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右的眉间也有淡淡的愁绪,磐铁矿是大晋境内独有的优质矿石,性韧且坚,是锻造的良料。基本上掌控在官府手中,用于锻造军械。
如今虽不能彻底确定,但如果漠北真的有了磐铁矿石来打造军械,最大的可能便是大晋朝中出了内鬼。
他虽除了兄长之外再无亲眷,六亲淡薄,但终究是大晋的子民,看不得天下大乱是出自自己人之手这件事。
“宫里呢?还是那副样子吗?”裴青问着,转身往回走,脸上带着难掩的厌恶。
自从开战以来,北地乱成了一锅粥,宫里也是。
皇帝身边新出现的那位五全丹师,为了长久留在宫中,连自己也下得去狠手,不知真假地摇身一变,成了天阉之人。
于是皇帝用得越发顺手安心,如今五全的地位直逼高公公,成了新的御前红人。
这五全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炼丹术,又百般迎合皇帝的所有想法,从来不做劝谏阻拦。如今虽是战时,宫中也是夜夜笙歌,那位天子自年迈病弱以来,借着外力又过上了神仙快活的日子。
前朝之中,裴党的身影逐渐隐淡,余下左丞与太师两派明争暗斗。但不知为何,左丞仿佛自中秋后一夜之间失了君恩,但也没被多做发落,就那么摆在明面上成了一颗掣肘朝堂的废棋,一时让人看不出深浅。
顾太师也惊到了所有人,皇帝成年的皇子中,他最终下注,压在了吴王身上。
一个母族势弱,并不起眼的皇子,没有什么大的污点,一旦被扶持上位,从龙之功不可埋没。
因此虽然感到意外,但众人细想之下,还要称赞一声顾太师老谋深算,只是可惜清流一派不得上天恩眷,没有得到一位出身正统的皇子。
吴王自然没有归藩,和齐王两人在京城中两相对峙,等待争夺年迈的苍龙归天后,留下的那抹天机。
顾太师很清楚,若论圣眷,吴王来不及也不可能追赶上齐王,所以他们的重心在于笼络天下民心。
只是几出“贤政”打底,皇帝便对这个宛若透明的儿子多了不少关怀。
一切看起来,出乎意料地顺利。
裴青翻身上马,将心中的不畅压下。
离京前的种种已经表明顾拙言此人已经不可能归于晋阳王的阵营中,但是他没能持守住中流,选择了纪沐,还是让裴青难以避免地多了几分厌恶。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只怕他临别前的那句“青云直上”,要成为某人看清事实后的再一次打击。
解决了这一波袭扰,此地尚且安稳,裴青不做逗留,安排好必要的人处理紧急事务,他准备第二日晚上去一个地方。
若按天象,这场雨明日便要停了。
只是到了第二日,裴青看着帐中的“不速之客”,颇感头疼。
穿了身普通兵卒的衣服,晋阳王殿下泰然自若地躺在他这机要的营帐床榻中,睡得正香。
裴青接到消息匆匆赶回平日休息的地方,就看到了这一幕。
环境简陋,衣着粗劣,难掩晋阳王日益俊逸绝伦的容色。
裴青坐了过去,拿手撩拨了几下他长长的睫毛。
“还装睡呢?”
指腹处的睫毛动了动,那双清风朗月般澄然的眼眸睁开,看向裴青时,仿佛有柔风卷过。
裴青捏着他的下颌,直到将春风吻作春雨,盈满那双春池眼,才松开。
“又来勾我。”
不过几日没见,真切触碰到的时候,才恍觉相思无声。
纪绡半带抱怨地倒打一耙:“还不是我整日被都督大人看着,哪儿都去不了,除了多看大人两眼,还能做什么?”
“用不了多久了,今年冬至去密山过吧。”
不知道裴青从哪儿来的笃定,纪绡知道又是他的“秘密”,索性不再追问,抱着他的腰腹,想趴着睡会儿,却被一双手托住。
裴青神色平静:“前面还有些事,你先休息。”
纪绡盯着他看了几眼,突然坐起身,脸上神色古怪:“有什么事?”
“军务罢了,业城刚夺回来,事情有些多,下面的人拿不定主意又耽搁不得。”裴青解释道。
“那有什么难的,我帮你处理吧。”纪绡眉眼弯了弯,“还是说裴大人这里的机密本王不能插手啊?”
他的话轻飘飘,又柔和,却叫裴青后背有些发毛。
果然,下一句跟着就是:“难怪王公公说最近裴大人又换了口味,喜欢喝普洱。可能是日子久了,银毫的味道淡了,不如新茶新鲜提神,能宽慰军中劳顿之苦。”
裴青磨了磨牙,估摸了一下时间,觉得还来得及。
他伸手从一旁摸了个东西,将外面桌上最亮那盏灯的火苗打灭。
门外看守的近卫心领神会,站远了些。
营帐中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没多远就散在了空气中。
“王爷尊驾亲至慰问军劳,下官怎敢怠慢。”
几道布料的撕裂声响起,伴随着些许水声。
帐中临时的木榻比不得王府的百工床,很快便发出辛劳的不堪重负声,不知在向谁求饶。
雨停之前,又来了一阵狂风,凶猛地四处刮撞,将天地间搅得乱糟糟。狂风卷来的雨水将枝头两颗仅剩的秋果洗沥得越发红亮,又被风吹到了几片粗糙的秋叶上,磨得颤着。
风势在最猛之时,几乎要将瘦削的树干折断,激起了树干的胜负欲,你来我往之间,显然消耗了双方不少的气力。
呜咽着,风和树都在交缠中得到了满足,帐内账外,天地间的风雨都停歇下来,缠绵的秋意与凌冽的冬交接着人间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