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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91章 终于相见 我一直都在找你……

酒馆里的棋局险象环生, 可对弈的两人却气定神闲地喝着茶,只等其中一人落了黑子,对方便悠悠道:“难为你了, 绕这么一大圈,就为了困我那么几个子。”

“兰宗主心思缜密, 我若不兜圈子,又怎能引你入局呢?”

何子音也不辩驳,忍着笑收起刚吃下的白子, “既是在养身体,就不该与我斤斤计较。”

“经营酒馆赚的也不少,这点钱都舍不得?”

回嘴的正是昭云初, 提溜起放置桌边的一吊钱, 朝人轻轻丢过去,“别数了, 我少你一子, 这吊钱归你了。”

何子音抓来那吊钱, 玩笑着回话,“要赢你一回,还真得下不少心思。”

“如同,当初在暗地里给顾瞻报信一样费心思,对吧?”

昭云初盯着人,瞧何子音手上动作一停,连带着脸色都沉了下去, 便已心中有数,不禁苦笑,“这段时日以来,我苦思冥想, 顾瞻如何能对我与兰师兄的行踪了解得那般详细,不出所料,真的是你。”

连否认都没有,何子音似乎料到终有这么一日,轻放回手里的白子,轻微地皱了皱眉,闭眼算是默认了。

当初碎石山上死伤无数,唯独没有见到何子音,一个不能行走的人,竟还能躲起来好端端的活到兰氏重振,只要细想当初事发细节,便不难推断其中蹊跷。

一切早已在预料之中,唯一不能理解的,是何子音这个人。

“既已为名利投靠了顾瞻,那日在后园为什么又要刻意出现提醒我奸细是他?还又跑回来这乡野小镇卖酒?”

昭云初歪头瞥了眼悬挂高处的“高记酒馆”牌匾,转而朝他凝视过去,低声嘲讽,“高凌芳会死,也有你一份功劳。”

如刀子般割在人心上,何子音紧抿的嘴不住地抖了抖,像是在挣扎些什么,脸上渐有了痛苦的表情。

“我是想要名利,我不甘因为被山贼所废,而终其一生碌碌无为,但也从未想过会害死那么多人,我以为顾瞻只想要药石。”

边说着,何子音缓缓睁眼,面对昭云初,“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高凌芳,对不住宁老板……对不住死在碎石山上所有无辜的人。”

浊泪流淌而下,何子音低下头去,一点点咬紧了牙,发出沉闷的声音,“我是没脸再回镇上来追忆从前,报应不爽,后来才知顾瞻的阴狠,我日夜受着背叛朋友的煎熬,宗主若是愿意,就给我一个痛快吧。”

瞧人摆出一幅赴死的姿态,昭云初的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憎恨,但也只是那么短短片刻,又将情绪消隐而去。

就算杀了何子音,那些人也再活不过来了,身边背弃信义的人,又何止这一个?

脑中晃过顾瞻和月雁秋的身影,还有过往许许多多的面孔,昭云初自觉这一世的重生讽刺得很,还不如前世什么都不知道的好,起码,还不会受这么多折磨,不过是最后一把火烧了干净。

“我不杀你,也从来都不认识你。”

轻声道出这句话,昭云初便不再多留,起身往外走去,只给何子音留下孑然一身的背影,似要将过往的一切,都抛之脑后。

眼看天色渐暗,家家户户亮起了烛火,昭云初回到宁南清安排的小院里糊灯笼,这些活不重,左不过是看邻居家的大婶以卖灯笼为生,他养伤期间闲来无事,帮着糊纸打发些时间罢。

虚掩的门被推开时,透进的晚风拂起了院中的一叠纸,昭云初抬手按回去,随口轻哼,“大婶日日催得这么急做什么,赚你几个铜板还真不容易!”

没太在意身后的动静,他低着头打算继续糊灯笼,可等手突然被抓住,才发觉不对。

一抬头,那张熟悉的面容就撞入了眼中。

“……兰卿晚?”

懵了好一会儿,没等反应过来,兰卿晚已抱在自己腰上,伏在肩口一动不动,双臂圈得紧,挣也挣不开,他试着推开人,腰上的力道反而更重了。

“云初。”

下巴蹭了蹭肩膀,兰卿晚隐忍得实在太久,听到他的声音,喉间释出一声低微的哽咽,便埋了头下去,重重地呵着气,轻语出声,“我一直在找你,我……”

“你松开。”

兰卿晚的声音里带着丝丝干涩,还未说完,昭云初就沉下语气,抗拒地去扯他的手臂,扯不下就用掰,吼得愈急,“我让你给我松开,听不懂吗?!”

昭云初使的劲很大,兰卿晚不断摇着头,抑着自己低泣的喘息,几次开口试图解释,他却根本不想听,吼了又吼,挣得越加用力,哪怕一次辩白的机会都不肯给。

“别这样,云初……”

感觉到手指被他一根一根地掰开,太过狠绝,刺激得兰卿晚的声音失力到几不可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了。

“就算我们之间曾有争执,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想过放弃你……你怎么可以……”

“你当然不肯放弃,你宁可拔剑要了我的命,不然怎么对得起兰宗门呢!”

唇口随身体抖得厉害,埋藏在心底的痛楚太重了,漫出的泪浸到了衣袍,直到手掌一点点地从他腰上被扯脱,兰卿晚竟魔怔地掐起拳打在他背上。

“我没有!”

心脏都抽痛到极点,喉咙里竟再一点声音都发不出了,兰卿晚失控地掐着人不肯松手,不敢松懈一丝半毫,已是满脸泪渍,仿佛要把这么久以来压抑的痛楚,一并发泄出来。

伏在肩上的人抱得死紧,昭云初根本听不得他说话,自己近来在这儿养伤,就是为了躲清净,谁知兰卿晚居然能找过来。

抬眼瞥见门外划着车撵离开的人,后知后觉兰卿晚十有八九是从何子音处得到的消息。

正想起身出门去训人,一偏头,却瞥见埋首忍泣的兰卿晚,顿时说不出话了,声音在喉咙里卡了许久,才仰头长叹一口气,心烦地磨了磨牙。

这间小院极为隐秘偏僻,但生活所需却样样俱全,昭云初给人打了盆水进屋,把兰卿晚领到长凳上坐下,随即拧了一把湿巾递过去,“自己把脸擦干净。”

原本清秀的一张脸哭得泛红,兰卿晚不知道,只一哭,他就狠不下心了。

昭云初是见不得兰卿晚哭的,只因前世的记忆里,崩溃流泪的兰卿晚失了希望,在自己面前自废武功。

这一世费了这么多心血来保护的人,只希望兰卿晚往后能好好活着,又怎么舍得让人狼狈至此。

兰卿晚擦拭着,觉得面前昭云初有些陌生。

从前每次共浴洗脸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抚在颊边的手都会划动手指,轻轻触过自己的睫毛,摩挲着往下,最终停留在唇畔。

兰卿晚是极少去在意的,所以不知道每次他这样做的时候,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在看自己。

就在晃神的这一会儿,昭云初已缓步退开,没有多余的停留,转身就打算出去。

“云初!”

