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变与归(2 / 2)

今日的安防是由宫中禁卫负责,说到底是陆睿的职责,裴青也没心情去帮他检查疏漏。

桃花繁盛的地方,设有几方石桌长椅,裴青在其中一张上半躺下,用手搭在眼前遮住略微刺眼的阳光。

皇帝身边如今时时都带着一股浓浓的熏香,或许是为了掩盖下面几乎要遮不住的药味,但闻多了,让人心烦。

远些的林中,传来了窸窣的脚步声。

裴青听到有人在说话。

“小姐,吴王殿下的信还要回吗?”

另一道声音响起,柔柔弱弱的:“当然要回。”

“可是齐王那边……”

“我心里有数。”

其中一道声音让裴青感觉有点熟悉,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宋玉荣。

他勾了勾唇角,果然没辜负他一片好心。

眼见那脚步声就要走远,从裴青身后的方向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伴随着尖叫声。

裴青猛然站起身,拧眉望向身后。

马蹄声并没有向他这边来,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顺着声音追了过去。

他走后,过了片刻,桃林中有双绣花鞋在裙摆中隐隐欲现,走了过来。桃花纷落几瓣,挡住了那人眼中的惊慌。

等裴青赶到的时候,状态明显不对的马已经快要狂奔着撞上马场的围栏。

重要的是,马背上还拖着一个抱着马脖子的人影,半边身子已经歪斜了下去,连脚上的靴子都被磨破了鞋底。

那衣服的样式……

快步上前,裴青来不及细想,倾身上去抓住了马匹在空中晃荡的缰绳,狠狠用力一拽。

粗粝的绳面在巨大惯力的作用下深深陷入了皮肉之中,如注般的鲜血瞬间涌出,将缰绳染成了红色。

裴青的眉眼微微波动了一瞬,将身体的重心稳住继续用力,同时松开右手在腰间摸出了一柄短刀,快速抽了出来。

咴咴几声凄厉的嘶鸣声后,这匹高头大马歪倒在了离布满铁蒺藜的围栏不足九尺远的地方。

因为补了几刀,抽刀时带出的马血将两人浇了个透。

裴青吐出口中温热的腥血,把已经吓晕过去的赵王从马脖子上解下来,对方的手还死死抱着马不放。

一时竟看不出赵王哪里受了伤,裴青只能将人抱起来往回走,没两步,一路追赶的人群便赶到了。

看到两个血人,赵王的贴身侍从们腿都吓软了,哆哆嗦嗦地上前,想去探赵王的鼻息,被裴青一脚踹开。

“人都死了吗?不知道叫太医?”

他胸口处因为剧烈动作而跳得急促的心脏还没缓过神,有些气血上涌。

等到把人安置好,太医为赵王看诊,裴青坐在外间,有两名小太监为他擦拭着脸上身上的血迹。

他没有动作,就这么坐着任由旁人服侍,脸色阴沉地让人大气不敢出。

裴青很生气。

皇帝听闻后,很快便赶了过来,先是看到了裴青满身的狼狈,又进去问了太医几句,表情也难看起来。

听裴青说没什么大事,这才缓和了几分。

等到陆睿过来请罪,迎接他的便是皇帝劈头盖脸的一通骂。

“没用的东西,你怎么办的事!还有你们,怎么能让赵王一个人去骑马!”

“今天赵王若有事,你们都给朕滚去陪葬!”

陆睿一边的脸红肿着,嘴角都带着血丝。

“陆大人,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裴青表情冷漠,慢条斯理地说,“今日马场上的马,有提前检查过吗?”

陆睿不想说话,但不得不回复:“自然是检查过的。”

“你怀疑马有问题?”皇帝突然发问。

“陛下,臣制服那匹马的时候,闻到了很浓的木绒花味,只是如今被血味一盖,怕是不好追查,还请陛下找有经验的马夫看看马尸的情况。”

“来人。”皇帝不疑有他,很快下了令,裴青的判断一般不会出太大的错。

太医从内室退出来回禀,说是赵王除了皮外伤,还有些筋骨错位的内伤,需要静养,但性命无碍。

“陆大人固然有疏漏,但如今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为何赵王殿下会独自一人接近有问题的马。”

裴青心情放松了些。

这番话让陆睿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过来。

裴青没理会他的反应,只想尽快把这件事查清楚。

明明这一世事情的走向已经截然不同,为什么那些人还是不愿意放过纪绍,还是要用这种手段。

未过多久,赵王身边的人便被带了过来,显然是已经用了刑,半死不活地垂着四肢。

裴青没有再掺和,而是由皇帝亲自去问。

或者说,他已经能猜到对方会怎么说。

“奴才知错了,但,但奴才不能不做啊!那人说了,只要事成,便能送奴才出宫回家。若是不成,就要奴才家里人的命。”

太监虽断了根,反而更加在意家里那点亲缘。他这么说,没人会觉得奇怪。

等皇帝追问是谁指使,他挣扎着不敢说,惹得皇帝又动了怒火。

“是晋阳王!是晋阳王指使我的!”

