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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96章 我不爱你 你其实很厌恶吧……

兰卿晚, 一直以来,真是委屈你了。

昭云初的话回旋耳际,兰卿晚被震得呆滞原处, 许久之后,亦不知该如何回应。

“云初……”

终于在他松手之际, 兰卿晚死死拉住了,颤了颤唇,挣扎着试图为自己辩白, “我、我从未有、感到委屈。我是真心想和你一起生活。”

“你的真心,我昭云初受不起。”

他咬牙切齿地道,眼底如狂风骤聚, 兰卿晚还未曾来得及辩解多少, 忽地就被掰起肩膀,一把扯了站起来, 昭云初活要把人撕碎一样, 却又一直都是笑的。

“从两年前我惩治镇上的地头蛇开始, 你就说过我们不是一路人,那时候,你就看不惯我了吧?要不然,也不会有顾瞻在山林中布下机关阵害我一事了。”

震惊于昭云初重提当年之事,兰卿晚脑中回忆起自己替顾瞻圆的谎,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怔然出声, “处置那些地头蛇,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当时是我有失偏颇,不该一味地怪你。但、关于顾师兄布置陷阱的事我并不认同, 当时我也阻止了。”

一双手悄然抚上昭云初的脸,兰卿晚尝试得到他的谅解,不禁诉说起当时的心境,“何况,当我看到你会兰氏心法,你知道我有多震撼,多气自己没有早点认出你……我恨不得替你受那些伤。”

昭云初目光慢慢垂下,刻意掩去眼底涌起的酸涩,肯定地道:“对,正因为我是老宗主的儿子,你一定会救我。”

不住咬紧了牙关,他用力一点点拉下托在颊边的双手,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顾瞻早已点明的事,今日由兰卿晚亲口承认,真是如同在伤口上撒盐。

他真的,自讨苦吃!

听出了弦外之音,兰卿晚后知后觉他误会了什么,一瞬绷紧了心口,着急忙慌地反握过去。

“我当时还未恢复前世的记忆,因为听信顾师兄的话,怀疑过你是周家的探子,为了药石才刻意接近我,但那份有毒的米糕我并未让你吃下,无确凿证据,我不想枉害无辜,我终究也不信你会是探子……”

兰卿晚顾着讲明事情的来龙去脉,昭云初却猛然心惊,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那晚他特意守在门口等兰卿晚回家,是想为地头蛇的事低头认错,讨一个乖,听到兰卿晚喊他吃米糕,只以为兰卿晚是为了给台阶留下自己,却不想,竟是打算置他于死地!

“原来,那份米糕你下了毒……若不是兰氏的子孙,哪怕我拼死把你救出顾府,一路护你到镇上养伤,这条命到底也是不值钱的,对吧?”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重重地吐了口气,昭云初重新抬眼,对上兰卿晚懵然无措的神情,一瞬苦笑,只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竟被最信任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满心想的都是兰氏,怪不得我被你从机关阵里救下后,你对我关怀备至,也全然不计较地头蛇的事情。如果我落入陷阱时没用兰氏心法自救,恐怕就要命丧顾瞻和你之手了。”

无休止的回忆,只会给自己带来痛苦,渐的灰暗下去的湿眸一转,昭云初像是在安慰自己似的,喃喃自语道:“没关系的,毕竟,我也不爱你。”

声音如诡谲阴云下压的暗流,涌动在沉寂的空气之中,含着丝丝缕缕的笑意缠在耳际,似没有了温度,蛇信般令人战栗。随之而来的,便是晴天霹雳。

“很意外吗?在你喝醉了主动缠上我之前,我并没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感受到了兰卿晚的茫然,仿若没有听懂一样,昭云初只能好心提醒,“兰卿晚,用你的脑子仔细想一想,是不是这样?”

云初、并不爱他?

“你说谎!”

这样的认知太过让人生寒,兰卿晚下意识摇头,抓着昭云初的一双手僵得崩起,却不敢过多用力,声音虚颤得不行,“我是做错了,我知道你在生气,但、你不要骗我了。”

私语呢喃着,慢慢贴近过去,像是寻求安抚一样。听到兰卿晚近乎哀求的声音,他喉结滚动着,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你能感觉到吗?我那时候和你在一起,是因为前世孤独太久了,太怀念有人关心和陪伴的日子。”

兰卿晚不知他的心思,就要贴上侧脸的时候,昭云初刻意撇开脸,眼角微眯,目光锁死在兰卿晚脸上,“而这时候,居然让我察觉到你的心思,我怎么可能不好好把握机会?”

语气渐冷,他皱了皱眉,不自觉流露出自嘲的意味,“只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你是为了能够长久地管束我,才委屈自己那样,如若不然,也不会每次亲近,都要百般推拒。”

说得越发激动,昭云初连自己声音不停地发抖也控制不住,眼泪直直掉了下来,“很厌恶是不是?我现在只要想到自己以前像个禽兽一样和你抱在一起,也觉得自己很恶心。”

“我没有那样想过!”

兰卿晚否认得急,愈加听不得他的话,呜咽着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你也不能那么想,你不能这么冤枉我!”

“冤枉你?你看不惯我的为人处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水牢里已经说得够多了,既然这么看不惯……”

昭云初忍得太久了,事到如今,他哪儿还能冷静地听进去什么话,兰卿晚已然发懵,任他晃着身子,又被拽起手腕拉着他往外拖,“就给我滚回兰宗门去!”

