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被他们当做祭品的塞西洛斯逃跑,他们也只能远远围在神庙之外,不敢冲进门来把他抓回去。
比起这些不知是人是怪物的异类,塞西洛斯更在意的是祖神。
又是这家伙。
从灰盾城到诺塔王国,甚至刚才的“梦境”中祂也掺了一脚,真是个阴魂不散的神祇。
“你之前说是祖神把你变成这样的,祂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口中的‘神王陛下’又是哪一位?”
神殿里被提雅称作“神王陛下”的神像跟伊莱不能说是不像,只能说是没有半点关系。
提雅皱皱眉,自动跳过了第一个问题,说道:“还能是哪一位?神王陛下只有一位,就是尼奥陛下!”
“尼奥?”塞西洛斯推了下护目镜,“可是,现在的神王陛下是光明神伊莱啊。”
在“梦”里他倒是远远见过尼奥一次——通过时间之墟回到流光城的时候。
后来,尼奥还派了名叫索福瑞斯的忒利亚神祇来取祂遗留在纳普梅兹城的两本书。
想到索福瑞斯,塞西洛斯胸口发闷,不知为什么有些喘不过气来。
连带着他对尼奥的印象也一落千丈——索福瑞斯一看就不对劲,选这么一个诡异的神祇做侍酒,就算是神王,也是个没眼光的神王。
提雅起初像是没听懂塞西洛斯的话,睁大眼睛,想要反驳。
话没出口,她便意识到塞西洛斯来自神弃之地之外,远比困在一隅的她更有见识。
一股恐惧攫住提雅的心脏,她的脸色逐渐变白,杵在原地半晌,身上的羽毛枯草似的抖了抖,蓦地上前一步,锋利的鹰爪*在地面划出一道白色的刮痕。
“陛下!”提雅激动地抓住塞西洛斯的手臂,“那尼奥陛下呢?”
塞西洛斯隐约明白自己应该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呃”了一声,如实回答:“这我就不知道了。”
提雅的身体晃了晃,像要站不住似的,扭头去看神像。
塞西洛斯忙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抓在提雅手臂外侧支出来的骨骼上,仿佛抓着某种巨型野兽的骨架,触感坚硬结实,不似人类。
主神衰弱才会迎来迭代。
神王也不外如是。
“陛下……陛下那么强大,怎么会……”
提雅怔怔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发红的眼眶滴下来,“我、我知道了……”
提雅哽咽着抹眼睛,“一定是、一定是因为索多大祭司他们的诅咒,他们……他们诅咒了陛下!陛下那么温柔……他们居然……”
塞西洛斯:“……”
提雅说尼奥强大,他没有异议。
能当上神王实力肯定不一般。
但要说尼奥温柔,他是不太相信的。
他在“梦”里看到的由尼奥统治的世界充满了不公与苦寒,那绝不是一个温柔的神祇所能容忍的。
但就像他在“梦”里看到瓦妮和幼年的伊莱哭泣时一样,看到提雅啪嗒啪嗒掉眼泪,塞西洛斯手忙脚乱。
“喂,你别哭啊!”
“陛下……呜呜呜陛下……”
塞西洛斯没想到提雅会被自己一句话惹哭。
他不由后悔自己多话,头皮发麻地想办法转移提雅的注意力,“呃,那个……诅咒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或许我们能一起想想办法?”
第57章 大诡辩家你们陛下是被pua了吗?
塞西洛斯觉得自己的运气糟糕极了。
落到个这么个奇怪的地方不说,眼前还有一个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事实上提雅也不想这样失态,她一向是个坚强的女孩。
可是情绪上涌,眼泪仿佛有了自我意识,争先恐后地滚落出来。
她伸手抹眼泪,结果越抹越多,连手臂外侧的羽毛都被泪水打湿。
塞西洛斯慌张地帮她擦眼泪,时不时用手去抵一抵护目镜,忙得不可开交。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提雅的抽泣才渐渐止住,塞西洛斯赶紧把快要哭脱力的小家伙扶到了神殿的石柱前坐下。
提雅盯着尼奥的神像不时抽噎,嗓音沙哑却无比笃定地说:“是我们伤害了陛下,不然陛下不会……不会……”
好容易让提雅停止哭泣,塞西洛斯害怕她再掉眼泪,立即做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问道:“你们到底对祂做了什么?”
“……”提雅的眼睛哭得红红的,往下撇着的嘴角又陷了陷。
塞西洛斯便说:“好吧,不想说就不要说,你最先休——”
提雅盯着地面幽幽开口:“我们策划了一场针对陛下的谋杀。”
“!”塞西洛斯意外地看了提雅一眼,收回了扶在她肩膀上的手,没有说话。
提雅嘴唇微微颤抖着。
又静默一会儿,她像是在神父面前忏悔罪孽的信徒,轻声说道:“诺塔……是尼奥陛下庇护的第一个人类王国。
“那时陛下刚刚成为主神,对这个世界充满热忱。祂……祂喜欢人类,愿意给人类降下福祉。凡是祂走过的地方,黑暗都被驱散,光明会像春雨一样降临在大地上,给饱受饥寒的人类带来安乐与和平。”
“……”
这说的是尼奥?
