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他们见过的献祭仪式都是在固定的地点画出指向初蒙的图腾,再杀死祭品向蒙献上牺牲。
图腾在哪里,仪式就在哪里举行,包括在遗忘平原和死海之滨举行的献祭仪式也都受限于此。
但如果,指向初蒙的图腾并不一定是固定在某处,而是可以移动的呢?
塞西洛斯的思路还有些混乱,只能边说边理顺,“千年王朝,历代国王出自同一家族,而且都很善战……”
格丽塔王国一千年来征战不断,光是被编入戏剧中的出名战役就有数十,大小战役加起来,会有多少人死在蒙多家族的刀下?
“是同一把刀。”
塞西洛斯初次听到羊头神那把刀上传来的哭嚎就曾想过,要有多少人死在刀下,刀刃上的哭声才会那样凄厉?
“献祭的图腾就在那把刀上!”
死在刀下的每一个人都是献给初蒙的祭品。
每一场献祭都因战争变得名正言顺。
持续千年的杀戮,造就出杀戮之神。
羊头神的身份昭然若揭。
“努玛。”
车夫伏在地上,听到马蹄踏地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抬了下头,正看见纯白的独角兽拖着神车飞往夜空。
金发的神祇、独角兽拉着的神车……
“啊!真、真的是……”此时再回想两名青年不同寻常的气质,车夫恍悟到失语,一直到再也看不见神车的影子,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撑起身就想把刚才的奇遇告诉戏团的伙伴。
一转身,几抹萤火虫似的光点自他的眼尾掠过。
车夫把手摸向胸口——原本挂着光明吊坠的地方空空如也。
停在石碓后的几驾马车却被丰沛柔和的光晕淹没了。
*
皎白的月亮爬上梢头,漫无目的地俯瞰着下方的中土大地。
午夜将至,热闹了几个小时的格丽塔王国像个在舞会上跳了整晚的姑娘,终于感觉到疲累地脱下了舞鞋。
街道上的灯盏渐次熄灭。
城镇里,马车载着仍在亢奋中的年轻人们穿过街道;乡间的小路上稀稀拉拉地走着看完戏剧归家的农人。
而后睡意如同一层四合的薄纱,缓慢地将整个格丽塔王国收拢其中。
扑啦——
像是有人在夜里抖起了一袭绸布,三头鸟振翅自格丽塔王国沉寂下去的街道上空掠过,直奔王宫最高处的钟楼。
钟楼前站着个戴着羊头面具背负黑色宽刀的人,正仰头看着夜空。
三头鸟飞过钟楼,鸟背上的神祇翻落下来,轻巧地落在羊头神身边。
“怎么办?他们要回来了。”索福瑞斯撑着围栏,说着为难的话,脸上却没有一点担忧的痕迹,反而转过头幸灾乐祸一般看着羊头神,咧开嘴角笑出了尖利的鲨鱼齿。
羊头神没有理会他的言语,过了会儿说道:“你去开启仪式。”
索福瑞斯背过身靠着围栏摊手道:“仪式可还没完成呢。”
“那就去完成。”
“说得简单,”索福瑞斯笑嘻嘻道,“哪里去找那么多祭品?”
羊头神扫向夜色笼罩下的格丽塔王国,索福瑞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愉悦地笑出了声。
他先是呵呵地闷笑,而后忍不住似的,转身双手砰地按在栏杆上,仿佛发现了世上最有趣的事物,犹带几分少年般稚气的脸上焕发出灼亮的光彩,歪身探到羊头神面前,兴味十足地问:“你的国民知道他们爱戴的蒙多陛下正准备把他们献祭给初蒙吗?”
羊头神对索福瑞斯的追问无动于衷,继续道:“我会在郊野拦住他们,尽量争取时间。”
“……无趣。”索福瑞斯没有瞧见想要的反应,啧了一声,意兴阑珊地直回身体,瞥着身后的夜空,说道:“你对付得了他们吗?”
“没人对付得了他们。所以你的动作要快。”
羊头神转过头,冷酷的目光穿过羊头面具上半阖的眼眶,落在索福瑞斯身上。
索福瑞斯撇撇嘴,嘀咕着说:“真没意思,居然这么快就结束了。我还没玩够呢。”
蒙多在面具下皱起眉,严厉道:“索福瑞斯,别忘了你的使命。”
“好吧好吧。”索福瑞斯敷衍地耸了下肩,手伸到嘴边打了个呼哨,空中盘旋的三头鸟朝钟楼落来。
索福瑞斯翻上鸟背,轻蔑地想:使命?
呵。
索福瑞斯乘着三头鸟飞上夜空。
破坏神的使命,从始至终,不就只有破坏吗?