只这一句,兰卿晚敏感地一醒,忽然惊惧起来,极度抵触地往后退,扒着墙不肯挪动,整个人都不住崩起,嘴里喘得发抖。

他不走,他不要走……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兰卿晚不住地摇头,指尖在外侧尚未修饰的粗糙墙面上磨出了斑斑血迹,亦无松开,“我是你的伴侣,我不走,云初,我……”

此刻的昭云初哪管得了那么多,目光锁死在兰卿晚脸上,嗤笑出声,眼底红得吓人,是从未有过的狠绝和较真,一字一句道——

“你听好了,我从来都不是你的伴侣。”

手臂被猛地一扯,昭云初身子跟着摇晃,落于他眼中的,是兰卿晚惨白的脸色,眼上的眼泪不住流下,同缕缕发丝贴在脸上,凄凉至极。

“云初,你再生气,不能不认我……”

兰卿晚的语气已经不能用悲哀来形容了,欲要昭云初收回刚才的话,却没等到只言片语的回应。

“说话啊,云初,给我句话,你不会不认我对不对……”

昭云初攥起兰卿晚揪在衣服上的的手,不自觉咬起后槽牙,咽下了胸口堵着的闷气,“我们从未在对外正式宣告过,也未办过什么仪式,所以准确来说,过去两年里,我们是在‘偷欢’。”

这样的话,兰卿晚根本没办法接受,一只手颤抖地堵在昭云初的嘴上,呛到了喉咙,声音哑得不行,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不能这样说……”

昭云初静静地看着他,反扣上堵在嘴上的手拉开,忽然笑了起来,仿如前世的模样,说出的话如恶鬼般刺人,“兰卿晚,你真是玩不起啊!”

“啪――”

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很重,疼得齿间微微打颤,他淡然地抹去嘴角留下的血渍,转而沉下神色,冷眼望去,“打够了吗?不够再打,打完了,滚回去!”

“流氓!”

兰卿晚被他刺激得浑身战栗不止,觉得自己的手麻得很,垂在一侧,连指尖上的新伤都似乎没了痛感,一点点掐进掌心里,无声挣扎,说不上哪些有用的话。

“是啊,我是流氓,你上辈子不就知道了?”

兀自点了点头,捏紧兰卿晚的腕骨,下一刻,昭云初打开房门,拼了力要扯着兰卿晚往外走,如此逼迫,再不想留半点转寰的余地。

兰卿晚仿佛失了所有的力气,只是脸上泪流不止,拐至通向外院的门槛处,脚下直直被绊倒,整个人跌到了走廊上。

“你不走是吗?”

低低望着他,昭云初眼底残留的水光慢慢冷却,神色近乎死一般沉寂,与他平日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见兰卿晚跌在门边不曾有动,昭云初也不打算去扶,了解兰卿晚的性子,堵着一口气,便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家门。

午后的山林静谧无声,枯枝浅浅晃动,沿途流水清澈,昭云初蹲下身来洗了把脸,知道兰卿晚一直跟在后头,一滴水珠顺着额角滑落,恰时一阵风刮来,吹散了眼前的朦胧热气。

他略微不耐地起身,欲往山路上踏去,没打算再和兰卿晚说一句话。

“云初……”

兰卿晚听他的脚步声愈急,不由加快了脚步,往他所在方向靠近,却被他胳膊一个用力给甩开了。

“你要跟到什么时候,嗯?”

坐到一山岩上,侧身时,昭云初冷眼瞥去,听兰卿晚走近道:“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想出来散心,我不会吵你的。”

声音很轻,答得吞吐,昭云初却听得清晰,低旋在耳际久久未散,眼底燃起隐隐怒意,消磨了最后的耐心,“兰卿晚,话都说明白了,你到底还想干什么?要么,你把我捆回去再处置一回,要么,自己离开这里。”

说罢,昭云初合拢了双手抵到人面前,兰卿晚愣在原处,蓦地摇了摇头,半张着口,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许久也吐露不出什么有用的话。

“我没有想要处置你,你不要再这样想我……”

见兰卿晚似有些畏缩地退开一步,眉眼间流露出慌乱的意味,才慢慢收回双手,起身不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始终是看不得那样的神情……兰卿晚,简直就是他的克星!

第97章 第97章 不要负我 我不想再看到你……

山林越往深处去, 树木愈盛,重重叠叠覆压着山道,连阳光都变得稀薄, 幽寂得让人生出了些微寒意。

昭云初心事重重地前行,忽而停驻在一块小山坡前, 只因警觉到附近的异样。

耳廓一动,眼角余光紧盯着远处微晃的杂草丛,不同于野兔山鸟的动静,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已经跟了自己好一段时间。

默默扶上腰后的贴身匕首,昭云初暗自咬牙,目光盯紧那处, 随时准备出击。

“云初, 小心!”

身后突然传来兰卿晚的声音,不等他回身, 就被人直直扑下, 抱着一齐滚落山坡, 擦过另一侧飞梭而来的暗箭。

沾了满身尘土,手臂上蓦地一阵痛感,昭云初却顾不得狼狈,当即玄开匕首甩出一圈毒针,四下却无半声叫喊,唯有几只意外中针的野鸟嘶鸣着坠到地上。

该死!这些日子养伤稍稍安逸些,反应竟迟缓这么多!

眉头拧得愈紧, 昭云初被兰卿晚拉到山壁上,以防腹背受敌,兰卿晚环顾四周,紧接着道:“云初你别运功, 我上去探一探。”

说罢,兰卿晚旋身而起,轻易攀到一棵大树上,眺到远处一路晃动的树枝,愈来愈远,随即落回树下,“跟踪的人已往南边逃远,应该不止一两个人。”

听闻他们逃远,昭云初也未敢松懈,直觉掉头往杂草丛所在的方向一路找去。

不知他在找什么,兰卿晚快步跟上去,却眼尖地注意到了他手臂上渗出的血。

“你受伤了?!”

血色入眼,兰卿晚慌得匆匆赶到他身边,急忙检查起伤势,伤口颇深,等确认渗出的并非毒血,才稍稍定了神,立马从身上撕下一截布条扎紧伤口,又不放心地绕着他转,“还有没有哪里受伤?”

昭云初被这样摸来摸去,亦是别扭地偏开脸,将手臂抽回,压着声道:“我无事,你顾好自己就行。”

说罢,兰卿晚掌中一空,愣着看向昭云初转身拨开杂草丛继续寻下去。

“你在找什么?”

动了动口,兰卿晚尝试去帮他的忙,却没得到半点回应,昭云初仍然继续走,仿佛已把自己弃之脑后。

这一刻,心中袭上一股恐慌,难以言喻。

下意识加快脚步,兰卿晚注意到昭云初俯身停在一棵树下,眼中闪过一抹惊色,转眼覆了层阴影,连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怎么了?