真是和塞西洛斯所知的神王尼奥判若两神。
疑惑归疑惑,但塞西洛斯没有打断提雅。
提雅无比怀念地说:“在很多年前,诺塔还只是一座小镇,处在几个强大国家的交界处,经常遭受其他国家的侵扰和劫掠。有一天,小镇里的勇士说,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那些士兵杀死,要想活下去,必须拿起武器反抗外来者。
“可是……我们太弱小了。光凭我们自己根本无法战胜其他国家的军队。勇者告诉我们,光明神尼奥是位善良的神祇,如果我们诚心祈祷,用心举办祭礼,说不定祂会来帮助我们。”
提雅说着说着眼眶又有水雾凝结,忍了忍才继续:“然后,祂真的来了。即便我们用于祭祀的东西仅仅是一头瘦骨嶙峋的山羊,祂还是听到了我们的请求,出现在诺塔。”
接下来就像很多神话故事里讲的那样,被光明神尼奥祝福着的诺塔小镇自卫军接连攻破邻国的军队,缴获了大量战利品,迅速由小镇变为了王国。
尼奥作为诺塔王国的守护神,在庆典上现身,亲自将缴获的战利品分给了在战场上杀敌最多,表现最勇猛的勇士。
而一名叫索多的战士因为用友军做肉盾,还临阵脱逃,不仅什么都没得到,还被伟大的光明神当众揭穿了所作所为,成了受全国人民谴责的过街老鼠。
“等等,”塞西洛斯指向神庙外,“索多大祭司?”
提雅点头。
塞西洛斯“唔”一声,“然后呢?”
然后,悲剧就开始了。
索多是个能言善辩,又卑鄙狡狯的家伙。
他被光明神尼奥揭穿了丑恶行径,却不知反思,反而大声叫嚣说尼奥号称最公正的神祇,其实不过是个见风使舵的虚伪家伙,根本不配做王国的守护神。
尼奥听说之后很生气。身为神祇,他本可以轻易向索多降下惩罚,但祂一向自诩正义化身,给予了索多为自己的申辩的权利。
索多于是当众发表自己的演说:“伟大的光明神大人,您在赐福勇士的时候,恐怕从没想过虽然同为士兵,但只有有钱人才能拿得出锋利的武器和坚固的盾牌铠甲,并得到训练的机会。
“金钱与权势赋予了富人们第二条命,而我们穷人,未必不如他们勇猛,却因为没钱购置装备,总是轻易在战场上丢掉性命。在如此不平等的前提下计算各自的战功多少,从一开始就是有失公允的!
“光明神人大人将战利品全都分给勇士,只会让富人更更富有,穷人更悲惨,富人们将靠武装获得第三条命、第四条命……取得一场战争的胜利,我们要付出的代价远大于富人,得到的战利品却少得可怜,与其说光明神大人是在公平地分配战利品,不如说光明神大人是以公平为借口谋杀穷人!
“那些死在战场上衣不蔽体的诺塔士兵们,看似死在敌人的兵刃之下,实则是死在光明神大人的‘公平’之下,而我,只是想从大人的不公正下逃脱,又有什么错呢?”
本是一场偷换概念的诡辩,但因为那时的诺塔王国确实存在索多所说的问题。
他的演说引起了在场无数穷人的共鸣——战争不断胜利,但是穷人的生活与从前被邻国劫掠时没什么不同,这是不争的事实。
这样一来,他们为什么还要冒着战死的风险上战场呢?
尼奥面对这些人的疑问哑口无言。他不得不放过索多,还将自己的私库藏品分发给了没有得到战利品的穷人。
有品格高尚的勇士听了索多的演说后,也自愿让出了自己的战利品。
索多因为这场与光明神之间的争辩,成为了穷人们的意见领袖,迅速积聚起了威望。
而他的野心并没有止步于此。
随着诺塔王国不断强大,贪婪在索多的心中滋生。
他再次向光明神提出质疑:
有的国家在富庶的地方建国,诺塔却在贫瘠的地方建国。
如果神祇大人真的是公正的,为什么只给予那些富庶国家恩惠,而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贫瘠的土壤里撒下难以成活的种子呢?
这一番话又让光明神尼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想让地处贫瘠的诺塔王国国民过上与其他国家国民一样富裕的生活,短期内只能通过战争。
诺塔王国的战士们在索多的鼓动下向尼奥共同祈愿,尼奥在矛盾中响应了他们。
于是诺塔的战士们在光明神的助力下东讨西伐,开疆扩土。
诺塔王国逐渐壮大,索多的地位水涨船高,几乎能与王国的第一勇士并肩。
只是“几乎”还不能让索多满足。
他向光明神提出人类与神祇都是原神的造物,而原神平等地爱着祂们的造物。
如果尼奥真的公正,应该让人类与他平起平坐,而不是由他根据自己的好恶和考量高高在上地支配人类。
尼奥在思考之后,再度认同了索多的说法。
于是一位伟大的光明神,开始像一个普通人类一样生活在王国中,为了王国的壮大鞠躬尽瘁。
诺塔的声势因此响彻了整个人类世界。
提雅的声音轻得像羽毛,用忧伤的调子叙说着几千年前的往事:“陛下是一位擅于自省的神祇,祂——”
“稍等一下,”塞西洛斯实在听不下去,抬抬手打断道,“这跟自省有什么关系?你们的尼奥陛下,难道不是被索多大祭司pua了吗?!”