*
羊头神目送三头鸟消失在天际,转身沿着楼梯走下钟楼。
夜间的王宫灯火通明。
羊头神咔嗒咔嗒的脚步声在廊道上回响,直到停在某扇门前。
推开门,鲜花馨香的味道扑面而来,踩着华丽的地毯进门,便能看到红色蔷薇花朵簇拥着的大床,朝霞似的床帐自大床上落下,挡住了床上睡着的少女。
羊头神放轻脚步,沿地毯往前,在距离大床还有五六米距离时停下,手压住膝头,单膝跪地。
“公主殿下,”羊头神垂首,毕恭毕敬地说道:“外敌来犯,请您允准我暂时离开王宫。”
蔷薇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描摹出床帐后方少女的轮廓。
少女无声无息,胸口处连呼吸带起的起伏也无。
与少女的体温一样冰冷的项圈妥帖地压在羊头神的衣领下。
感受着项圈印在身上的冷意,羊头神静默了少顷,头垂得更低,“我明白了。殿下安睡。这次……”
羊头神顿了顿,在静谧无声的房间里认真地承诺道:“这次我不会再扔下您一个人了。”
第147章 神祇大人光明神大人!你还记得它吗?……
神车在郊野上空调头。
塞西洛斯关注着手腕上的藤蔓,先前一直恹恹的藤蔓仿佛顺流的水藻,朝着格丽塔王国的方向游动。
“……果然。”
格丽塔王国的确有问题。
所以之前经过那里的时候,藤蔓为什么没有反应?
是被境内的光明气息干扰,还是有谁用什么手段阻隔了初蒙的气息?
塞西洛斯眼前浮现出羊头神的样子,“刀是同一把刀,蒙多应该也是同一个蒙多。”
不管蒙多一世、蒙多三世还是蒙多十几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人,或者说是同一名神祇。
重要的只有“蒙多”这个前缀,与“伊莱”、“塞西洛斯”以及任意一名神祇的名字一样,其作用,都是用来标的某个特定的神祇。
蒙多是他的名字,杀戮是他的神格,格丽塔的王宫便是他的神庙。
那些以蒙多家族为主角流传的传说,就是为名为蒙多的神祇书写的史诗。
每当这些传说被提及一次,蒙多的神名就被传颂得更加久远。
当蒙多的事迹传遍中土,也就意味着杀戮之神的耳目将无处不在。
这是一场进程缓慢,由初蒙与中土的人类共同完成的造神计划。
而被卷入其中的后者并不知情。
那么尼奥呢?
他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塞西洛斯凝神思索着,伊莱忽然伸手横档在他面前,就在这时,奔行中的努玛一个急停,塞西洛斯顺着惯性往前倾去,一下扶住了伊莱的手。
“什——”藤蔓的拉扯变得强烈而又焦躁,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叼住他的手腕往前拖拽,塞西洛斯盯住藤蔓,目光沿藤蔓的指向前移,夜色中,一道黑影正停在前方空中。
羊头神手持黑色的宽刀,骑着一匹黑色的飞马,几乎要与浓重的黑夜融为一体。
然而巨量的杀戮带来的强烈存在感不容忽视,好像他周围的空气都比别处的血腥、粘稠一些。
隔空望着塞西洛斯和伊莱,羊头神说道:“又见面了。”
郊野上空一阵静寂。
的确。
又见面了。
就在刚刚,塞西洛斯还在反复推敲先前的猜测。
羊头神出现在这里,意味着那些猜测八.九不离十,倒是帮他省去了一番思考。
塞西洛斯按下伊莱的手臂,从神车上起身,说道:“我现在该叫你蒙多十九,还是去掉那些后缀,直接叫你的本名?”
羊头神,或说是杀戮之神蒙多怔愣一瞬,随即在面具中笑了笑,说道:“随两位神祇大人的喜欢。”
口中说着中土人类对神祇的尊称,却是敬畏全无,反而充满了轻亵戏谑的意味。
“这样说来——”蒙多用手扣住面具外羊头的下巴,缓缓将面具掀开,“我也不用再带这幅面具了吧?”
*
山洞。
提雅手攥着光明吊坠,手心快要被硌得破皮流血也不敢松开分毫,生怕自己一松手,尼奥陛下就停止响应。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大概是空气不太流通,墙边的油灯烧得蔫巴巴的,沿隧道延伸的茧列被映得灰僵,好似一颗颗圆滚的石头。
这样昏暗的环境里,提雅的鹰瞳也无用武之地,一直走到近前,才注意到灰白茧列之外另有一条岔路。
咕嘟——
提雅咽了咽嗓子,攥着光明吊坠往岔路的方向探去。
变化很细微,但提雅察觉到了。
于是,提雅在进入山洞隧道以来,首次离开了茧列,吸吸气就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条黑暗空荡的岔道。
近了。
尼奥大人……
就在那里!
*
郊野上空。
蒙多摘去了沉重的羊头面具,露出面具下平凡、随处可见的脸——褐发棕眸,五官称得上端正但没有任何能让人一眼惊艳的点,轮廓平缓没什么棱角,神态沉郁……唯一值得一提的,大概就只有久在面具下而有些苍白的肤色,配上久经杀戮而锤炼得健硕的身体,从上到下散发出一种阴郁、危险的气质,得以他从“寻常”之中剥离出来。
可要认人的话……
塞西洛斯看着蒙多那张没什么显著特点的脸,发现自己仍是毫无印象。
伊莱也是如此,但这不妨碍他抬手掠过耳边握出胜利之枪,用行动表明:事已至此,蒙多的身份已经不重要了,制住蒙多,找到最后的封印地才是当务之急。
隔着一段距离,蒙多压着眉梢将塞西洛斯和伊莱的反应尽收眼底,阴鸷的视线仿佛染上了浓重的黑色与血腥气,松开手,羊头面具从空中落下。
“看来神祇大人们已经认不出我了,”蒙多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也对,神祇大人们都很忙,怎么可能记得我这种不起眼的人类呢?”