顺着他的目光拨开杂草从,兰卿晚仔细寻着有何异样,只等瞥见树皮上刻着熟悉的暗号,也蓦地惊了神。

兰氏暗号?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顾瞻的人会用的。

眼尾不自觉夹了夹,他直接上手将那块树皮扒下,放到光线较足的地方辨清后,脸上难掩得意,复仇那段时日和顾瞻的人联系时,可没少见这些。

兰卿晚自然认得这是顾瞻的人惯用的记号,看着昭云初将树皮揣入怀中,不等问出口,他就大步往外赶。

这一次,他绝不再放过顾瞻!

……

“师父,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行至家门前,赶上宁南清来送些吃食,看到两人一身尘土,狼狈得很,他手臂上还粗略包扎的伤口,当即紧张起来。

“说来话长,你去把院里吊在檐下的鸽笼拿出来,我要给灵心长老写信。”

兰卿晚帮忙打开院门,昭云初见人还干站一旁,随即推着宁南清进去,“别傻站着,快去拿!”

“好……我这就去!”

昭云初交待完进了屋去写好密信时,兰卿晚已拿出柜子里的药粉布带,正要帮人清理伤口,却听到一声叫停,“南清,你帮我上药。”

宁南清提了鸽笼在门外愣了一愣,略有些尴尬地看向拿着东西的兰卿晚,不知该不该帮忙。

兰卿晚的脸色不能说是不好,已然僵冷了罢,似乎并不情愿旁人来做这些事。

昭云初却没看到似的,一把扯下兰卿晚方才扎的布条,自个儿卷起一截袖口等着上药,有些不耐烦地催促,“还不快些?”

“……好。”

等昭云初催促了,宁南清才迈进门放下鸽笼,从兰卿晚手里接了那药瓶来。

“你小心点,别洒边上去了,这药可不好调。”

宁南清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不小心洒了些许在地,才回了神低头专心上药,“是,师父。”

宁南清上了药,待把密信绑到鸽子腿上放飞后,见昭云初闷在桌前坐着,又瞧兰卿晚杵在边上不吭声,便自觉退出去,把门关好。

屋里顿时安静了,这一会儿功夫,兰卿晚已来到了昭云初身侧,指尖触及他包扎好的伤口,就被人避了去。

只是一瞬地恍惚,兰卿晚了然地缩回了手,声音有气无力地吐出,“我现在、连关心你都不可以了是吗?”

昭云初按着自己的伤口处,并不作声,如此沉寂,叫人害怕。

当初来镇上的时候,兰卿晚也是关心他的。

那时候的自己把兰卿晚想得有多好啊?兰卿晚会让自己枕着他休息,会因为自己受伤而着急,也会逢年过节想着给自己添置衣物……所有的关心都是那么明显,可是这些,都仅仅是给师弟兰御宁的。

“我们之间是有过承诺的。你在祠堂发过誓,要和我长相厮守,决不相负。”

兰卿晚不明白昭云初的意思,缓缓蹲了人身前,伸手托上他的脸,想要一个回应,“我不负你,你也不要负我。”

云初眼下正在气头上,又遭了这样多的罪,心里有怨,自己认了,可一味地去否定他们之间的感情,自己受不了的。

“是啊,若有违誓,不得善终。”

缓缓道着,昭云初打断了兰卿晚的话,一手掀去了脸上的触碰,伴着无声嗤笑,眼中热意渐显,“我挨了你一顿罚,又受了你和月雁秋一剑,身败名裂,好容易假死脱身,你还嫌我不够惨么?”

唇边带笑,却晕了愈深的寒意,兰卿晚听了原委,恍然明白了什么,急切地握上昭云初的手,想着辩白,竟语无伦次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日夜盼着你好,如同你挂念我一样……”

兰卿晚解释得愈急,想到了什么,仓促起身去衣橱里翻出了包裹里的一个木匣,打开就推到昭云初面前,“我去药铺里找过你,看到了这些千纸鹤,上面写了好多祈祷平安的话,是我只身去找药石的时候写的对吧?”

目光落到这些折好的千纸鹤上,昭云初眸光颤了颤,讶色分明,不过转瞬即逝,兰卿晚的声音靠近许多,“碎石山上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明明把我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为什么执意把我往外推?”

“你知道我在乎你,所以管束起我,就更加理所应当了。”

感受到了兰卿晚手心一僵,昭云初慢慢站起了身子,“可我从小没有在兰氏长大,更没有亲族教导庇佑,我和你、和大师兄那些兰氏子弟不一样。”

掐上兰卿晚的手腕,昭云初眼帘默掀,眉心皱得愈紧,“你还不明白吗?”

一下撂开面前的木匣,砸地声后,千纸鹤散落一地,“我永远也不会变成你所期待的那个样子!”

一声重喝,兰卿晚听得心口涩得很,懵了好一会儿,只下意识去一只只捡回满地的千纸鹤。

“我知道、我都知道……”

彼此沉默了许久,声音有些闷,已不自觉变得干哑,兰卿晚出神地望着手里的木匣,絮叨起前些日子的经历,“我去青石镇寻过你,我明白你曾经的生活有多不容易。”

提及青石镇,昭云初的目光有了明显的动摇,紧接透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被兰卿晚拢住双手一刻,当即抗拒地要抽开。

“水牢里对你说得那些话、是我不对,我往后绝不会再那样说你,我……”

“你都知道了?”

兰卿晚终于知道了。

“你是在可怜我吗?”

嘴角扯了扯,他凝着面前的人,失声笑起的时候,眉宇皱得越发紧,脸色揪得难看,好半天才勉强从嘴里挤出这句话,让兰卿晚不知该如何回应。

“兰卿晚,回去吧,回到兰氏去,我已经不是宗主了,不是你该守护的人。”

昭云初闭上眼低吸了口气,感觉几乎耗尽所有的精力,也失去了仅剩的一些自尊,疲惫到了极点,声音也随着往外走愈来愈小。

“把那些都忘了,把我也忘了……”

“……凭什么不要我?”

听到昭云初的话,兰卿晚整个人慌得往外赶去,拦在门前一刻,慌措地抓过昭云初一节衣物,将人扑在墙面上,直直消了他逃开的可能。

兰卿晚极力拉扯着昭云初,像是个木纳的人偶般失了生气,唇齿间抖得厉害,口口声声问着人“凭什么”,却半句回应也没有。

“我心疼你,想待在你身边陪伴照顾你,有什么错?!”