第58章 神弃之地这里被众神遗弃,连死亡都不……
“p……pua是什么?”提雅眨了眨含泪的眼睛。
塞西洛斯把手撑在自己的膝头,在脑海中搜索着合适的词语。
“唔,简单地说,就是你们的尼奥陛下被洗脑了?”
如果提雅说的确有其事,那尼奥确实很“温柔”。
不,与其说是“温柔”,不如说是纯良、固执、死板乃至愚蠢。
索多大祭司在最初的演说中提出的问题其实有很多解决方法。
但尼奥身为神祇世界的神明,拥有赐福与掠夺的伟力,却因为自诩公平,又被称颂公平,反被名为“公平”的枷锁束缚,将自己的权柄交给一个贪得无厌的人类……
“事实上很难做到绝对公平吧。”
想做到平均就得打压出头者。
但要是不干预自行竞争,又会因为最初的能力或资源不均而不断扩大两极差异。
塞西洛斯不太喜欢讨论复杂的问题,只泛泛说了一句就觉得牙酸。
提雅听出塞西洛斯话里话外对尼奥的不赞同,当即奓了毛,反驳道:“不!尼奥陛下就是公正的!”
塞西洛斯客观道:“祂连公平都没做到,公正就更不可能了吧。”
这下提雅连悲伤都忘了,一双鹰隼似的瞳孔竖起来,俨然要进入战斗状态了。
塞西洛斯本来就对道理之类的没什么坚持,很顺滑地退让道:“好吧,好吧,尼奥陛下就是最公正的!”
提雅却不肯罢休了。
她用手背在眼眶下一抹,站起来横眉立目道:“你凭什么说陛下不公正!”
塞西洛斯后悔自己多话——现在提雅倒是不哭了,但看样子似乎想跟他打上一架。
他态度良好地认错:“我收回那句话,我向你和尼奥陛下道歉。”
“不!”提雅被气狠了,拒不接受塞西洛斯的道歉。
她在塞西洛斯面前来回踱步,胸口起伏越来越剧烈,霍地停住,怒道:“你说陛下做不到公正,那如果是你,你就能做到公正了吗!?”
“我不能。”塞西洛斯说得毫无压力。
主要尼奥的失策不在于公不公正,而是他身为神祇,却轻易被索多大祭司的诡辩裹挟……
这跟让一个心性不定的少年掌控核武器的发射按钮有什么区别?
不过都随便吧。
反正都过去了。
塞西洛斯想。
现在尼奥不知所踪,诺塔王国也成了神弃之地。
显然是两败俱伤了。
“你……”
提雅大概是没想到塞西洛斯竟然能如此坦然地低头,一腔愤怒无处发泄,忽然冲来推塞西洛斯。
“我不要陛下庇护你了!你出去吧!我要把你交给索多大祭司!”
塞西洛斯抓住提雅嶙峋而又长满鸟羽的手臂,苦笑着哄道:“我真的没有蔑视伟大的尼奥陛下的意思,一切……一切都是索多大祭司的错,是他愚弄了纯良的尼奥陛下——”
“陛下才不会被愚弄!”
“好的,伟大的尼奥陛下明察秋毫,是索多大祭司太过奸诈了。”
提雅警觉地分辨塞西洛斯的话。
怎么想他都是在夸赞尼奥陛下,面上犹有狐疑,胸口的起伏速度却渐渐慢下来。
塞西洛斯决定不再惹她,于是问:“然后呢?你说你们策划了一场谋杀是怎么回事?”
提雅的愤怒像是被按下了清除键。
原本她还用力推着塞西洛斯,身体蓦然一僵。
“他们……”
“嗯。”塞西洛斯点点头。
提雅咬住嘴唇,退后两步,又窝回刚才的柱子边,双手环膝,用从手臂外缘长出来的长长鸟羽遮住了自己的腿。
塞西洛斯便也配合地无声等待着。
好一会儿,提雅才继续说:“索多、索多大祭司知道,尼奥陛下只是像人类一样生活,但不是真正的人类。他为陛下的神力恐惧,担心陛下有一天会夺走他的一切,于是他……”
提雅艰难地说下去:“他与来自斯莱萨尔的贪婪之神合谋,想要杀死尼奥陛下,夺取陛下的神格。”
“神格还可以夺取的吗?”