从回忆中清醒瞬间,兰卿晚唤他,几乎是同时,动作快过思考,起身就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要去哪里?”

许是这举动来得有些突兀,又或是听出了语气里的慌张,昭云初没有甩开人,侧着身端起水盆,简单道,“我饿了,去做晚饭。”

兰卿晚仍未松开手,只是缓了力度,紧跟上前,“我帮你。”

“不用,你对这儿环境不熟,别添乱。”

昭云初稍微用了点力抽身,等脱了手,便快步往外走,等他洗好米过滤时,一回头,看到兰卿晚已站在了边上择菜。

兰卿晚对上昭云初略带抵触的目光,不自觉往后退开了些,小心解释,“我只是想帮忙洗菜。”

昭云初盯了人一会儿,没有再拒绝,转过身继续忙弄。

简单备了两素一汤,昭云初说是自己饿了,做的还是兰卿晚喜欢的素食,一点肉腥都有没有。

看兰卿晚这样子是一路奔波,估计都没好好吃饭。

一顿晚饭吃得依然很安静,兰卿晚几次想要开口,昭云初都没有要回应的意思,默默地等兰卿晚吃完,立即撤了碗筷去洗。

“云初,我帮你把院里晾的衣服收起来。”

“嗯。”

站在门边的兰卿晚安静了,听着外头洗碗的声音,第一次意识到,他们之间似乎无话可说。

就像隔着一堵墙,根本触摸不到对方。

等人收了衣服进屋,昭云初收回悄悄注视的目光,继续低头洗碗,一味用力刷着菜盘,兰卿晚就这么突然闯进了自己生活,打破了这一个月来的平静,让他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明明兰氏已经脱离被连累的危险,兰卿晚也因刺伤自己有了颇高的声望,现在却巴巴地四处寻找他,半点不顾自身声誉和安危。

就算找到他又能如何?有何意义?

他在江湖上,已经是个死透了的人,还能跟兰卿晚回兰宗门去么?

根本不可能。想想就觉得兰卿晚傻得任性。

第92章 第92章 不愿同寝 雨夜门外不愿离……

许多事, 到底是要了结的。

昭云初洗净了碗,原本想等明日再说,可走到半开的门边, 却看到兰卿晚还没睡,正坐在榻边整理收进来的衣物, 手里似乎握着什么。

听到开门的声音,兰卿晚抬头相看,快了手上的动作, 将叠好的衣物放置一旁,欲要起身,却被一只手给按住了肩膀。

昭云初看到兰卿晚掌心里摊着的荷包, 绣着双鱼的纹样, 蓦地觉着刺眼。于是在他伸手就要触及之时,缩回了按在他肩上的手, 缓缓蹲下来。

就在兰卿晚的面前, 昭云初缄默许久, 才深深吐了一口气,道―—

“兰卿晚,你既然已经确认我平安无事,什么时候回去?”

昭云初一句话刺进心里,这样的称呼让他失了力气,茫然着,他问, “我一个人、回哪儿去?”

听他问着,昭云初眉头皱得紧,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心, “怎么,你找了这么久,难道还真想拉着我回去认罪伏诛?你为什么要这样固执?”

“不是!”

兰卿晚猛地脱口否认,紧了紧手心,俯下身,着急地摸上他的手,“那些事,我不会再提了云初,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照顾你,在哪儿都行,我们……”

“那要是我不愿意呢?”

昭云初笑得勉强,根本不想去信他一个字,看到面前之人的脸色悄然黯淡下去,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愿意和你这样自诩高洁正义,无法容忍我行事做派的人处在一起,这两年,我很累了,兰卿晚。如果你真的有心让我往后过得舒坦点,就离开这里。”

被他刺伤时是何心情一刻不敢忘,只能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去怨兰卿晚,这是自己上辈子欠他的。但本就不该纠缠的两个人,就该回到各自的人生道路上去。

可是兰卿晚不懂,亦如先前所言,他没有想过两个人要分开,昭云初在碎石山上为了自己连武功都可以废弃,怎么就不要他了?

云初为他活得很累,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手不自觉地哆嗦了起来,兰卿晚忽而想到了抓着的荷包,直往昭云初手里塞过去,怕人不要,连同那双手一并拢在掌中,紧紧包裹着。

“不、不要说这样的话,云初……我、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心里有很多委屈,我以前、不是很理解你,你可以告诉我……”

忍了许久,他的眼底又泛出了淡淡水光,喉间哽涩不止,拢着昭云初的手抵上额前,胸腔里喘得厉害,连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我不会再让你感到累,不会勉强你……只要你告诉我,云初,你不要什么都不和我说,我、我……”

“兰卿晚,你不要哭。”

昭云初抬头看着,觉得失去了所有力气。

对旁人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但对上被自己惹哭的兰卿晚,他除了烦躁,什么法子也没有。

这样太无力了。

紧蹙着眉心,昭云初真的不想再面对这样的他,猛地抽回了手,起身就要往门外走。

兰卿晚掌中一空,荷包被留了下来,跟着昭云初的脚步就追了过去,直挡住人拦在身前,“你要去哪儿?”

昭云初盯着眼前的人,紧张之色太过明显,只好缓缓侧身,稍用了些力道,将他揪着自己胳膊的手给拉下来,“我去院里透透气,你早点休息吧。”

“我陪你。”

“不用!”

昭云初大步往外走,兰卿晚扯着他的袖子紧跟在后,最后甩手的动作,昭云初几乎是挣开的,冲他吼道,“你别一直烦我行吗?兰卿晚!”