根本不敢去深究昭云初有何打算,言语苍白而无力。

脱口的话已然是语无伦次,逻辑絮乱,昭云初被人强行压在墙上,恼得立即推挡抗拒,可兰卿晚当真是拼了狠劲,半点不肯撒手,要把他圈死一处。

“你把我当什么?说扔下就扔下!”

手臂因挣扎而传来的撕痛愈烈,昭云初眼前早已蒙上了湿意,此刻模糊得看不清人,唯有耳旁传来哑涩的嘶吼声,被震了心绪。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吓着了人,兰卿晚愧疚地松了手,又再次揪紧了昭云初的衣袖,轻抵上他的额头,“你一走了之,要我、要我怎么办?”

“你和他们,都是一样的。”

被人禁锢在一角,这样无助的姿态叫他本能地生惧,昭云初的眼神里尽是赤裸裸的委屈和厌恶,一瞬的崩溃,他顺着墙面缓缓跌坐地上,“我不想看到你,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声音不大,但刺人无比,兰卿晚淌着泪睨向他,即使昭云初没有再说其它,这一句话,也足以崩断了自己所有的理智。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怎么会和他们一样……”

呜咽声中,兰卿晚一点点失了力,竟整个人跪下去,用力抱住了地上的人,深埋进他的肩膀,喉咙里挣扎着发出嘶哑的泣音,“你不能这样否认我,云初,你不能这样,你会逼死我的……”

第98章 第98章 不是你家 这里不是你的家……

天色暗下的时候, 唯有一缕月光洒在门前,映照着沉寂已久的屋子,宣泄着隐秘的痛苦。

兰卿晚摸进衣襟, 将怀里的一份合婚庚帖送到了昭云初的手里,迫切地想要证明什么。

“之前你觉着纸太薄, 一月前已镶好边送回来了,我一直小心贴身保管。”

借着月光,依稀可以看到帖上的字, 昭云初只觉扎眼得很。

沉默半晌没有回应,兰卿晚缓缓抬起头,看到昭云初注视自己的眼神极为阴翳, 像枯竭的井水一般, 干涸而幽深,让人看不清也猜不透, 不由心生恐惧, 固执地要人承认自己的感情。

“我们亲手写上的名字, 云初,你想要和我天长地久在一起,你否认不了。”

否认不了?

昭云初苦笑着嗤了一声,恍惚间记起当时的情景,不由坐直了些,依着门板起身。

颤着双手,忽的一个力道, 合婚庚帖被撕的声音像刀子一样。

睨着怔在原地的兰卿晚,昭云初连方才那样勉强的笑都撑不住了,声音嘶哑如垂死的老人。

“你很嫌弃‘昭云初 ’这个名字,才想让我写‘兰御宁 ’, 我那时竟不明白。”

对上昭云初的目光,兰卿晚的下颌收了收,眼神一瞬变得哀怨,可当察觉了他欲要转身的动作,又下意识伸出手去扯上他的袖子,任人甩着胳膊大步迈出屋门,执意要往外走。

兰卿晚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是顺着他挪步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跟在身后。

被拽得难行,昭云初回头瞪向眼前的人,隐忍着心底不断涌起的悲意和愤怒,下唇都被咬出了血。

突然使劲甩开兰卿晚的手,连同他自己都踉跄退了一步,昭云初抵在院边的墙角,猩红着一双眼,压抑得太久了,被兰卿晚这等纠缠刺激得就要疯魔一般。

“你为什么还要阴魂不散地跟着我?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你到底在折磨谁!”

昭云初突来的怨怼像木棒一样砸得兰卿晚脑中一塌糊涂,恐惧萦绕心中,却只能摇头痴喃,“随你怎么想,云初,随你怎么想好了,我不放手。”

他从前是那样在乎自己,为了彼此的安危曾拼尽了全力,为什么现在,竟能狠心到这样的地步?

本能地朝他靠近,可刚触到昭云初的肩膀,像是忍到了极致,被用力推开一旁时,昭云初的脚步就已往外去。

方才屋中的绝语言犹在耳,兰卿晚冲过去抱上他的时候,理智亦瓦解得荡然无存。

不要再放手,不能放走他了!

一瞬抽出了昭云初腰后的匕首,连同他的手一并握入掌中。

“你真的想逼死我么?!”

被拥住的昭云初一瞬僵了挣扎的动作,余音未散,身子猛地被兰卿晚向后一扯,他惊魂未定,已被扣住脑袋,指尖的力道按得他生疼。

兰卿晚将人死死抵到院墙上,不顾昭云初的的反抗,强行带着他将匕首抵住自己的腰腹,浑身发抖地想要确认一件事,“云初,你恨我是不是……”

昭云初极力要挪开匕首对准的位置,满眼惊惧地盯着面前清泪纵横的人,似一瞬间失去了所有防御,变回了当初在昭宗门被师兄弟欺负的那个孩子。

上辈子葬身火海算得了什么,被兰卿晚刺得遍体鳞伤才是报应。

直到昭云初被压制得越来越缓不过气,摸到了那脸上的湿意,兰卿晚才慢慢寻回了些微理智,抬头看向他惊魂未定的一张脸,已被吓得惨白。

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立马松了手,匕首掉落一刻,兰卿晚声音不自觉打颤,煎熬似的,无措地揽着昭云初来回安抚着,终于泣不成声,“我错了,我不该吓你……我错了……”

声音愈来愈弱,似乎就如院角的残枝,随时都有可能折下,嘲哳难辨,所有的话语都拔不去昭云初心中的刺,终于埋头伏到人身上,惊惶而无助。

自找到昭云初到今日,没有一日过得安宁,时时提心吊胆,怕他不愿带着自己,怕昭他恼,怕他伤心,最怕的,就是他什么都不在乎。

兰卿晚清楚地知道,如果再失去昭云初,自己迟早会疯掉。

“你觉得我现在这样像什么?”