塞西洛斯第一次听说。
提雅在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之前也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女孩,说不清神祇之间的争斗,只将这一点含混带过。
总之,索多大祭司配合贪婪之神对尼奥设下陷阱。
他在与手下密谋时,被负责更换烛台的女仆提雅听到了。
在那之前,提雅的父母曾经因为重病濒死,提雅走投无路向光明神祈愿,光明神尼奥现身拯救了这对夫妻。
从那之后,提雅就成为了尼奥虔诚的信徒。
她听说有人要密谋伤害尼奥大人,便飞奔去神庙想要向尼奥报信。
然而那时尼奥已经被他信任的诺塔王国的人民引入陷阱,被贪婪之神重创。
王国之中还有忠于光明神的人类。
他们在护送尼奥离开的途中被贪婪之神和索多大祭司的拥趸杀死。
幸好欲望之神及时赶到,将尼奥救走。
尼奥被自己庇护的人类背刺,眼睁睁看着信奉自己的人类被屠戮,暴怒发狂,将整个诺塔王国圈禁。
“从那一天起,诺塔王国便被众神遗弃了。”
提雅低低道:“时间永远停留在尼奥陛下被背叛的那一天。诺塔王国的人类永远无法踏出这座牢笼。所有祈愿也永远不能抵达众神耳中。在永无止境的时间中被众神、被其他人直至被自身遗忘……这便是尼奥陛下赐予背叛者的惩罚。”
塞西洛斯听后久久无言。
他在“梦”中见过光明神尼奥的一百零八子,便先入为主地认为尼奥不是什么好东西。
现在看来,尼奥最初也是一位亲近人类的光之少年,偏偏遇到了索多大祭司……
这“神弃之地”来得一点都不冤啊!
这样想着,塞西洛斯的目光不自觉地就落到了神殿正中的神像上,又往旁边滑去,看向三柱神的图腾。
神庙里很安静。
外面乱糟糟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塞西洛斯一怔,发现了提雅那番话的矛盾之处。
转头疑惑道:“这里不是已经成为神弃之地了吗?那这座神殿怎么还能阻挡索多大祭司他们?”
而且就在刚刚,他还通过柱神图腾上的沙漏见到了卢米埃教授。
别的不说,至少“时间”和“光明”还留存在这片土地上。
“因为……这座神殿是陛下留给我的庇护所。”
提雅伸手在自己的胸口摸了摸,拎出了一个光明图腾的挂坠。
她用手指摩挲过挂坠表面,露出哀伤的神色。
那天街上的人很多。
她一路躲躲藏藏跑到空无一人的神庙里,焦急地在神像前跪拜祈祷。
她并不知道尼奥已经落入陷阱,于是一遍遍在心里呼唤。
面容悲悯的神像没有给予她任何回应,她只好大喊出声:
伟大的光明神,善良又公正的尼奥大人啊,贪婪的人类和神祇已经在暗处将矛头对准了您,妄图对您不利,请您尽快离开这里吧!
虔诚的呼唤通过神像,传达到躺在血泊中的尼尔那里。
祂在滔天近乎令他泣血的愤怒中,听着少女一遍又一遍的示警,却无法降下任何启示。
提雅只有十四岁。
因为之前经常吃不饱,让她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
她甚至提不动战士们手中的巨剑,所能想到的唯一能帮助尼奥大人的办法,就是不停地祈愿。
她一直喊到口干舌燥、筋疲力竭,最后挨不住困倦在神像脚下摔倒睡着。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面前的神像睁开了眼睛,高大英俊的光明神来到她身边。
她很开心,想着不愧是光明神大人,索多大祭司和贪婪之神果然没有得逞。
心里还有些得意,说不定是她的祈愿起了作用呢!
然后,光明神大人开口了。
祂的语调很温柔,就像祂降临在狭窄又昏暗的房间里,拯救他父母的那天一样。
祂说祂将离开诺塔王国,并在这里降下永恒的惩罚。
如果她愿意,祂可以带她离开,前往斯莱萨尔,那里是神祇的国度。
她悚然战栗,却不敢乞求光明神大人的原谅。
索多大祭司犯下的背叛之罪不可饶恕。
她浑身发抖,惶恐地思索。
她想到了她的父母,她不能离开他们。
她在光明神的注视下,无比谦卑而又遗憾地说,她要留在诺塔,留在父母身边。
然后,笼罩在她身周暖洋洋的光芒消失了。
一阵令人浑身僵麻的冰冷幕帘一样自天空缓缓降下,将所有的光芒与温暖的物质隔绝。
她打了个冷战,在睡梦中惊醒。
神殿之外吵吵闹闹,她从地上爬起来,手心被硌了一下。
一个刻着光明图腾的挂坠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手中。
她茫然抓着吊坠来到神殿门口,便看到索多大祭司带领诺塔王国的人们堵在外面。
他们说她是叛徒,要将她杀死。
她惶然地缩回神殿里,抖索地看着一个又一个面目狰狞的人高高举起武器劈砸向她,却被一堵无形的墙撞飞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父母来到神殿外,她哭着扑到他们怀里。
他们用铁锥将她钉在了城墙上。
这里被众神遗弃,连死亡都不再光顾。
她在皮开肉绽不得愈合的痛苦中度过了数不尽的时间。
直到有一天,一位复仇女神提着裙摆,踏入了这片神弃之地。
第59章 祖神凯尔来自复仇女神的诅咒
塞西洛斯:“复仇女神?”