脱口而出的话太过疾言厉色,昭云初后知后觉地愣了神。

睨着面前被震到的人,眉眼间隐含着慌乱和哀怨,察觉到那一点点缩回扯住自己袖子的手,昭云初才强压着心里的火气,转身坐到了门口的石阶上,抹了把脸,不再说话。

兰卿晚就扶在门边,听着昭云初的动静,不敢再作声。

两个无助的人沉默在黑夜之中,谁也不知到底该怎么做。

夜一点点走深,昭云初注视着地上的烛光投影,时不时地眨动眼睛,那影子却丝毫没有一点变化。

他不知道兰卿晚打算站到什么时候,显然也没有耐心再这样耗下去,昭云初咬了咬唇,没有回头,直问着身后的人,“你还不去睡?”

“我等你。”

意料之中的回答,却还是叫昭云初颤了下身子,只因从他的话里头听出太多情绪。

上一次这样的对话还是在山林养伤时,兰卿晚反对自己冒险去引诱周同寅入埋伏阵,那时心中有气到山林里绕了几圈不肯回屋,兰卿晚就守在林子外一直等着。

只是时至今日,仿佛什么都变了。

昭云初深吐了一口气罢,单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头也不抬地进了隔壁屋点起烛火,卷了橱里备用的被褥枕头,放到榻上准备铺床。

窸窸窣窣的声响让兰卿晚困惑,跟进屋来,还不待他问,俯身铺被的昭云初已催促,“我晚上睡这里,你就在隔壁休息吧。”

像被人从头顶灌了一盆凉水,兰卿晚被他的话冻得立在原处,捻着袖尾的指尖微微抖过几下,整个人都懵了。

他可以理解昭云初的埋怨,可以接受昭云初的气恼,甚至包容更多,但是这样的态度……

他承受不起的。

昭云初铺好便掀开坐到榻上,看到面前的人一步也没挪动,像雕塑般杵在那儿,月光打进来,照在他单薄的身影上,显得愈加清寒。

而他的呼吸是热的,刻意卡在喉咙里哽咽压抑无比,唇口动了动,终于蹲下身去,袖里的手摸索到自己的肩膀,随之一点点下滑,最后搭在膝盖上,垂了脑袋下去。

明明一句话也没说,却仿佛道了千言万语,摆出最无助的姿态,央求昭云初停止现在的举动。

昭云初怎么可能不懂,但依旧没有去打破这份沉默,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深埋的脑袋,时间一点点流逝,眉头陷得愈深,“你刚刚说过,不会勉强我。”

明显感觉到兰卿晚的身子一僵,昭云初深吸了口气,在他抬头刹那偏开脸,刻意错开视线,目光落了旁侧的烛火上。

只因不想看到兰卿晚此刻的神情,也不想看到他的眼泪。

他仿佛已经失了所有的力气,连反应都变得迟缓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得到半字回应。

兰卿晚并未再纠缠,只是木讷地点点头,游魂一般往外去,将门带上,不过瞬间,外头的风便卷入房中,桌上的烛火被彻底熄灭,落了一室昏暗。

前世今生过往的事在脑子里不断晃过,纷杂不休,昭云初睡不着了。

几滴冰凉的雨滴溅到脸上,睫羽一瞬抖动,昭云初恍惚着从朦胧的画面中回神,才发觉窗外雷电闪过,暗云蔽空,一场秋夜急雨瓢泼而至,斜落檐下过道,时有打在窗子上。

于是步于窗前欲要关窗扇,只待倾身搭去,入眼素衣之人浸湿檐下木廊。

衣物单薄而身背急雨,他整个人似麻木了般伫立在风中,如院角被雨水打落随流的残叶。

兰卿晚……

指尖掐在窗扇边缘,硌得微微作响,下唇被咬得生疼,昭云初忽而握拳重砸了窗沿,转身疾步前去开门。

“砰――”

房门被甩得用力,又一道电光闪过,映得昭云初眼底的红影,一脚跨在门槛上,睨着廊边浑身湿透的人。

昭云初伸在半空中的手缩了缩五指,仅是站在那儿,犹豫着,最终还是来到了他面前。

“快回屋去换衣服。”

胳膊被拉起往隔壁屋去的一刻,兰卿晚颤着手几次摸索,终于抓住了昭云初的手——

“你心里有怨,可以冲我发脾气,或是你也惩戒我一顿……”

断断续续的一句问话,让昭云初晃了神,拉着人僵持在廊下,短短片刻,仿佛画面定格了。

兰卿晚的手松了握,握了松,始终不敢太用力。

“我们不这样了,好不好?”

按下兰卿晚的手,昭云初刻意避开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先把衣服换了。”

“我找你很久了……”

像是没听到昭云初的话般,他执着于要一个回应,扯着人不肯进屋,茫然地望着昭云初,絮絮叨叨地重复着同样的话,“我真的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不这样好吗?”

“我让你去换衣服!”

大雨顺流如注,溅在身上凉得很,兰卿晚背上湿得厉害,昭云初不想再纠缠于此,一把甩掉兰卿晚的手,反将人强行往屋里拽,兰卿晚一下子竟站不稳,反抵着自己踉跄到了门边。

“自讨苦吃,想病倒是不是!”

挨了骂,兰卿晚双手托在人的胳膊上,并不在意昭云初说的旁的事,虚脱般低垂着头枕到人肩上。

“你在水牢里问过我,要不要和你走,如果我当时答应,你是不是就不会生气了?我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有误会?”

“没有‘如果’。”

昭云初沉声断了他的话,侧开脸,抬手欲要扶起他的身子,“我们也没有‘之间’。”

“可是我有,至少我有。”

兰卿晚紧紧环抱上面前的人,声音飘于狭窄的廊道里,雨水从阶下石板冲刷而过,仿若掩去了夜里所有的声音,将他们于外界隔绝,只剩了彼此。

昭云初背靠墙面,磨了磨牙,微仰起头忍下喉间的酸涩,用力揽着人进到屋里,将兰卿晚的随身包袱给打开,从里头拾起洁净的中衣塞过去,“去换衣服,你睡里侧。”

简单一句话,就足以安抚他的不安。

烛火熄灭,消隐了屋里的一切,昭云初背过身子睡在外侧,只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从腰上抚来,最终包裹了自己的手,他抗拒一缩,那只手便不在动了,知足地摊在他胸膛的位置,整个胳膊沉在了自己身上。