“神祇”大人被蒙多说得格外重,讽刺意味愈加明显。
塞西洛斯曾与蒙多在死海之滨交过手,蒙多给他留下的印象是以行动代替语言的实干派,这时却话多起来,字里行间往外渗着流不尽的怨气。
……是因为身份暴露了,所以无所顾忌了吗?
伊莱没打算听他说下去,手持胜利之枪反手划开就要踏出神车。
“光明神大人!”蒙多盯着伊莱,蓦地抬高了声音,手伸入衣领扯出了某样东西,“你还记得它吗?”
银色的项圈在月光下泛着亮泽,仿佛有人把镇在海底的巨石捞出了海面,一时间海水激荡涡卷,摧枯拉朽。
破碎的马车、濒死的少女、瘟疫鸟、跪地哀求的骑士……无数画面随掀起的浪涛在塞西洛斯的脑海中轮番闪现,最后定格在伊莱身上。
弗朗国边境,年轻的神祇背对着巨大的日晷,在人类骑士的哭求下,将骑士的生命与濒死少女的相互联结。
满脸血痕的骑士伏倒在地,用嘶哑的嗓音献上自己全部的虔诚:“感谢你,神祇大人!请告知名讳,我愿用余生信仰神祇大人!”
千年之后,蒙多以神祇的身份隔着夜空与伊莱相望,笑着说道:“神祇大人忘了吗?我有今天,全是仰赖你们啊。”
第148章 传说应验光明神于星夜来到中土的战场……
仰赖谁?
他和伊莱吗?
蒙多话语间的讽刺快要溢出来,似是心里清楚自己当下的情形并不正常,颇有种他和伊莱自食恶果的意思。
塞西洛斯道:“你的意思是,当初我不该赶走瘟疫鸟,伊莱也不该应你的请求救下那个少女?”
“我从没这样说过,”蒙多在黑色飞马背上微微欠身,像是在为造成塞西洛斯的误解致以歉意,“我由衷感谢阁下与光明神大人对我和格丽塔殿下的救助,无论何时何地,两位都是我最敬重的神祇。但请原谅,我对神祇的敬重有限,毕竟不是所有的神祇都配人类跪地拜服。这一点,我想失去过至亲与伙伴的两位大人,应该与我有相同的体会。”
蒙多也失去了至亲和伙伴?
且听他的意思,还与神祇有关。
塞西洛斯道:“如果你真与我们有相同的体会,就不会把尼奥藏在你的王国。他正是你口中不配得到拜服的神祇之一,你却跟他同流合污。这样看来,被你敬重反而是种耻辱?”
蒙多的眼神霎时变得阴鸷,脸颊两侧的下颌骨跟着凸起,看样子随时都会发难。
神力从掌心往外涌出,塞西洛斯凭空一抓,寒气缭绕的冰锥出现在他手中。
蒙多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塞西洛斯,冷森森地开口,“即便是阁下,也不能这样羞辱我。我从未与那种卑劣的家伙共伍。”
“是吗?”塞西洛斯刻意讥诮道,“你暗中收容尼奥,还在境内大肆宣扬受到光明的眷顾,难道不是为了掩盖尼奥的光明气息?”
信仰光明神的国度里浮动着光明气息,这是多正常的事。
回到一千年前,就算塞西洛斯没有被伏击,估计也很难找到尼奥的踪迹。
“……”大概是无法辩驳,蒙多眼睑下方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好一阵无言,蒙多呼出一口气,绷着的肩膀、紧握马缰的手都随之松缓,表情也变得僵硬而无任何波动。
“的确,”蒙多说道,“是我收容了尼奥。但我不曾与他合谋。我收容他,是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避过两位神祇大人的追杀。我不得不这样做,一旦他死了,格丽塔殿下也会随他而去。”
格丽塔应该是那名被瘟疫鸟所伤的少女的名字。
她……与尼奥又有什么关系?
蒙多似是看破了塞西洛斯的不解,嘴角往上翘起,眼眶里的瞳仁却还如冰冷的石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两位神祇大人或许还不知道,”牵起的嘴角坠回去,眼神冰寒如铁,蒙多讥诮道,“尼奥曾经收受过人祭。”
*
隧道仿佛长得永远都走不到头。
提雅能感觉到自己时而上行,时而向下,某次迈进一脚踏空,猛地朝下栽去,幸好她及时张开受伤的翅膀,勉强地在空中扑腾几下,缓冲了稍许,才没直接摔到洞窟的地上。
饶是如此,提雅晕头转向地从地上爬起来时,身上还是添了大大小小不少的伤。
放在平时,提雅怎么也要靠到哪个角落缓和一下伤势——飞行与恢复,这是这具怪异的身体唯二的好处。
但当她感受到手中吊坠越加明显的灼烫,便顾不上休息,拖着沉重的身体跌跌撞撞地追寻而去。
有好几次提雅都差点因为晕眩倒下,都被她咬牙撑住。
划破的伤口不再渗血,断裂的骨头也在踉跄的脚步中接续。
终于,提雅来到一扇紧闭的门前。
手中的光明吊坠散发出淡淡的微光,提雅高喊了一声:“尼奥大人!你在里面吗?”