提雅点头:“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没人知道她的名字。”
那位女神出现不久,定格在尼奥降下惩罚的那一刻的天空昏暗下来。
似乎有一只漆黑的庞然巨物将整个世界禁锢,携带无尽恶意的眼睛穿透上空的云层雾霭俯瞰下来,目光刺破人身体的表皮,直接作用于精神。
那种灵魂完全暴露被任意搜刮摘取的感觉,让被钉在城墙上的提雅毛骨悚然。
她知道有危险的事情发生了,却因为被铁锥禁锢,不得逃脱。
女神声嘶力竭的诅咒通过某道桥梁直接钻进她的灵魂深处。
她被迫跟着那道声音反复咏唱,然后她感觉到手臂发痒,小腿被巨力箍紧。
干瘦的手臂上长出了鸟羽,几乎要被捏爆的小腿逐渐变细,表面的皮肤越加粗粝,尖锐的爪子撑破了鞋子。
提雅被自己的身体变化惊呆。
就在她感觉到前胸后背也都开始发痒,有什么蠢蠢欲动,即将撑破皮肤表面拱出来时,挂在胸前的光明图腾吊坠散发出淡淡的柔光。
她被温暖的光芒笼罩,常伴她的疼痛短暂地远去。
她无师自通地用新长出来的利爪抓入身后的城墙,然后用从体内涌出的巨力抽出了插在胸口的铁锥,跌跌撞撞地飞向光明神殿。
扑过神殿门槛的一瞬间,胸背上的刺痒消失了。
那天,那位复仇女神轻提裙摆,走过诺塔王国的每一片疆土。
而后,无数扭曲的怪物从人们游荡的躯壳里长了出来。
塞西洛斯:“……”
所以,之前他觉得索多大祭司那张脸很像狐狸而不像人,不是错觉!?
想到提雅所形容的,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里侧长出的刺痒感,塞西洛斯头皮发紧,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不解道:“她……那位复仇女神诅咒了你们吗?”
提雅摇摇头,嘴唇发颤,“她诅咒的是尼奥陛下。”
塞西洛斯:“那为什么你们会……”变成这样?
就在这时,根植于灵魂深处的声音日夜回荡,声音逐渐变得喧嚣。
提雅像是在响应着某种召唤,不受控制地开口:“我……我将拥有之全部献给祖神,请以祖神凯尔之名降下诅咒——”
塞西洛斯:“?”
提雅的表情忽然变得扭曲。
她攥紧了手中的光明图腾吊坠,极力想要闭嘴,但低缓而又充满着韵律的声音还是不断从她开合的嘴唇溢出。
“伟大的光明神尼奥,暴虐的屠戮者,我诅咒你!”
提雅猛地伸手去捂自己的嘴,但无济于事。
塞西洛斯惊起:“你怎么了?”
提雅摇着头,发红的眼眶中积聚起泪水,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钻出她的指缝:“你将在……比之自己施下的千万倍的暴行中……哀嚎……翻滚,体会每一个……亡者经受的皮翻肉烂之苦!”
有什么黑压压的、不祥的东西正随着提雅的诅咒在神殿之外的天空飞速聚拢。
塞西洛斯霍地转身望向神殿之外。
天空明明是亮着的,却似乎有什么浓稠又黑暗的东西降临了。
“你将……向你所羞辱过的蝼蚁……叩拜……只求……一死……”
提雅将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鲜血混着嘶哑的声音,在神殿中回荡:
“但那一天……很远很远……直到死亡雪山上……最后一片积雪融化。
“唯有你……吝于施舍的宽恕与善意……能……给予你……彻底的解脱!”
提雅像是憋久了终于得以呼吸一样,呼的一声,力竭地摔倒在地上。
塞西洛斯听到声响倏地回头,连忙过来把提雅扶起。
提雅抹去嘴边的血,悔恨地砸了下地面,脸色难看地说:“……祭礼开始了。”
外面聚集的东西不止遮在了神殿上空,更遮在了塞西洛斯的心头。
无论是虹龙船坠毁,还是被祖神信徒自杀式袭击,都没让他这样心悸不安。
那是一种远超自己能力范围的恐怖。
我应付不了——这是盘桓在塞西洛斯心间,仅剩的念头。
“别担心,”提雅说道,“陛下会庇护我们的。”
塞西洛斯对此持保留意见。
因为外面那股如有实质的恶意太强大了。
破旧的神殿就像是正掀着翻天巨浪的海洋中的小舟。
也许它从前很稳固,但现在……
祖神的力量随着一次又一次的祭祀变强,尼奥遗留的神力在其冲刷之下,已经快要枯竭。
这座神殿会不会在“海啸”中垮塌,就要看他们的运气了。
塞西洛斯不禁开始思考:如果那些“东西”进来,他能支撑多久。
哎。估计不会太久。
他无声叹气。
怎么才能找个机会把索多大祭司弄死?