两人之间贴合得紧,兰卿晚的执着,比昭云初温和,却更难以放下,就像一根藤蔓缠在心口,想拔去的时候,两个人都会被扯得鲜血淋漓。

昭云初混想着许多的事,也不知自己睡了没睡,待清醒时,外头的天色已经亮了。

起得很轻,知道兰卿晚昨夜睡得迟,便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胳膊放到被窝里去。

替人掖好了被子,昭云初习惯性地理好他散在额前的几缕乱发,想要抚上他的脸,却在咫尺之距住了手,收指微微蜷缩着退回来,只因看到了他手里握着的荷包。

不管兰卿晚怎么想,从自己假死脱身离开兰宗门,他们之间,就已经不可能了。

第93章 第93章 他只是客 兰卿晚你慌什么……

昭云初收到小纪传来的飞鸽传书, 除了兰空辞放出的暗探,附近并无顾瞻踪迹,也无江湖中人发觉自己回到了临江镇。

果然, 是大师兄告诉兰卿晚自己在镇上。

已经安然度过一月,毕竟要归隐的是自己, 也该让小纪回灵心长老身边复命了。

回了一封密信,昭云初绑到信鸽腿上,将它放了出去。

兰卿晚在榻上睡得沉, 但是身旁虚空却让他猛然惊醒。赶出卧房的时候,昭云初正在院中擦拭离殃剑,听到脚步声, 抬头一看, 兰卿晚披着长衣就走了出来,因走得匆忙, 身上穿得松垮。

秋日的早霜清寒, 昭云初看他衣服里灌了风, 下意识地上前替人紧了紧衣襟,把腰侧的衣带子重新扎紧,“早饭快做好了,你洗漱一下。”

兰卿晚刚想搭上他的手,昭云初已退开半步,扭头去屋里给他拿了外衫,好似昨晚什么事也没有一样, 转身到厨房盛早饭。

“叩叩叩……小伙子你起了没?”

兰卿晚才洗漱好帮忙拿了碗筷,打算搭句话,外门突然被人叩响,昭云初去到院里开门, 冲那人喊话,“大婶这么着急拿灯笼?”

“明日是赶集的日子,东西可不得提前备好了?”

笑着说话,大婶进门正打算清点灯笼数量,瞥见了屋里头的兰卿晚,又道,“今日小伙子家中有客人造访?”

“只是借宿的游士,过几日就走。”

昭云初帮忙提了灯笼到门口的板车上,不想节外生枝,让突然到来的兰卿晚引人注目,便借口了旁的身份。

可单听到这一句话,屋里头的人指尖抖了一下,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只是他微低下头,半张脸逆着光陷入一片阴影当中,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昭云初回头瞧了兰卿晚一眼,不想让人多想,又转过话题,“明日赶集该挺热闹吧?”

“那是,卖什么的都有,你可以赶早去逛逛。”

应了人,昭云初动作麻利地把所有灯笼搬上板车,等收了大婶十文钱,随手关门回屋,就在准备吃早饭之时,被人拉住了胳膊,“云初,明早我和你同去。”

兰卿晚的倔脾气是不会留在屋里的,昭云初清楚得很,也就不再拒绝,只回头暼了眼被他夹满菜的碗,道:“随你。”

……

赶集这一路上,兰卿晚买了现宰的鸡,托人用热水去了毛,叫昭云初看得有些疑惑,兰卿晚一向少食荤腥,怎么突然买鸡了?

还没开口问,兰卿晚已接来弄干净的鸡,听他在耳边絮叨,“你还在养伤,该好好补身子,炖鸡汤喝正好。”

兰卿晚要炖鸡汤?

昭云初听得眉宇微微一皱。

过去两年兰卿晚是学着做了些菜,被废武功在山林里的半年饭菜多半也的确是他做的,可都是将就着来,论厨艺,远没有达到能做炖鸡汤的水准吧?

“只管挑你爱吃的,我想吃什么自己会买。”

昭云初帮忙把鸡装进菜篮子里,正要继续往前走,一瞥眼,就见了带着伙计出来摆摊卖酒的人,原本还算淡定的神情陡然冷了些许。

他们离得不算近,也能闻到那股子诱人的酒香,何子音坐在车撵上指点着各种酒摆放的位置,忽的注意到昭云初他们二人,竟有些踌躇地动了动嘴,看起来像是想说些什么。

只当没看到罢,昭云初侧过身,打算换个方向逛去,兰卿晚不明所以,匆忙拉住人,“何子音是旧识,为何不打个招呼?”

知晓兰卿晚不知其中缘故,昭云初也不计较,只懒懒地继续往前走,好似没听到般。

有些意外昭云初的反应,兰卿晚察觉出人心情不太好,也不再追问,默默跟上脚步,打算一起离开这条街。

“兰公子请慢!”

身后忽然一声唤,惹得两人侧目,跑来的是何子音身边的伙计,手里捧着两壶贴了“高”字的酒,说话就朝兰卿晚递过去,“我家老板说这是送您的,高先生从前留下的,可拿回家去好好品尝。”

说是送兰卿晚的,可都知道他一贯少有饮酒,分明是送昭云初的。

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毕竟是何子音告诉了自己昭云初在何处,兰卿晚还是接来道了谢,“有劳了。”

昭云初一边等着,不耐烦地往隔壁街拐去。

看到兰卿晚快步跟上昭云初的背影,何子音的目光里透着明显的落寞。

有些事,尽再多力,到底也只能稍稍弥补些许,而再难以挽回。

这样的道理,何子音懂,昭云初更懂。

……

兰卿晚看出昭云初的心情并不好,吃午饭时也没什么胃口,只顾着喝酒,一壶已尽,又要再饮一壶,看得他忍不住上手相劝。

“云初,养伤忌酒,少喝些吧,知道你不喜欢吃油腻的,我把鸡汤里的油都撇了,你尝尝。”

昭云初手里的酒壶被轻压着放到了一边,看着面前的人顺势盛了碗鸡汤过来,看着一般,只是对兰卿晚来说,应该算是尽力了。

领情地喝了一碗罢,昭云初觉心里头闷得慌,兰卿晚看在眼里,问得关切,“你和何子音是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告诉我,别一个人憋着。”

好容易才甩去的一腔烦躁,这会儿刚缓上些,兰卿晚一提何子音,惹得昭云初心中愈堵,不由地深吸了口气。

他再想说什么,昭云初已快一步起身来,携过方才放置边上的酒壶,将欲要站起的兰卿晚压回桌前。

仿佛泄了气般,声音里含着疲惫,“你吃你的,我想一个人到后山走走。”