眼见又要被拖下去用刑,太监大喊了出来,然后面如死灰地把事情的经过倾囊托出,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做不得假,在场的人多少能看出来。

“晋阳王的人说,等赵王死了,他便是陛下的长子,陛下要选太子,肯定是以长为尊……”

他话没说完,便被皇帝踹了一脚,硬生生滑出了几步的距离。

“孽障!”

皇帝咆哮着发狂,又捂着胸口咳得喘不过气。

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为什么因为一个神志不清的皇子,皇帝会动这么大的怒。

因为当年赵王是为皇帝挡了夺嫡时的灾祸,才被毒成了今日的模样。

如今又是为了这种事,这个原因是直直往皇帝心头扎刀子。

没人敢多说话,唯有裴青站了起来,走到那太监身旁,端详了他一阵,然后抬起头。

“陛下,这件事您准备交给谁来追查?”

见皇帝没表态,他心知对方是准备交给自己,但裴青不想。

他看向默不作声没反应过来的陆睿:“陆大人多年来为陛下做事,也有苦劳,不如让陆大人戴罪立功负责此事吧。”

皇帝有些迟疑,裴青便对陆睿使了个眼神,对方很快叩首请求。

这才得到了这个机会。

等到了人后,陆睿叫住了准备去换衣的裴青,神色复杂。

“为什么帮我?”

裴青没有回头,只是把问题反抛给他。

“我知道你和赵康有来往,但他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你不会真以为他能成功吧?还是说真相信他成功之后会兑现诺言?”

裴青话中的嘲讽让陆睿攥紧了拳头。

“你比他更了解陛下。”陆睿很笃定,“我愿意和你合作,但今天这件事应该不是赵康做的。”

“做好你自己的事吧。”裴青抬腿要走。

身后传来陆睿急促的话语:“裴青,你知道的,像我们这种人最后是什么下场!你难道不怕吗?”

裴青终于回头施舍般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下注也要下对人。”

-

因为赵王的事,京中派了信使向西北传令,要求晋阳王回京配合处理此案。

但有另一道消息在信使被派出去的第二日便送抵京城。

边关大捷。

梁昌的军机奏折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大通,称将士们在天子英明恩德的统率下,军心大盛所向披靡,一举击溃了摩逻国的盟军大营。

其中更是提到,晋阳王身先士卒率兵俘虏了对方的主帅柯尔罕,准备送回京师由陛下处置。

于是先前被派出的信使又被急召回京,第二日带着新的诏令再次出发。

四月中的时候,赵王终于能下地行走,只是经过这场祸事,原本养尊处优的圆润脸庞也消瘦下来。

做事依旧呆呆的,偶尔还会癫狂发疯一般地大叫。

太医说是受了惊。

但无论如何,终究是保住了性命。

四月末,京郊百里之外,一行车队缓缓而来,开路的是三驾披着轻甲的高马,上面的骑兵一身戎装,随着马匹的行动发出金戈碰撞的声响。

在中间的马车队列后面,有几架囚车,上面关押了一些样貌不似中原人的囚犯。

除此之外,还有各色各样被束缚着手脚,满脸麻木憔悴,跟着车队步行的异邦人。

但无论是车队里的什么地方,都带着被粗粝风霜洗礼过的气息,跨过了千万山水,从远方向天下的中心而来。

车厢里,一枚白棋被落下,得知了当前行达的位置,执棋人微微抬起头,露出颈侧分明的下颌线。

他的眼中有一直压抑着的心潮汹涌。

延载二年四月末,摩逻之战以大捷告终,晋朝再度扬威于邻国,得正天子之名。圣心大悦,厚赏三军,镇北侯进爵一等为忠勇公。青州王加封土。为嘉奖晋阳王,帝特许其提前归京筹备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