要是不能把这个罪魁祸首拉来垫背,他就太不甘心了。
提雅似乎也不像她说的那样镇定。
她比谁都清楚,神殿的庇护之力在逐年减弱。
此时正握着吊坠,默默地祈愿着。
塞西洛斯后悔没有从伊莱那里要个图腾什么的。
之前他以为自己只是穿越过来,也许死掉还能再回到原来的世界。
但就不久前脑子里冒出的记忆来看,他就是这个世界的土著,死了应该就真的无了。
他闭上眼睛,尝试着在心中呼唤伊莱。
但只呼唤了两句,就想起之前在纳普梅兹城的图书馆看到的皮卷。
几名神祇就祖神凯尔的名讳展开讨论时就说过,在尼奥的神殿里呼唤利维,无论多么虔诚都是没用的。
那么想来呼唤伊莱也是一样。
塞西洛斯放弃做无用功。
本着“真要死我也没什么办法”的破罐破摔心态,慢慢从那种盖顶的恐怖中抽离出来。
他抱起手臂问提雅:“这个仪式真的是在召唤祖神吗?”
就他新鲜获得的知识中,创世后不久,苍穹、海洋和大地因为不甘受限于祖神,发起了神战,与祖神两败俱伤。
三原神在神战后依次陨亡,祖神则被驱赶至初蒙,沉睡至今。
在这些流传在两大神国及中土人类世界流传的神话中,明显三原神是反面角色,祖神则是受害者。
但从塞西洛斯这次穿越,或者说醒来之后,从灰盾城的博特、阿什利到那群自爆袭击他和伊莱的翼狮战士,再到神弃之地的索多大祭司等不人不怪的东西,他遇到的祖神信徒无不是癫狂残忍的家伙。
被这样一群脑子不正常的信徒信奉着的祖神,会是什么良善的神祇吗?
这样想来,倒是塞西洛斯在皮卷上发现的“祖神凯尔即为第四原神初蒙”的说法更可信一些。
面对塞西洛斯的质疑,提雅也给不出什么佐证。
只说:“反正最初那个复仇女神是这样说的。”
“复仇啊……”塞西洛斯喃喃。
听诅咒的内容,尼奥应该是做下了很多不可饶恕的事。
以至于那位女神不惜以自身为祭品,也要向尼奥复仇。
他的记忆还不完整。
也不知道这个诅咒最后有没有应验到尼奥身上。
不过有一点塞西洛斯还有些好奇,“灵魂是可以反复献祭的吗?”
“当然不可以。”提雅说道。
“?”塞西洛斯:“那刚刚举办祭礼用的是什么?”
按照提雅的说法,诺塔王国的人不是在第一次祭礼的时候,就全都把灵魂献祭给祖神了吗?
“当然是用误入了‘神弃之地’的人类或者神祇。”
提雅说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像你这样的神祇出现在神弃之地。索多大祭司会像哄骗你一样骗他们吃下神弃之地的食物,一旦真的吃下那些被诅咒的食物,就再也离不开神弃之地,等到下一次祭礼,便会被当成祭品献祭给祖神。”
说到这里,提雅懊恼不已:“我明明已经提醒过他们不要吃了,可他们不是听不到,就是不相信我,还……”
还有好几次,她差点被索多大祭司他们抓到。
好在她时常在地道中穿梭,每每在被抓之前逃回了神殿。
塞西洛斯颇在意地问:“那要多久举行一次祭礼?”
提雅用手抵着下巴认真思索,最后含糊道:“大概……等到祭品攒够的时候,就要举行了吧。”
意思就是说,这场祭礼不是因为塞西洛斯才举行的。
是人家攒够了祭品本来就要举行祭礼,结果他一头撞了进来,给人家送了个外卖。
塞西洛斯:“……”
多么美妙的运气啊。
说话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但不是全然的黑暗。
像是某个巨物在中午时稍显淡泊的影子投在了神弃之地。
神殿中的气压忽然变高。
就好像神殿外围圈着一层透明的薄膜,这张薄膜正被外面的什么东西撑得薄透,凹陷进神殿内部,将殿内的空气挤压得几欲爆破。
提雅明显感受到这股压力,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握着吊坠的力气越来越大,掌心几乎要被吊坠的边缘割破了。
“轰——”
神殿外的气流忽然急速膨胀开来,砰地撞在神殿外围的“保护膜”上。
神殿里颠颠倒倒,摆在供桌上的碗碟哗啦掉在地上。
细碎的石屑从屋顶簌簌往下落。
饶是塞西洛斯先前做好了摆烂的打算,护目镜后的眼帘仍是往下压了压。
“没、没关系的,陛下、陛下会……”
提雅自我安慰的话还没说完,又是轰的一下。
只听得“咔嚓”一声。
支撑这神殿的两根神柱竟然生生被拦腰撞断了!
第60章 世界之钟闭眼
提雅惊声尖叫。
冰雪迅速爬上柱身,将断裂处牢牢冻实,稳住了险些倾覆的殿顶。
呼啦啦的振翅声、古怪诡异的叫声、每一步都踏得地动山摇的脚步声……
似乎有无数从未见过的险恶生物在围绕着神殿逡巡。
只等着这根风暴中已经燃到底的蜡烛熄灭,便要立即扑上来,将神殿里的塞西洛斯和提雅撕成齑粉。
仅仅抹杀□□或许是最痛快的方式。
依提雅所说,真被抓到,大概率会被献祭给祖神。
被来自不知名处的古老神祇俯瞰……
恶寒沿着脊椎窜上来,塞西洛斯抿住嘴唇。
“……”果然还是得抵抗一下。
轰!
轰!