昭云初靠在墙上发笑,看兰卿晚的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心底,已无谓面前的人究竟想要什么,字字放肆,“我不过是你兰卿晚的阶下囚。”

默默闭上了双眼,他只觉身心俱疲,“这样有什么意思?也许到最后,你回兰氏,我流浪天涯,才是最好的。”

简明扼要的一番话,简直就是判了兰卿晚死刑。

“我不要离开。”

被人死死圈抱着,耳边丝丝缕缕萦绕着兰卿晚的声音,昭云初听得难受,竟也茫然了,脑袋轻轻往墙上靠,喃喃低语,不知是在相劝,还是告诫自己要理智,“这里不是你的家,你该明白的。”

明显感觉到伏在身上的人剧烈一抖,受到巨大的刺激般一点点僵起,兰卿晚唇齿间咬得死紧,发白的下唇溢出丝丝血色。

“不是我的家?”

兰卿晚忽的一刻抬起头,低喘着气,双手急切地揪上昭云初的肩膀,说着说着便笑了,越发狰狞了面孔,“你说这里不是我的家?呵……不是我的家、那我算什么,啊?云初?没有家、我什么都没有……”

从未见过兰卿晚这似疯似癫的样子,看得人着实是有些怕了,昭云初目光追着他哭笑无常的一张脸,不停地絮叨着,眼底不知为何,已随着他显了一片湿红。

昭云初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等清醒的时候,天已经微亮了。

庆幸的是,这一晚,兰卿晚没有跟进来。

他趴在桌前坐着,混乱的记忆搅得头疼不已,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回想兰卿晚昨夜看着自己的神情。

明明不是自己的错,他不想有这样被扯得生疼的负罪感,不想再面对这一切了。

顾瞻,一定要找到他,再由自己,亲手了结所有的过去,包括兰卿晚。

深吸了气,昭云初起身到院里洗把脸醒了神,院里头安静得很,扫过周围,半点没有兰卿晚的影子,只有墙角遗落的匕首鞘,那是昨晚兰卿晚拔出匕首时掉的。

那自己的匕首呢?

忆起昨晚兰卿晚的举动,心下有些不安,昭云初当即快步在各处寻了起来,直到听见杂房门口跪坐的背影,下意识快步奔进门去,“兰卿晚,你在做什么?”

刚拉上他的胳膊,话音未落,昭云初目光一顿,话便停在了嘴边。

桌上除了自己的匕首,还摆了好些药瓶,瓶上落了些灰,看起来放在这儿有些日子了。

“这是……”

“这些是我随身带来的,也许可以制毒,抹在你匕首里的银针上。”

兰卿晚知道昭云初来了,手里调着药粉,似想到了什么,他捧起几只药瓶转向门口,慌里慌张地低着头,“昨日在林子里银针已经用完了,我帮你补上,如果这些制不了毒,我再去买新的药材研制……”

“不必了。”

昭云初直接了当地回绝,拾起桌上的匕首要退开,兰卿晚敏感地抬起头,突然把药瓶塞过去,“你需要我怎么做,直接告诉我就好了。”

迷茫又着急地思索了会儿,兰卿晚勉强扯扯嘴角,终于寻了些希望,“我不太懂要怎么帮你,但我可以陪你一起做。”

“我不需要。”

昭云初把手里的药瓶都轻放回了桌上,凝了眼发懵的兰卿晚,这一夜眼睛都熬得乌青,这会儿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已经什么都摊开说了,再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我的东西,不喜欢别人乱碰。”

看昭云初不要自己的药瓶,兰卿晚慌了神,匆忙起身想要伸手去握昭云初的手,却在指尖触及时被刹那避开,猛地缩回。

昭云初,不喜欢自己这样。

“我、我很笨,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可我想要帮你做点什么,我不想、变成一个对你来说无用的人。”

兰卿晚的眼神渐的迷茫,连站稳都困难,见不得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昭云初扶额深吐了口气,在退离前道:“你顾好你自己就行了,去睡一觉。”

不想面对兰卿晚,只怕把原本就复杂到让人头疼的事变得更糟。

兰卿晚,如果可以永远不要出现在自己眼前,就好了……

杂乱的思绪满脑纷飞,昭云初几乎是落荒而逃,在内厅的角落里胡乱想了一通,等再回过神时,兰卿晚已端来热好的菜和小粥。

一瞬皱了眉头。

“不是让你去休……”

“宁南清送来的菜都是你爱吃的,趁热吃吧。”

兰卿晚打断昭云初的话,自顾自地摆好菜盘,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可他一直低着脑袋,目光分明是空洞的。

“我去拿碗筷,你等我一会儿。”

昭云初垂在一侧的手微微蜷起,望着兰卿晚的背影,陡然间已意识到了些什么。

再这样下去,恐怕他和兰卿晚,就都要疯了。

第99章 第99章 游船告别 要学会照顾自己……

一顿早饭, 兰卿晚几乎没怎么夹菜,眼神直愣愣的,一声不吭的, 只时不时给人碗里添点菜。

昨日吵得那么凶,忽然安静下来, 气氛一度冷得让人不自在。

昭云初也没几分心思再吃了,兰卿晚看他放下筷子,便起身收拾桌子。

瞥了眼兰卿晚剩了大半碗的米粥, 他不自觉蹙了下眉头,张了张口,犹豫着要说点什么, 身旁的兰卿晚已捧着叠好的碗筷往外去, 连说话的功夫都没留给他。

经了昨晚夺了匕首那一遭,生生是让他吓出了身冷汗, 让他有些后怕。

一封信绑到信鸽腿上, 从院中悄然放飞, 送往兰氏。

昭云初不放心地走到房门边,瞧着兰卿晚在厨房里低头涮碗,似乎没什么不妥,可从早起到现在,兰卿晚一个人自顾自地忙着,手上的活没停下,像是在逼自己似的, 真的是有些不对劲了。

正想着,刚要往门板上搭一塔,手臂刚抬起,皮肉扯痛的感觉就窜过他整条胳膊。

“嘶——”

昭云初咬住下唇, 想着也该换药了,随即扭头去柜里翻出布条药瓶,脱去半边袖子开始倒腾。

一只手到底不方便些,他扯了几下没打开结,正打算用牙齿扯住布条一端再解,一道阴影覆过头顶,不等抬眼,兰卿晚已上手帮忙。

清理瘀血,上药,包扎,一连串的动作很轻缓,都刻意避开伤口,只怕把他弄疼。

兰卿晚什么话也没说,昭云初也低眼睨着桌角,彼此都陷入了沉默,仿佛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明日中秋佳节,天黑后镇上会很热闹,我想去江边转转。”

许久,在兰卿晚忙完后,昭云初像是受不了这种沉寂的氛围,终于开口。

说得突然,察觉到兰卿晚收拾药瓶的动作一顿,似乎不确定面前的人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昭云初闭了闭眼,半晌,才抬起头明确相问,“要一起么?”