少女的声音在地下扩散,没有人应声,唯有光明吊坠散发的*光晕扩大了一圈。
“!”提雅激动到全身颤抖,“尼奥大人,我、我这就来见您!”
提雅用力推向面前的门。
大门沉重,纹丝不动。
提雅不得不暂时放下吊坠,双手按到门上,猝然发力。
尖利的鹰爪扒住地面,在反推力下一点点往后滑去,爪尖在地上勾出深深的划痕,发出刺耳的声响。
土屑簌簌从门缝间抖落,呛得提雅咳嗽了几声。
本该是筋疲力竭的时刻,提雅的体内却迸发出强悍的力量,猝然发力,猛地向前推去!
吱呀呀——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蕴满整个房间的光晕落在了提雅身上。
*
“……人祭?”塞西洛斯惊讶。
除了初蒙之外,只有在创世之初秩序还未建立时,才会有神祇要求活人献祭。
虽说人类是由四原神创造,但四原神也是来自于创世神巴米尔,可以说世间万物都拥有巴米尔的一部分本源。
神祇要求人类献出生命,本质上是在夺取人类体内稀薄的、属于巴米尔的原初神力——初蒙当下正是通过相同的手段,大面积收割人类和神祇的生命,以此积蓄起挣脱枷锁的力气。
可自从最初的神战落幕,这种傲慢、残忍又充满野心的献祭方式就被摒弃掉了。
延续至千年前的神战爆发前,享用人祭,都是比屠戮更为人类和神祇所不齿的行为。
就连当初的博莱萨尔诸神都没有对人类下手……
“尼奥在神战爆发之后失踪,在那之前他都是受两大神国及中土世界臣服的神王陛下,神庙无数享受无数美酒牺牲……为什么会去收受人祭?”
塞西洛斯无意为尼奥开脱,只是按常理推断,以尼奥当时受到的供奉,根本没有理由去做那种有损声名,百害而无一利的事。
“阁下说的没错,所以尼奥才更该死,不是吗?”
蒙多转向旁边的伊莱,说道:“光明神大人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这里是中土,我倒是不在意会有多少人类会因此而死,但对两位神祇大人来说,在中土无所顾忌地杀伤,就和你们厌憎的初蒙没有区别了吧?”
塞西洛斯:“……”
伊莱:“……”
如蒙多所说,神祇在中土对战,必定会波及周边的人类。
不对等的是,一切由蒙多造成的杀戮,都将反哺于有着杀戮神格的他自身,塞西洛斯和伊莱却要处处掣肘。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没有立即对蒙多出手。
蒙多像是认为已经成功牵制住了塞西洛斯和伊莱,拉着飞马的缰绳在原地踱了几步,说道,“我知道两位神祇大人来中土的目的,我出现在这里,完全出于对两位神祇大人的敬重,两位神祇大人不防听我讲一个故事,很短,也许听完之后我们可以达成共识。”
“故事可以听,”塞西洛斯手中冰锥倏然融化成水汽,“但等找到最后一处封印再听也不迟——”
郊野上,戏团车夫背对着火堆,对着妻子手舞足蹈地讲述着刚才的奇遇。
忽然间一道闪光划破夜空,将车夫背光的脸照亮。
闪光划向格丽塔王国的方向,所到之处亮如白昼。
马车上安睡着的戏团成员都被这道强烈的闪光晃醒,一睁眼,便被夺去了视野,惊慌地陷入了光的海洋。
郊野上空,枪尖飞速逼近,蒙多拉着缰绳向一旁侧压,胜利之枪擦着飞马的翅膀飞过,在空中转向。
蒙多瞥过擦肩而过的银枪,顺势朝斜下方飞掠,飞马扑啦张开翅膀,在半空中兜了个圈,直朝格丽塔王国飞去。
可没等飞出多远,前方的夜空里传来咯吱咯吱的轧响,剔透的冰壁在缭绕的冷雾中浮现,眼皮落下又撩起,不到一个眨眼的时间,冰壁已然像辐射开的光线飞速蔓延,直将郊野分割成两半。
飞马险些撞上冰壁,被扯紧的缰绳拽得仰蹄嘶鸣,马蹄踏在冰壁上借力,在空中腾然翻转,下一秒,胜利之枪楔在了飞马短暂着陆过的地方。
蒙多驱使飞马在空中几次翻转,堪堪稳住了身形,冷然说道:“两位神祇大人就不怕牵连到周边的人类吗?”
“我以为我们在这件事上可以达成共识。”
塞西洛斯道:“就像你明明因为人祭痛恨着尼奥,却以人祭唤醒初蒙,那些死在你刀下的人,对你来说都是为了达成目的的必要牺牲。那么同样的,为了阻止你,我们迫不得已地牺牲格丽塔及周边王国的民众,你应该也能理解吧?”