轰!
……
提雅已经数不清神殿遭受了多少次攻击,心中的恐慌几乎抵达了顶峰。
不对劲。
这和往常不一样!
虽然每次祭礼神殿都会遭到一定程度的腐蚀,但就像是河水沿河床流过,顺便冲刷立在河流中的礁石——外面那些未知物质从来没有把这座神殿放在眼里过。
这次却不一样。
神殿仿佛成了瀑流的落点。
翻滚嘶叫着的未知物排山倒海一*样压过来。
像是要将神殿彻底拔除、碾碎。
提雅看着塞西洛斯的背影,第一次产生怀疑。
难道她不该带这个好脾气的神祇来这里吗?
可是……可是她不能放任索多大祭司他们继续诅咒陛下。
尼奥陛下那么善良温柔,如果她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还配做尼奥陛下的信徒吗?
提雅把已经很久没有亮起的图腾贴向胸口。
心中默默祈祷着:尼奥大人,请您再次降下神光,庇护我们吧!
神殿外面天空晦暗,如被烟雾笼罩。
像极了阿什利在遗忘平原上开启苍穹之门那一天。
听着重物撞门的轰隆声,塞西洛斯生出没来由的直觉——外面的东西之所这么执着地攻击神庙,是因为他在这里。
难道他落到神弃之地不是偶然?
是他从前做过什么吗?
这什么祖神,怎么老是追着他杀?
塞西洛斯着实想不通,凭生出一种替人背锅的愤懑来。
神殿外的墙面被不间歇的攻击撞出了道道蛛网纹。
墙面碎石渣掉落,露出缺口。
立即有无数抓不着形迹的东西如被潮汐吸附,争前恐后钻进这狭窄的孔洞。
但冰封来得很快,孔洞出现,冰层转瞬堵上。
钻进孔洞的东西来不及冲进神殿,就被僵结在冰层之中。
这是件极耗精力的事。
光明神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攻击却来自四面八方。
塞西洛斯必须全神贯注,才能第一时间察觉到破损,进行修补。
稍不注意,就会放点什么东西进来。
反复冰结几乎耗尽了空气中的水分。
塞西洛斯果断调动自身的神力。
潜伏在身体里的气流随着他心脏的跳动发散出来,雾气一样漫到外界。
原本因为缺乏水分而变慢的结冰速度突然加快。
一层厚厚的坚冰自地面堆叠起来,逐渐爬满整座神殿,铸出一座坚实的冰雪堡垒。
浑身僵硬焦急祈祷着的提雅被骤降的温度冻得打了个激灵,倏地睁开眼,被自己吐出的大片白雾惊呆了。
额头凉凉的,她伸手去摸,而后怔愣地抬头。
数不清的雪花凭空从空气中凝出,如同一个个机敏的守卫,秩序井然地在整座神殿里盘旋起来。
天空……天空明明被殿顶遮挡住了啊。
提雅看着眼前的神迹,讷讷道:“怎么下雪了?!”
压在塞西洛斯记忆宫殿上的巨大阴影被掀起了一个角。
某时某地,似乎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只是他一时想不起来了。
这时,一团窜入神殿的黑雾飞速袭向提雅。
就在它快要触及提雅背后的羽毛时,飘舞在提雅身后的数片雪花如被触动“警报”,突然形变,两两联结,形成一条条细而锋利的冰线!
十几条冰线交错,像是数把从不同方向刺来的利剑,利落地将那团黑气切割剿杀。
一声细小而又尖利的惨叫之后,黑气消散。
与此同时,数团裹着黑雾的怪物在惨叫中被集结的雪花“万箭穿心”。
提雅被凄厉的声响引得转身,刚好捕捉到几团黑雾散去的过程。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是什么!?”
提雅猛退好几步,撞到塞西洛斯身上。
塞西洛斯扶住提雅的肩膀,将她纳入自己近身保护的范围。
有那么一段时间,“雪花守卫”将神殿中所有流窜的怪物绞杀殆尽,冰雪堡垒也完全隔绝了外界的攻击。
提雅在阒静中屏住呼吸等待了一会儿,紧缩的心脏渐渐放松,脸上的惊慌也褪下去,眉毛扬起,惊喜道:“我们得救了!”
塞西洛斯的表情却不见轻松。
不,没那么简单。
他没开口,只是隔着护目镜一瞬不瞬地盯着被冰封住的殿顶。
提雅的笑容因他的严阵以待茫然地落下,也抬起头来。
突然,塞西洛斯瞳孔一缩,重重将提雅往外围推去。
下一秒,足以贯穿天地的巨响在神殿中爆发!
覆在神殿外的冰层被巨力掼成细粉,支撑神殿的柱子被天顶塌陷一般的重压压到逐寸崩裂陷入地底,整座神殿的殿顶被瞬间轰碎,砸落下来!
提雅被猝不及防推开,翻倒在地上,浑身上下传来刺痛,耳朵也被那声巨响震得失聪。
她狼狈地爬起来,只觉屋顶骤然变低,低到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抬头一看,才发现哪还有什么屋顶?
罩在上空的,分明是一扇冰墙!