兰卿晚饶是迟疑了会儿,像是怕听岔了,目光晃了晃,直到对上他平静的眼神,看不出半点怒意和焦躁,眸光蓦地一颤,才轻抿起唇,发出一声低低的反应。

“好。”

夜里,内厅里的燃烛将尽,昭云初却还在对着地形图,分析顾瞻可能隐匿的位置,似乎要连夜赶着寻到突破口,半点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顾瞻又岂是一夕之间就能找到的人,饶是兰卿晚把顾瞻接触过的据点都划给昭云初,也需要再从长计议。

可他今日只稍稍午休了会儿,一收到传来的各路情报,就开始忙碌到现在。看他神色严肃,连头发乱了都顾不上捋,兰卿晚也不敢轻易打搅。

瞧了眼自己送来的夜宵已凉了,担心昭云初的身子,兰卿晚终究还是走上前去,“我把夜宵再热一热,你吃些先休息吧。”

没注意到兰卿晚的靠近,昭云初微抬了眼,注意到边上的莲子粥,眉尾一颤,往院里望去,才意识到已经入夜。

“你热了拿去吃吧,我不饿。”

说罢,昭云初接着低下头去标记情报所指的位置,“我睡不着想再看看,你别跟着熬,要学会照顾自己。”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像是做交待般,兰卿晚听得一怔,好一会儿都没有回话。

昭云初半天没看人端走莲子粥,疑惑回头,看到了兰卿晚眼里的恐惧。

还未反应过来是何缘故,突然就被拉住了手,像是不想吓到昭云初,兰卿晚扯了扯嘴角,勉强稳住了神情,“云初,你想做什么,告诉我好吗?”

那一刻,昭云初另一只撑在桌上的手不自觉抖了抖,片刻之后,抽回了被兰卿晚握住的手继续提笔标记,低头避开了对视的目光,回道,“我只是想有什么法子能尽快抓到顾瞻,平日顾不上你,你别多心。”

掌中一空,恍惚间察觉有什么正在失控,而自己却无计可施,兰卿晚安静地坐到一旁,注视着伏在桌上陷入沉思的人,只轻握上他一只手,想压抑愈加不安的心绪,“我陪你一起想办法。”

……

中秋已至,晚饭时辰过后,左邻右舍三三两两地往沿江方向走,外头不时传进孩童的嬉闹声,如此热闹,昭云初也带着人上了街,兰卿晚不知的是,外门虚掩未锁,内厅桌上已留下一张字条。

漫步江边,因附近酒楼请了戏班子在门口搭上戏台唱曲,许多划船的过客便先后簇在江边看热闹。

四周灯火通明,唯有他们曾经经营的药铺闭门落灰,昭云初望着眼底斑斓的江面上自己的倒影,眸里映入光彩,神色却是与这番景象全然不同的落寞。

肩上忽然抚来一双手,本是驻足听戏的兰卿晚从身后拥来,江面倒影里便多了一人。

“怎么,不想听了?”

兰卿晚的下巴枕在昭云初肩上,他微叹了口气,低喃道,“你心事重重的,我也不想听了。”

“那就不听了,我们去坐船。”

上了船后,昭云初的兴致变得好些,喝下了一壶酒,又觉不够尽兴,转而飞出小船,脚下一路点过江面,留了钱便携去岸边一壶酒,而后飞跃戏台前舞了一串漂亮的剑花,转而轻盈跃回船上,赢得了岸边和戏台前好一阵喝彩。

“你觉得我的兰氏剑法舞得如何?”

昭云初收了剑,扒开酒壶上的红盖子,往两人的碗里添满。

他还未从昭云初方才的举动中回神,迷了眼,直到思绪慢慢转回,才敛去了眼底的波澜,“岸边的掌声到现在都没停,你舞得自然极好。”

“他们是他们,我问的是你。”

他知道昭云初这几年一直勤练兰氏剑法,在往常习剑交手时,便可探知一二,定是练得愈加纯熟。

这一会儿非要讨自己的话,让兰卿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两人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时光,昭云初还是那样爱使性子,尽爱撒娇讨人的欢心。

“很好,你学得很用心。只是你还在养伤,少运功为好。”

兰卿晚吃着昭云初递到嘴边的月饼,不知他何时已挨得自己这样近,忽然伸了手摸在身上,就听人应,“兰师兄觉得好,便好。”

昭云初抵在身后坐着,他看不见,可从声音里,直觉到昭云初此刻定是在笑的。自前些日子找来,昭云初对他就都是直呼其名。

昭云初是那样刻意地保持着疏离,“兰师兄”,多久都没听到了。

正当他露了些惑色,昭云初已摸到后肩关键之处,并指往里一压,兰卿晚的内力迅速逆流,如旋风一样被集于一处,划指间,已被封上经脉。

船内骤然静了下来。

昭云初从背后抱着已然失力倒下的人,双臂托得紧,掌心包裹上那双手,在他喊出昭云初名字之前,先喊了一声“兰师兄”,让人安静下来。

“兰师兄,你听我说。”

第二次再唤,声音很温柔,下巴轻轻蹭着他的额角,安抚着怀里的人,眼里闪动的是兰卿晚看不到的水光,却呵笑出了声。

“你夸我学得用心,我很高兴,是真的高兴,起码、起码我这点够得着你心里兰氏子孙该有的样子。”

喉间咽了咽,喘了口气,昭云初屈起一只手抱过兰卿晚的肩膀,抵着额继续道:“可我没有办法变成你期待的那个兰御宁,你当初说得对,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我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也应该回到兰氏去。不要再和旁人提起我,没有我,你会活得很好。”

“云……”

“你听我说完。”

那只手抚上兰卿晚的脸,在他喊出声前,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往岸边瞟了一眼,大师兄等人已徘徊在岸边,来回扫着靠停的小船。

眼泪已滴到兰卿晚的脸上,昭云初忍着喉里的哽咽,呵笑着交待他,“我写了信,让大师兄亲自来一趟,他们已经在岸边等了,船靠岸后,你喊几声他们就能听见。”

岸边的游船来往极多,罗郁查得仔细,却不见兰卿晚和昭云初的踪影,不由得皱起眉头叹气,“宗主真是,留个字条跑这儿来了,今日中秋,人这般多,咱们如何寻得着?”

