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浓墨秋雨(1 / 2)

眼前是大片浓墨般的黑,伴随着阵阵眩晕,纵使隐约从墨色中透出来的场景令人再怎么神魂俱裂,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也始终笼罩着心神。

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样的场景,裴青只看到了一抹乌光,带着大片的红,没入眼帘。

他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却满手空空荡荡。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心想。

明明已经……就差一点……

意识仿佛脱身而出,飘飘荡荡散于天地。

裴青听到几道声音。

“你想好了吗?”

“嗯。”

“你当真想好了?”那道声音还年轻,带着明显的迟疑,又似乎咬牙下定决心,“这件事说不定我有责任,所以我帮你这一次。但这个人,你确定他会去找你吗?如果他没去的话,你怎么办?”

他们后面说了什么,裴青听不清,只觉得心脏沉沉向下坠,酸胀的痛楚酿成苦酒一样,辣的人快要喘不过气来。

那两道声音里,有他熟悉的人。

剧烈翻涌的情绪带着人的意识冲破了短暂的魇,在清醒的前一刻,他听到一道缥缈冷冽的声线响起。

“吾答应你的事,已经完成。”

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从身躯中抽离,裴青仿佛独自一人站在一处万古不变的漆黑世界,直觉告诉他那些东西很珍贵,会令无数生灵趋之若鹜。可他只是静静站着,等待最后的时刻到来。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谢谢。”

他在笑,为了失去而笑。

“祈安,祈安。”

睁开双眼,一双饱含关切和焦急的眼睛出现在面前。

见他醒了,纪绡收回探在他额头的手,松了口气。

“做噩梦了吗?”

下一秒,纪绡愣住。

腰间环着的手臂没有松开力道,反而更紧了几分,翻身之间纪绡被他压在身下。

冰冷的吻随之而来,带着铺天盖地沉重的悲伤,将纪绡彻底淹没在其中。

那双平日里永远温和笃定的双眸中,布满了急切的探寻与确认。

纪绡心头微动,想起了临行前有人和他说过的一些话。他伸手轻轻在裴青背上拍了几下,安抚着。

“没事的,我在这儿呢。”

“说你不会离开我。”裴青的声音很哑,仿佛早已疲惫不堪。

“好。”

“说!”显然无法被一个字满足。

“我不会离开你的,祈安。”纪绡听话地一字一字重复他的话。

沉重的叹息声响起,裴青停住了动作,压在他身上,呼吸之间都是清浅的香气,抚平了头颅中的刺痛。

他小声说了一句:“骗子。”

纪绡没听清,正要再问,裴青已经坐起身,背对着他说:“你若想去宁城,便去吧。”

虽然有些意外他为何突然松口,但纪绡应了一声,最终还是不放心地探手握住他的:“别担心了,宁城虽然离敌军战线不远,但地处险要之地,轻易不会有人动那里的。”

……

三日后,纪绡已经身在宁城,这才知道为何裴青那夜松了口,他看着手中的军报,心中生出些无奈的恼意。

宁城地势险要不假,但身后便是一马平川的太康平原,所以也是兵家必争之地。裴都督以此地至关重要为由,调了四万大军镇守在前方不远的河套处,自己更是身先士卒坐镇在此地。

纪绡是在宁城了,身前还挡着人。

前线局势如火如荼,漠北不知吃了什么药,武器军备全数提升了一个层次,而且对大晋军中惯用的派兵布防习惯了若指掌。

军中斥候探子派了一批又一批,内查奸细也从未停过。在漠北又一次险胜夺走一城之地后,连裴青都察觉到了不对。

同上一世不一样了。

虽然王帐的主人还是流着赤金家族血脉的苏日那拉提,是那轮半挂的暮年落日。但裴青总感觉有道身影隐隐约约站在王帐的背后,在那张金色弯弓下凝视着整场战局。

十月,最后一场秋雨缠缠绵绵下个不停,北地的天际线上,暮色沉沉,时有雷蛇嘶鸣。

一线天后开阔的谷底平原里,裴青缓缓起身抽回刀身,长而微曲的刀刃上,猩红色的雨水蜿蜒落下,很快便冲刷干净,在雷光中闪着银白色的亮光。

伸手拾起一旁散落在地的刀箭碎片。

那片薄而韧的金属被他捏在手里,再次确认了质地。

虽然里面掺了漠北祖地中标志性的涅金矿,但裴青依然能从中看出来自中原的影子。

他侧头向跟在身后的温右发问:“还没查到吗?”

温右微微喘着气,刚刚结束的交战让他稍微有些气血上涌,飞快答道:“磐铁矿的几处矿坑都已经派人去清查过,有了朝中的敕令,明面上探查并没有受到阻挠,私底下派过去的人也没看出什么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