蒙多口口声声讽刺着神祇,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比收受人祭的尼奥更高尚。
还意图以周边王国民众的性命要挟他们……
受掣肘也不代表毫无办法。
塞西洛斯便在口头上将他的逻辑原样奉还。
蒙多:“……”
楔在冰壁上的胜利之枪颤动着撤出,蒙多似是知道不是伊莱和塞西洛斯的对手,拉住马缰返身便逃。
然而,无论逃到哪里,冰壁都快他一步。
空间越收越窄,胜利之枪所携的劲风几次擦身而过,最近的一次在他眼角处划出一道血痕。
又一次险险闪开淬利的枪尖,蒙多背靠冰壁停在了半空,森冷的眸子从塞西洛斯和伊莱身上一一碾过,忽而笑道:“两位神祇大人真的这样想吗?那我们就试试看——”
他说着抬起手中的黑色宽刀,塞西洛斯立即道:“伊莱!”
胜利之枪一闪而至,当的击中蒙多手中的武器。
黑色宽刀脱手,不想蒙多另一只手从腰间捞过,抓起号角凑近嘴边嗡然吹响。
冰壁上乍出尖利的冰棘,刺穿飞马的翅膀,冻住了蒙多的手腕,下一秒,手中号角被枪尖穿过钉在了冰壁上。
然而在那之前,仍有短短的几秒,闷闷的号角声响彻了夜空。
宽刀与号角被击飞,手腕也被冻住,光索随后而至将蒙多牢牢缠住,甩向神车。
塞西洛斯凌空揪住蒙多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地上,一脚踩在他的胸前,厉声逼问道:“你做了什么?”
蒙多柔软的黑发凌乱散在额前,苍白的脸上漾开笑意,颇有几分疯癫的样子,挣动着仰头,望向拦在郊野上的冰壁,说道:“阁下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塞西洛斯:“……”
塞西洛斯一挥手,冰壁逐渐消融。
火光从冰壁融出的空隙里亮起,等到横贯郊野的壁垒化成水汽散开,前方王国聚集的地方已经变成一片火海!
喊杀声伴着火光传来。
格丽塔的士兵手持兵刃,攻破了周边各国毫无防备的城门。
鲜血在朦胧的夜幕中泼洒,将还未彻底散去的冷雾染成了红色。
塞西洛斯手背上青筋迸现:“……”
他只防着蒙多用那把刻有图腾的宽刀进行杀戮,没想到他竟然以号角驱动士兵发起战争!
显然蒙多早就在郭姐附近做下部署,士兵们的响应才会如此及时。
蒙多满意地笑起来,说道:“留着他们也只会碍手碍脚,不如让格丽塔的士兵送他们去该去——”
塞西洛斯腿上用力,只听得咔嚓一声。
“你该庆幸是这在封印地附近,否则……”
要不担心在封印地附近造成杀戮会引动初蒙,塞西洛斯大可踏碎他的胸骨。
蒙多闷哼着溢出一口血,疼得额上冷汗直冒,总算是笑不出来了。
伊莱落回神车上,塞西洛斯道:“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停下吗?”
伊莱扫过远处跳跃的火光,碰了下他的护目镜,说道:“闭眼。”
塞西洛斯二话不说,无比信任地合上眼帘。
郊野上,才被突如其来的寒冷冻得瑟瑟发抖的戏团聚在火苗微弱的火堆边。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声:“流星!”
其余众人也都抬头望去,只见无数光点在夜空中浮现,将深蓝的天空映得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先后划过天际,坠入到火光重重的战场上。
被格丽塔突袭的王国仓促召集起士兵,狼狈抵抗着友邻无情的杀戮。
就在这时,光点星群一般降落,触及到士兵便迅速群集形成紧箍在士兵周身的绳索。
锐利的武器铛啷啷地砸在地上。
狰狞的伤口在神光的沐浴下飞快愈合,沉重疲累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灵。
混战中的士兵们瞠目结舌地向周围环顾,不约而同地想起流传在周边各国的传说——光明神于星夜来到中土的战场,驱逐奸恶,将胜利与和平带到了格丽塔王国。
一场战争消弭于无形。
神车上,目睹了光明神降临的一幕,蒙多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道古怪至极的笑声。
大约是被溢上来的血淹了嗓子,蒙多的声音变得喑哑。
“多么强大的光明神啊,轻轻松松就能化解一场灾难——”
他的脸色刷然阴冷下去,顿挫分明地恨声道:“可是一千年前,格丽塔殿下声嘶力竭地哀求祈祷,最后不得不向尼奥献上生命时,你们……又在哪呢?”
第149章 蒙多往事公主格丽塔与骑士蒙多
“人类在神祇大人们眼中到底算什么?是可以任意抛弃、宰杀的牲畜?还是被你们掌控着生死,可以随意处置的奴仆?稍有不满就降下灾难,还要扣上不敬的名头……”
蒙多惨笑着问:“阁下知道格丽塔殿下为什么会在弗朗国的边境遭到瘟疫鸟的袭击吗?因为尼奥在弗朗国年迈的祭司,在格丽塔殿下的成人礼上看中了她,恬不知耻地要求国王陛下将格丽塔殿下嫁给他。哈,一个年近七十大半身体都已经躺入棺木的老头,竟然想要霸占弗朗国的朝霞!”