秋意渐浓,山中愈冷些,午后沉静的阳光透入墓林,映在了渐生杂草的一排墓碑前,飞禽迁去,走兽渐少,仿若天地间都慢慢陷入了一片死寂。

昭云初颓坐着喝得醉醺醺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拔着高凌芳碑前的杂草。

任凉风呼啸,他携着酒漫无目的地散心,竟不知不觉到了这儿。

也许,这是他少有的能够坦然宣泄之处。

昭云初一手捉着酒壶,另一手探过去,随即撑在墓碑旁,瞧着刻下的名字出神。

已时隔近一年,他们在碎石山上惨遭屠杀的那副场景,恍如昨日,亦如隔世。

就因为他的缘故,断送了这些人本该安宁的一生。他杀了周同寅和所有为之卖命的子弟门客泄愤,可面前的这些人命,即使抵上整个周宗门,都再也换不回来了。

他曾经那么不信命,觉得自己重生能改变一切,可拼尽全力,最终该失去的,还是失去了,只能为了保命躲在这儿苟延残喘。

蓦地一声哑笑,昭云初咬了咬牙,又仰头大口大口地灌下剩余的酒,眼角奕奕发红,面向墓碑上那近乎没有热度的余光,笑容里已透出了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渐的弱了,一袭素衣纱袍的男子不知何时从林中踱步而出,踏于泥地之声依稀作响,昭云初听得清楚,远远见他一人而来,步履漫漫,似融在了夕阳余晖之中。

“云初,山里起风了,回去吧。”

昭云初的失意,落寞孤独,兰卿晚全都看在眼里,却又好像半点靠近不得。

他宁可一个人在这儿面对这些故人的墓碑,也不愿,自己陪伴在侧么?

欲要上前,昭云初稍稍瞥了目光来,凉意风吹,举起酒壶就摔了自己脚边,“你能不能别一直跟着我,啊?”

泥地里一声闷响,兰卿晚立定在原处,欲行却步,迟疑地绕开了他扔来的空壶,再走近时,昭云初已背靠墓碑,很是疲倦。

“你出来这么久,我不放心。”

兰卿晚回答的语气缓慢而温和,欲拉起他的身子扶人起来,却在伸手间,碰到了他眼角残剩的湿意。

云初,他哭了?

当从宁南清口中得知,云初为了救人一路磕头跪上碎石山,那一瞬间,他才理解云初为何会有那般沉重的憎恨。

陪着一路熬过来,却从来不曾真正懂过他。

或许从在水牢里指责他开始,自己就已经把云初推远了。

前世之错已无法挽回,今生昭云初得以重来,再要判予同样的末路,于他而言,当真是生而无望了。

明白得太晚,而想说的话太多。尝试着让昭云初理解自己的心意,也默默地等待他的谅解……如此退让,只希望能够像从前一样,陪着他好好地重新来过。

可是云初没有,自前两日找来,一次都未对自己笑过,喊人都是连名带姓,甚至连话都吝啬多说几句,最后,自己只能这样静静地陪着,感受到他越来越明显的疏离。

他们,不该变成这样的。

倘若云初一直置气下去,一个机会都不给,对自己,真的太不公平了。

心中一股酸涩感便涌了上来,兰卿晚陡然屈指缩回,深吸一口气,不愿再深想下去,缓缓托上人劝道:“云初,我带你回去。”

才握上他的胳膊,就明显感受到了昭云初的抵触,兰卿晚茫然地蹲下身来,呢喃着能想到的可能性,“云初,你是不是还在为先前的事生我的气?你一直、都在生闷气才不理我的……是吗?”

昭云初本就醉得有点眩晕,给他这一扯,险些坐不稳了,他瞧了兰卿晚一眼,看到那张天真的脸,不禁撇脸嗤笑。

笑什么?

兰卿晚听到他发笑,无声地呢喃着,好似他的问的,是多不值得一提的事。

唇口渐的发颤,不知昭云初为什么非要对自己这个态度,轻轻托上他的脸侧,迫切地想要一个回应,“回答我云初,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消气,你告诉我……”

许久的等待,没得云初一个字,兰卿晚等得不安,只好拢起他的手按在怀里,紧握着不肯松开,妥协似的,抵在他耳边诉,“我们不要再闹别扭了,好不好?”

耳廓处的落吻很是轻微,手指忽地一抖,掌心里被塞入熟悉的荷包,昭云初皱了眉,目光没有转向身边的人,而是避向远处的残阳,随即撑起胳膊,使力站起身来。

手上一推,把东西按回兰卿晚掌心里,将亲昵的触碰一道断开,颠倒几步,见兰卿晚抵到了墓碑前,后知后觉自己劲使过了,略显无措地站在原处。

看着他欲要俯下身去找寻掉落泥地里的东西,脸色愈发变得苍白。

“一只荷包而已。”

昭云初不想看到兰卿晚狼狈,走到他身后帮着捡了回来,晃悠悠地塞到他手中,“兰卿晚,你慌什么?”

不待人回应,便自顾自地转身往回走去。

第94章 第94章 意乱情迷 酒后乱心难自控

“若非你是兰老宗主的儿子, 依兰师弟的性子,哪会容得下你曾做过的那些杀人害命的事?当初就是见你在林中机关阵里用了兰氏心法,他才冲进去救的, 如若不然,他也不会如此拼命。”

“想想兰师弟还真是不容易, 为了好好管束你,要委身自己夜夜陪伴在侧,啧啧……你瞧你这半生多失败, 我真是可怜你啊,兰宗主!”

凛冽长风袭入后园,顾瞻之言伴随兰卿晚自废武功的画面戛然而止, 混沌的梦境一下被血幕染红, 直到再也看不清兰卿晚那张崩溃的脸。

上一世被刺伤的痛感太过真实,仿佛叠加了这一世兰卿晚刺中心口的痛楚, 揪着人疼得抽搐, 昭云初猛然睁眼坐了起来, 惊惧地瞪大了眼睛,看到眼前一片昏暗。

窗外暗云浮动,夜风吹落秋叶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昭云初抬头瞥见投进窗缝的一束刚露的月光,感受到周围一片静谧和安宁,才咽了咽喉咙,闭上眼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一双手从背后慢慢抚来, 轻轻地搭在他的肩上,触到了他颈上的些许湿意,兰卿晚不禁皱起了眉头,靠上前去替他擦拭, “怎么出了那么多汗?”

