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橘子(1 / 2)

“你想杀玉阳?”

桌上的早膳清淡,都是双方爱吃的口味。

纪绡细长的手指在汤匙上顿了顿,长睫向下搭在眼睑上。

那柄汤匙轻轻搭在了瓷碗边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围候着的下人们很有眼色地跟着王山退了出去。

裴青向后靠着,似笑非笑地望过去。

看到纪绡神色变幻,良久之后,才抬头看过来。

“是。”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他也不再遮掩,坦然地承认。

“为什么?”裴青故作凝重,“他昨夜在宫中被指欲行刺皇帝,险些就被陆睿捉去砍了头。”

纪绡站了起来,反问道:“你就这么护着他?他身为天安观的观主,行事怪诞,贪财无度,为了一己之私行刺天子也不足为怪。”

气性这么大?

裴青眨了眨眼。

“这么说,这件事不是你做的?”

行事果决,切中要害,又能疏通上下关节不拖泥带水,这样的手段,裴青很是满意。

若不是因为陆睿那点私心,裴青也得白日里再寻由头去天牢捞人。

如果再狠点,等他赶到说不定人已经在牢里“畏罪自杀”了。

纪绡面容扭曲了一瞬,随即呈现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姿态:“祈安若觉得我就是这种心狠手辣,算计自己父皇的性命来达成目的的人,那是与不是有什么区别吗?”

这么多年,在他面前做了这么多年正直纯然的君子,一朝棋差被发现暗地里的手段,纪绡奇怪地没有太多遗憾慌乱。

他甚至有些满足,祈安终究是太了解自己。

裴青走了过去,双手搭在他肩头,认真地看他的眼睛。

“可我更想知道,为什么想杀他?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你。”

纪绡面无表情。

“那妖道当日说的话,祈安也听到了吧。他说你是半龙,说你是皇子。所以这个人不能留。”

“都说是妖道了,怎么还信他说的话?”

“可你护着他。”

“你是我皇兄吗?”纪绡话中带着挣扎的痛苦,“这么多年,一直在宫中陪着我,是因为这层身份吗?”

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祈安。

是因为同病相怜的处境才来帮我吗?

如今让我知道一切,是想要离开了吗?

若是恢复了身份,还愿意和现在一样吗?

他心中有太多说不出口的疑问,只能化为酸涩的毒汁独自承受。

“是因为担心这层身份泄露,立储一事再添波澜吗?所以想把所有可能泄密的源头全部堵死,无论是陛下,还是玉阳。”裴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着一些越发曲解眼前人的话。

“如果身份是真呢?”裴青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任何事都无法在他这里激起波澜,“如果是的话,殿下要从此与臣一别两宽吗?”

“与其担心臣因他人的教唆生出争权夺势之心,为何不直接杀了臣呢?”

看到纪绡身侧握得越来越紧的拳头,裴青暗自想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有些太难听了。

但纪绡性格中执拗而回避的那一部分,是他与生俱来或者说是因一些不可挽回的因素早早在身体里篆刻下来的印记。

他比谁都明白。他也曾在无数个日夜细尝过痛楚的遗憾,无数次质问天命的不公。

他熬过来了,便不愿纪绡再走一遍这条路。

面对感情,什么都藏着,什么都不愿意直说。哪怕他给了再多的承诺,也始终保留着名为分寸的退路。

在不知任何实情的情况下,就已经在心中积压了太多不可说的情绪,若是将来他说出两人的身份,纪绡又该生出更多的猜疑,一寸寸把本该水到渠成的日夜啃噬消磨。

他不逼一把,说不定对方就觉得两个人能维持着如今不明不白的身份,不追问,不解释,能有亲近的机会,就已经很好了。

不论是因为彼此的身份地位,还是多年相伴的情分,不去戳破一些东西,就还有维持关系的余地。

裴青的心中,有怜惜,也有自责。

终究是他自己的私心。

爱到明知是错,明知不该把纪绡拖入这场宿命轮回的闹剧中,也无法克制地放纵着自己的欲望。

他同样渴望着纪绡的爱,渴望着那份无论隔着多少不堪的身份,也愿意伸出手来触摸彼此的坚定选择。

“殿下到底是在恐慌什么?又在逃避什么?”

裴青的步步紧逼,逼得纪绡胸膛起伏,抑制不住的情绪翻江倒海般席卷而来,把心中那块名为“自欺”的屏障彻底冲垮。

他冷笑着,撕破了脸上惯有的温和伪装,变得尖锐而直白。

“裴祈安,你说我怕什么?我怕你摇身一变,变成父皇最爱的儿子?怕你和我夺那把龙椅?还是怕你告诉我这么多年的相伴只不过是一场为争权夺势编织的谎言?”

“所以我杀玉阳,怕他装神弄鬼向天下抖露实情?我杀皇帝,怕他对你心生愧疚分去更多尊荣?”

“裴祈安,哪怕你说你想做皇帝,我也只会亲手助你夺了纪氏的江山。我会怕这些?”

“自始至终我只怕一件事,我怕你离开。”

最后三个字极轻极淡,风一吹,便消散在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