一千年过去,蒙多仍记得须发灰白的国王陛下于深夜的召见。
弗朗国尊贵的国王按着他的肩膀,不是用命令的语气,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允诺将格丽塔殿下许配给他,恳请他保护一无所知的格丽塔殿下秘密逃往他国。
即便作为格丽塔殿下的宫廷剑术老师,对那个几次三番捉弄于他、性情骄矜甚至有些恶劣的少女颇为不喜,仍是秉持一名骑士的原则,在授予他称号的国王面前接下这个艰巨的任务,同时以已经有未婚妻为由回绝了陛下的许婚,并立下誓言——无论如何,他都会照顾好格丽塔殿下,直到风波过去,回到弗朗国的那天。
“陛下只是珍爱自己的女儿,他做错什么了吗?”
黑红的血顺着蒙多的嘴角淌下,“他只是不想朝霞一样美丽的格丽塔殿下被蹂躏摧毁,色欲落空的大祭司便恼羞成怒,暗中偷换了祭礼中的祭品,污蔑弗朗国对光明神不敬,尼奥……伟大的神王陛下,享受着弗朗国几百近千年的供奉,只因听信了大祭司的一面之词,就向整个弗朗国降下瘟疫。一夜之间,一夜之间!阁下知道有多少人在痛苦中死去吗?”
逃往邻国的路上,不知原委的格丽塔殿下时不时就勒令他停下马车,带着侍女去游山玩水。
某次在路边歇脚时,遇上了从弗朗国举家逃离的富商,他才知道光明神震怒,瘟疫已经席卷了整个国家。
那时他多想赶回弗朗国,救出自己的家人和未婚妻啊。
可是他已经在国王面前立下誓言,他只能说服自己,就算他立刻赶回弗朗国,面对瘟疫也是毫无办法。
他日日在心中祈祷,希望光明神大人,伟大的神王陛下能早日发现一切不过是大祭司的报复,这样他就能立刻带着格丽塔殿下返回他们的国家。
可这一天迟迟没有来。
格丽塔殿下对发生在弗朗国的事全无知觉,每天无忧无虑地笑着,像在王庭时那样戏弄他。
嘲笑他平凡的长相,平庸的出身,偶然发现他随身携带的皮卷上画着未婚妻的画像,嘲笑便从他那里蔓延到他的未婚妻身上。
于是蒙多犯下了他此生最不可饶恕的罪过——
他从格丽塔殿下手中抢回了未婚妻的画像,恶狠狠地告知她,她的父亲已经把她许配给他,而他拒绝了这桩婚事,因为在他眼里,他的未婚妻要比空有一张漂亮脸蛋、只知道享乐、自私至极的公主殿下强上千倍万倍。
鲜花丛中长大的格丽塔殿下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只脸色苍白地怔愣了一会儿,就大闹起来。
巴掌落在他的头上、脸上,最后格丽塔殿下气急败坏地宣布游玩结束,她要返回弗朗国,在她的父王面前拆穿他无耻的谎言。
结果便是,国王陛下为保护自己珍爱的女儿而精心编织的谎言,先一步败露了。
“格丽塔殿下已经逃出了弗朗国,得知瘟疫降临,不忍国王陛下和弗朗国的国民为她受难,带着侍女偷偷潜返——”
而他,身为骑士,只是因为大吵大闹的公主殿下突然安静下来,就放松了警惕,区区两天没合眼,就在守夜时睡了过去……如此失职。
那是逃亡以来他睡过的最沉的一觉,醒来时发现格丽塔殿下连同马车一起消失,心胆欲裂,脑子里混乱一片,很久之后才找回神智,沿路返回,然而,“——等我赶上她们的时候,格丽塔殿下已经遭到了瘟疫鸟的袭击。”
到那时为止,他还认为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失职。
“我对两位神祇大人的敬重是真的。如果那天两位神祇大人没有经过弗朗国的边境,格丽塔殿下和我都会死在那里。”即便他没死在瘟疫鸟的利爪下,也会在格丽塔殿下死后自杀。
“得到光明的眷顾,我和格丽塔殿下回到弗朗国,成了唯二幸免于瘟疫的人。可是……正如阁下刚才所说,也许让我和格丽塔殿下死在弗朗国的边境,才是最圆满的结局。”
蒙多的嗓音低哑得像是有人刮动生锈的铁片,语调冷漠、凛冽,让人仿佛置身雪夜。
“我做错的第一件事,是因为激愤出言冒犯格丽塔殿下,导致格丽塔殿下终止逃亡返回弗朗国;第二件,就是我对贪婪而又愚昧的人展露了不该有的恻隐——”
塞西洛斯原本只是听着不打断,这时禁不住问:“发生了什么?”