身旁是兰卿晚的声音,昭云初迟钝地偏头望去,在黑暗中一点点看清轮廓,还好,这一世,兰卿晚还好好的。

只是……

梦境里的话回荡耳际,清醒过来的昭云初默默拉下搭在肩上的手,也拉开了彼此的距离,掀被下榻,“我睡不安稳,到窗边透透气。”

兰卿晚起身扯住他的胳膊,从墓林那儿回来后,昭云初就闷在屋里头,自己什么也说不了做不了,现下是半夜,更不想让人独去,面露忧色地对着他所在之处,“有什么烦心的,同我说吧?”

同兰卿晚说?

怎么说?

和他昭云初在一起的目的,倘若真如顾瞻所言,明明委屈得很,又何必白天黑夜都把戏做得那么真呢?

水牢里兰卿晚和顾瞻的话已在脑中混杂一团,随着他不断梦魇,而在心里扎了根,而兰卿晚寻来,无疑让他深陷噩梦之中。

在兰卿晚看不到的时刻,昭云初无声地自嘲作罢,趁人不注意抽了手,“只是噩梦,你接着睡吧,让我静一静。”

昭云初在窗前一直坐到了天蒙蒙发亮,听见宁南清的叩门声,随即起身去开门。

“师父,明日是吴叔叔四十岁寿辰,镖局里会摆席,这是他托我送来的请帖,邀请您……和师叔一起过去。”

宁南清将请帖递到昭云初手中,看到屋里头跟出来的兰卿晚,规矩行了礼,才对昭云初小声解释,“昨日吴叔叔找何先生定了十壶酒,何先生告知师叔来了。”

既送了请帖,宁南清便不再多留,待关上门后,昭云初拿着请帖往回走,迟疑了会儿,才交待道:“我如今已退隐江湖,明日过去,别与人聊起兰氏的事。”

昭云初顺手打了烧好的热水过来,又拧了一把洗脸巾塞过去,兰卿晚接着罢,恐他像昨日那样不舒坦,不想平白又惹他恼,随即点头应声,“好,听你的。”

……

隔日,两人买了件厚实的披风作贺礼,上面绣了葫芦纹样表“福禄”之意,倒也喜庆,等进门送了礼,便找位置坐了下来。

众人聊得热闹,门外鞭炮一响,就开始动筷子。桌上都是些眼疾手快的乡亲,昭云初也快些夹来好几样菜,分到自己和兰卿晚的碗里。

可夹了一半,停下顿片刻,才往自己嘴里塞进去嚼。

还当是从前呢,竟还改不掉这臭习惯。

这才刚开席,半个桌子都快被吃空了,兰卿晚不知昭云初的心思,自觉有些不雅,扯扯他的袖子,“云初,不用吃这么急的。”

“我买披风花了好些钱,得吃回本。”

昭云初左右瞅瞅没人注意,于是边夹着菜,避着目光提醒兰卿晚,“镇上的老百姓实在,没那么多讲究,不吃快点,等会儿盘子都空了。”

想来昭云初最近情绪低落,食欲也不振,兰卿晚也不再劝阻,顺意地抿了抿笑,捧起他方才帮忙盛来的排骨汤便喝起来。

正吃着,肩上忽然搭来只手,昭云初抬头一瞧,吴教头正端着碗酒俯下身,“昭兄弟,听南清说你前些日子遭了好些罪,身上有伤,现在能喝酒了吗?”

问时刻意压低了声,免得招惹是非,昭云初会意地盛满一碗,笑着朝人碰了碰酒碗,“寿星请客,自然可以喝两口,伤不碍事了。”

“都清瘦了。”

一声轻微的叹息后,昭云初察觉到吴教头眼神里的不忍,又被连拍了两下肩膀,“好在现在已经回到镇上,有事喊我,那些糟心事就别再想了,一醉解千愁!”

昭云初听得嗤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转而抬高酒碗,“来,干了!”

两人一碗酒下肚,吴教头注意到一旁坐着的兰卿晚,着意给自己添了酒,“兰公子好久不见,我们也饮一杯吧!今日大伙儿尽兴,莫要拘束。”

说着就往兰卿晚的碗里斟了酒,昭云初随即替人挡回去,“他不太会喝。”

“哦?要护着啊?”

吴教头乐呵地挑了挑眉,又碰了碰兰卿晚的酒碗,“那你替他喝了!”

“云初现在还不宜饮太多酒,还是别……”

不等人答应,兰卿晚已先一步阻止,欲要自己喝下,忽的在桌下被按了膝盖,昭云初依旧嘴角微微上扬,只稍侧了脸来,“今日是吴教头的好日子,多喝几杯无妨。”

难得昭云初今日高兴,兰卿晚瞧着,终究不想扰了他的兴致,只好默默松了手,“若是不舒服就告诉我。”

酒过三巡,大伙儿已玩起了行酒令,昭云初碗碗下肚,醉意上头,再有人来,兰卿晚便替他饮了,还来不及阻拦,兰卿晚就已喝得脸色微醺。

瞧得出是在逞强,昭云初携来酒碗,“我来吧,行酒令你玩不过他们的。”

扶着兰卿晚稍稍坐稳,昭云初又兴致勃勃地同镖局里的人玩起来,直到桌上醉倒了一摊人,吴教头才肯作罢,由着宁南清搀进屋去休息。

而昭云初也是喝得满脸通红,身上渐的起热,脑子感到有些放空地癫了步子,被兰卿晚歪了头靠在肩上,他晃了脑袋想要醒神,可看东西更晕了。

“我们回家休息。”

兰卿晚摸了摸昭云初的脑袋,一路扶着人回到了家中,他还意犹未尽地眨巴着眼睛,醉醺醺地念叨,“我喜欢同镇上的人打交道,他们、他们不是江湖上的。”

说着,还指了指脑袋,“这儿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也不会害我……他们都喜欢我……”

含含糊糊的话传进耳里,兰卿晚听得一愣,思绪顿了片刻,才回过神腾出手来关门。

昭云初单手撑着脑袋,用力扯扯衣襟,想让风散一散这股热意,让自己凉快些。

可这么做,却没什么作用,紧接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云初……”

兰卿晚好容易拉住他,可重心不稳,被压着一齐倒向墙壁,两人瞬间紧挨在一起。

“云初,你不舒服吗?”