一旁兰空辞听了,也跟着摇了摇头,好歹宽慰,“时辰还早,我们再找找看,若是实在寻不着,咱们再回他们住处等就是了,左不过是出来玩,他们不回去了不成?”

兰空辞正说着,一只小船摇摇晃晃地靠了岸,与别的船上闹景不同,这一只很是安静,里头一点声音没有,似乎无人。

罗郁有些奇怪,上前问向了船夫,“老伯,这里头有人吗?”

“方才是有两位客人,刚刚飞走一个,那身手真是好,一转眼人就不见了,现在里面还有一个客人,等我把他请下来,二位再登船游湖。”

船夫饶有兴致地比划,罗郁狐疑地撇了撇船里头挡下的竹帘,明明已经靠岸,里头还是没动静,便径自迈上前,先船夫一步去撩帘子,“我们不游湖,是来找人的。”

船里只挂了盏油灯,边上有两坛酒,洒了些出来,而靠着窗边的位置,有一位身着素衣长袍的男子,歪歪斜斜地倒在船上,虽光线昏暗,却不难认出他是谁。

“……兰师兄?!”

罗郁先是一惊,而后喜出望外地回头,朝兰空辞喊,“兰师兄在这儿!”

话音刚落,兰空辞也急忙跟着上了船,两人先后进去,近前扶了人起来,“兰师弟,你怎么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先是晃了晃神,兰卿晚轻应着,“大师兄。”

“你是喝醉了吗?”

罗郁帮着把人扶好,又四处张望,“宗主怎么把你扔在这里,他跑哪儿去了?”

听罗郁抱怨这会儿,兰卿晚动了动唇齿,又紧紧抿住唇,没解释,唤了兰空辞,“劳烦大师兄替我解开经脉。”

简单一句话,兰空辞蓦地一惊,眉宇陷得更深了,并指点过去,快速解了他来,“究竟怎么回事?宗主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船上,他不是带你游湖吗?”

摇了摇头,兰卿晚一人跌跌撞撞地往船外去,登了岸。

外头比船里热闹许多,烟花腾空,到处都是嬉笑吆喝声,却没有一声是昭云初的。

兰空辞看他站不大稳,整个人有气无力地孤立一处,好似枯叶迎风般将要飘零,便察觉出不对劲,问他道:“兰师弟,你们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

兰卿晚无声地应了句,轻垂着头又晃了晃,而后茫然地抬起,一步步走向热闹的长街,不停不歇,如鬼魅般穿行而过,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昭云初说没有他,自己会过得更好。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是惩罚么?让昭云初弃他如草芥。

自己不值得昭云初爱吗?

一次又一次离开,半分挽回的余地都没有,行世半生,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绝望、恐惧。

他不懂昭云初,甚至连这个世间的事都不懂了。

他对自己几乎被颠覆的人生,产生了怀疑。

第100章 第100章 托信给他 早些回来好不……

“卖剪纸咯!刚剪的花样, 大爷给你孙女买点?”

沿街的摊贩招呼着过路带孩子的老人,兰卿晚侧过身,受蛊似的, 失魂落魄地走过去,伸手摸上摊子, 来回摸着上面各种样式的彩纸。

“这位公子,喜欢什么花样?”

摊主看着兰卿晚摸来摸去,索性热情介绍, “如果没有喜欢的样式,公子说出个模样来,现剪也可以。”

“有未剪过的彩纸吗?我想折千纸鹤。”

兰卿晚等着摊主掏出存货, 兰空辞和罗郁跟过来时, 他已买下了好几包,双手托着, 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前走。

罗郁知道兰卿晚有折千纸鹤许愿的习惯, 但一下买这么多, 一时半会儿根本折不完,叫人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等走到了街尾少人之处,有几包没兜住掉了地上,沿路吹散的彩纸不少,都是罗郁给帮忙捡起来的。

而等到走回住处时,兰卿晚停在门外,犹豫了好久, 兰空辞便替他推了门。

里头又黑又静,兰卿晚裹足不前,兰空辞似乎明白了什么,搭上了他的肩膀, 担忧地看着他,“宗主没有回来。”

罗郁帮忙点了屋里头的烛灯,兰卿晚入屋时晃了晃神,捧着怀里的纸卸到了桌上。

环顾这空荡荡的屋子,兰卿晚缓缓走到桌前,只茫然睨着桌面,昭云初这两日所用的稿纸还摊在那儿,唯独做了标记的地形图收走了。

他早该察觉的。

自打在山里寻到了顾师兄的线索,云初就有离开的打算。

猛然间,心底狠狠一抽,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然崩断了。

“和我们回兰氏吧,宗主他,不会回来了。”

罗郁掏出昭云初先前留在屋里的信,可兰卿晚却一眼也不肯看,罗郁对上兰空辞的目光,恳请人劝一劝。

兰空辞沉默了许久,一路走回来,兰卿晚已这般消沉,精神恍惚,让人忧心。与其在此处逗留,不如按昭云初的意思,回兰氏去静静心。

“你已经尽力了,宗主的意思很明白,你和他注定不是一路人。”

兰空辞说着,看到他背对自己的身影明显一僵,“师弟,你我都有重振兰氏之志,宗门里的师兄弟们也需要你,宗主既已表态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又何必执着于要陪他度日呢?他不需要你,你在这儿也是虚度年华。”

“他需要我!”

兰卿晚猛然回了身,眼底不知何时已湿红一片,崩溃似的哭吼,身子瑟瑟发抖,竟扶着桌子慢慢跌了下去,倚在墙角,“我和他说了,就算他走,我也不会回去,可他还是走了……”

他抱着脑袋,喉间紧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胸腔愈发闷得难受,就要喘不过气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现在要这么对我?”

