争到了最激烈的地方,皇帝半身向前倾,看得聚精会神。

赵王也不吃了,跑过去扒着看台的栏杆往下看,背影都透着一股紧张和向往的傻气。

裴青很清楚地看到了周围人眼中的怜悯。

皇帝的长子,本该前途无量,如今却只能做一个什么货色都能来可怜一番的闲人,哪怕有了封地,也没什么两样。

裴青起身向皇帝告退,下了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