兰卿晚伸手贴在他起热的脸颊上抚过,微凉的触感刹那窜过肌肤,激起些微颤栗,舒服得让人有些头皮发麻。

眯着眼瞧面前晃来晃去的身影重重叠叠,昭云初好容易看清了兰卿晚的脸,目光落在了湿润的唇畔,流连而下,睨着白皙微红的颈间,迷糊着,无意识地咽了咽喉咙……

“云初?”

一声唤陡然让他醒了醒神,察觉自己此刻心猿意马,眼皮一垂,昭云初及时收回了目光,低头将脸埋进一手掌心,自嘲地哼笑一声,“这酒后劲真大,我竟也有醉成这样的时候。”

兰卿晚不知所以,神色微有茫然,吃力地揽住他,轻摸上后背,“先躺到床榻上去吧,我给你熬碗解酒汤。”

背脊上的抚慰带来柔软的感触,他揉捏眉心的动作因靠近的呼吸而骤停,伸手要推开身边的人,抬眼却对上兰卿晚满是忧心的神情,让他迟缓了推拒的动作,舍不得用力。

“来,云初,我扶你躺下。”

恍惚间,仿佛听到了兰卿晚在耳旁低唤自己的声音,似回到了从前一般,如此意乱情迷,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了。

“兰师兄……”

虚幻的场景伴随着兰卿晚的呼唤在脑中一遍遍旋转,不知到底是身处梦境还是现实,他情不自禁地倚了过去,双手反环在人肩上,以旧时的称呼唤了兰卿晚一声,于是晕沉沉地闭了眼去。

兰卿晚略显急促的呼吸游离在自己的意识之间,烧热的脸颊上抚来凉凉触感,似能让自己舒服许多,昭云初轻蹭着兰卿晚的手,想要从中获取一丝凉意。

忽的一个力道在腰间收紧,刹那天旋地转,两人陷落床榻一刻,托在腰上的手随即松解了腰带,衣襟也被扯松,他敏感地身子一抖,下意识抓住那只手,似在灌进的冷风中寻回了些微理智。

近乎气音的唤声似水纹荡开,声声蛊惑着让他松手,而温热的呼吸游走在脸上,晕染出一片绯色。

“我、很不舒服……”

热得生汗,昭云初不由得吞咽一声,皱着眉头像孩子一般呓语。

“我陪着你。”

他被一点点地安抚着,双手也渐的松了,任由人摸索着替他褪去衣物解热。

兰卿晚从他的额头一路吻到他的颊边,最终停在了他的唇上,还来不及偏头避开,颈后就被牢牢扣住,舌头生涩地探到了他紧合的齿间,他难耐地咬了咬唇,想要挣脱伏在身上并不安分的人。

沉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他残存的理智被慢慢吞噬殆尽,终于默默松开了微颤的唇。

得到回应,兰卿晚浅尝辄止地试探着,被昭云初翻身带到了榻上。

仿佛坠入荒芜无物的失控之境,深处云端而又摇摇欲坠,唯有彼此陪伴身旁。

直到天色渐暗,屋里的炙热才慢慢消隐,兰卿晚望着熟睡的昭云初,伸手穿过他舒展的指缝,牢牢扣住拉了过来,落下浅浅一吻。

第95章 第95章 是他伴侣 只是为了管束我……

梦境里他似一缕幽魂飘浮着, 身处黑暗,许久许久都看不到尽头,渐的眼前出现淡淡的光芒, 混沌的天地被割裂,化作星星点点的碎片散去, 散落成灰。

昭云初慢慢睁开眼,他看到了窗外天边的朝霞,光芒漫过层层云海, 渲出了一片红霞。感觉到肩膀一侧有些沉,他稍一偏头,兰卿晚正躺在自己身边, 尚在安静地休息。

睡前的模糊记忆一瞬涌上脑海, 昭云初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坐起来。

他和兰卿晚……

眼角余光瞥见被人扣着的手, 顺而注意到兰卿晚颈侧的咬痕, 一时竟理不清思绪。

“……云初?”

睡在里侧的人似乎被他起身的动静给吵醒了, 摸向他的腰腹,软软地枕到肩背上。

这样的亲近,让昭云初感到浑身不适,回头欲要推开,却看到那肩上显出的几块淤痕,伸出的手停在空气中,凝起的目光渐渐化为迟疑, 继而偏头躲闪。

“你好好休息……我、我去做早饭。”

蜷缩的手扶起了身边的人躺回去,昭云初迅速下榻,将自己散落四周的衣物迅速穿好,一眼也不敢多看兰卿晚, 就逃一般退出了屋门。

单手撑在池边洗了把脸,回头睨向卧房,酒的后劲使得他脑袋疼,脑中不断涌现出昨晚疯狂压制兰卿晚的记忆,因自己的粗暴索求,兰卿晚被折腾得身子像抖筛似的打颤,连手心都掐破了。

定然是伤到了……

“砰——”

一拳重重砸在墙面上,痛得整条胳膊都要麻了,昭云初深吸了口气,低垂的脑袋抵到了墙壁,只觉胸口翻涌出无尽的懊恼和挫败,堵在喉咙里,闷得人难受。

他真是疯了。

……

隔了好久,昭云初终于忙完厨房里的活,接着打了盆水,再次走回屋门前的时候,兰卿晚已经穿好了里衣,唇上抿着浅浅的笑意,半垂着眼,疲惫地靠在他的枕头上,从被褥里探着手指摩挲着枕头凹陷的地方,似乎想要从中感受到昨日残余的温情。

“云初?”

兰卿晚听到消失在门口的脚步声,抬头一探,不知昭云初为何停在门外,刚想问一问,就瞧他入门拧了把湿巾过来,“洗漱一下,我把粥和小菜端进来吃。”

“我帮你吧。”

“不用!”

注意到兰卿晚欲起身的动作,昭云初不由退了一步,抬手挡着,后知后觉自己反应过于敏感,才收手回来,心虚地缓了气,背过身就往外退,“我自己来就好,你别忙。”

兰卿晚听不出他话里的情绪,犹豫了一会儿,才顺从地倒回枕上,“那、我等你。”

一句话,使得昭云初脚下动作顿了顿,待醒了神要往外走,才应一字,“嗯。”

心不在焉地吃完饭,等扶了困倦的兰卿晚躺回榻上,昭云初欲要把吃剩的碗筷拿去小厨房,刚离榻,就被扯住了衣袖。

“怎么了?”