埋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好一会儿,兰卿晚慢慢揪紧了手,茫然失措,“他说他觉得很累,我就一直想办法去理解他,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他要这么嫌弃我……”

“师弟,你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呢?”

兰空辞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兰卿晚,即使当初误伤了昭云初,亦或是在昭云初假死离开宗门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过。

“大师兄!”

兰卿晚忽然抬起头来,勉强挤出了一丝声音,紧张地向他道:“你们回去好吗?你们在这里,他就不会回来,不会肯见我。”

兰卿晚这般,连站在一旁欲要扶他起身的罗郁,都觉着难受得不行,“大师兄,要不,你去找灵心长老想想办法,我留下来照顾兰师兄。”

“罗郁你也回去!”

跌坐在地上的人摇了摇头,嘴里呢喃不清,“谁都不要留下来,只有剩我一个人,云初才会管我……”

“你现在这样叫人怎么放心?”

兰空辞重重叹了口气,朝罗郁使了个眼色,转身退出房门,随即对着跟出来的罗郁交待,“你去一趟宁师侄家,看看他还在不在,若是在的话,请他快些过来。”

已至深夜,宁南清在院中拜过兰空辞后,快步朝里屋去,瞧见屋里还亮着灯,等往内一探,便见了站于桌前的身影,只这一眼,宁南清瞬间瞪大了瞳孔。

兰卿晚满脸的泪顺着脸颊一点点滴落彩纸,上面的字晕开了墨渍,已看不清写了什么,他却还似较劲一般,没停地折着千纸鹤。

“兰师叔,别折了。”

袖尾上沾了墨渍,已染成了灰墨色,连手臂都蹭脏了,宁南清迟疑了会儿,伸手搭在他胳膊上,想要制止他再继续下去。

可他却听不进人劝,摇了摇头,反复折着桌上的彩纸,偏执如此,好像这样折下去,昭云初就会回来一样。

“我等他。”

“师父应该是想让你回兰氏。”

兰卿晚一瞬抖了手,迟疑地睨向宁南清,“云初、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

站在桌前的人忽然咬起下唇,忍着喉里的哽咽,崩着脑袋面向宁南清,猛地反扯上他的手,几乎要站不稳了,“告诉我,云初他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师父此行,没和我说。”

这算什么回答?

兰卿晚始终不信,再次摇了摇头,脑中回想那晚夺匕首的一幕,最终干涩地道:“他还在怪我,是不是?”

他不该那么吓云初的,他怎么能去逼云初那样的人,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思绪被巨大的悲怆搅得纷乱,他不知自己究竟该怎么办,只能托着宁南清埋首掩泣,直到再克制不住话里的哭腔,囫囵咽了一团,几乎就要扛不住昏过去,哆嗦着诉着。

“我、我没有想吓他,是我昏了头……你替我传个话好吗,告诉你师父,我在这里等他,他若是忙完了,就早些回来,我、我不会再逼他,但我不会走的……”

“兰师叔……”

昭云初今晚离开镇上,定是另有安顿,到了此时此刻,宁南清发现自己根本不知如何能劝兰卿晚回去。

“你何必如此勉强呢?”

他这句反问,落到兰卿晚耳里,刺得人慢慢咬紧牙关,再不知该如何言语,他伸手虚虚摸上边墙,步子有些乱,却颠着身子退开,只反复呢喃着——

“我在这里等他,我等云初回来。”

……

自打确认了顾瞻在月泽城附近走动后,昭云初便潜藏在月泽城北山城郊的兰氏据点,此处掩藏在半山腰的橘林里,为灵心长老所安置,平日倒没什么人打搅。

“顾瞻近来与江湖中人来往颇多,已查清都是在长亭客栈,灵心长老的意思,也许武林大会举办时,他也会去,极有可能落脚也是落脚这家客栈。”

昭云初看着小纪所指的位置,将周围地形探究一番,才从中抬起眼,面露狐疑,“我总感觉不太对劲,顾瞻心思缜密,怎么会频繁露面,让你们如此轻易抓到他的行踪?”

被这么一问,小纪哑了口,昭云初瞧着罢,拍拍小纪的肩膀,“赶了一日的路,你先去休息吧,我再仔细想想,顾瞻的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

“是……对了,有封信,你徒弟托我交给你。”小纪抬脚刚想退出房门,又折回来掏出怀里的东西递到昭云初手里。

“我前日经过临江镇据点,宁南清说兰公子委托他的,若有机会就转交给你,你徒弟也挺记挂你的,还想同我一起过来,被我给拦下了。”

信?

听到关于兰卿晚的情况,昭云初下意识放下手中的笔放置一旁,接来那封信纸,只瞧了一眼,就皱起眉头,“他还没回兰氏去吗?”

“没有,听说兰公子成日把自己关在内家里不出来,至多也就是宁南清去探望的时候,会说上一两句,但凡要劝,就不听了。”

“看这情况,兰公子他,宗主打算怎么办,要接他过来吗?”

小纪注意到他不断变化的神情,试着询上一句,昭云初已将信纸置于案上,埋头托于掌中,深吸一口气,才幽幽开口——

“由他去吧。”

昭云初不拆信封,小纪觉着不妥,可见他有些不耐地转身,只好犹豫地步出了房门。

屋里一时陷入沉寂,昭云初摊着手里的信纸,兰卿晚的字迹他是知道的,向来是清秀工整的,偶有涂抹,也会另起一稿,可送来的这一封,写得却甚是凌乱,里头的内容尽是为之前种种反复道歉解释,逻辑絮乱,昭云初只看了第一张罢,便合上不再去看。

等他?

兰卿晚……何其固执。

……

昭云初并没有去见兰卿晚。

到了傍晚,小纪进屋帮他整理桌案上手稿的时候,无意翻到了一封信,上面写着“云初轻启”四字。

小纪瞥了一眼榻上的人,见他正闭目眼神,又低下头去,仔细看了看信纸,因无用封蜡,也不知昭云初是否拆过,迟疑片刻,还是问上一句,“兰公子的信,宗主看了吗?”

“看有何用?”

昭云初眨了眨眼,淡淡的睡意被驱散,却还是佯装困乏地打了个呵欠,背过身去休息,“别拿他来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