蒙多的褐眸漫散地望着天上的光晕,闻言瞳孔转向塞西洛斯,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阁下或许不知道,得到过光明眷顾的人,连身体里流着的血,都和其他人不一样。”
王宫里的人已经跑光了。
他与格丽塔殿下为了照顾染上瘟疫的人,住在了王城的某家旅馆里。
是他在学习做餐食时割到了手,意外发现他的血对治疗瘟疫有效。
出于同情,他将自己的血混在餐食中,分发给在瘟疫中挣扎的病人,然后奇迹般的,那些人的症状都在几天后逐渐好转。
“最初的几天里,我与格丽塔殿下得到了所有人的感激。但随着慕名而来的病人越来越多,我知道,仅凭我自己,根本救不了整个弗朗国。但已经晚了——”
第一次拒绝施救,他被骂得面红耳赤,杯碟砸到他的额角,早就换下华丽衣裙的格丽塔殿下穿着身不相称的粗糙衣物,站在门边担忧地望着他。
于是围住旅馆的人把矛头指向格丽塔殿下,声称是格丽塔殿下的逃亡害触怒了光明神,才使得弗朗国遭此灾祸,格丽塔殿下理应付出代价。为了保全格丽塔殿下,他不得不再次献出自己的鲜血。
“我被关起来了。他们担心我会自戕,时不时放格丽塔殿下来见我。那天晚上,我也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探望……”
他在昏睡中被惊醒,听到了外面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月光透过囚室上方的狭小窗子洒在地上,格丽塔殿下时隔不知多久,又换上了华丽的裙装,坐在他的床边。
注意到他醒来,格丽塔问他听没听到外面的声音,然后得意地告诉他,是她结束了这场瘟疫,人们正在欢呼呢。
他反应迟缓地撑坐起来,就听格丽塔殿下抱怨说:“你这有眼无珠的傻瓜,总是说我无理取闹只会靠父王的权势作威作福,是你说错了,你要跟我道歉。”
他莫名地不安,说不上是为什么,只好顺从地道歉。
格丽塔殿下又撇撇嘴,说:“好吧,我以前的确对你不好,又是捉弄你又是挖苦你——”
察觉他在看她,她立即换上凶狠的样子,说:“你不要以为我要道歉,我那样做是因为你太可恶了!你总用嘲讽又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是脑袋空空只知道无理取闹的丑角。”
他不由惊讶——他确实这样认为过,却没想到表现得那么明显。
格丽塔殿下冷哼一声,抱起手臂说:“当然是你错了,王国上下所有人都知道我像朝霞一样漂亮,是你自大又傲慢,不懂得欣赏。”
听着格丽塔殿下的奚落,他有一瞬觉得好像又回到了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某个下午,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来到王宫,被迫教一个任性蛮横的少女学剑术。
那曾经是他觉得最苦的差事,但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再听到格丽塔殿下这样精气十足地嘲讽他,他居然从中感到了一丝丝宁静与温馨。
许是他露出了什么表情,格丽塔殿下气哼哼地说:“又来了,你就是这样才讨人厌。虽然你帮了我很多,但是很遗憾,我并不喜欢你,劝你牢牢抓住你的未婚妻,不然以后就会变成没人要的老流浪汉。”
面对格丽塔殿下的嘲讽,他只有苦笑。
格丽塔殿下不满地嘀咕:“最后一次也是这样,算了,你就是这样无趣的人。”
听到最后一次,他心里一凛,刚好这时外面闪电亮起,随后雷声滚滚。
他悚然惊起,发觉自己还躺在囚室的床上,外面电闪雷鸣,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来不及松一口气,他忽然有什么异样,低下头触上颈间的项圈——属于格丽塔殿下的体温,不知什么时候散去了。
他撞破了牢房逃出去,果然听到了欢呼声,等到跌跌撞撞地冲进光明神庙,推开大门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而穿着华丽衣裙的倒在光明图腾前的格丽塔殿下,已经“死去”多时了。
“格丽塔殿下向尼奥献上了自己的生命,换来了瘟疫的结束。项圈为格丽塔殿下保有微弱的气息,但她也就此长眠不醒。”
蒙多弯起苍白的嘴唇,看似在笑,声音中却透着阴戾,“阁下说我收容尼奥,是为了与他同流合污?不,我留下他,是因为他保存着格丽塔殿下的生命,哪怕要以我自己的生命供养他,也在所不惜!”
第150章 大地之茧这样才公平,不是吗?
光明的神光笼罩下来,提雅身上的伤痛离她而去。
“嗬……嗬……”
门后传来缓慢而又沉重的呼吸声。
提雅满脸欣喜,身体本能地往前倾去,却在这时想起被人群簇拥的英武无比的尼奥陛下,低头看自己的腿,又抬起手肘扫过自己的羽翼,摸向自己长着羽毛的耳廓——
得到光明回应的时候,她一心想着尼奥陛下,到了近前,又开始懊恼自己这幅古怪的样子,怎么能站到尼奥陛下面前?
——心中顿时被一种名为自惭形秽的情绪席卷,提雅就这么定在了原地。
“尼、尼奥陛下……”
提雅躲在门后,一下一下抠着手臂上长出的羽毛根部,做错了事似的赧然开口。
门后的光晕刷地收拢,复又扩散,这次漫得更远,提雅胸前的光明吊坠受到牵引般浮起,往石门内飘去。
“啊!”提雅惊慌地抓住了光明吊坠。
吊坠热得发烫,一味往前拉扯。
提雅慢慢睁大眼睛,透过门缝朝光晕散发的方向望去,不确定地猜道:“尼奥陛下,您、您是让我过去吗?”