伸手攀上那垂落的胳膊,兰卿晚轻轻一拉,昭云初便顺了意面向榻边,等人坐起身紧紧依进怀里,“你早起一直都在忙。”

兰卿晚的声音偏哑,透着几分无奈和抱怨,接着环住昭云初的腰身,缓缓蹭了下脑袋,“留一会儿……”

腰侧被人蹭得略微发痒,昭云初低了低头,兰卿晚已把脸埋进,从自己的角度望去,只看得见披散的墨发。

而下一刻,搭在外侧的手被人摸寻到了掌心,继而默默放入一小只物件,不知是什么,昭云初瞥眼而去,淌在手心里的,是那绣着双鱼图案的荷包。

“在这儿陪我好不好?”

声音极轻,兰卿晚眨着眼似又要睡着了,昭云初听着,一双眼沉在阴影之中,隐匿了神情。

晨间微风拂过,撩开了人额前的乱发,他一只手在半空中缩了缩,而后轻轻地搭在兰卿晚的背上——

“睡吧。”

……

日近中午,身旁熟悉的体温不复,不知是否幻觉,兰卿晚探了手去,只触到枕边遗留的荷包。

正午的阳光映入侧窗,一室幽静而寂然,步履缓慢,兰卿晚已下了榻来,在喝茶的席榻前,看到睡于此处的人,脑中一瞬恍惚。

云初他、为何要卧在这儿……

压制已久的思绪陡然冒出,像盆冷水泼下,惊得他浑身一颤,几乎要扑灭了他心底燃起的希望。

“叩叩――”

敲门声响起,昭云初身子一晃,恍惚睁眼,便注意到了身前的兰卿晚,而他的手指尖,则捏紧了那只荷包。

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到兰卿晚僵冷的脸色,瞳孔空洞得近乎无神,似已明白了什么。

恰时,叩门声再次响起,昭云初一惊,匆忙下榻,赶在兰卿晚有任何举动前,拍了拍肩膀,“我去开门。”

来人是宁南清,为的是受吴教头之托,喊他们过去吃午饭。

“吴叔叔说昨日大家都喝多了,今日恐怕都懒懒的,剩的好些硬菜都没吃完,热一热还有一大桌,让师父带师叔过去吃顿便饭。”

昨日的菜确实味道不错,昭云初想想倒也乐意,左右和兰卿晚留在家里头独处也别扭得很。

于是转回头,看向扶在门边站着的兰卿晚,正想问人是否同去,兰卿晚就先一步唤了他,“云初,我陪你一起。”

……

饭桌上,镖局里的伙计正聊着昨日谁喝醉后出了糗,谁又三杯倒,模仿滑稽的醉态,气氛一度欢得很。

吴教头也参与其中调笑着,不经意间瞧见昭云初与兰卿晚二人闷在一边默默吃饭,只偶尔陪着笑一笑,在饭桌上显得格格不入。

恰巧最后一盆老鸭汤从后边端了出来,昭云初顾着兰卿晚离得近,怕人被烫着,稍稍揽开了些身子,又顺手盛了一碗,知晓温度适中后,才放心地推到兰卿晚面前。

早已养成平常之事,落了其他人眼里,倒是好奇了些,这会儿功夫,话题就被吴教头引到了沉默的两人身上,拍过身边宁南清的肩膀,像是想借着聊闲天缓和一番。

“南清,瞧你师父对他师兄多体贴,两人兄友弟恭多好,你往后也要对师兄弟们敬爱些,听到了没?”

肩膀被按了下,宁南清后知后觉领悟吴教头的意思,忙迎合地点点头,“是,师父和师叔一向要好,弟子受教了。”

“瞧,连南清这小子都看得明白。”

吴教头摸了摸宁南清的脑袋,又扭过头来凑近了劝道:“话又说回来,先前大风大浪都经历了,再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们师兄弟两人不能好好说?竟闹了这么些日子,还是昭兄弟一个人跑回来的,多伤感情,也让徒弟笑话。”

“吴教头,我除了是云初的师兄……”

昭云初正想把话锋转开,身旁之人突然一改先前的沉默,刻意抢了他的话,对着吴教头解释:“也是他的伴侣。”

“砰――”

手中的碗滑落桌上,昭云初睨向兰卿晚的目光瞬而压得阴沉起来,连带着黑了整张脸,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平日里一本正经,一开口却能噎死人。”

他的语气里夹杂着颇重的气恼意味,磨着牙就拍桌起身,“你们吃吧!”

昭云初走得飞快,片刻不等身后之人,兰卿晚向来步子稳重,只是察觉了他为着自己方才的话生气,心不安,脚下的步子也渐的急促起来。

“云初!”

终于在回了住所,兰卿晚拉住往屋里去欲要关上门的人,微喘着气抵上门板,“云初,我……”

“你不是很喜欢说话吗?去跟他们多嚷嚷几句不是更好!”

昭云初关不上门,也不想同兰卿晚僵持,反手甩了门坐到席榻上去,低头埋到掌心里,十指用力地按着额顶,忍下自己的火气。

兰卿晚手指松松地垂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疲累极了,静默地倚在门边,面朝昭云初所在的方向,干涩的话语显得茫然无力,“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你才要对我这样?”

话音未落,兰卿晚似确定了什么,已来到昭云初身前,蹲下身摸上他的手,要他回话,声音却细得发哑,“你说啊,是不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或者是、是有什么苦衷,才要这样的?”

问得急切,似只要昭云初说出来,便能帮忙解决了一样。

他被兰卿晚摇晃了几下身子,想发怒,却在抬头对上那慌张失措的眼神后,把所有能想到的咒骂都咽回了肚子里。

到了现在还在问这样的问题,昭云初只觉得自己和兰卿晚会待在这里,本身就是个极其荒谬的事情。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觉得自己累得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似已经撑到了尽头,他抓下兰卿晚的胳膊,睨着他的目光渐的深邃下去。

“兰卿晚,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跟在我身边,真的是为了厮守么?”

颤了颤唇,他回想着脑中顾瞻挥之不去的话,泛红的眼中含着自嘲的笑意,终于对身前之人道出——

“为了管束我这样的人而一再勉强自己,兰卿晚,一直以来,真是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