透过剔透的冰面,可以看见神殿外的可怖景象——
整片天空都弥漫着灰黑的薄雾,可见度极低,就像有鱼在并不清澈的水里游动,时不时有什么东西在雾中滑过,留下一行尾迹。
越靠近神殿正上方,雾气越浓。
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悬在空中,天空像被划出一道口子,数不清的“游鱼”从漩涡中涌出,以要将冰墙砸穿的力道倾泻下来!
提雅忙在冰墙下寻找塞西洛斯的身影。
很快,他在冰墙下方的正中心看到了塞西洛斯单膝跪地,身下已经聚集了一小滩红混着金的血迹!
血液是从塞西洛斯的皮肤表面渗出来的。
呼吸都泛着疼痛,估计骨头断了不少。
简直是倒霉透顶!
塞西洛斯又累又疼,心中涌出了难以克制的暴戾与愤怒。
他自认是个擅于得过且过的人。
幸运的是,无论是他的家人瓦妮,还是他的朋友们诸如利维、达夏以及阿德莉娅,都不会强迫他做太困难的事。
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每一天都过得像是在做一场美梦。
以至于就算得知那个世界并不存在,他对这里也生不出什么归属感,提不起太强的求生欲。
即使他现在猜测那里恐怕是什么死地,他也很想再回到那里继续睡下去。
与瓦妮、利维、达夏还有阿德他们一起。
但这什么祖神未免太过分了。
几次三番窥视他、袭击他,耍各种各样的花招将他推到这样的境地……
天空中,仿佛有不知模样的巨人正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抵着那层冰障往下按压。
稍有泄力,他就会被压成碎渣。
我是可以被随便碾死的蚂蚁吗?
塞西洛斯想。
死亡将至,他竟然不觉得害怕,反而越加烦躁起来了。
就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地赚点晶币,回谧都找瓦妮——
思绪到这里咯噔一断。
瓦妮。
瓦妮……
塞西洛斯脑海中飞速掠过无数画面,废墟、尸体、亚提斯……
他还没能将这些画面联系起来,潜意识已经替他领悟。
于是,某个自无尽远的时刻起就潜藏于他心中的东西,被那一瞬间的“领悟”触怒了。
近似痛苦的怒火将他的思绪烧灼一空,一座立于黑暗中的雪山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巍峨的雪山自山顶开始融化,细流涓涓流下,汇入一片寂蓝的渊海。
断断续续的语句像沉在水底的冰块,慢慢漂浮上海面。
恍然间,塞西洛斯像是回到了“梦”中的那条永夜长廊里。
有无数人或者神祇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先是哭声消失了。
然后稍微弱一些的声音不见了。
有几道声音在反复叠加下变得越发明晰,在他耳边重重回响。
塞西洛斯陷入一种半是清醒半是迷茫的奇怪状态里。
——我在做什么?
他边这样想着,边受着牵引,被古怪的字节叩开了牙关。
整个世界化作一个巨大的钟,被从他嘴里滚落的字节敲响。
嗡——
这一声震鸣传遍了两大神国与中土的人类世界,几乎将每一个人类与神祇的灵魂震出身体。
就连远在纳普梅兹城的智慧之神柯蒂斯都觉得眼前一晃,惊讶地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远远望来。
神弃之地上空散发着无尽恶意的漩涡猛然僵滞。
倾泻下来的大批“游鱼”在触及冰面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雪,来不及发出哀嚎就消融不见。
第二个音节涌到了嘴边,便在这时,塞西洛斯在朦胧间听到了一声少女的尖叫。
这一声像锋利的刀刃,骤然划破将他笼罩起来的“帘幕”,将他从古怪的状态中拉回现实。
围绕在他周围吟唱般的声音霎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过耳的风声、冰层挤压的咯吱声以及提雅近在耳边的哀叫声。
塞西洛斯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只见提雅滚倒在地,七窍都往外淌着血,裸露出来的皮肤红而肿胀,似乎要被什么力量挤到爆炸开来。
发生……发生什么了?!
塞西洛斯错愕而又惊悚,猝然开口:“提——”
一张嘴,他才发现喉咙一片滚烫,竟然是被灼伤了!
无形中卡住黑色漩涡的巨大张力随着塞西洛斯的回神而消失。
重归的巨力轰然砸下,懵然间,顶着冰障的手臂被砸得不受控制地软下来。
咔嚓——
上方冰障碎裂。
有生命的黑雾钻进冰层,勾上了塞西洛斯苍白没有血色的手指。
手指传来剧痛,那感觉似火烧,又似冰冻。
眨眼之间,大片血肉被黑雾中的东西撕咬分食。
塞西洛斯腾不开手。
眼看更多的黑雾沿着他的手指绕上他的手臂,一道流光从高天贯下,如同锋利的剪刀豁开布料,沿路黑雾蒸发。
铮的一声,一柄长枪重重楔在了神弃之地的正中心。
压在冰障上的力道腾然清空。
“闭眼。”
伊莱清清冷冷的声音涟漪似的在整个神弃之地扩散开。
塞西洛斯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就在油然生出的心安中,无比自觉地合上了眼。
配合度高得让他在这种境地下仍觉奇异:……我怎么这么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