没人回答,吊坠兀自飘在空中。
提雅双手虚虚拢着吊坠,内心激烈挣扎,最后仍是遵从指示的念头占了上风——尼奥大人引她过来,也许是想让她做点什么,她在这里磨蹭,万一耽误了尼奥陛下的大事就糟糕了。而且……尼奥陛下那么强大,说不定早知道她变成了这幅模样,啊,也许陛下已经忘了她!
提雅越想越觉得此前的担忧太给自己贴金——信奉过尼奥陛下的人那么多,而她又是那么的不起眼,尼奥陛下又怎么会记得她曾经的模样?
对尼奥陛下来说她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信徒。
这么一想,提雅轻松多了。
吊坠再度向前牵引,提雅提起一口气,闭上眼睛猛地往前一跨——
伴随着一声格外沉重的呼吸,将提雅的眼皮映得红透的光芒逐渐转弱,最后只剩一豆,烛火似的幽幽跃动。
提雅试探着把眼皮掀开一条小缝,瞧见几步远的地方有光点聚集,光点下方有什么东西,她没有立即辨认,而是睁眼环视身处的狭小石室。
“……?”
尼奥陛下呢?
提雅好容易做好了面见尼奥陛下的心理准备,却连尼奥陛下的影子都没看到,松了口气的同时,疑惑地握住落回胸前的吊坠。
“尼奥陛下?”提雅唤了几声,目光在石室中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石室中间光点萦绕的石台上。
那是什么?
提雅迷茫地走近,恰好有几个光点从眼前飘过,借着光点散发的光亮,石台上的东西显出了面貌——红白相间,像是水加多了的面团,软趴趴的一团,或者说一滩?红色的部分能看出肌理,就像是……
“!”提雅辨出了那是什么,刷地后退几步惊吓地捂住了嘴巴。
臂上的羽毛根根直立,鸡皮疙瘩也是一片连着一片。
提雅胃里翻滚,险些吐出来。
左右看了看,无声地后退。
尼奥陛下为什么让她来这里?
这里除了一滩被揉碎的血肉,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她找错地方了?
提雅极力撇开刚才看到的画面,转身往外走。
“嗬……”
身后传来沉闷的呼吸,石室里蓦地亮堂起来,提雅的影子投在前方的地面上。
胸前吊坠再度浮起往后飘去,提雅脚步顿住,跟随吊坠的飘向回过头,脑子里轰轰隆隆一阵巨响。
石台上不成人形的东西在光芒中心缓慢蠕动了两下。
提雅懵然杵在原地,在她确切意识到什么之前,浑身的肌肉先一步僵结,血液从头皮开始往下褪。
犹如置身在冰窟之中,提雅想说什么,牙关却被彻骨的冷意冻住,舌头不听使唤,这么一打岔,连思绪也蒸发进了空白。
好一会儿提雅才记起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盯着石台上的东西艰难地动唇,尝试了不知多少次,勉强发出声音,“……尼奥陛下?”
*
蒙多一番话听得塞西洛斯心绪复杂。
弗朗国的瘟疫从降下到结束,前后不到一个月。
蒙多说自己和格丽塔曾经呼唤过他和伊莱,可那时,他和伊莱正在时间之墟里来回穿梭,恰好与弗朗国的疫期错过。
“所以初蒙在那时找上了你?”塞西洛斯问。
蒙多道:“是索福瑞斯。”
“索福瑞斯那时还在尼奥身边做神侍,尼奥就是在他的诱惑下堕落,在光明神柱里种下了堕落种子,你怎么知道人祭的事有没有索福瑞斯的手笔?”
“神祇大人,听完了我的故事你还不明白吗?”
蒙多叹息着说道:“谁是罪魁祸首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是受够了神祇高高在上,轻易就能对中土施以惩戒或是拯救。神祇大人们也该尝一尝头悬利剑、命在旦夕的滋味才公平,不是吗?”
塞西洛斯:“……”
他能理解蒙多的一部分想法。
但没有三原神制衡的初蒙降临世间,会造成什么样的局面,蒙多知道吗?
又或许,全部毁灭正是蒙多想看到的?
这时,战场上最后一名士兵被迫放下了武器。
塞西洛斯道:“可你的计划失败了。”
蒙多却不见失败的怨愤,反而朝着下方广袤的大地望去,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不,时间刚刚好。终于……”
他终于又能见到格丽塔殿下了。
“……?”
塞西洛斯心里咯噔一声,顺蒙多的视线抬头。
“阁下手腕上的藤蔓确实有些麻烦,但也有它探知不及的地方,比如,茧。”
话音落下,地下隧道里,某个茧壳怦然碎裂,困在茧中的活物爆成一团血雾。
一道红光穿破地表直冲天机。
随后,嘭嘭嘭嘭——
望不见尽头的茧接连碎裂,第二束、第三束、第四束……
红光仿佛牢笼的铁栅,转眼之间连成了包括格丽塔王国在内的几大王国箍在了一起。
“你——”
构成祖神图腾的纹路在圆环中快速成型。
塞西洛斯骂了一声,甩出冰锥叱地刺穿蒙多的肩膀将他楔在神车上,踏前几步,从神车上一跃而下。
冰龙自空气中凝结成型,直冲两段图腾连接处。
蒙多这个疯子……
居然是要把这些王国的国民全部献祭给初蒙!